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夢影 · 捲三 · 七十四
玉蘭,花中之伯夷也;葵,花中之伊尹也;蓮,花中之柳下惠也。鶴,鳥中之伯夷也;雞,鳥中之伊尹也;鶯,鳥中之柳下惠也。
玉蘭,花中之伯夷也;葵,花中之伊尹也;蓮,花中之柳下惠也。鶴,鳥中之伯夷也;雞,鳥中之伊尹也;鶯,鳥中之柳下惠也。
無其罪而虛受惡名者,蠹魚也;有其罪而恆逃清議者,蜘蛛也。
臭腐化爲神奇,醬也、腐乳也、金汁也;至神奇化爲臭腐,則是物皆然。
黑與白交,黑能污白,白不能掩黑;香與臭混,臭能勝香,香不能敵臭;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勢也。
「恥」之一字,所以治君子;「痛」之一字,所以治小人。
鏡不能自照,衡不能自權,劍不能自擊。
古人雲:「詩必窮而後工。」蓋窮則與多感慨,易於見長耳。若富貴中人,既不可憂貧嘆賤,所談者不過風雲月露而已,詩安得佳?苟思所變,計惟有出遊一法。即以所見之山川風土物產人情,或當瘡痍兵燹之餘,或值旱潦災祲之後,無一不可寓之詩中。借他人之窮愁,以供我之詠歎,則詩亦不必待窮而後工也。
抱異疾者多奇夢,夢所未到之境,夢所未見之事,以心爲君主之官邪幹之故如此,此則病也,非夢也。至若夢木橕天,夢河無水,則休咎應之;夢牛尾夢蕉鹿,則得失應之。此則夢也,非病也。心齋之《幽夢影》,非病也,非夢也,影也。影者維何?石火之一敲,電光之一瞥也。東坡所謂一掉頭時生老病,一彈指頃去來今也。昔人雲芥子納須彌,而心齋則於倏忽備古今也。此因其心閒手閒,故弄墨如此之閒適也。心齋蓋長於勘夢者也,然而未可曏癡人說也。 / 寓東淘香雪齋江之蘭草。
餘習聞《幽夢影》一書,着墨不多,措詞極雋,每以未獲一讀爲恨事。客秋南沙顧耐圃茂纔示以鈔本,展玩之餘,愛不釋手。所惜尚有殘闕,不無餘憾。今從衕裏袁翔甫大令處見有劉君式亭所贈原刊之本,一無遺漏,且有衕學諸君評語 ,尤足令人尋繹。間有未評數條 ,經大令一一補之 ,功媲媧皇,允稱全璧。爰乞重付手民,冀可流傳久遠。大令欣然曰 :「諾。」故略其巔末雲。 / 光緒五年歲次已卯鼕十月仁和葛元煦理齋氏識。
小桃淚冷東風倦,《陽關》薄酒殷勤薦。此去不言歸,知君思已灰。 / 雲山千萬疊,都是傷心色。紅豆不勝情,何堪贈遠人。
重見星娥碧海槎,忍笑卻盤鴉。尋常多少,月明風細,今夜偏佳。 / 休籠彩筆閒書字,街鼓已三撾。菸絲欲嫋,露光微泫,春在桃花。
嬰兒墮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環繞,其哭也號陶。然則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終也。其間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爲衡。蓋哭泣者,靈性之現象也,有一分靈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際遇之順逆不與焉。 / 馬與牛,終歲勤苦,食不過芻秣,與鞭策相終始,可謂辛苦矣,然不知哭泣,靈性缺也。猿猴之爲物,跳擲於深林,厭飽乎梨慄,至逸樂也,而善啼;啼者,猿猴之哭泣也。故博物家雲:猿猴,動物中性最近人者,以其有靈性也。古詩雲:“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斷人腸。”其感情爲何如矣!
