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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櫆頭像

劉大櫆

清代 62 首詩詞

作者簡介

生年:1698
卒年:1779
清安徽桐城人,字纔甫,一字耕南,號海峯。雍正七年副貢生。乾隆年間先後被薦應舉博學鴻詞科,報罷。晚官黟縣教諭。工文章。方苞譽爲“今之韓、歐”。友人姚範之侄姚鼐亦推重其文。世遂以方、劉、姚爲桐城派之代表。論文強調“義理、書捲、經濟”,要求作品闡發程朱理學,又主張在藝術形式上模仿古人的“神氣”、“音節”、“字句”,進一步發展了崇古、擬古的理論。有《海峯文集》、《海峯詩集》。

劉大櫆的詩詞作品

遊三遊洞記

  出夷陵州治,西北陸行二十裡,瀕大江之左,所謂下牢之關也。路狹不可行,舍輿登舟。舟行裏許,聞水聲湯湯,出於兩崖之間。復舍舟登陸,循仄徑曲折以上。窮山之巔,則又自上縋危滑以下。其下地漸平,有大石覆壓當道,乃傴俯徑石腹以出。出則豁然平曠,而石洞穹起,高六十餘尺,廣可十二丈。二石柱屹立其口,分爲三門,如三楹之室焉。  中室如堂,右室如廚,左室如別館。其中一石,乳而下垂,扣之,其聲如鍾。而左室外小石突立正方,扣之如磬。其地石雜以土,撞之則逄逄然鼓音。背有石如牀,可坐,予與二三子浩歌其間,其聲轟然,如鐘磬助之響者。下視深溪,水聲泠然出地底。溪之外翠壁千尋,其下有徑,薪採者負薪行歌,縷縷不絕焉。  昔白樂天自江州司馬徙爲忠州剌史,而元微之適自通州將北還,樂天攜其弟知退,與微之會於夷陵,飲酒歡甚,留連不忍別去,因共遊此洞,洞以此三人得名。其後歐陽永叔暨黃魯直二公皆以擯斥流離,相繼而履其地,或爲詩文以紀之。予自顧而嘻,誰擯斥予乎?誰使予之流離而至於此乎?偕予而來者,學使陳公之子曰伯思、仲思。予非陳公,雖欲至此無由,而陳公以守其官未能至,然則其至也,其又有幸有不幸邪?  夫樂天、微之輩,世俗之所謂偉人,能赫然取名位於一時,故凡其足跡所經,皆有以傳於後世,而地得因人以顯。若予者,雖其窮幽陟險,與蟲鳥之適去適來何異?雖然,山川之勝,使其生於通都大邑,則好遊者踵相接也;顧乃置之於荒遐僻陋之區,美好不外見,而人亦無以親炙其光。嗚呼!此豈一人之不幸也哉!

發銅陵

大江風急峭帆喧,帆影江聲萬馬奔。朝發銅陵未朝飯,兩山如畫過天門。

仇英戰馬圖

韓幹畫馬古無匹,仇英復入曹霸室。弄筆偶成《出塞圖》,英姿粉墨何蕭瑟。鞍馬甲士無一衕,百十壘峞裝束雄。蔽虧掩映難悉數,馬露頂踵入尻鬃。邊關日落千山紅,半天颯颯旌旆風。飛鳥不敢近鳴噪,黃雲慘澹橫低空。羽箭雕弧擁牙纛,誓將萬裡煙塵掃。壯士遨遊今白頭,可憐日月空中老。願借霜蹄驟且馳,追奔直過流沙道。

春日

辛夷零落海棠殘,似夢春光取次看。人世那堪春幾度,夕陽蕭寺獨憑闌。

送姚姬傳南歸序

古之賢人,其所以得之於天者獨全,故生而曏學。不待壯而其道已成。既老而後從事,則雖其極日夜之勤劬,亦將徒勞而鮮獲。 / 姚君姬傳,甫弱冠而堂已無所不窺,餘甚畏之。姬傳,餘友季和之子,其世父則南青也。憶少時與南青遊,南青年纔二十,姬傳之尊府方垂髫未娶太夫人仁恭有禮餘至其家則太夫人必命酒飲至夜分乃罷。其後餘漂流在外,倏忽三十年,歸與姬傳相見,則姬傳之齒,已過其尊府與餘遊之歲矣。明年,餘以經學應舉,復至京師。無何,則聞姬傳已舉於鄉而來,猶未娶也。讀其所爲詩賦古文,殆欲壓餘輩而上之,姬傳之顯名當世,固可前知。獨餘之窮如曩時,而學殖將落,對姬傳不能不慨然而嘆也。

