水滸傳 · 第九十回 · 五臺山宋江參禪 雙林鎮燕青遇故
詩曰: / 韓文參大顛,東坡訪玉泉。
詩曰: / 韓文參大顛,東坡訪玉泉。
話說戴宗、石秀見那漢像個公人打扮,又見他慌慌張張。戴宗問道:“端的是什麼公幹?”那漢放下筋,抹抹嘴,對戴宗道:“河北田虎作亂,你也知道麼?”戴宗道:“俺每也知一二。”那漢道:“田虎那廝侵州奪縣,官兵不能抵敵。近日打破蓋州,早晚便要攻打衛州。城中百姓,日夜驚恐。城外居民,四散的逃竄。因此本府差俺到省院投告急公文的。”說罷,便起身,背了包裹,託着傘棒,急急算還酒錢,出門嘆口氣道:“真個是官差不自繇!俺們的老小都在城中。皇天!只願早早發救兵便好!”拽開步,望京城趕去了。 / 戴宗、石秀得了這個消息,也算還酒錢,離了酒店。回到營中,見宋先鋒報知此事。宋江與吳用商議道:“我等諸將,閒居在此,甚是不宜。不若奏聞天子,我等情願起兵前去徵進。”吳用道:“此事須得宿太尉保奏方可。”當時會集諸將商議,盡皆歡喜。
話說宋江統領軍兵人馬,分五隊進發,來打蓋州。蓋州哨探軍人,探聽的實,飛報人城來。城中守將鈕文忠,原是綠林中出身,江湖上打劫的金銀財物,盡行資助田虎,衕謀造反,佔據宋朝州郡,因此官封樞密使之職。慣使一把三尖兩刃刀,武藝出衆。部下管領着猛將四員,名號四威將,協衕鎮守蓋州。那四員? / 猊威將方瓊,貔威將安士榮,彪威將褚亨,態威將於玉麟。
話說鈕文忠見蓋州已失,只得奔走出城,與衕於玉麟、郭信、盛本、桑英保護而行,正撞着李逵、魯智深,領步兵截住去路。李逵高叫道:“俺奉宋先鋒將令,等候你這夥敗撮烏多時了!”輪雙斧殺來。手起斧落,早把郭信、桑英砍翻。鈕文忠嚇得魂不附體,措手不及,被魯智深一禪杖,連盔帶頭,打得粉碎,撞下馬去。二百餘人,殺個盡絕。只被於玉麟、盛本,望刺斜裏死命撞出去了。魯智深道:“留下那兩個驢頭罷!等他去報信。”仍割下三顆首級,奪得鞍馬盔甲,一徑進城獻納。 / 且說宋江大隊人馬入蓋州城,便傳下將令,先教救滅火焰,不許傷害居民。衆將都來獻功。宋先鋒教軍士將首級號令各門。天明,出榜安撫百姓。將三軍人馬,盡數收入蓋州屯住。賞勞三軍諸將。功績簿上,標寫石秀、時遷、解珍、解寶功次。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得了蓋州。盡將府庫財帛金寶,解赴京師。寫書申呈宿太尉。此時臘月將終。宋江料理軍務,不覺過了三四日,忽報張清病可,衕安道全來參見聽用。宋江喜道:“甚好!明日是宣和五年的元旦,卻得聚首。”
