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青山·當代詩詞作品 - 第16頁

夢中作詩，醒失其全，但存一句，曰：“斜風托葉歸。”聊爲補足

江南秋自至，不待蓐收催。墮日扶山定，斜風托葉歸。黃花隱然在，短策過者誰。坐見長帆影，浮浮入地陲。

長鼕

長鼕囚城郭，城郭復囚樓；樓更囚我住，日日守孤愁。樓南不可往，繁市聲啾啾；樓北不可往，流人如沙流。讀書爲蠹厭，一義不能搜；作字爲筆弄，滿紙來蜉蝣。嗟公何如此，豈亦老傴僂。百念枯已窘，萬事行將休？故人電日至，問我求何求。山中枝漸軟，春色已堪謀。

除夜自作火鍋飲，醉中書此其一

吾祖燧人氏，古聖不可測。其智超羣倫，獨得鑽木術。微煙生木肌，旋復及骨隙。弱光始猶疑，俯首吹以息。大耀忽躍騰，吾祖面已黑。即以盧爲氏，萬古傳不失。我雖後來人，猶及與祖澤。長鼕置一釜，下以火相熾。杯酒酹孤影，此樂吾能識。地下知吾祖，微笑髯已捋。

除夜自作火鍋飲，醉中書此其二

大甑蒸糯米，米熟置諸臼。訇訇持長杵，擊擊以下掊。米與米相融，相融不可剖。此即成餈粑，軟細粘吾手。移來塞匱屜，待其涼一宿。刀割成片分，更措火塘右。微火相襲烘，其形鼓而厚；嫣嫣香漸發，疾取入我口。入口味如何，卅年不能有。

除夜自作火鍋飲，醉中書此其三

我鄉昔困貧，終年不得肉。乃至除夜餐，始能脣一觸。大鍋略貯水，剁肉置鍋腹。肉上鋪菜青，是我地所蓄。精粉白復細，菜面薄一撲；此物購之商，其價何昂毒。尚有何物來，一一序而續。最上剖豆腐，封蓋如被覆。即此勢已成，鍋下薪可燭。自晨至夕暮，文火烹以熟。鎮日嫋奇香，使我鼻時縮。終焉移桌間，爰以聚親族。嗟我至親人，久已入冥錄。況復萬裡乖，歸路不可築。

除夜自作火鍋飲，醉中書此其四

年飯食既畢，髫齔意最歡。啓門蜂擁出，伴侶呼聯翩。手提紙燈籠，籠中小燭然。熒熒聚而往，叩彼鄰戶關。拜年雙掌合，兩眼翻覆翻。乞公糖與果，止我口中饞。或者紮草龍，其長五尺還。略作舞弄勢，以娛長者觀。老翁撫我頂，顫顫垂長髯。姨嫂擰我耳，久久出茶盤。任我攫零食，衣袋鼓如山。既出癒踊躍，彼此共較攀。此時我何在，在我小屋椽。扶我病中父，入我斷牀間。

除夜自作火鍋飲，醉中書此其五

憶我幼童時，衣食不能全。我父疢已疾，喘息聲如湍。安能撫幼子，使之腹可安？除夜賒片肉，聊爲一歲餐。破瓦風雪入，正共此時歡。食已病遂作，咯血滿柴彎。血色紅癒殷，面色白可參。我復持何術，救此死中還？以手扶其額，手足皆痙攣。

寄赫軍

我友共杯盤，十年如一日；迨我辭之去，一日如一劫。此事猶雲可，嗟汝命何亟。有妻美且慧，一旦罹異疾；有家和以安，以此生嫌隙；有女幼尤馴，常坐我之膝。以此失童歡，使我聞欲泣。造物好播弄，誰能辨其跡？吾儕爲役使，今不知明翌。我況客天涯，渺難助汝力。爲我報牀頭：百魔自心入。心怯魔即來，心定魔即息。諸友並童稚，悉爲嫂腰脊；衆志共相抗，疾病孰能敵？不日嫂歸來，衆友聚如昔；我亦馳萬裡，杯酒從嫂乞。

天河公園作

城市春如豢，聚置小園東；復恐其逋逸，欄柵相閉封。采采枝頭朵，滲出微妙紅；曳曳朵下枝，左右隨春風。春風來何意，似爲遊人僮。未至先前導，既過猶跟蹤。我心亦搖搖，散入春風中。悠悠浮四海，萬類相涵融。

廣州天河公園氣鯢崗鄧世昌墓

百載之前長齒聳，黃海赤血衝波湧。百載之後臺釣邊，鉅艦馳驟聲澒洞。百年公已眠林皋，知公痛魄未能消；不見此崗之氣奔鯨鯢，勢怒猶指東溟濤。

種粟結成米，取米熬爲粥。入口潤而甜，齒舌生奇馥。我姊名亦衕，維命何苦毒。弱年逢家變，去父隨母族。母亦何所能，衣食不自足。挈筐拾殘煤，勉以充竈腹。況復持弟妹，有書誰能讀。韶年終得嫁，遇人乃不淑。罵鬥無朝昏，日腳何堪續。離合兩無憑，百折始脫縛。幼子攜不歸，剜此心頭肉。從此拘稻粱，四海窮奔逐。事商與事傭，事事潰莫贖。中年孑然歸，憔悴如枯木。臘盡撫空囊，從我乞其穀。嗟我食此粥，憶我姊命酷；不識彼此時，所食爲何物。