登龍山

夙昔負山居,未知居山樂。歸來浣塵襟,追尋舊潭壑。登頓覺徑仄,躋攀慚足弱。峯形喜刻鏤,壁色疑塗堊。復澗既縈紆,環林更參錯。哀聽仰淙潺,驚顧俯岝崿。宿雨含餘滋,初篁解新籜。吹萬地籟鳴,出虛天樂作。雲陰冒水生,巖花依草落。傾暉忽曏西,歸路欣殘灼。興闌已歷程,心結重遊諾。繕性宜寂寥,賦命非窮薄。宇宙曠無垠,知仁聊可託。

梧樹行

金穀洞口梧十尋,巑岏直上幹太陰。石根銅幹自終古,白蘚蒼鱗留至今。念爾長材世所鮮,待入宮懸逐匏管。託身虛牝無人收,零落秋風歲華晚。

半野園圖記

  半野園者,故相國陳公說巖先生之別墅也。相國既沒,距今十有餘年,園已廢爲他室。而其中花木之薈萃,足以誤日;欄檻之回曲,足以卻暑雨而生清風;樓閣之高迥,足以挹西山之爽氣,如相國在時也。  庚戌之春,餘友杭君大宗來京師,寓居其中。餘數過從杭君,因以識半野園之概。而是時,杭君之鄉人有陳君者,亦寓居於此。已而陳君將之官粵西,顧不能意情此園,令工畫者爲圖,而介杭君請余文以爲之記。  夫天下之山水,攢蹙累積於東南,而京師車馬塵囂,客遊者往往縈紆鬱悶,不能無故土之感。陳君家杭州,西子湖之勝甲於天下。舍之而來京師,宜其有不屑於是園者;而低徊留連之至不忍以去,則陳君於爲官,其必有異於俗吏之爲之己。雖然,士當貧賤,居陋巷,甕牖繩樞自足也;間至富貴之家,見樓閣欄檻花木之美,心悅而慕之。一日得志,思以逞其欲,遂至脧民之生而不顧,此何異攻摽劫奪之爲者乎?然則,陳君其慕爲相國之業而無慕乎其爲國,可也!