話說山東登州府東門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萊山。山上有個閣子,名叫蓬萊閣。這閣造得畫棟飛雲,珠簾捲雨,十分壯麗。西面看城中人戶,煙雨萬家;東面看海上波濤,崢嶸千裡。所以城中人士往往於下午攜尊挈酒,在閣中住宿,準備次日天來明時,看海中出日。習以爲常,這且不表。 / 卻說那年有個遊客,名叫老殘。此人原姓鐵,單名一個英字,號補殘。因慕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這“殘”字做號。大家因他爲人頗不討厭,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殘。不知不覺,這“老殘”二字便成了個別號了。他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原是江南人氏。當年也曾讀過幾句詩書,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學也來曾進得一個,教書沒人要他,學生意又嫌歲數大,不中用了。其先,他的父親原也是個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會要錢,所以做了二十年實缺,回家仍是賣了袍褂做的盤川。你想,可有餘資給他兒子應用呢?
話說老殘在漁船上被衆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萬無生理,只好閉着眼睛,聽他怎樣。覺得身體如落葉一般,飄飄蕩蕩,頃刻工夫沉了底了。只聽耳邊有人叫道:“先生,起來罷!先生,起來罷!天已黑了,飯廳上飯已擺好多時了。”老殘慌忙睜開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來是一夢!” / 自從那日起,又過了幾天,老殘曏管事的道:“現在天氣漸寒,貴居停的病也不會再發,明年如有委用之處,再來效勞。目下鄙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當晚設酒餞行;封了一千兩銀子奉給老殘,算是醫生的酬勞。老殘略道一聲“謝謝”,也就收入箱籠,告辭動身上車去了。
話說衆人以爲天時尚早,王小玉必還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來敷衍幾句就收場了,當時一鬨而散。 / 老殘到了次日,想起一千兩銀子放在寓中,總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匯票莊,叫個日升昌字號,匯了八百兩寄回江南塗州老家裏去,自己卻留了一百多兩銀子。本日在大街上買了一匹繭綢,又買了一件大呢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個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馬褂。因爲已是九月底,天氣雖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風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分付成衣已畢,喫了午飯,步出西門,先到趵突泉上喫了一碗茶。這趵突泉乃濟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個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畝地寬闊,兩頭均通溪河。池中流水,氵日婦有聲。池子正中間有三股大泉,從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據土人雲:當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後來修池,不知怎樣就矮下去了。這三股水,均比弔桶還粗。池子北面是個呂祖殿,殿前搭着涼棚,擺設着四五張桌子、十幾條闆凳賣茶,以便遊人歇息。
話說老殘從撫署出來,即將轎子辭去,步行在街上遊玩了一會兒,又在古玩店裏盤桓些時。傍晚回到店裏,店裏掌櫃的連忙跑進屋來說聲“恭喜”,老殘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 掌櫃的道:“我適纔聽說院上高大老爺親自來請你老,說是撫臺要想見你老,因此一路進衙門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個李老爺,一個張老爺,都拿着京城裏的信去見撫臺,三次五次的見不着。偶然見着回把,這就要鬧脾氣、罵人,動不動就要拿片子送人到縣裏去打。像你老這樣撫臺央出文案老爺來請進去談談,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嗎?怎麼樣不給你老道喜呢!”老殘道:“沒有的事,你聽他們鬍說呢。高大老爺是我替他家醫洽好了病,我說,撫臺衙門裏有個珍珠泉,可能引我們去見識見識,所以昨日高大老爺偶然得空,來約我看泉水的。那裏有撫臺來請我的話!”掌櫃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別騙我。先前高大老爺在這裏說話的時候,我聽他管家說,撫臺進去喫飯,走從高大老爺房門口過,還嚷說:‘你趕緊喫過飯,就去約那個鐵公來哪!去遲,恐怕他出門,今兒就見不着了。,”老殘笑道:“你別信他們鬍謅,沒有的事。”掌櫃的道:“你老放心,我不問你借錢。”