醉中得晏善水電爲作

少年與子一鉢食，腹鼓即歡雙眼直。巴陵玉綠爲羣峯，洞庭之波橫天隙。輕舟來試青衫風，南湖君山日日逢。巨濤蕩簸不自立，猶斥雙槳奔蒼穹。中年舟曏南天送，故人故國拋如夢。孰謂中宵電忽至，使我雙淚如潮動。相報世事惟辛艱，心疲體竭兩不堪。妻孥衣食不能定，況復荒荒夢少年。少年不夢亦已已，事此父母與妻子。到我疲舟歸來時，爲我滿湖排杯子。

思春曲

我思春風吹我山，使我花木回春妍。如十六女情初動，觸處無不心砰然。我思春風吹我水，微波漾漾聲娓娓。如十八女倚情人，呢喃一路何旖旎。我思春風吹我心，東南西北如遊雲。遊之既倦歸故國，守我山水長相親。我思春風吹我體，吹出城市五千裏。吹落山中我屋旁，屋旁花色紅如喜。我思春風吹我愁，遙遙吹入洞庭舟。故人執槳久相待，相攜直曏蓬瀛丘。我思春風長吹我，隨心而起隨心墮。可惜春風唯能吹我筆，擱筆依然如鑰鎖。所思萬事無不非，嗟汝春風徒吹吹。

結網兄邀遊北京路古道。道蓋考古家掘出，舊貌殘存，其早者宋元，近者明清。即其原地，玻璃封蓋，以利觀覽焉

天風吹我墮五羊，萬人海裡身孤藏。故人知我頗寥落，萬裡來覓驅塵囊。頗言囂市通衢裏，古道掘土形骯髒。孤寞似亦與公等，鬍不一訪傾肝腸。披衣徑起相攜往，果然有物頹街旁。車鳴人攘驚不起，玻璃蓋覆封長箱。青磚石闆殘猶在，似迷似睡神微茫。宋元明清各有屬，如開史捲陳昏黃。俯首凝眸觀不足，忽爾萬物淪空荒；但覺古人未既往，猶行道上聲鏗鏘。我亦躡足隨其後，長衫短髻紛琳琅。引車賣漿互吆喝，清明河上爭繁忙。衆女圍簇來誰氏，恍惚三變娼家郎。春夢婆歌搖醉步，東坡幘岸髯何長。我欲追陪路忽止，雲煙渺渺迷林岡；遙聽巨鼓訇天地，此是大漢和雄唐。嗟此盛世望不及，惘然回履生憂傷。癒行癒仄叢荊棘，曏暮磷火遊幽芒。突突當前馳鐵騎，戈矛猙獰軀昂藏；鞭我之骨薙我發，踐我山海成痍瘡。四肢疲損不自立，漫天深黑迷諸方；聊撫殘軀作小憩，班荊爲席披寒霜。夢裏羣鬼跳踉至，深目赤發涎垂膛；競出長刀剖我體，茹毛飲血翻牙牀。我驚而起猶戰慄，幸見東山橫微光；晨鳥來啼花亦作，前塗漸展非羊腸。百變千憂意已燼，竟能從此循康莊；撫我靈腑命我足：汝須得得無怏怏。孰謂路轉變再起，有物扁扁張其狂；跨路橫馳舞螯爪，左引右引東西洋。我瞻前後思所歷，此天爲蠱人爲殃？天本不仁人癒毒，泣數行下徒淋浪。故人拍肩趣我往：何物使汝心如盲。我指古道猶悵悵：不知此路究欲通何方。

汪精衛

便饒盲瞽識親仇，霍霍倭刀滿九州。我有肉皆砧上置，誰能皮與虎相謀。嗟君計失緣心失，莫辯珠投誤暗投。遺句可憐存快引，光芒獨自照千秋。

衕前更補一章

誰不臨詩血怒流，嗟君終負少年頭。集名雙照真奇讖，照人照己並千秋。

醉中戲作

先生天下至貧窮，唯存此筆如天風。萬物當之無不靡，而無可捉無留蹤。春花躍躍灼眼紅，夏荷襲襲香潛通。移家筆底未能穩，秋山鼕雪求相從。嗟予屋小真樊籠，萬物萬象無其終。將何以納何以處，使無怨怒如佳朋？長嘆擲筆汝何庸，如捅窠穴驚羣蜂；孰能爲此奔疲命，少年颯颯成衰翁？筆怒而卓聲訇訇：人不自知無如公。公言公筆利無匹，我觀我形禿無鋒。我性柔懦爲公製，日日黔墨污顏容；公既赦之真大幸，我亦不究公之兇。可憐萬物不能語，爲公扭變如顛瘋；我嘗夜半聞其泣，裂其牙嗓紅其瞳。時時醉裏牛皮烘，公除酒外何所工？我今往矣騰飛龍，公且自去持公盅。

盧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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