答吳殿麟書

  殿麟足下。頃惠手書,辭重指迭,大抵閔我之窮,憤我之屈,意氣肫篤,迥出世俗尋常之外,茫然增悲,且感且愧。然竊自思,念僕雖窮,要無足矜,非有屈又何能憤耶?天之生人,其賦性受性異於禽獸,故古之君子,戰兢怵惕以自保其靈明,惟恐失墜,而終其身常在優懼之中。自善其身矣,而又不忍衕類之顛連,乃始出其身以先覺乎天下。其身雖在崇高,而心實存乎抑畏;其外雖若逸豫,而內更益其劬勤。若是者,何也?凡以爲天下之民,非爲己也。是故不必富貴,不必不富貴。貴則施澤及一世,賤則抱德在一身,富則有以自厚其生,貧則有以自處其約。時其天明,則與物皆昌;時其陰閉,則與物皆塞。爵凜之來也,吾不拒,其去也,吾不留;其來也,吾不以一毫而增,其去也,吾不以一毫而減。故可富、可貧、可貴、可賤,而吾之修身勵行,要不以一朝而變易也。  且夫君子之心,豈不欲四海九州衕歸於太和之域哉?然而有命焉,非我之所能爲也。今龍自潛藏於巖穴而雲不爲興,蛇自蟠屈於淵菹而霧不爲起。雲霧亦時有,徒自爲昏蒙否塞,雖有龍蛇之纔能,無由自表見也,與螾蟻何以異乎!昔在史魚,身死而猶薦伯玉,趙武所舉管庫之士七十有餘家。其在兩漢,賈誼、終軍、王褒輩,皆由州郡薦擢得官。當其時,直指可薦雋不疑,執金吾可薦龔勝,衛將軍可薦鮑宣。衕坐之法雖嚴,而薦舉之途甚廣。故曰:不信於朋友,不獲乎上。近代以來,書升論秀之典既廢,即漢世辟舉之製亦罷而不行。進士之科,煬帝之所建也,糊名之法,狀元之號,武後之所開也。宋及元明,奉爲科律,確尊之而不敢移易。明代複試以八比之文,相與爲臭腐之辭以求其速售。磋乎!此豈有天下之豪俊出於其間哉!  夫挾奇材,懷異質,不能自結於中貴執柄之人,厄於州部嵁巖,無由自見其美,從古以皆然,非獨一世也。如以天下之美在我,不辯從違,不論可否,而第欲從心直遂,是褥暑而欲進其狐貉,沍寒而欲施其絺綌,執彌猴而衣以黼繡裘裳之服,遇斥鷃而饗以鈞天九奏之音,必不售矣。人不能自見其面,而鑑以照之則明。彼生而富貴者,其骨相與入殊矣;其外妍,暗其貌而相悅;其中慧,聞其言而愜心。於是被之以時服,振之以華纓,輕軀軟步,進退中繩。瑤珥珠璣,其所素蓄也,碧盧照乘,以相投贈也。使天下之男子婦人,寤寐寢興感願與之交歡而恐其不及。有如越女秦娥,凌風獨立,而顧使東家之醜婦參錯其間,自以爲不類,故裹足不敢前也。夫僕者,天下之僛醜也,反脣歷齒,蹙額豎肩,衣敝縕之衣,系疏麻之履,今人目雖無所見,奈何令薪採之夫與繁華之子比立而並觀哉?今夫農圃之人汗手塗足以謀食,商販之輩買賤鬻貴以阜財,巫匠之徒祈生送死以逐利,仕宦之侶儈榮竊祿以肥身。若夫畎畝山林之士,埋藏於窟穴之中,與世共處而心不與處,與俗相違而身不與違,此亦各有其分願惟上天所命,譬如薰蕕冰炭,豈得而強衕哉!  夫祟山狹穀,熊虎之所據也,人歷其險而悽傷;古木虯枝,猿猱之所狎也,人陟其顛而惴憟,斷港梢溝,鰌鱣之所遊也,人入其中而溺死。人既性異於物,而人與人性更不齊。若僕者,鄙野之姿,枯稿之質,泉石之耽而澹泊之爲樂。僕之不可爲公卿大夫,猶犬之不可負重,牛之不可急驅,馬之不可執鼠,彘之不可守閭,猶喑者不可使言,傴者不可使仰,短者不可使援。生而有疾在其體,安得與強梁者並走而爭先耶?  人世之好尚,匪我之心思所能測度也。目無不欲色,而色之美者未必愛;耳無不欲聲,而聲之希者未必聽;口無不欲味,而味之和者未必嗜;鼻無不欲臭,而臭之芳者未必佩。故有以無鹽而濫廁於深宮,以下裡而和者數千人,以創痂之穢污,而齧之流血,以大臭之無能與居,而隨之不能去。好惡者,存乎已者也;誹譽者,存乎人者也。彼物之自外至者,豈我之能爲謀乎?今夫星紀之運,江淮之流,日夜奔趨,無時而止息。彼世之勤求富貴以爲尊榮也,自我觀之,好逸而惡勞,喜安而懼危,貪生而怖死,人之情也。仕宦者舍逸即勞,去安生而入於危死之地,自以爲榮,吾不知其榮也,自以爲尊,吾不知其尊也。  且夫天下之事,非其義則不可以冒其利,無其德則不可以邀其福。非義而利,利將爲祟;無德而福,福且爲戮。古之時,未有以爵祿爲榮者也。世降而德衰,然後諸侯利有其國,大夫利有其家,庶士利有其職位。夫黃金爲丸,彈瓦雀於高巖之上,人必笑其爲愚。心豔乎富貴之爲樂,苟得壯其宮室,多其妾媵,服其輕暖,飫其肥甘,則雖觸死亡之罪,嬰刀斧之誅,甘心而不梅。夫郊祀之牲,在滌三月,然後陳肩臑於鼎俎,非不榮也,然而爲牲謀,不如其在牢柵之中。闢狐豹之皮以爲天子之裘,坐明堂而蒞宗廟,非不尊也,然而爲狐者悲其不得首丘,爲豹者痛其不終隱霧。人心之靈異於物,至於窮達顯晦之交,智不如狐豹,何也?君子者,修其在我而已。日月不爲黎老之憂悲而稽其躔度;雷電不爲嬰兒之恐懼而匿其聲光;都梁、蘇合不爲服媚之無人而移其臭味,君子樂天知命,不爲愚氓之冷暖而惰其操持。獵姚姒之精,咀盤誥之華,所以蓄我之知;坐思行追,默識乎黃帝堯舜孔子,所以尚我之志;居窮履困,毫毛不敢取於人,所以堅我之守;見物之生,不見其死,所以長我之恩;由義以生其氣,浩然充寒而無所屈撓,所以全我之勇,天之高,非步仞之可窺也;地之廣,非道裡之可計也。君子盡其在我,而人何與焉?蓋明天之道,察地之裏,因時之序,安其固然而已,豈能拂天地之經,乖四時之運,以日爲夜,以鼕爲夏,以奔忙爲休暇哉?  嗟乎!若吾子者,孩稚喪其母,而父有癃殘之疾,左右侍養無違,凡七八年不倦。近者,父年彌老,病亦彌篤,乃更與衕牀而臥,昕夕扶持,不敢須臾違離其寢處。昔賢所爲善事其親,固僕之所厚望於吾子者。比俗之人,富貴爲榮,棄其親於千裡之外,定省缺然,痾癢莫問,其不足動吾人之歆羨,皭然明矣。  誦足下之書辭,不能無慨於中,報章繁贅,惟加諒察。

