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內篇·載言第三
古者言爲《尚書》,事爲《春秋》,左右二史,分屍其職。蓋桓、文作霸,糾合衕盟,春秋之時,事之大者也,而《尚書》缺紀。秦師敗績,繆公誡誓,《尚書》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錄。此則言、事有別,斷可知矣。逮左氏爲書,不遵古法,言之與事,衕在傳中。然而言事相兼,煩省合理,故使讀者尋繹不倦,覽諷忘疲。 / 至於《史》、《漢》則不然,凡所包舉,務在恢博,文辭之記,繁富爲多。
古者言爲《尚書》,事爲《春秋》,左右二史,分屍其職。蓋桓、文作霸,糾合衕盟,春秋之時,事之大者也,而《尚書》缺紀。秦師敗績,繆公誡誓,《尚書》之中,言之大者也,而《春秋》靡錄。此則言、事有別,斷可知矣。逮左氏爲書,不遵古法,言之與事,衕在傳中。然而言事相兼,煩省合理,故使讀者尋繹不倦,覽諷忘疲。 / 至於《史》、《漢》則不然,凡所包舉,務在恢博,文辭之記,繁富爲多。
昔汲冢竹書是曰《紀年》,《呂氏春秋》肇立紀號。蓋紀者,綱紀庶品,網羅萬物。考篇目之大者,其莫過於此乎?及司馬遷之著《史記》也,又列天子行事,以本紀名篇。後世因之,守而勿失。譬夫行夏時之正朔,服孔門之教義者,雖地遷陵穀,時變質文,而此道常行,終莫之能易也。 / 然遷之以天子爲本紀,諸侯爲世家,斯誠讜矣。但區域既定,而疆理不分,遂令後之學者罕詳其義。案:姬自後稷至於西伯,嬴自伯翳至於莊襄,爵乃諸侯,而名隸本紀。若以西伯、在襄以上,別作周、秦世家,持殷紂以對武王,拔秦始以承周赧,使帝王傳授,昭然有別,豈不善乎?必以西北以前,其事簡約,別加一目,不足成篇。則伯翳之至莊襄,其書先成一捲,而不共世家等列,輒與本紀衕編,此尤可怪也。項羽僣盜而死,未得成君,求之於古,則齊無知、衛州籲之類也。安得諱其名字,呼之曰王者乎?春秋吳、楚僣擬,書如列國。假使羽竊帝名,正可抑衕羣盜,況其名曰西楚,號止霸王者乎?霸王者,即當時諸侯。諸侯而稱本紀,求名責實,再三乖謬。
自有王者,便置諸侯,列以五等,疏爲萬國。當週之東遷,王室大壞,於是禮樂徵伐自諸侯出。迄乎秦世,分爲七雄。司馬遷之記諸國也,其編次之體,與本紀不殊。蓋欲抑彼諸侯,異乎天子,故假以他稱,名爲世家。 / 案:世家之爲義也,豈不以開國承家,世代相續?至如陳勝起自羣盜,稱王六月而死,子孫不嗣,社稷靡聞,無世可傳,無家可宅,而以世家爲稱,豈當然乎?夫史之篇目,皆遷所創,豈以自我作故,而名實無準。
夫紀傳之興,肇於《史》、《漢》。蓋紀者,編年也;傳者,列事也。編年者,歷帝王之歲月,猶《春秋》之經;列事者,錄人臣之行狀,猶《春秋》之傳。 / 《春秋》則傳以解經,《史》、《漢》則傳以釋紀。尋茲例草創,始自子長,而樸略猶存,區分未盡。如項王立傳,而以本紀名,非惟羽僣之盜,不可衕於天子;且推其序事,皆作傳言,求謂之紀,不可得也。或曰:“遷紀五帝、夏、殷,亦皆列事而已。子曾不之怪,何獨尤於《項紀》哉?”對曰:不然。夫五帝之與夏、殷也,正朔相承,子孫遞及,雖無年可著,紀亦何傷!如項羽者,事起秦餘,身終漢始,殊夏氏之後羿,似黃帝之蚩尤。譬諸閏位,容可列紀;方之駢拇,難以成編。且夏、殷之紀,不引他事。夷、齊諫周,實當紂日,而析爲列傳,不入殷篇。《項紀》則上下衕載,君臣交雜,紀名傳體,所以成嗤。
蓋譜之建名,起於周代,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有雲:“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並效周譜。”此其證歟? / 夫以表爲文,用述時事,施彼譜牒,容或可取,載諸史傳,未見其宜。何者?
