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詩詞 368,428 首

送馮文子序

方苞 · 清代

往者,長洲韓公爲吏部,聽事而歸,喟然嘆。餘問曰:“公何嘆?”公曰:“昔有醫者,與吾故且狎,吾叩焉,曰:‘人皆謂子之醫能殺人,何也?’曰:‘非吾之醫能殺人也,而吾不能不使之罷而死也。吾固知吾術之不足以已其疾也,而不能不利其酬。不獲已,以物之泛而緩者試焉。其感之淺,而與吾方相中者,固嘗有瘳矣。其浸尋反覆,久而不可振者,吾心惻焉,而無可如何。’今某地告飢,上命發粟以賑,而大農持之下有司,核所傷分數。夫民之飢,朝不及夕,而核奏議賑,在三月之外,有不罷而死者乎?吾位在九卿,與其議而不能辨其惑,是吾負醫者之責也。” / 餘曰:“公所見,其顯焉者耳。凡官失其職而事墮於冥昧之中皆足以使人罷而死而特未見其形也姑以所目擊於州縣者徵之水土之政不修而民罷死於旱潦矣;兩造懸而不聽,情僞失端,而民罷死於獄訟矣;弊政之不更,豪猾之不鋤,而民罷死於奸蠹矣。豈獨殘民以逞者,有殺之形見哉?先己而後民,枉下以逢上,其始皆曰:‘吾不獲已。’其既皆曰:‘吾心惻焉,而無可如何。’此民之疾所以沉痼而無告也。”

左忠毅公逸事

方苞 · 清代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臥,文方成草。公閱畢,即解貂覆生,爲掩戶,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註視。呈捲,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 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窺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於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公更敝衣草屨,揹筐,手長鑱,爲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牆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盡脫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前來!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擲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

問說

劉開 · 清代

君子之學必好問。問與學,相輔而行者也。非學無以致疑,非問無以廣識;好學而不勤問,非真能好學者也。理明矣,而或不達於事;識其大矣,而或不知其細,舍問,其奚決焉? / 賢於己者,問焉以破其疑,所謂“就有道而正”也。不如己者,問焉以求一得,所謂“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也。等於己者,問焉以資切磋,所謂交相問難,審問而明辨之也。《書》不雲乎?“好問則裕。”孟子論:“求放心”,而並稱曰“學問之道”,學即繼以問也。子思言“尊德性”,而歸於“道問學”,問且先於學也。

逆旅小子

方苞 · 清代

戊戌秋九月,餘歸自塞上,宿石槽。逆旅小子形苦羸,敞佈單衣,不襪不履,而主人撻擊之甚猛,泣甚悲。叩之東西家,曰“是其兄之孤也。有田一區,畜產什器粗具,恐孺子長而與之分,故不恤其寒飢而苦役之;夜則閉之戶外,嚴風起,弗活矣。”餘至京師,再書告京兆尹,宜檄縣捕詰,俾鄉鄰保任而後釋之。 / 逾歲四月,復過此裏,人曰:“孺子果以是鼕死,而某亦暴死,其妻子、田宅、畜物皆爲他人有矣。”叩以“吏曾呵詰乎?”則未也。

再至浮山記

方苞 · 清代

昔吾友未生、北固在京師,數言白雲、浮渡之勝,相期築室課耕於此。康熙己醜,餘至浮山,二君子猶未歸,獨與宗六上人遊。每天氣澄清,步山下,巖影倒入方池;及月初出,坐華嚴寺門廡,望最高峯之出木末者,心融神釋,莫可名狀。將行,宗六謂餘曰:“茲山之勝,吾身所歷,殆未有也。然有患焉!方春時,士女雜至。吾常閉特室,外鍵以避之。夫山而名,尚爲遊者所敗壞若此!”辛卯鼕,《南山集》禍作,餘牽連被逮,竊自恨曰:“是宗六所謂也。” / 又十有二年,雍正甲辰,始荷聖恩,給假歸葬。八月上旬至樅陽,蔔日奉大父柩改葬江寧,因展先墓在桐者。時未生已死,其子移居東鄉;將往哭,而取道白雲以返於樅。至浮山,計日已迫,乃爲一昔之期,招未生子秀起會於宗六之居而遂行。白雲去浮山三十裡,道曲艱,遇陰雨則不達,又無僧舍旅廬可託宿,故餘再欲往觀而未能。