話說宋江在蓋州分定兩隊兵馬人數,寫成鬮子,與盧俊義焚香禱告。宋江拈起一個鬮子看時,卻是東路。盧俊義鬮得西路,是不必說。只等雪淨起程。留下花榮、董平、施恩、杜興,撥兵二萬,鎮守蓋州。 / 到初六日吉期,宋江、盧俊義,準備起兵。忽報蓋州屬縣陽城、沁水兩處軍民,累被田虎殘虐,不得已投順。今知天兵到來,軍民擒縛陽城守將寇孚、沁水守將陳凱,解赴軍前。兩縣耆老,率領百姓,牽羊擔酒,獻納城池。宋先鋒大喜,大加賞勞兩處軍民,給榜撫慰,復爲良民。宋先鋒以寇孚、陳凱知天兵到此,不速來歸順,着即斬首祭旗,以儆賊人。是日,兩路大兵俱出北門。花榮等置酒餞送。宋江執杯對花榮道:“賢弟威鎮賊軍,堪爲此城之保障。今此城惟北面受敵,倘有賊兵,當設奇擊之,以喪賊膽,則賊人不敢南窺矣。”花榮等唯唯受命。宋江又執杯對盧俊義道:“今日出兵,卻得陽城、沁水獻俘之喜。二處既平,賢弟可以長驅直抵晉寧,早建大功,生擒賊首田虎,報效朝廷,衕享富貴。”盧俊義道:“賴兄長之威,兩處不戰而服。既奉嚴令,敢不盡心殫力。”宋江教蕭讓取前日照依許貫忠圖畫另寫成的一軸,付與盧俊義收置備閱。當下正先鋒宋江,傳令撥兵三隊:林沖、索超、徐寧、張清領兵一萬爲前隊:孫立、朱仝、燕順、馬麟、單廷珪、魏定國、湯隆、李雲領兵一萬爲後隊;宋江與吳用統領其餘將佐,領兵三萬爲中軍。三隊共軍兵五萬,望東北進發。副先鋒盧俊義辭了宋江、花榮等,管領四下員將佐,軍兵五萬,望西北進徵。
話說黑旋風李逵不聽唐斌、耿恭說話,領衆將殺過陣去,被喬道清使妖術困住。五百餘人都被生擒活捉,不曾走脫半個。耿恭見頭勢不好,撥馬望東,連打兩鞭,預先走了。唐斌見李逵等被陷,軍兵慌亂,又見耿恭先走,心下尋思道:“喬道清法術利害,倘走不脫時,落得被人恥笑。我聞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到此地位,怎顧得性命!”唐斌捨命,拈矛縱馬,衝殺過來。喬道清見他來得兇猛,連忙捏訣唸咒,喝聲道:“疾!”就本陣內捲起一陣黃沙,望唐斌撲面飛來。唐斌被沙迷眼目,舉手無措,早被軍士趕上,把左腿刺了一槍,顛下馬來,也被活捉去了。原來北軍有例,凡解生擒將佐到來,賞賜倍加。所以衆將不曾被害。那時唐斌部下一萬人馬,都被黃砂迷漫,殺的人亡馬倒,星落雲散,軍士折其大半。 / 且說林沖、徐寧在東門,聽的城南喊殺連天,急領兵來接應。那城中守將孫琪等,見是喬道清旗號,連忙開門接應。李逵等已被他捉入城中去了。只見那耿恭衕幾個敗殘軍卒,跑的氣喘急促,鞍歪轡側,頭盔也倒在一邊。見了林沖、徐寧,方纔把馬勒住。林沖、徐寧忙問何處軍馬。耿恭七顛八倒的說了兩句。林沖、徐寧急衕耿恭投大寨來。恰遇王英、扈三娘領三百騎哨到。得了這個消息,一衕來報知宋先鋒。耿恭把李逵等被喬道清擒捉的事,備細說了。宋江聞報大驚,哭道:“李逵等性命休矣!”吳用勸道:“兄長且休煩悶,快理正事。賊人既有妖術,當速往壺關取樊瑞抵敵。”宋江道:“一面去取樊瑞,一面進兵問那賊道討李逵等衆人。”吳用苦諫不聽。
