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菱洲歌
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 / 蓼花菱葉不勝愁,重露繁霜壓纖梗。
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芰荷紅玉影。 / 蓼花菱葉不勝愁,重露繁霜壓纖梗。
西亭石竹新作芽,遊絲已罥櫻桃花。 / 鳴鳩乳燕春欲晚,杖藜時復話田家。
沙外斜陽車影淡。紅杏深深,人語黃茅店。陌上馬塵吹又暗。柳花風裏徵衣減。 / 屋後箏弦鶯語豔。濁酒孤琴,門對春寒掩。鴉背殘霜侵短劍,紙牎夢破疏燈颭。
蕭疏白髮不盈顛,守歲圍爐竟廢眠。 / 剪燭催乾消夜酒,傾囊分遍買春錢。
餘年來觀瀑屢矣。至峽江寺而意難決舍,則飛泉一亭爲之也。凡人之情,其目悅,其體不適,勢不能久留。天台之瀑,離寺百步;雁蕩瀑旁無寺;他若匡廬,若羅浮,若青田之石門,瀑未嘗不奇,而遊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從容以觀;如傾蓋交,雖歡易別。 / 惟粵東峽山高不過裏許,而蹬級紆曲,古鬆張覆,驕陽不炙。過石橋,有三奇樹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結爲一。凡樹皆根合而枝分,此獨根分而枝合,奇已。
京中有善口技者。會賓客大宴,於廳事之東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衆賓團坐。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一下, 滿坐寂然,無敢譁者。 / 遙聞深巷犬吠聲,便有婦人驚覺欠伸,搖其夫語猥褻事。夫囈語,初不甚應,婦搖之不止,則二人語漸間雜,牀又從中戛戛。既而兒醒,大啼。夫令婦撫兒乳,兒含乳啼,婦拍而嗚之。夫起溺,婦亦抱兒起溺。牀上又一大兒醒,狺狺不止。當是時,婦手拍兒聲,口中嗚聲,兒含乳啼聲,大兒初醒聲,牀聲,夫叱大兒聲,溺瓶中聲,溺桶中聲,一齊湊發,衆妙畢備。滿座賓客無不伸頸側目,微笑默嘆,以爲妙絕也。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餘在刑部獄,見死而由竇出者,日四三人。有洪洞令杜君者,作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時順正,死者尚稀,往歲多至日十數人。”餘叩所以。杜君曰:“是疾易傳染,遘者雖戚屬不敢衕臥起。而獄中爲老監者四,監五室,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屋極有窗以達氣。旁四室則無之,而繫囚常二百餘。每薄暮下管鍵,矢溺皆閉其中,與飲食之氣相薄,又隆鼕,貧者席地而臥,春氣動,鮮不疫矣。獄中成法,質明啓鑰,方夜中,生人與死者並踵頂而臥,無可旋避,此所以染者衆也。又可怪者,大盜積賊,殺人重囚,氣傑旺,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隨有瘳。其駢死,皆輕系及牽連佐證法所不及者。”餘曰:“京師有京兆獄,有五城御史司坊,何故刑部繫囚之多至此?”杜君曰:“邇年獄訟,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專決;又九門提督所訪緝糾詰,皆歸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書吏、獄官、禁卒,皆利系者之多,少有連,必多方鉤致。苟入獄,不問罪之有無,必械手足,置老監,俾困苦不可忍,然後導以取保,出居於外,量其家之所有以爲劑,而官與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資取保;其次,求脫械居監外闆屋,費亦數十金;惟極貧無依,則械繫不稍寬,爲標準以警其餘。或衕系,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輕者、無罪者罹其毒。積憂憤,寢食違節,及病,又無醫藥,故往往至死。”餘伏見聖上好生之德,衕於往聖。每質獄詞,必於死中求其生,而無辜者乃至此。儻仁人君子爲上昌言:除死刑及發塞外重犯,其輕系及牽連未結正者,別置一所以羈之,手足毋械。所全活可數計哉?或曰:獄舊有室五,名曰現監,訟而未結正者居之。儻舉舊典,可小補也。杜君曰:“上推恩,凡職官居闆屋。今貧者轉系老監,而大盜有居闆屋者。此中可細詰哉!不若別置一所,爲拔本塞源之道也。”餘衕系朱翁、餘生及在獄衕官僧某,遘疫死,皆不應重罰。又某氏以不孝訟其子,左右鄰械繫入老監,號呼達旦。餘感焉,以杜君言泛訊之,衆言衕,於是乎書。 / 凡死刑獄上,行刑者先俟於門外,使其黨入索財物,名曰“斯羅”。富者就其戚屬,貧則面語之。其極刑,曰:“順我,即先刺心;否則,四肢解盡,心猶不死。”其絞縊,曰:“順我,始縊即氣絕;否則,三縊加別械,然後得死。”唯大辟無可要,然猶質其首。用此,富者賂數十百金,貧亦罄衣裝;絕無有者,則治之如所言。主縛者亦然,不如所欲,縛時即先折筋骨。每歲大決,勾者十四三,留者十六七,皆縛至西市待命。其傷於縛者,即幸留,病數月乃瘳,或竟成痼疾。餘嘗就老胥而問焉:“彼於刑者、縛者,非相仇也,期有得耳;果無有,終亦稍寬之,非仁術乎?”曰:“是立法以警其餘,且懲後也;不如此,則人有幸心。”主梏撲者亦然。餘衕逮以木訊者三人:一人予三十金,骨微傷,病間月;一人倍之,傷膚,兼旬癒;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無不均,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爲差?”曰:“無差,誰爲多與者?”孟子曰:“術不可不慎。”信夫!
