鬍爲乎公。公鬍爲而棄此,墮浮蕩之塵中。當公初至頰暈紅,精光卓爍流雙瞳。長袖汪洋陰陽充,飄然來御清泠風。一時峯穀驚聳聲訇訇。遊雲奔走傳公容,橫崖側立避公蹤。清溪曲跳濺公胸,乞公一濯長腰弓。誅茅結屋,樹壁披篷。載歌載笑,以友以朋,羣趨競湊,爲公之僮。其左則潛蛟起沒之淵瀧,其右則棲鳳鸞之椅桐。知公之所好在斯兮,陳百物以滯乎公跫。維春之妖草莓豐,及秋毛慄森其鋒。巨雪皚皚閉長鼕,四時美釀何釅醲。日見公醉神曚曈,扶公者誰山之鬆。臥公者石柔如絨,踞肩者猴態玲瓏。夜見公坐鄰江楓,明月淡宕浮青穹。莊騷作口聲嗡嗡,萬山穆立如癡瞢。若有人兮起蒹葒,姿綽約兮鬢鬅鬆。環佩嫋兮玉淙淙,來公前兮舞縱橫。回微馨兮有復空,成二睇兮波洩溶,知公之心兮光虹虹。公寧不樂乎此,乃徙而他從。一十八年豈匆匆,呼吸久與嵯峨通。脈中湧湧山泉衝,骨中兀兀山巖雄。遷化如斧急來攻,藏舟於壑誰能封。睹公髭髯將成翁,我豈不痛如身逢。身雖有託心迷濛,往返飄蕩如賓鴻。中區鬱勃囚狂龍,嗟此地兮實公悲歡之所鍾。當公憂思來忡忡,爲公百計開昏蒙,幻嵐幻雨供公筇。當公慟哭如失母之童,萬壑回應聲熊熊,公聲之已兮其餘響之不窮。公寧忍而去此,棄餘泣於腐泥之叢。公既棄兮言何庸,送公十裡兮善其終;步步皆山兮山皆峯,此我所跂足兮望公東。鬍爲乎公。公既決而去此,鬍爲忽背立兮如雕銅。
我所貯兮古之波,待公至兮心媕娿。公既至兮神婆娑,公竟往兮奈公何。我所產兮古之荷,待公至兮時蹉跎。公終至兮淚滂沱,公竟往兮奈公何。我所歌兮荷之歌,歌以留兮公之蓑。公不止兮荷即瘥,抱荷屍兮日摩挲,公竟往兮奈公何。
青山似有根,拔地如筍起。小街曲迴轉,轉不出山鄙。稍遠引其塗,橫過清江水。江水何澹澹,日抱山影洗。叢屋間舊新,隨勢能曏背。亦若山所生,相洽等母子。俯仰山懷間,依偎無彼此。此地真可居,嗟予無寸地。明朝揖而去,一步一回徙。知山亦有懷,惆悵無能已。
渡頭小木筏,筏上魚鷹立。飽足無一事,閒看流人急。
石上紅蜻蜓,靜匍曬淡日。不知咫尺間,濤濺如人立。
我來立壩頂,心神惕而壯。下視深青冥,危軀難自掌。微波生平湖,四維延何廣。渺接圓蒼間,水天不能兩。天霧曏水沉,水嵐蒙天上。隱約橫羣峯,蒼茫非一狀。壩底正瀉洪,雪雲噴千丈。墮擊如雷砰,怒鼓昌狂浪。回渦震岸堤,推排孰可擋。漸遠聯衆流,直曏東海往。行行半中國,朝市附流長。自古馮夷兇,以我民爲享。籲嗟此奇功,一切製萬恙。復恐微有失,轉爲中國葬。仰首自沉吟,陰雲佈天壤。一鷹緩其姿,晾翼信遊蕩。
宇宙何荒荒,神祕復幽詭。吾人處其間,滄海一稊米。論智如聾盲,略不辨幾軌。論力如嬰孩,脆弱等蘆葦。安得不惶惑,時時來畏葸。即持無神論,理智而已已。終有隱懼在,蟠居深心底。時會苟湊洽,如狐醉露尾。或現無端恐,或現猙獰鬼。蓋自中心生,投射出軀體。萬法爲蒙塗,紛紛生變異。似若果有物,自外捉我腿。斯事雖可憎,亦復可安慰。以此知微渺,爲我存敬畏。善養寧和心,百物不侵毀。毋接森陰所,而爲齋心累。聊書此數言,乞兄日誦背。我詩有奇力,萬怪當之萎。
斷橋煙雨最宜秋,蘇小門前舊泊舟。天下至奇奇此水,縱涼入骨亦溫柔。
東南第一風流地,有人勸我置扁舟。北漠南荒猶我待,豈宜從此住溫柔。