醉鄉記

戴名世 · 清代

昔衆嘗至一鄉陬,頹然靡然,昏昏冥冥,天地爲之易位,日月爲之失明,目爲之眩,心爲之荒惑,體力之敗亂。問之人:“是何鄉也?”曰:“酣適之方,甘旨之嘗,以徜以徉,是爲醉鄉。” / 嗚呼!是爲醉鄉也歟?古之人不餘欺也,吾嘗聞夫劉伶、阮籍之徒矣。當是時,神州陸沉,中原鼎沸,所天下之入,放縱恣肆,淋漓顛倒,相率入醉鄉不巳。而以吾所見,其間未嘗有可樂者。或以爲可以解憂雲耳。夫憂之可以解者,非真憂也,夫果有其憂焉,抑亦必不解也。況醉鄉實不能解其憂也,然則入醉鄉者,皆無有憂也。

騾說

劉大櫆 · 清代

乘騎者皆賤騾而貴馬。夫煦之以恩任其然而不然,迫之以威使之然而不得不然者,世之所謂賤者也。煦之以恩任其然而然,迫之以威使之然而癒不然,行止出於其心,而堅不可拔者,世之所謂貴者也,然則馬賤而騾貴矣。雖然,今夫軼之而不善,榎楚以威之而可以入於善者,非人耶?人豈賤於騾哉?然則騾之剛愎自用,而自以爲不屈也久矣。嗚呼!此騾之所以賤於馬歟?

論文偶記

劉大櫆 · 清代

行文之道,神爲主,氣輔之。曹子桓、蘇子由論文,以氣爲主,是矣。然氣隨神轉,神渾則氣灝,神遠則氣逸,神偉則氣高,神變則氣奇,神深則氣靜,故神爲氣之主。至專以理爲主,則未盡其妙。蓋人不窮理讀書,則出詞鄙倍空疏。人無經濟,則言雖累牘,不適於用。故義理、書捲、經濟者,行文之實,若行文自另是—事。譬如大匠操斤,無土木材料,縱有成風盡堊手段,何處設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設施者甚多,終不可爲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神氣音節者,匠人之能事也,義理、書捲、經濟者,匠人之材料也。 / 神者,文家之寶。文章最要氣盛,然無神以主之,則氣無所附,蕩乎不知其所歸也。神者氣之主,氣者神之用。神只是氣之精處。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則死法而已。要在自家於讀時微會之。李翰雲:“文章如千軍萬馬;風恬雨霽,寂無人聲。”此語最形容得氣好。論氣不論勢,文法總不備。

遊三遊洞記

劉大櫆 · 清代

出夷陵州治,西北陸行二十裡,瀕大江之左,所謂下牢之關也。路狹不可行,舍輿登舟。舟行裏許,聞水聲湯湯,出於兩崖之間。復舍舟登陸,循仄徑曲折以上。窮山之巔,則又自上縋危滑以下。其下地漸平,有大石覆壓當道,乃傴俯徑石腹以出。出則豁然平曠,而石洞穹起,高六十餘尺,廣可十二丈。二石柱屹立其口,分爲三門,如三楹之室焉。 / 中室如堂,右室如廚,左室如別館。其中一石,乳而下垂,扣之,其聲如鍾。而左室外小石突立正方,扣之如磬。其地石雜以土,撞之則逄逄然鼓音。背有石如牀,可坐,予與二三子浩歌其間,其聲轟然,如鐘磬助之響者。下視深溪,水聲泠然出地底。溪之外翠壁千尋,其下有徑,薪採者負薪行歌,縷縷不絕焉。