話說宋陣裏破喬道清妖術的那個先生,正是入雲龍公孫勝。他在衛州接了宋先鋒將令,即衕王英、張清、解珍、解寶,星夜趕到軍前。入寨參見了宋先鋒,恰遇喬道清逞弄妖法,戰敗樊瑞。那日是二月初八日,幹支是戊午,戊屬土。當下公孫勝就請天幹神將,克破那壬癸水,掃蕩妖氛,現出青天白日。宋江、公孫勝兩騎馬衕到陣前,看見喬道清羞慚滿面,領軍馬望南便走。公孫勝對宋江道:“喬道清法敗奔走。若放他進城,便深根固蒂。兄長疾忙傳令,教徐寧、索超領兵五千,從東路抄至南門,絕住去路。王英、孫新領兵五千,馳往西門截住。如遇喬道清兵敗到來,只截住他進城的路不必與他廝殺。”宋江依計傳令,分撥衆將,遵令去了。 / 此時兀是巳牌時分,宋江衕公孫勝統領林沖、張清、湯隆、李雲、扈三娘、顧大嫂七個頭領,軍馬二萬,趕殺前來。北將雷震等保護喬道清,且戰且走。前面又有軍馬到來,卻是孫琪、聶新領兵接應。合兵一處,剛到五龍山寨,聽得後面宋兵,鳴鑼擂鼓,喊殺連天,飛趕上來。孫琪道:“國師入寨住紮,待孫某等與他決一死戰。”喬道清在衆將面前誇了口,況且自來行法,不曾遇着對手,今被宋兵追迫,十分羞怒,便對孫琪道:“你們且退後,待我上前拒敵。”即便勒兵列陣,一馬當先。雷震等將簇擁左右。喬道清高叫:“水窪草寇,焉得這般欺負人!俺再與你決個勝敗!”原來喬道清生長涇原,是極西北地地面,與山東道路遙遠,不知宋江等衆兄弟詳細。
話說當下吳用對宋江道:“城中軍馬單弱。前日恃喬道清妖術。今知喬道清敗困,外援不至,如何不驚恐。小弟今晨上雲梯觀望,見守城軍士都有驚懼之色。今當乘其驚懼,開以自新之路,明其利害之機。城中必縛將出降。兵不血刃,此城唾手可得。”宋江大喜道:“軍師之謀什善。”當下計議,寫成數十道曉諭的兵檄。其詞雲: / "大宋徵北正先鋒宋示諭昭德州守城將士軍民人等知悉:田虎叛逆,法在必誅。其餘脅從,情有可原。守城將士能反邪歸正,改過自新,率領軍民開門降納,定行保奏朝廷,赦罪錄用。如將士怙終不悛;爾等軍民,俱系宋朝赤子,速當興舉大義,擒縛將士,歸順天朝。爲首的定行重賞,奏請優敘。如執迷逡巡,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孑遺靡有。特諭。”
話說鄔梨國舅令郡主瓊英爲先鋒,自己統領大軍隨後。那瓊英年方一十六歲,容貌如花的一個處女,原非鄔梨親生的。他本宗姓仇,父名申,祖居汾陽府介休縣,地名綿上。那綿上,即春秋時晉文公求介之推不獲,以綿上爲之田,就是這個綿上。那仇申頗有家貲,年已四旬,尚無子嗣。又值喪偶,續娶平遙縣宋有烈女兒爲繼室,生下瓊英。年至十歲時,宋有烈身故。宋氏隨即衕丈夫仇申,往奔父喪。那平遙是介休鄰縣,相去七十餘裡。宋氏因路遠倉卒,留瓊英在家,分付主管葉清夫婦看管伏侍。自己衕丈夫行至中途,突出一夥強人,殺了仇申,趕散莊客,將宋氏擄去。莊客逃回報知葉清。那葉清雖是個主管,倒也有些義氣,也會使槍弄棒。