盧子將南徵,際此霜天凍。神思爭紛紜,觸物心皆動。幽魂似有知,悄然潛入夢。對立不能語,似若來相送。昔我辭故家,暫寄洞庭陽;翁持痀瘻軀,送我柴門旁。孰謂未幾日,我翁息不張;我復自此門,送翁入北邙。自此等轉蓬,飄流是其用。兩年再攜囊,遠逐秋風縱。出門復入門,門側何空洞;唯自驚車裏,遙見北邙冢。門冢亦何異,衕爲時光奉。我門頹而朽,我墓木亦拱;我屋毀不存,我祀須誰供。今我更遠走,誰搵中心痛。人生自有分,百年誰不灰。我靈苟不滅,終必返駕回。棄置披衣起,亦送翁魂歸;送歸我本墓,守我故家楣。
飛飛汝靈,來屋之旁。既繚以繞,入屋之窗。飛飛汝靈,入屋之窗。既撫以摸,著屋之牀。飛飛汝靈,著屋之牀。既飢以寤,索乳之娘。飛飛汝靈,索乳之娘。既翔以掠,趁夜之光。飛飛汝靈,趁夜之光。既回以往,入鄰之房。飛飛汝靈,入鄰之房。既呼以問,勿獲我娘。飛飛汝靈,勿獲我娘。既颺以遠,入警之堂。飛飛汝靈,入警之堂。既詰以訴,勿獲我娘。飛飛汝靈,勿獲我娘。既傷以泣,別警之堂。飛飛汝靈,別警之堂。終覓而至,在鐵之牆。飛飛汝靈,毋去此鐵之牆;飛飛汝靈,毋懼此風之狂;飛飛汝靈,毋逝於此夜黑之茫茫。
殘秋何物不蕭條,曏暮雨飄瀟。蒹葭老盡,搴裳誰去,南浦試輕舠。孤鬆長是青衫侶,隨倚出清醪。遙遙看取,孤楓一葉,吹過竹邊橋。
少年舟,少年舟,年年搖過水邊樓。樓上正梳頭。朝梳頭,暮梳頭,梳成螺髻爲誰留。江水自東流。
棲身得一室,浮生已可幸。坐臥有其蔽,寒熱未爲病。況我幽僻人,久衰看世興。唯乞蟄蟲軀,兀兀耽冥省。蓬門適可期,日夜爲衛警。鄰曲渺不知,相逢或一怔。除滿野生莧,鳥過簷邊影。時時來山風,入窗吹髯鬢。髯鬢日以長,心中日以冷。孰謂近中年,別此更遠引。天涯在何許,即在門外徑;況復千裡馳,遙迢無止境。反側不能寐,遍觀屋中景;屋亦似觀予,衕作中夜醒。
食則共君盌,飲則共君杯。終焉別君去,萬裡各獨飛。
狂喜於君前,慟哭於君前。嗟天何相妒,只一十八年。
攜手十年手尚溫,長帆已矗渡頭雲。知君異日耽孤酌,猶爲故人置一樽。
記得那時相見,湖中碧葉田田。隔蓮四目兩無言。眼看蓮瓣落,蕩去水如煙。昨夜相逢依舊,湖中碧水連天。並舟共入藕花間。無人知是夢,相顧兩歡顏。
我兄居滬上,際此海塵隙。大濤雄能攻,巨陸巋自屹。產子遂以名,並與海陸立。兩歲玩塵泥,來效蝸皇術;五歲薄海瀾,將以弄鰲鱉。更後十五年,長身不可扼。昂然曳囊去,塵海肆飄泊。海塵兩無妨,舟車有以翼;塵海自危昏,惕哉慎其跡。倚門望者誰,父母鬢已白。
羲皇建木蔭人寰,媧皇結絲神桑蠶,彼豈有意肇其端。後之奇聖心桓桓,舌不得語如鑰關,合此絲木聊相宣。試拂以指聲空然,嫋嫋如斷如連環,此非其魂颺而翻。萬年一瞬不可攀,死者已死傳者傳,我來猶及觀奇觀。老翁默坐垂長髯,焚香靜直軀不彎,舉座恭穆如朝參。長河渺渺生孤帆,漸近而前興微瀾,既漸而逝天之緣。琵琶豔薄徒浮繁,二鬍悽抑誰能堪,唯此古拙舒以寬。君不見此流水與高山,山齒齒兮水潺潺,漁樵容裔全其天。山中伐木聲檀檀,短槳細與波周旋,此呼彼答回蒼嵐。朝攜衕出暮衕還,慈嚴妻子守門椽,相隨者誰鳥關關。廿年流泊思歸船,不循此去更何川,感我雙淚下流丸。淚不能止曲已完,眼前車馬奔驚湍。人囂塵捲鬼狂歡,唯予塊立魂如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