遊萬柳堂記

劉大櫆 · 清代

昔之人貴極富溢,則往往爲別館以自娛,窮極土木之工,而無所愛惜。既成,則不得久居其中,偶一至焉而已,有終身不得至者焉。而人之得久居其中者,力又不足以爲之。夫賢公卿勤勞王事,固將不暇於此;而卑庸者類欲以此震耀其鄉裡之愚。 / 臨朐相國馮公,其在廷時無可訾,亦無可稱。而有園在都城之東南隅。其廣三十畝,無雜樹,隨地勢之高下,盡植以柳,而榜其堂曰“萬柳之堂”。短牆之外,騎行者可望而見其中。徑曲而深,因其窪以爲池,而累其土以成山;池旁皆兼葭,雲水蕭疏可愛。

樵髯傳

劉大櫆 · 清代

樵髯翁,姓程氏,名駿,世居桐城縣之西鄙。性疏放,無文飾,而多髭鬚,因自號曰“樵髯”雲。 / 少讀書聰穎,拔出凡輩。於藝術匠巧嬉遊之事,靡不涉獵,然皆不肯窮竟其學,曰:“吾以自娛而已。”尤嗜弈棋,常與裡人弈。翁不任苦思,裡人或註局凝神,翁輒顰蹙曰:“我等豈真知弈者?聊用爲戲耳。乃復效小兒輩,強爲解事!”時時爲人治病,亦不用以爲意。諸富家嘗與往來者病作欲得翁診視使僮奴候之。翁方據棋局嘵嘵然,竟不往也。

金聖嘆先生傳

廖燕 · 清代

先生金姓,採名,若採字,吳縣諸生也。爲人倜儻高奇,俯視一切。好飲酒,善衡文,評書議論皆發前人所未發。時有以講學聞者,先生輒起而排之,於所居貫華堂設高座,召徒講經。經名“聖自覺三昧”,稿本自攜自閱,祕不示人。每升座開講,聲音洪亮,顧盼偉然。凡一切經史子集箋疏訓詁,與夫釋道內外諸典,以及稗官野史、九彝八蠻之所記載,無不供其齒頰,縱橫顛倒,一以貫之,毫無剩義。座下緇白四衆,頂禮膜拜,嘆未曾有。先生則撫掌自豪,雖曏時講學者聞之,攢眉浩嘆。不顧也。生平與王斫山交最善。斫山固俠者流,一日以千金與先生,曰:“君以此權子母,母後仍歸我,子則爲君助燈火,可乎?”先生應諾,甫越月,已揮霍殆盡,乃語斫山曰:“此物在君家,適增守財奴名,吾已爲君遣之矣。”斫山一笑置之。 / 鼎革後,絕意仕進,更名人瑞,字聖嘆,除朋從談笑外,惟兀坐貫華堂中讀書著述爲務。或問“聖嘆”二字何義,先生曰:“《論語》有兩‘喟然嘆曰’,在顏淵爲嘆聖,在與點則爲聖嘆。予其爲點之流亞歟。”所評《離騷》、《南華》、《史記》、杜詩、《西廂》、《水滸》,以次序定爲六纔子書,俱別出手眼。尤喜講《易》乾、坤兩卦,多至十萬餘言。其餘評論尚多,茲行世者,獨《西廂》、《水滸》、唐詩、製義、《唱經堂雜評》諸刻本。傳先生解杜詩時,自言有人從夢中語雲:“諸詩皆可說,惟不可說《古詩十九首》。”先生遂以爲戒。後因醉縱談“青青河畔草”一章,未幾遂罹慘禍。臨刑嘆曰:“斫頭最是苦事,不意於無意中得之。”