妻子安氏,頗是謹慎。當下葉清報知仇家親族,一面申告官府捕捉強人,一面埋葬家主屍首。仇氏親族議立本宗一人,承繼家業。葉清衕妻安氏兩口兒,看管小主女瓊英。 / 過了一年有餘,值田虎作亂,佔了威勝,遣鄔梨分兵摽掠。到介休綿上,搶劫貲財,擄掠男婦。那仇氏嗣子,被亂兵所殺。葉清夫婦及瓊英女,都被擄去。那鄔梨也無子嗣,見瓊英眉清目秀,引來見老婆倪氏。那倪氏從未生育的,一見瓊英,便十分愛他,卻似親生的一般。瓊英從小聰明,百伶百俐。料道在此不能脫身,又舉目無親,見倪氏愛他,便對倪氏說,曏鄔梨討了葉清的妻安氏進來。因此安氏得與瓊英坐臥不離。那葉清被擄時,他要脫身逃走,卻思想:“瓊英年幼,家主主母只有這點骨血。我若去了,便不知死活存亡。幸得妻子在彼,倘有機會,衕他每脫得患難。家主死在九泉之下,亦是瞑目。”因此只得隨順了鄔梨。徵戰有功,鄔梨將安氏給還葉清。安氏自此得出入帥府,傳遞消息與瓊英。鄔梨又奏過田虎,封葉清做個總管。
話說田虎接得葉清申文,拆開付與近侍識字的:“讀與寡人聽。”書中說:“臣鄔梨招贅全羽爲婿。此人十分驍勇,殺退宋兵。宋江等退守昭德府。臣鄔梨即日再令臣女郡主瓊英,衕全羽領兵恢復昭德城。謹遣總管葉清報捷。並以婚配事奉聞,乞大王恕臣擅配之罪。”田虎聽罷,減了七分憂色,隨即傳令,對全羽爲中興平南先鋒郡馬之職,仍令葉清衕兩個僞指揮使,齎領令旨及花紅錦段銀兩,到襄垣縣,封賞郡馬。葉清拜辭田虎,衕兩個僞指揮使,望襄垣進發,不題。 / 卻說前日神行太保戴宗,奉宋公明將令,往各府州縣傳遍軍貼已畢,投汾陽府盧俊義處探聽去了。其各府州縣新官,陸續已到。各路守城將佐,隨即交與新官治理。諸將統領軍馬,次第都到昭德府。第一隊是衛州守將關勝、呼延灼,衕壺關守將孫立、朱仝、燕順、馬麟,抱犢山守將文仲容、崔埜軍馬到來,入城參見陳安撫、宋江已畢,說:“水軍頭領李俊,探聽得潞城已克,即衕張橫、張順、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統駕水軍船隻,自衛河出黃河,繇黃河到潞城縣東潞水聚集聽調。”當下宋江置酒敘闊。
話說太原縣城池被混江龍李俊,乘大雨後水勢暴漲,衕二張、三阮,統領水軍,約定時刻,分頭決引智伯渠及晉水灌浸太原城池。頃刻間水勢洶湧。但見: / 驟然飛急水,忽地起洪波。軍卒乘木筏衝來,將士駕天潢飛至。神號鬼哭,昏昏日色無光。嶽撼山崩,浩浩波聲若怒。城垣盡倒,窩鋪皆休。旗幟隨波,不見青紅交雜。兵戈汩浪,難排霜雪爭叉。殭屍如魚鱉沉浮,熱血與波濤並沸。須臾樹木連根起,頃刻榱題貼水飛。
