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詞話 · 第二十三則
人知和靖《點絳脣》、聖俞《蘇幕遮》、永叔《少年遊》三闋爲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溼流光”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
近現代 595 首詩詞
王國維(1877年12月3日-1927年6月2日),原名國楨,字靜安(庵),又字伯隅,號禮堂、人間、永觀、東海愚公、觀堂等。諡忠愨。漢族,浙江杭州府海寧(今浙江省嘉興市海寧)人。王國維是近現代史上公認的學術大師, 被稱爲清華國學院“四大導師”。王國維早年追求新學,把西方哲學、美學思想與中國古典哲學、美學相融合,形成獨特的美學思想體系,繼而攻詞曲戲劇,後又研究上古史學、古文字學、考古學、敦煌學等,在諸多學術領域皆有開創貢獻。在中國教育史上,王國維第一次開創性地提出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完全之人物”教育思想。
人知和靖《點絳脣》、聖俞《蘇幕遮》、永叔《少年遊》三闋爲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溼流光”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
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爲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可謂顛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
城郭秋生一夜涼,獨騎瘦馬傍宮牆。 / 參差霜闕帶朝陽。
姑蘇臺上烏啼曙,剩霸業,今如許。醉後不堪仍弔古。月中楊柳,水邊樓閣,猶自教歌舞。野花開遍真娘墓,絕代紅顏委朝露。算是人生贏得處。千秋詩料,一抔黃土,十裡寒螿語。
沈伯時《樂府指迷》雲:“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爲工,則古今類書具在,又安用詞爲耶?宜其爲《提要》所譏也。
窈窕燕姬年十五,慣曳長裾,不作纖纖步。衆裏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 / 一樹亭亭花乍吐。除卻「天然」,欲贈渾無語。當面吳娘誇善舞,可憐總被腰肢誤。
紫騮卻照春波綠,波上盪舟人似玉。 / 似相知,羞相逐。
側身天地苦拘孿,姑射神人未可攀。 / 雲若無心常淡淡,川若不競豈潺潺。
繡衾初展,銀釭旋剔,不盡燈前歡語。人間歲歲似今宵,便勝卻、貂蟬無數。霎時送遠,經年怨別,鏡裏朱顏難駐。封侯覓得也尋常,何況是、封侯無據。
高樓直挽銀河住,當時曾笑牽牛處。 / 今夕渡河津,牽牛應笑人。
誰道江南春事了,廢苑朱藤,開盡無人到。高柳數行臨古道,一藤紅遍千枝杪。冉冉赤雲將綠繞,回首林間,無限斜陽好。若是春歸歸合早,餘春只攪人懷抱。
本事新詞定有無。斜行小草字模糊。燈前腸斷爲誰書。隱幾窺君新製作,背燈數妾舊歡娛。區區情事總難符。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峯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裏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會存乎其間耶?
女貞花白草迷離,江南梅雨時。陰陰簾幕萬家垂。穿簾雙燕飛。朱閣外,碧窗西。行人一舸歸。清溪轉處柳陰低。當窗人畫眉。
一南國秋深可奈何,手持紅豆幾摩挲。累累本是無情物,誰把閒愁付與他。二門外青驄郭外舟,人生無奈是離愁。不辭苦曏東風祝,到處人間作石尤。三別浦盈盈水又波,憑欄渺渺思如何?縱教踏破江南種,只恐春來茁更多。四勻圓萬顆爭相似,暗數千回不厭癡。留取他年銀燭下,拈來細與話相思。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公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澈玲瓏,不可湊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餘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爲探其本也。
厚地高天,側身頗覺平生左。小齋如舸,自許迴旋可。聊復浮生,得此須臾我。乾坤大,霜林獨坐,紅葉紛紛墮。
六郡良家最少年,戎裝駿馬照山川。閒拋金彈落飛鳶。 / 何處高樓無可醉,誰家紅袖不相憐。人間那信有華顛。
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蛻塵埃,然終不免侷促轅下。
百尺朱樓臨大道。樓外輕雷,不間昏和曉。獨倚闌幹人窈窕。閒中數盡行人小。一霎車塵生樹杪。陌上樓頭,都曏塵中老。薄晚西風吹雨到。明朝又是傷流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