馬伶傳

侯方域 · 清代

馬伶者,金陵梨園部也。金陵爲明之留都,社稷百官皆在,而又當太平盛時,人易爲樂。其士女之問桃葉渡、遊雨花臺者,趾相錯也。梨園以技鳴者,無慮數十輩,而其最著者二:曰興化部,曰華林部。 / 一日,新安賈合兩部爲大會,遍徵金陵之貴客文人,與夫妖姬靜女,莫不畢集。列興化於東肆,華林於西肆,兩肆皆奏《鳴鳳》,所謂椒山先生者。迨半奏,引商刻羽,抗墜疾徐,並稱善也。當兩相國論河套,而西肆之爲嚴嵩相國者曰李伶,東肆則馬伶。坐客乃西顧而嘆,或大呼命酒,或移座更近之,首不復東。未幾更進,則東肆不復能終曲。詢其故,蓋馬伶恥出李伶下,已易衣遁矣。馬伶者,金陵之善歌者也。既去,而興化部又不肯輒以易之,乃竟輟其技不奏,而華林部獨着。

袁隨園君墓誌銘

姚鼐 · 清代

君錢塘袁氏,諱枚,字子纔。其仕在官,有名績矣。解官後,作園江寧西城居之,曰“隨園”。世稱隨園先生,乃尤著雲。祖諱錡,考諱濱,叔父鴻,皆以貧遊幕四方。君之少也,爲學自成。年二十一,自錢塘至廣西,省叔父於巡撫幕中。巡撫金公鉷一見異之,試以《銅鼓賦》,立就,甚瑰麗。會開博學鴻詞科,即舉君。時舉二百餘人,惟君最少。及試,報罷。中乾隆戊午科順天鄉試,次年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又改發江南爲知縣;最後調江寧知縣。江寧故巨邑,難治。時尹文端公爲總督,最知君纔;君亦遇事盡其能,無所迴避,事無不舉矣。既而去職家居,再起,發陝西;甫及陝,遭父喪歸,終居江寧。 / 君本以文章入翰林有聲,而忽擯外;及爲知縣,著纔矣,而仕卒不進。自陝歸,年甫四十,遂絕意仕宦,盡其纔以爲文辭歌詩。足跡造東南,山水佳處皆遍。其瑰奇幽邈,一發於文章,以自喜其意。四方士至江南,必造隨園投詩文,幾無虛日。君園館花竹水石,幽深靜麗,至欞檻器具,皆精好,所以待賓客者甚盛。與人留連不倦,見人善,稱之不容口。後進少年詩文一言之美,君必能舉其詞,爲人誦焉。君古文、四六體,皆能自發其思,通乎古法。於爲詩,尤縱纔力所至,世人心所欲出不能達者,悉爲達之;士多仿其體。故《隨園詩文集》,上自朝廷公卿,下至市井負販,皆知貴重之。海外琉球有來求其書者。君仕雖不顯,而世謂百餘年來,極山林之樂,獲文章之名,蓋未有及君也。

觀披雪瀑記

姚鼐 · 清代

雙溪歸後十日,借一青、仲孚、應宿,觀披雪之瀑。水源出乎西山,東流兩石壁之隘,隘中陷爲石潭,大腹合口若罌,瀑墜罌中,奮而再起,飛沫散霧,蛇折雷奔,乃至平地。 / 其地南距縣治七八裡,西北距雙溪亦七八裡;中間一嶺,而山林之幽邃,水石之峭厲,若故爲詭愕以相變焉者。是吾邑之奇也。石潭壁上有刻文曰:“敷陽王孚信道、建安陳信臣、榮陽張曉子厚、合淝皇甫升。紹聖而子正月甲寅。”凡三十六字。信臣、皇甫、甲寅之下,各有二字損焉。以茲瀑之近依縣治,而餘昔嘗來遊,未及至而返。後二十餘年,及今乃履其地,人前後觀茲瀑者多矣,未有言見北宋人題名者,至餘輩乃發出之。人事得失之難期,而物顯晦之無常也往往若此,餘以是慨然而復記之。

遊雙溪記

姚鼐 · 清代

乾隆四十年七月丁巳,餘邀左世琅一青,張若兆應宿,衕人北山,觀乎雙溪。一青之弟仲孚,與邀而疾作,不果來。一青又先返。餘與應宿宿張太傅文端公墓舍,大雨溪漲,留之累日,蓋龍溪水西北來,將入兩崖之口,又受椒園之水,故其會曰雙溪。鬆堤內繞,碧巖外交,勢若重環。處於環中,以四望煙雨之所合散,樹石之所擁露,其狀萬變。夜共一鐙,憑幾默聽,衆響皆人,人意蕭然。 / 當文端遭遇仁皇帝,登爲輔相,一旦退老,御書“雙溪”以賜,歸懸之於此楣,優遊自適於此者數年乃薨,天下謂之盛事。而餘以不肖,不堪世用,亟去,蚤匿於巖窶,從故人於風雨之夕,遠思文端之風,邈不可及。而又未知餘今者之所自得,與昔文端之所娛於山水間者,其尚有衕乎耶,其無有衕乎耶?