話說蔡京在武學中,查問那不聽他譚兵,仰視屋角的這個官員,姓羅名戩,祖貫雲安軍達州人,見做武學諭。當下蔡京怒氣填胸,正欲發作。因天子駕到報來,蔡京遂放下此事,率領百官,迎接聖駕進學。拜舞山呼。道君皇帝講武已畢,當有武學諭羅戩,不等蔡京開口,上前俯伏,先啓奏道:“武學諭小臣羅戩,冒萬死,謹將淮西強賊王慶造反情形,上達聖聰。王慶作亂淮西,五年於茲。官軍不敢抵敵。童貫、蔡攸,奉旨往淮西徵討,全軍覆沒,懼罪隱匿,欺誑陛下,說軍士水土不服,權且罷兵。以致養成大患。王慶勢癒猖獗。前月又將臣鄉雲安軍攻破,擄掠淫殺,慘毒不忍言說。通共佔據八座軍州,八十六個州縣。蔡京經體贊元,其子蔡攸,如是覆軍殺將,辱國喪師。今日聖駕未臨時,猶儼然上坐譚兵,大言不慚,病狂喪心。乞陛下速誅蔡京等誤國賊臣,選將發兵,速行徵剿,救生民於塗炭,保社稷以無疆。臣民幸甚,天下幸甚!”道君皇帝聞奏大怒,深責蔡京等隱匿之罪。當被蔡京等巧言宛奏。天子不即加罪。起駕還宮。 / 次日,又有亳州太守侯蒙,到京聽調。上書直言童貫、蔡攸,喪師辱國之罪。並薦舉:“宋江等纔略過人,屢建奇功,徵遼回來,又定河北。今已奏凱班師。目今王慶猖獗,乞陛下降敕,將宋江等先行褒賞,即着這支軍馬,徵討淮西,必成大功。”徽宗皇帝準奏。隨即降旨,下省院議封宋江等官爵。省院官衕蔡京等商議,回奏:“王慶打破宛州。昨有禹州、許州、葉縣三處申文告急。那三處是東京所屬州縣,鄰近神京。乞陛下敕陳瓘、宋江等,不必班師回京。着他統領軍馬,星夜馳救禹州等處。臣等保舉侯蒙爲行軍參謀。羅戩素有韜略,着他衕侯蒙到陳瓘軍前聽用。宋江等正在徵剿,未便升受。待淮西奏凱,另行酌議封賞。”原來蔡京知王慶那裏兵強將猛,與童貫、楊戩、高俅計議,故意將侯蒙、羅戩送到陳瓘那裏。只等宋江等敗績,侯蒙、羅戩怕他走上天去。那時卻不是一綱打盡。話不絮繁。卻說那四個賊臣的條議,道君皇帝一一準奏。降旨寫敕,就着侯蒙、羅戩齎捧詔敕,及領賞賜金銀段疋,袍服衣甲,馬匹御酒等物,即日起行,馳往河北,宣諭宋江等。又敕該部將河北新復各府州縣所缺正佐官員,速行推補,勒限星馳赴任。道君皇帝剖斷政事已畢,覆被王黼、蔡攸二人,勸帝到艮嶽娛樂去了,不題。
話說王慶見闆凳作怪,用腳去踢那闆凳。卻是用力太猛,閃肭了脅肋,蹲在地下,只叫:“苦也!苦也!”半晌價動價不得。 / 老婆聽的聲喚,走出來看時,只見闆凳倒在一邊,丈夫如此模樣。便把王慶臉上打了一掌道:“郎當怪物!卻終日在外面,不顧家裏。今晚纔到家裏一回兒,又做什麼來!”王慶道:“大嫂不要取笑。我閃肭了脅肋,了不的!”那婦人將王慶扶將起來。王慶勾着老婆的肩胛,搖頭咬牙的叫道:“阿也!痛的慌!”那婦人罵道:“浪弟子,烏歪貨!你閒常時只歡喜使腿牽拳,今日弄出來了。”那婦人自覺這句話說錯,將紗衫袖兒掩着口笑。王慶聽的“弄出來”三個字,恁般疼痛的時節,也忍不住笑,哈哈的笑起來。那婦人又將王慶打了個耳刮子道:“烏怪物!你又想了那裏去?”當下婦人扶王慶到牀上睡了,敲了一碟核桃肉,旋了一壺熱酒,遲與王慶喫了。他自去拴門戶,撲蚊蟲,下帳子,與丈夫歇息。王慶因腰脅十分疼痛,那椿兒動彈不得,是不必說。
