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詩詞 368,428 首

書魯亮儕

袁枚 · 清代

己未鼕,餘謁孫文定公於保定製府。坐甫定,閽啓:“清河道魯之裕白事。”餘避東廂,窺偉丈夫年七十許,高眶,大顙,白鬚彪彪然;口析水利數萬言。心異之,不能忘。後二十年,魯公卒已久,予奠於白下沈氏,縱論至於魯,坐客葛聞橋先生曰: / 魯字亮儕,奇男子也。田文鏡督河南,嚴,提、鎮、司、道以下,受署惟謹,無遊目視者。魯效力麾下。

李姬傳

侯方域 · 清代

李姬者,名香,母曰貞麗。貞麗有俠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所交接皆當世豪傑,尤與陽羨陳貞慧善也。姬爲其養女,亦俠而慧,略知書,能辨別士大夫賢否,張學士溥、夏吏部允彝急稱之。少風調皎爽不羣。十三歲,從吳人周如鬆受歌玉茗堂四傳奇,皆能盡其音節。尤工琵琶詞,然不輕發也。 / 雪苑侯生,己卯來金陵,與相識。姬嘗邀侯生爲詩,而自歌以償之。初,皖人阮大鋮者,以阿附魏忠賢論城旦,屏居金陵,爲清議所斥。陽羨陳貞慧、貴池吳應箕實首其事,持之力。大鋮不得已,欲侯生爲解之,乃假所善王將軍,日載酒食與侯生遊。姬曰:“王將軍貧,非結客者,公子盍叩之?”侯生三問,將軍乃屏人述大鋮意。姬私語侯生曰:“妾少從假母識陽羨君,其人有高義,聞吳君尤錚錚,今皆與公子善,奈何以阮公負至交乎!且以公子之世望,安事阮公!公子讀萬捲書,所見豈後於賤妾耶?”侯生大呼稱善,醉而臥。王將軍者殊怏怏,因辭去,不復通。

贈錢獻之序

姚鼐 · 清代

孔子沒而大道微,漢儒承秦滅學之後,始立專門,各抱一經,師弟傳受,儕偶怨怒嫉妒,不相通曉,其於聖人之道,猶築牆垣而塞門巷也。久之,通儒漸出,貫穿羣經,左右證明,擇其長說。及其敝也,雜之以讖緯,亂之以怪僻猥碎,世又譏之。蓋魏晉之間,空虛之談興,以清言爲高,以章句爲塵垢,放誕頹壞,迄亡天下。然世猶或愛其說辭,不忍廢也。自是南北乖分,學術異尚,五百餘年。唐一天下,兼採南北之長,定爲義疏,明示統貫,而所取或是或非,未有折衷。宋之時,真儒乃得聖人之旨,羣經略有定說。元明守之,著爲功令。當明佚君亂政屢作,士大夫維持綱紀,明守節義,使明久而後亡,其宋儒論學之效哉!且夫天地之遠,久則必變。是故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學者之變也,有大儒操其本而齊其弊,則所尚也賢於其故,否則不及其故,自漢以來皆然已。明末至今日,學者頗厭功令所載爲習聞,又惡陋儒不考古而蔽於近,於是專求古人名物製度訓詁書數,以博爲量,以窺隙攻難爲功。其甚者,欲盡舍程朱,而宗漢之士,枝之獵而去其根,細之蒐而遺其巨,夫寧非蔽與? / 嘉定錢君獻之,強識而精思,爲今士之魁傑,餘嘗以餘意告之,而不吾斥也。雖然,是猶居京師庬淆之間也。錢君將歸江南而適嶺表,行數千裏,旁無朋友,獨見高山大川喬木,聞鳥獸之異鳴,四顧天地之內,寥乎茫乎,於以俯思古聖人垂訓教世先其大者之意,其於餘論,將益有合也哉。

李斯論

姚鼐 · 清代

蘇子瞻謂李斯以荀卿之學亂天下,是不然。秦之亂天下之法,無待於李斯,斯亦未嘗以其學事秦。 / 當秦之中葉,孝公即位,得商鞅任之。商鞅教孝公燔《詩》、《書》,明法令,設告坐之過,而禁遊宦之民。因秦國地形便利,用其法,富強數世,兼併諸侯,迄至始皇。始皇之時,一用商鞅成法而已,雖李斯助之,言其便利,益成秦亂,然使李斯不言其便,始皇固自爲之而不厭。何也?秦之甘於刻薄而便於嚴法久矣,其後世所習以爲善者也。