話說老董說到此處,老殘問道:“那不成就把這人家爺兒三個都站死了嗎?”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吳舉人到府衙門請見的時候,他女兒——於學禮的媳婦——也跟到衙門口,借了延生堂的藥鋪裏坐下,打聽消息。聽說府裏大人不見他父親,已到衙門裏頭求師爺去了,吳氏便知事體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頭兒請來。 / “那頭兒姓陳,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吳氏將他請來,把被屈的情形告訴了一遍,央他從中設法。陳仁美聽了,把頭連搖幾搖,說:‘這是強盜報仇,做的圈套。你們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麼就讓強盜把贓物送到家中屋子裏還不知道?也算得個特等馬糊了!’吳氏就從手上抹下一副金蜀子,遞給陳頭,說:‘無論怎樣,總要頭兒費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無論花多少錢都願意。不怕將田地房產賣盡,咱一家子要飯喫去都使得。’陳頭兒道:‘我去替少奶奶設法,做得成也別歡喜,做不成也別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這早晚,他爺兒三個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着呢。我趕快替少奶奶打點去。’
話說店夥說到將他妹夫扯去站了站籠,佈匹交金四完案。老殘便道:“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們掌櫃的自然應該替他收屍去的。但是,他一個老實人,爲什麼人要這麼害他呢,你掌櫃的就沒有打聽打聽嗎?” / 店夥道:“這事,一被拿,我們就知道了,都是爲他嘴快惹下來的亂子。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府裏南門大街西邊小衚衕裏,有一家子,只有父子兩個:他爸爸四十來歲,他女兒十七八歲,長的有十分人材,還沒有婆家。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間草房,一個土牆院子。這閨女有一天在門口站着,碰見了府裏馬隊上什長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長的體面,不知怎麼,鬍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過了些時,活該有事,被他爸爸回來一頭碰見,氣了個半死,把他閨女着實打了一頓,就把大門鎖上,不許女兒出去。不到半個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編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個強盜,用站籠站死。後來不但他閨女算了王三的媳婦,就連那點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產業。
話說老殘與申東造議論玉賢正爲有纔,亟於做官,所以喪天害理,至於如此,彼此嘆息一會。東造道:“正是。我昨日說有要事與先生密商,就是爲此。先生想,此公殘忍至於此極,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屬下。依他做,實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實無良法。先生閱歷最多,所謂‘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民之情僞,盡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老殘道:“知難則易者至矣。閣下既不恥下問,弟先須請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討好,做得烈烈轟轟,有聲有色,則只有依玉公辦法,所謂逼民爲盜也;若要顧念‘父母官’三字,求爲民除害,亦有化盜爲民之法。若官階稍大,轄境稍寬,略爲易辦;若止一縣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 東造道:“自然以爲民除害爲主。果能使地方安靜,雖無不次之遷,要亦不至於凍餒。‘子孫飯,喫他做什麼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養小隊五十名,盜案仍是疊出;加以虧空官款,因此罣誤去官。弟思如賠累而地方安靜,尚可設法彌補;若俱不可得,算是爲何事呢!”老殘道:“五十名小隊,所費誠然太多。以此缺論,能籌款若幹,便不致賠累呢?”東造道:“不過千金,尚不喫重。”
話說老殘聽見店小二來告,說曹州府有差人來尋,心中甚爲詫異:“難道玉賢竟拿我當強盜待嗎?”及至步回店裏,見有一個差人,趕上前來請了一個安,手中提了一個包袱,提着放在旁邊椅子上,曏懷內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口中說道:“申大老爺請鐵老爺安!”老殘接過信來一看,原來是申東造回寓,店家將狐裘送上,東造甚爲難過,繼思狐裘所以不肯受,必因與行色不符,因在估衣鋪內選了一身羊皮袍子馬褂,專差送來,並寫明如再不收,便是絕人太甚了。 / 老殘看罷,笑了一笑,就曏那差人說:“你是府裏的差嗎?”差人回說:“是曹州府城武縣裏的壯班。”老殘遂明白,方纔店小二是漏弔下三字了。當時寫了一封謝信,賞了來差二兩銀子盤費,打發去後,又住了兩天。方知這柳家書,確係關鎖在大箱子內,不但外人見不着,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見。悶悶不樂,提起筆來,在牆上題一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