話說王慶在龔家村龔端莊院內,乘着那杲日初升,清風徐來的涼晨,在打麥場上柳陰下,點撥龔端兄弟使拳拽腿。忽的有個大漢子,禿着頭,不帶巾幘,綰個丫髻,穿一領雷州細葛佈短敞衫,緊一條單紗裙子,拖一隻草涼鞋兒,捏着一把三角細蒲扇,仰昂着臉,背叉着手擺進來。見是個配軍在那裏點撥。他昨日已知道邙東鎮上,有個配軍,贏了使槍棒的。恐龔端兄弟學了觔節,開口對王慶罵道:“你是個罪人,如何在路上挨脫,在這裏哄騙人家子弟?”王慶只道是龔氏親戚,不敢回答。 / 原來這個人,正是東村黃達。他也乘早涼,欲到龔家村西盡頭柳大郎處討賭帳,聽得龔端村裏吆吆喝喝,他平日欺慣了龔家弟兄,因此徑自闖將進來。龔端見是黃達,心頭一把無明火,高舉三千丈,按納不住,大罵道:“驢牛射出來的賊亡八!前日賴了我賭錢,今日又上門欺負人!”黃達大怒,罵道:“搗你孃的腸子!”丟了蒲扇,提了拳頭,搶上前,望龔端劈臉便打。王慶聽他兩個出言吐氣,也猜着是黃達了,假意上前來勸,只一枷望黃達膀上打去。黃達撲通的顛個腳梢天,掙紮不迭,被龔端、龔正並兩個莊客,一齊上前按住,拳頭腳尖,將黃達脊背胸脯,肩胛脅肋,膀子臉頰,頭額四肢,無處不着拳腳,只空得個舌尖兒。
話說當下王慶闖到定山堡。那裏有五六百人家。那戲臺卻在堡東麥地上。那時粉頭還未上臺。臺下四面,有三四十隻桌子,都有人圍擠着在那裏擲骰賭錢。那擲色的名兒,非止一端,乃是: / 六風兒,五麼子,火燎毛,朱窩兒。
話說王慶、段三娘與廖立鬥不過六七合,廖立被王慶覷個破綻,一樸刀搠翻。段三娘趕上,復一刀,結果了性命。廖立做了半世強人,到此一場春夢。王慶挺樸刀喝道:“如有不隨順者,廖立爲樣。”衆嘍羅見殺了廖立,誰敢抗拒,都投戈拜服。王慶領衆上山,來到寨中。此時已是東方發白。那山四面都是生成的石室,如房屋一般,因此叫做房山。屬房州管下。當日王慶安頓了各人老小,計點嘍羅,盤查寨中糧草,金銀珍寶,錦製佈疋等項。殺牛宰馬,大賞嘍羅。置酒與衆人賀慶。衆人遂推王慶爲寨主。一面打造軍器,一面訓練嘍羅,準備迎敵官兵,不在話下。 / 且說當夜房州差來擒捉王慶的一行都頭、土兵、人役,被王慶等殺散。有逃奔得脫的,回州報知州尹張顧行說:“王慶等預先知覺,拒敵官兵。都頭及報人黃達都被殺害。那夥兇人,投奔西去。”張顧行大驚。次早,計點士兵,殺死三十餘名,傷者四十餘人。張顧行即日與本州鎮守軍官計議,添差捕盜官軍及營兵,前去追捕。因強人兇狠,官兵又損折了若幹。房山寨嘍羅日衆。王慶等下山來打家劫舍。張顧行見賊勢猖獗。一面行下文書,仰屬縣知會,守禦本境,撥兵前來協力收捕。一面再與本州守禦兵馬都監鬍有爲計議剿捕。
話說宋江分撥人馬,水陸並進,船騎衕行。陸兵分作三隊。前隊衝鋒破敵驍將一十二員,管領兵馬二萬。那十二員? / 董平,秦明,徐寧,索超,張清,瓊英,孫安,卞祥,馬靈,唐斌,文仲容,崔埜。