樵髯傳

樵髯翁,姓程氏,名駿,世居桐城縣之西鄙。性疏放,無文飾,而多髭鬚,因自號曰“樵髯”雲。 / 少讀書聰穎,拔出凡輩。於藝術匠巧嬉遊之事,靡不涉獵,然皆不肯窮竟其學,曰:“吾以自娛而已。”尤嗜弈棋,常與裡人弈。翁不任苦思,裡人或註局凝神,翁輒顰蹙曰:“我等豈真知弈者?聊用爲戲耳。乃復效小兒輩,強爲解事!”時時爲人治病,亦不用以爲意。諸富家嘗與往來者病作欲得翁診視使僮奴候之。翁方據棋局嘵嘵然,竟不往也。

息爭

  昔者孔子之弟子,有德行,有政事,有言語、文學,其鄙有樊遲,其狂有曾點。孔子之師,有老聃,有郯子,有萇弘、師襄,其故人有原壤,而相知有子桑伯子。仲弓問子桑伯子,而孔子許其爲簡,及仲弓疑其太簡,然後以雍言爲然。是故南郭惠子問於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嗚呼!此其所以爲孔子歟?  至於孟子乃爲之言曰:“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楊墨之言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當時因以孟子爲好辯。雖非其實,而好辯之端,由是啓矣。唐之韓癒,攘斥佛老,學者稱之。下逮有宋,有洛、蜀之黨,有朱、陸之衕異。爲洛之徒者,以排擊蘇氏爲事;爲朱之學者,以詆諆陸子爲能。吾以爲天地之氣化,萬變不窮,則天下之理,亦不可以一端盡。昔者曾子之一以貫之,自力行而入;子貢之一以貫之,自多學而得。以後世觀之,子貢是,則曾子非矣。然而孔子未嘗區別於其間,其道固有以包容之也。夫所惡於楊墨者,爲其無父無君也;斥佛老者,亦日棄君臣,絕父子,不爲昆弟夫婦,以求其清淨寂滅。如其不至於是,而吾獨何爲訾謷之?大盜至,胠篋探囊,則荷戈戟以隨之,服吾之服,而誦吾之言,吾將畏敬親愛之不暇。今也操室中之戈而爲門內之鬥,是亦不可以已乎?  夫未嘗深究其言之是非,見有稍異於己者,則衆起而排之,此不足以論人也。人貌之不齊,稍有鉅細長短之異,遂斥之以爲非人,豈不過哉?北宮黝、孟施捨,其去聖人之勇蓋遠甚,而孟子以爲似曾子、似子夏,然則諸子之跡雖不衕, 以爲似曾子、似子夏可也。居高以臨下,不至於爭,爲其不足與我角也。至於纔力之均敵,而惟恐其不能相勝,於是紛壇之辯以生。是故知道者,視天下之歧趨異說,皆未嘗出於吾道之外,故其心恢然有餘;夫恢然有餘,而於物無所不包,此孔子之所以大而無外也。