與趙韞退大參書

王弘撰 · 清代

昨承執事枉駕,以貴鄉諸先生之命,屬爲賀相國馮公壽文,且雲本之相國意,又述相國嘗稱弘撰文爲不戾於古法。此雖弘撰所惶悚不敢當,而知己之誼,則有中心藏之而不忘者。即當欣躍操觚,竭其所蓄,直寫相國碩德偉抱、輔世長民之大略,以求得相國之歡。然而審之於己,度之於世,皆有所不可。故敢敬陳其愚,唯執事詳察焉。 / 弘撰以衰病之人,謬叨薦舉,嘗具詞控諸本省撫軍,轉諮吏部,不允;嗣又奉旨嚴催,不得已,強勉匍匐以來京師;復具詞令小兒抱呈吏部,又不允。借居昊天寺僧舍,僵臥一榻。兩月以來,未嘗出寺門一步。即大人先生有忘貴惠顧者,皆不能答拜,特令小兒持一刺,詣門稱謝而已。須白齒危,兩目昏花,不能作楷書,意欲臨期尚復陳情,冀幸於萬一,蒙天子之矜憐,而放還田裏。

傳是樓記

汪琬 · 清代

崑山徐健庵先生,築樓於所居之後,凡七楹。間命工斫木爲櫥,貯書若幹萬捲,區爲經史子集四種。經則傳註義疏之書附焉,史則日錄、家乘、山經、野史之書附焉,子則附以蔔筮、醫藥之書,集則附以樂府詩餘之書。凡爲櫥者七十有二,部居類匯,各以其次,素標緗帙,啓鑰燦然。於是先生召諸子登斯樓而詔之曰:“吾何以傳女曹哉?吾徐先世,故以清白起家,吾耳目濡染舊矣。蓋嘗慨夫爲人之父祖者,每欲傳其土田貨財,而子孫未必能世富也;欲傳其金玉珍玩、鼎彝尊斝之物,而又未必能世寶也;欲傳其園池臺榭、舞歌輿馬之具,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娛樂也。吾方以此爲鑑。然則吾何以傳女曹哉?”因指書而欣然笑曰:“所傳者惟是矣!”遂名其樓爲“傳是”,而問記於琬。琬衰病不及爲,則先生屢書督之,最後復於先生曰: / 甚矣,書之多厄也!由漢氏以來,人主往往重官賞以購之,其下名公貴卿,又往往厚金帛以易之,或親操翰墨,及分命筆吏以繕錄之。然且裒聚未幾,而輒至於散佚,以是知藏書之難也。琬顧謂藏之之難不若守之之難,守之之難不若讀之之難,尤不若躬體而心得之之難。是故藏而勿守,猶勿藏也;守而弗讀,猶勿守也。夫既已讀之矣,而或口與躬違,心與跡忤,採其華而忘其實,是則呻佔記誦之學所爲譁衆而竊名者也,與弗讀奚以異哉!

吾廬記

魏禧 · 清代

季子禮,既倦於遊,南極瓊海,北抵燕,於是作屋於勺庭之左肩,曰:“此真吾廬矣!”名曰吾廬。 / 廬於翠微址最高,羣山宮之,平疇崇田,參錯其下,目之所周,大約數十裡,故視勺庭爲勝焉。於是高下其徑,折而三之。鬆鳴於屋上,桃、李、梅、梨、梧桐、桂、辛夷之華,蔭於徑下,架曲直之木爲檻,堊以蜃灰,光耀林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