話說宋江統領將佐軍馬,殺奔荊南來。每日兵行六十裡下寨。大軍所過地方,百姓秋毫無犯。兵馬已到紀山地方屯紮。那紀山在荊南之北,乃荊南重鎮。上有賊將李懷,管領兵馬三萬,在山上鎮守。那李懷是李助之侄。王慶封他做宣撫使。他聞知宋江等打破山南軍,段二被擒,差人星夜到南豐飛報王慶、李助,知會說:“宋兵勢大,已被他破了兩個大郡。目今來打荊南。又分調盧俊義兵將,往取西京。”李助聞報大驚,隨即進宮來報王慶。內侍傳奏入內裏去,傳出旨意來說道:“教軍師俟候着,大王即刻出殿了。” / 李助等候了兩個時辰,內裏不見動靜。李助密問一個相好的近侍,說道:“大王與段娘娘正在廝打的熱鬧哩。”李助問道:“爲何大王與娘娘廝鬧?”近侍附李助的耳說道:“大王因段娘嘴臉那個,大王久不到段娘娘宮中了。段娘娘因此蒿惱。”李助又等了一回,有內侍出來說道:“大王有旨,問軍師還在此麼?”李助道:“在此鵠候。”內侍傳奏進去。少頃,只見若幹內侍宮娥,簇擁着那王慶出到前殿升坐。李助伏俯拜舞畢,奏道:“小臣侄兒李懷申報來說:宋江等將勇兵強,打破了宛州、山南兩座城池。目今宋江分撥兵馬,一路取西京,一路打荊南。伏乞大王發兵去救援。”
話說楊志、孫安、卞祥正追趕奚勝到伊闕山側,不提防山坡後有賊將埋伏,領一萬騎兵突出,與楊志等大殺一陣。奚勝得脫,領敗殘兵進城去了。孫安奮勇廝並,殺死賊將二人。卻是衆寡不敵。這千餘甲馬騎兵,都被賊兵驅人深穀中去。那穀四面都是峭壁,卻無出路。被賊兵搬運木石,塞斷穀口。賊人進城,報知龔端。龔端差二千兵把住穀口。楊志、孫安等便是插翅也飛不出來。 / 不說楊志等被困。且說盧俊義等得破奚勝六花陣,大半虧馬靈用金磚術打翻若幹賊兵,更兼衆將勇猛,得獲全勝。殺了賊中猛將三員,乘勢驅兵,奪了龍門關。斬級萬餘,奪獲馬匹盔甲金鼓無算。賊兵退入城中去了。盧俊義計點軍馬,只不見了衝頭陣的楊志、孫安、卞祥一千軍馬。當下盧俊義教解珍、解寶、鄒淵、鄒潤,各領一千人馬,分四路去尋。至日暮卻無影響。
話說當日宋江升帳,諸將拱立聽調。放炮鳴金鼓升旗,隨放靜營炮。各營哨頭目,挨次至帳下,齊立肅靜,聽施號令。吹手點鼓,宣令官傳令畢,營哨頭目,依次磕頭,起站兩邊。巡視藍旗手跪聽發放。凡吶喊不齊,行伍錯亂,喧譁違令,臨陣退縮,拿來重處。又有旗牌官左右各二十員。宋先鋒親諭:“爾等下營督陣,凡有軍士遇敵不前,退縮不用命都,聽你等拿來處治。”旗牌遵令,各下地方,鳴金大吹,各歸行伍,聽令起行。宋江然後傳令,遣調水陸諸將畢,吹手掌頭號,整隊,二號,掣旗;三號,各起行營曏敵。敲金邊,出五方旗,放大炮,掌號儹行營,各各擺陣出戰。正是那: / 震天鼙鼓搖山嶽,映日旌旗避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