孫徵君傳

方苞 · 清代

孫奇逢,字啓泰,號鍾元,北直容城入也。少倜儻,好奇節,而內行篤修;負經世之略,常欲赫然著功烈,而不可強以仕。先是,高攀龍、顧憲成講學東林,海內士大夫立名義者多附焉。及天啓初,逆奄魏忠賢得政,叨穢者爭出其門,而目東林諸君子爲黨。由是楊漣、左光鬥、魏大中、周順昌、繆昌期次第死廠獄,禍及親黨。而奇逢獨與定興鹿正、張果中傾身爲之,諸公卒賴以歸骨,世所傳“範陽三烈士”也。 / 方是時,孫承宗以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經略薊、遼,奇逢之友歸安茅元儀及鹿正之子善繼皆在幕府。奇逢密上書承宗,承宗以軍事疏請入見。忠賢大懼,繞御牀而泣,以嚴旨遏承宗於中途。而世以此益高奇逢之義。臺垣及巡撫交薦屢徵,不起,承宗欲疏請以職方起贊軍事,使元儀先之,奇逢亦不應也。其後畿內盜賊數駭,容城危困,乃攜家入易州五公山,門生親故從而相保者數百家,奇逢爲教條部署守禦,而絃歌不輟。

田間先生墓表

方苞 · 清代

先生姓錢氏,諱澄之,字飲光,苞大父行也。苞未冠,先君子攜持應試於皖,反,過樅陽,宿家僕草舍中。晨光始通,先生扶杖叩門而入。先君子驚。問曰:“聞君二子皆吾輩人,欲一觀所祈曏,恐交臂而失之耳。”先君子呼餘出拜,先生答拜,先君子跪而相支柱,爲不寧者久之。因從先生過陳山人觀頤,信宿其石巖。自是,先生遊吳越,必維舟江幹,招餘兄弟晤語連夕,乃去。 / 先生生明季世。弱冠時,有御史某,逆閹餘黨也,巡按至皖,盛威儀,謁孔子廟,觀者如堵。諸生方出迎,先生忽前,扳車而攬其帷,衆莫知所爲。御史大駭,命停車,而溲溺已濺其衣矣。先生徐正衣冠,植立,昌言以詆之,騶從數十百人,皆相視莫敢動,而御史方自幸脫於逆案,懼其聲之著也,漫以爲病顛而舍之。先生由是名聞四方。

與來學圃書

方苞 · 清代

吾友舉用方自代,朋友之交,君臣之義,並見於斯,可以風世砥俗。但大臣爲國求賢,尤貴得之山林草野、疏遠卑冗中,以其登進之道甚難,而真賢往往伏匿於此也。若惟求之於平生久故、聲績夙著之人,則其塗隘矣。萬一聖主命以旁招俊義,列於庶位,將何以應哉! / 抑又聞當道守官,固貴於堅,而察言服善,尤貴於勇。前世正直君子,自謂無私,固執己見,或偏聽小人先入之言,雖有灼見事理以正議相規者,反視爲浮言,而聽之藐藐,其後情見勢屈,誤國事,犯清議,而百口無以自明者多矣。必如季路之聞過則喜,諸葛亮之諄戒屬吏勤攻己過,然後能用天下之耳目以爲聰明,盡天下之材力以恢功業。吾友此時正宜用力於此,且與二三衕志者交相勖,時相警也。

章大家行略

劉大櫆 · 清代

先大父側室,姓章氏,明崇禎丙子十一月二十七日生。年十八來歸,逾年,生女子一人,不育。又十餘年,而大父卒。先大母錢氏。大母早歲無子,大父因娶章大家。三年,大母生吾父,而章大家卒無出。大家生寒族,年少,又無出,及大父卒,家人趣之使行,大家則慷慨號慟不食。時吾父纔八歲,童然在側,大家挽吾父跪大母前,泣曰:“妾即去,如此小弱何?”大母曰:“若能志夫子之志,亦吾所荷也。”於是與大母衕處四十餘年,年八十一而卒。 / 大家事大母盡禮,大母亦善遇之,終身無間言。櫆幼時,猶及事大母。值清夜,大母倚簾帷坐,櫆侍在側,大母念往事,忽淚落。櫆見大母垂淚,問何故,大母嘆曰:“予不幸,汝祖中道棄予,汝祖沒時,汝父纔八歲。”回首見章大家在室,因指謂櫆曰:“汝父幼孤,以養以誨,俾至成人,以得有今日,章大家之力爲多。汝年及長,則必無忘章大家。”時雖稚昧,見言之哀,亦知從旁泣。

聊齋志異 · 捲六 · 山市

蒲鬆齡 · 清代

奐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然數年恆不一見。孫公子禹年與衕人飲樓上,忽見山頭有孤塔聳起,高插青冥,相顧驚疑,念近中無此禪院。無何,見宮殿數十所,碧瓦飛甍,始悟爲山市。未幾,高垣睥睨,連亙六七裡,居然城郭矣。中有樓若者,堂若者,坊若者,歷歷在目,以億萬計。忽大風起,塵氣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風定天清,一切烏有;惟危樓一座,直接霄漢。樓五架,窗扉皆洞開;一行有五點明處,樓外天也。層層指數,樓癒高,則明癒少;數至八層,裁如星點。又其上,則黯然縹緲,不可計其層次矣。而樓上人往來屑屑,或憑或立,不一狀。逾時,樓漸低,可見其頂;又漸如常樓;又漸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見。又聞有早行者,見山上人煙市肆,與世無別,故又名“鬼市”雲。

原君

黃宗羲 · 清代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爲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爲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堯、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豈古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人之情也。 / 後之爲人君者不然。以爲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爲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爲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漢高帝所謂“某業所就,孰與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覺溢之於辭矣。此無他,古者以天下爲主,君爲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爲天下也。今也以君爲主,天下爲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爲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爲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爲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然則,爲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曏使無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嗚呼!豈設君之道固如是乎?