遊龍眠山

良辰值暄序,振策遵靈崖。暗穀既陰閟,崇坡復陽開。斑斕絕壁峙,䆗窱曾阿頹。朱葩冒石脊,翠穎環水涯。文魚躍西澗,森木榮南垓。幽幽乳竇滴,殷殷飛瀑豗。蘭野霞氣上,鬆門樵響來。引手摘弱捲,散發依蒼苔。攀登不知倦,憩坐時忘回。志虛浮慮遣,襟遠羣象該。況挈素心侶,衕傾昭曠懷。

送孫郎還天台

孫郎昔日賦天台,金石音聲錦繡纔。惆悵赤城霞欲盡,桃花如夢卻歸來。

論文偶記

  行文之道,神爲主,氣輔之。曹子桓、蘇子由論文,以氣爲主,是矣。然氣隨神轉,神渾則氣灝,神遠則氣逸,神偉則氣高,神變則氣奇,神深則氣靜,故神爲氣之主。至專以理爲主,則未盡其妙。蓋人不窮理讀書,則出詞鄙倍空疏,人無經濟,則言雖累牘,不適於用。故義理、書捲、經濟者,行文之實,若行文自另是—事。譬如大匠操斤,無土木材料,縱有成風盡堊手段,何處設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設施者甚多,終不可爲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神氣音節者,匠人之能事也,義理、書捲、經濟者,匠人之材料也。 /   神者,文家之寶。文章最要氣盛,然無神以主之,則氣無所附,蕩乎不知其所歸也。神者氣之主,氣者神之用。神只是氣之精處。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則死法而已。要在自家於讀時微會之。李翰雲:“文章如千軍萬馬;風恬雨霽,寂無人聲。”此語最形容得氣好。論氣不論勢,文法總不備。

遊萬柳堂記

昔之人貴極富溢,則往往爲別館以自娛,窮極土木之工,而無所愛惜。既成,則不得久居其中,偶一至焉而已,有終身不得至者焉。而人之得久居其中者,力又不足以爲之。夫賢公卿勤勞王事,固將不暇於此;而卑庸者類欲以此震耀其鄉裡之愚。 / 臨朐相國馮公,其在廷時無可訾,亦無可稱。而有園在都城之東南隅。其廣三十畝,無雜樹,隨地勢之高下,盡植以柳,而榜其堂曰“萬柳之堂”。短牆之外,騎行者可望而見其中。徑曲而深,因其窪以爲池,而累其土以成山;池旁皆兼葭,雲水蕭疏可愛。

息爭

昔者孔子之弟子,有德行,有政事,有言語、文學。其鄙有樊遲,其狂有曾點。孔子之師,有老聃,有郯子,有萇弘、師襄。其故人有原壤,而相知有子桑伯子。仲弓問子桑伯子,而孔子許其爲簡。及仲弓疑其太簡,然後以雍言爲然。是故南郭惠子問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嗚呼,此其所以爲孔子歟? / 至於孟子,乃爲之言曰:「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楊、墨之言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當時因以孟子爲好辯,雖非其實,而好辯之端,由是啓矣。唐之韓癒,攘斥佛、老,學者稱之。下逮有宋,有洛、蜀之黨,有朱、陸之衕異。爲洛之徒者,以排擊蘇氏爲事;爲朱之學者,以詆淇陸子爲能。

補溪草堂歌

補溪有草堂,乃在虞山之東四十裡。宋室遺民顧隱君,讀書求志居於此。裔孫奕葉起甲第,手植芙蓉遍溪水。古檜陰森墓上枝,流霞照耀相思子。數百年稱顧氏廬,後來卻歸錢尚書。尚書聲名動臺鬥,善黨崢嶸作魁首。車馬門前問字來,美人歌舞陳尊酒。不知滄海幾揚塵,此地還依舊主人。依然紅豆長萌櫱,當日樵夫摧作薪。顧家經求代不替,國子先生勇絕倫。遂將詩體盡發覆,高源一一尋崑崙。乃知世業在德守,文章小技未爲尊。曾將草露比富貴,惟有處士名長存。不見長安苑囿地,頹垣敗甓烏鳥喧。草堂突兀溪水濱,歷宋元明傳其真。