新竹高於舊竹枝,全憑老幹爲扶持。 / 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龍孫繞鳳池。
君不見,歲之寒,何處求芳草。 / 又不見,鬆之喬,青青復矯矯。
芙蕖與草本諸花似覺稍異,然有根無樹,一歲一生,其性衕也。譜雲:“產於水者曰草芙蓉,產於陸者曰旱蓮。”則謂非草本不得矣。予夏季倚此爲命者,非故效顰於茂叔而襲成說於前人也,以芙蕖之可人,其事不一而足,請備述之。 / 羣葩當令時,只在花開之數日,前此後此皆屬過而不問之秋矣。芙蕖則不然:自荷錢出水之日,便爲點綴綠波;及其莖葉既生,則又日高日上,日上日妍。有風既作飄颻之態,無風亦呈嫋娜之姿,是我於花之未開,先享無窮逸緻矣。迨至菡萏成花,嬌姿欲滴,後先相繼,自夏徂秋,此則在花爲分內之事,在人爲應得之資者也。及花之既謝,亦可告無罪於主人矣;乃復蒂下生蓬,蓬中結實,亭亭獨立,猶似未開之花,與翠葉並擎,不至白露爲霜而能事不已。此皆言其可目者也。
天下事有難易乎?爲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爲,則易者亦難矣。人之爲學有難易乎?學之,則難者亦易矣;不學,則易者亦難矣。 / 吾資之昏,不逮人也;吾材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學之,久而不怠焉,迄乎成,而亦不知其昏與庸也。吾資之聰,倍人也;吾材之敏,倍人也;屏棄而不用,其與昏與庸無以異也。聖人之道,卒於魯也傳之。然則昏庸聰敏之用,豈有常哉?
掩紋紗,開寶鼎。一樹梧桐,一樹梧桐影。絡緯啼煙秋欲暝。翠玉樓前,翠玉樓前井。 / 鳳衾寒,鴛帳冷。好夢無端,好夢無端醒。離別團圓今夜並。愁依闌幹,愁依闌幹等。
來書教以禪學,引文文山詩語雲雲。似乎文山不遇楚黃道人,便不能了死生者。僕不以爲然。 / 古豪傑視死如歸,不勝屈指,倘必待禪悟而後能死節,則佛未入中國時,當無龍逢、比幹。居士之意,以爲必通禪而後能了生死耳。殊不知從古來不能了生死者,莫如禪。夫有生有死,天之道也。養生送死,人之道也。今舍其人道之可知,而求諸天道之不可知,以爲生本無生,死本無死,又以爲生有所來,死有所往。此皆由於貪生畏死之一念縈結於胸而不釋,夫然後畫餅指梅,故反其詞以自解,此洪爐躍冶,莊子所謂不祥之金也。其於生死之道了乎否乎?子路問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當時聖人若逆知後之人必有借生死以惑世者,故於子路之問,萌芽初發而逆折之。
猶記去年寒食暮,曾共約、桃根渡。算花落花開今又度。人去也、春何處?春去也、人何處? / 如此淒涼風更雨,便去也、還須住。待覓遍天涯芳草路。小舟也、山無數,小樓也、山無數。
馬齒加長矣。曏天公、投箋試問,生餘何意。不信懶殘分芋後,富貴如斯而已。惶愧煞、男兒墮地。三十成名身已老,況悠悠、此日還如寄。驚伏櫟,壯心起。 / 直須姑妄言之耳。會遭逢、致君事了,拂衣歸裏。手散黃金歌舞就,購盡異書名士。累公等、他年諡議。班範文章虞諸筆,爲微臣、奉敕書碑記。槐影落,酒醒未。
草偃雲低漸合圍。雕弓聲急馬如飛。笑呼從騎載禽歸。 / 萬事不如身手好,一生須惜少年時。那能白首下書帷。
玉樹歌殘聲已陳,南朝宮殿柳條新。 / 福王少小風流慣,不愛江山愛美人。
世間爹媽情最真,淚血溶入兒女身。 / 殫竭心力終爲子,可憐天下父母心!
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徵民間。此物故非西產;有華陰令,欲媚上官,以一頭進,試使鬥而纔,因責常供。令以責之裡正。市中遊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直,居爲奇貨。裡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 /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爲人迂訥,遂爲猾胥報充裡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脫。不終歲,薄產累盡。會徵促織,成不敢斂戶口,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覓,冀有萬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歸,提竹筒銅絲籠,於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無濟。即捕得三兩頭,又劣弱不中於款。宰嚴限追比,旬餘,杖至百,兩股間膿血流離,並蟲不能行捉矣。轉側牀頭,惟思自盡。
山圍江郭水平沙,過雨輕舟泛若耶。 / 一自西施採蓮後,越中生女盡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