山居

鄭闆橋 · 清代

一間茅屋在深山,白雲半間僧半間。 / 白雲有時行雨去,回頭卻羨老僧閒。

曉步

王國維 · 清代

興來隨意步南阡,夾道垂楊相帶妍。 / 萬木沉酣新雨後,百昌甦醒曉風前。

九日登高臺寺

沈輅 · 清代

萬裡秋光客興賒,衕人九日惜年華。 / 臺高不盡看楓葉,院淨何須坐菊花。

秦淮雜詩

王士禎 · 清代

十裡清淮水蔚藍,闆橋斜日柳毿毿。 / 棲鴉流水空蕭瑟,不見題詩紀阿男。

御史梁皙次先生傳

王士禎 · 清代

先生行梁氏,諱熙,字曰緝,皙次其別號也。先生生世族,幼不喜紈絝之習,讀書好古,視聲利篾如也。於詩嗜陶淵明,少的句雲:明月生東隅,清輝照北牀。長老詫異。十三歲補諸生第一,尖名籍甚。 / 三年鄉試,又十年成進士。出知先之咸寧,不以一錢自污。視民如子,治行冠三輔。官咸寧半載,入爲雲南道監察御史。

湖心泛月記

林紓 · 清代

杭人佞佛,以六月十九日爲佛誕。先一日,闔城士女皆夜出,進香於三竺諸寺,有司不能禁,留湧金門待之。 / 餘食既,衕陳氏二生霞軒、詒孫亦出城盪舟,亦出城盪舟爲湖遊。霞軒能洞簫,遂以簫從。月上吳山,霧靄溟濛,截然劃湖之半。幽火明滅相間約丈許者六七處,畫船也。洞簫於中流發聲。聲微細,受風若咽,而悽悄哀怨。湖山觸之,彷彿若中秋氣。霧消,月中湖水純碧,舟沿白堤止焉。餘登錦帶橋,霞軒乃吹簫背月而行,入柳陰中。堤柳蓊鬱爲黑影,柳斷處乃見月。

白雲先生傳

方苞 · 清代

張怡,字瑤星,初名鹿徵,上元人也。父可大,明季總兵登萊,毛文龍將卒反,誘執巡撫孫元化,可大死之。事聞,怡以諸生授錦衣衛千戶。甲申,流賊陷京師,遇賊將,不屈,械繫將肆掠,其黨或義而逸之。久之,始歸故裡,其妻已前死,獨身寄攝山僧舍,不入城市,鄉人稱白雲先生。 / 當是時,三楚、吳越耆舊多立名義,以文術相高。惟吳中徐昭發、宣城沈眉生躬耕窮鄉,雖賢士大夫不得一見其面,然尚有楮墨流傳人間。先生則躬樵汲,口不言《詩》、《書》,學士詞人無所求取,四方冠蓋往來,日至茲山,而不知山中有是人也。

尊隱

龔自珍 · 清代

將與汝枕高林,藉豐草,去沮洳,即犖確,第四時之榮木,矚九州之神皋,而從我嬉其間,則可謂山中之傲民也已矣。仁心爲幹,古義爲根,九流爲華實,百氏爲杝藩,枝葉昌洋,不可殫論,而從我嬉其間,則可謂山中之悴民也已矣。 / 聞之古史氏矣,君子所大者生也,所大乎其生者時也。是故歲有三時:一曰發時,二曰怒時,三曰威時;日有三時,一曰早時,二曰午時,三曰昏時。夫日胎於溟涬,浴於東海,徘徊於華林,軒轅於高閎,照曜於之新沐濯滄滄涼涼,不炎其光,吸引清氣,宜君宜王,丁此也以有國,而君子適生之,入境而問之,天下法宗禮,族歸心,鬼歸祀,大川歸道,百寶萬貨,人功精英,不翼而飛,府於京師。山林冥冥,但有鄙夫、皁隸所家,虎豹食之,曾不足悲。

記九溪十八澗

林紓 · 清代

過龍井山數裡,溪色澄然迎面,九溪之北流也。溪發源於楊梅塢。餘之溯溪,則自龍井始。 / 溪流道萬山中,山不峭而塹,踵趾錯互,蒼碧莫辨途徑。沿溪取道,東瞥西匿〔6〕,前若有阻而旋得路。水之未入溪號皆曰澗。澗以十八,數倍於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