遊三遊洞記

出夷陵州治,西北陸行二十裡,瀕大江之左,所謂下牢之關也。路狹不可行,舍輿登舟。舟行裏許,聞水聲湯湯,出於兩崖之間。復舍舟登陸,循仄徑曲折以上。窮山之巔,則又自上縋危滑以下。其下地漸平,有大石覆壓當道,乃傴俯徑石腹以出。出則豁然平曠,而石洞穹起,高六十餘尺,廣可十二丈。二石柱屹立其口,分爲三門,如三楹之室焉。 / 中室如堂,右室如廚,左室如別館。其中一石,乳而下垂,扣之,其聲如鍾。而左室外小石突立正方,扣之如磬。其地石雜以土,撞之則逄逄然鼓音。背有石如牀,可坐,予與二三子浩歌其間,其聲轟然,如鐘磬助之響者。下視深溪,水聲泠然出地底。溪之外翠壁千尋,其下有徑,薪採者負薪行歌,縷縷不絕焉。

題孫孟然品酒圖

天上酒星地酒泉,清者爲聖濁者賢。古來聖賢皆愛酒,何獨於今孫孟然。吾聞酒者天之祿,持以養人生百福。樂長宮中觴九行,步兵廚下釀千斛。左手持螯右把杯,拍浮其中一生足。青田之核衡陽酃,關中白薄高公清。鬆葉鳧花八風涑,竹碧鵝黃千日醒。西蜀東吳各異造,妙香殊色難知名。此間高下有倫次,誰謂醇醨無定評。高堂廣座羅賓友,並坐鼓琴還擊缶。小蠻鑿落紛縱橫,自卯衕傾將及酉。䅩䅓那用作經程,笑殺河東惟一鬥。君不見阮遙集,百錢掛杖常自隨。又不見山季倫,乘驄倒著白接。金貂只作換酒具,酩酊憑教無所知。孫郎昂藏天下士,捧罌承槽非本志。胸中壘塊故須澆,一月二十九日醉。車輪括頸庸何傷,失一老兵那復計。披圖故態恍如昨,糟漿之風猶逆鼻。從使人呼老渴羌,我知酒中有真味。

送姚姬傳南歸序

  古之賢人,其所以得之於天者獨全,故生而曏學,不待壯而其道已成。既老而後從事,則雖其極日夜之勤劬,亦將徒勞而鮮獲。姚君姬傳,甫弱冠而學已無所不窺,餘甚畏之。姬傳,餘友季和之子,其世父則南青也。億少時與南青遊,南青年纔二十,姬傳之尊府方垂髫未娶。太夫人仁恭有禮,餘至其家,則太夫人必命酒,飲至夜分乃罷。其後餘漂流在外,倏忽三十年,歸與姬傳相見,則姬傳之齒已過其尊府與餘遊之歲矣。明年,餘以經學應舉,復至京師。無何,則聞姬傳已舉於鄉而來,猶未娶也。讀其所爲詩賦古文,殆欲壓餘輩而上之,姬傳之顯名當世,固可前知。獨餘之窮如曩時,而學殖將落,對姬傳不能不慨然而嘆也。  昔王文成公童子時,其父攜至京師,諸貴人見之,謂宜以第一流自待。文成問何爲第一流,諸貴人皆曰:“射策甲科,爲顯官。”文成莞爾而笑,“恐第一流當爲聖賢。”諸貴人乃皆大慚。今天既賦姬傳以不世之纔,而姬傳又深有志於古人之不朽,其射策甲科爲顯官,不足爲姬傳道;即其區區以文章名於後世,亦非餘之所望於姬傳。孟子曰:“人皆可以爲堯舜”,以堯舜爲不足爲,謂之悖天,有能爲堯舜之資而自謂不能,謂之漫天。若夫擁旄仗鉞,立功青海萬裡之外,此英雄豪傑之所爲,而餘以爲抑其次也。  姬傳試於禮部,不售而歸,遂書之以爲姬傳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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