夫刑法、禮樂、風土、山川,求諸文籍,出於《三禮》。及班、馬著史,別裁書志。考其所記,多效《禮經》。且紀傳之外,有所不盡,隻字片文,於斯備錄。語其通博,信作者之淵海也。 / 原夫司馬遷曰書,班固曰志,蔡邕曰意,華嶠曰典,張勃曰錄,何法盛曰說。
《春秋左氏傳》每有發論,假君子以稱之。二《傳》雲公羊子、穀樑子,《史記》雲太史公。既而班固曰贊,荀悅曰論,《東觀》曰序,謝承曰詮,陳壽曰評,王隱曰議,何法盛曰述,常璩曰撰,劉昺曰奏,袁宏、裴子野自顯姓名,皇甫謐、葛洪列其所號。史官所撰,通稱史臣。其名萬殊,其義一揆。必取便於時者,則總歸論贊焉。 / 夫論者,所以辯疑惑,釋凝滯。若愚智共了,固無俟商榷。丘明“君子曰”
孔安國有雲:《序》者,所以敘作者之意也。竊以《書》列典謨,《詩》含比興,若不先敘其意,難以曲得其情。故每篇有序,敷暢厥義。降逮《史》、《漢》,以記事爲宗,至於表志雜傳,亦時復立序。文兼史體,狀若子書,然可與誥誓相參,風雅齊列矣。 / 迨華嶠《後漢》,多衕班氏。如《劉平》、《江革》等傳,其《序》先言孝道,次述毛義養親。此則《前漢·王貢傳》體,其篇以四皓爲始也。嶠言辭簡質,敘致溫雅,味其宗旨,亦孟堅之亞歟?
上古之書,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其次有《春秋》、《尚書》、檮杌、志、乘。自漢已下,其流漸繁,大抵史名多以書、記、紀、略爲主。後生祖述,各從所好,沿革相因,循環遞習。蓋區域有限,莫逾於此焉。 / 至孫盛有《魏氏春秋》,孔衍有《漢魏尚書》,陳壽、王劭曰志,何之元、劉璠曰典。此又好奇厭俗,習舊捐新,雖得稽古之宜,未達從時之義。
夫書之立約,其來尚矣。如尼父之定《虞書》也,以舜爲始,而雲“粵若稽古帝堯”;丘明之傳魯史也,以隱爲先,而雲“惠公元妃孟子”。此皆正其疆裏,開其首端。因有沿革,遂相交互,事勢當然,非爲濫軼也。過此已往,可謂狂簡不知所裁者焉。 / 夫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若《漢書》之立表志,其殆侵官離局者乎?考其濫觴所出,起於司馬氏。案馬《記》以史製名,班《書》持漢標目。
昔《尚書》記言,《春秋》記事,以日月爲遠近,年世爲前後,用使閱之者,雁行魚貫,皎然可尋。至馬遷始錯綜成篇,區分類聚。班固踵武,仍加祖述。於其間則有統體不一,名目相違,朱紫以之混淆,冠履於焉顛倒,蓋可得而言者矣。 / 尋子長之列傳也,其所編者,唯人而已矣。至於龜策異物,不類肖形,而輒與黔首衕科,俱謂之傳,不其怪乎?且龜策所記,全爲志體,曏若與八書齊列,而定以書名,庶幾物得其朋,衕聲相應者矣。
孔子曰:“唯名不可以假人。”又曰:“名不正則言不順,”“必也正名乎!” / 是知名之折中,君子所急。況複列之篇籍,傳之不朽者邪!昔夫子修《春秋》,吳、楚稱王,而仍舊曰子。此則褒貶之大體,爲前修之楷式也。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是知史文有闕,其來尚矣。自非博雅君子,何以補其遺逸者哉?蓋珍裘以衆腋成溫,廣廈以羣材合構。自古探穴藏山之士,懷鉛握槧之客,何嘗不徵求異說,採摭羣言,然後能成一家,傳諸不朽。 / 觀夫丘明受《經》立《傳》,廣包諸國,蓋當時有《周志》、《晉乘》、《楚杌》等篇,遂乃聚而編之,混成一錄。曏使專憑魯策,獨詢孔氏,何以能殫見洽聞,若斯之博也?馬遷《史記》,採《世本》、《國語》、《戰國策》、《楚漢春秋》。至班固《漢書》,則全衕太史。自太初已後,又雜引劉氏《新序》、《說苑》、《七略》之辭。此並當代雅言,事無邪僻,故能取信一時,擅名千載。
夫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觀乎國風,以察興亡。是知文之爲用,遠矣大矣。 / 若乃宣、僖善政,其美載於周詩;懷、襄不道,其惡存乎楚賦。讀者不以吉甫、奚斯爲諂,屈平、宋玉爲謗者,何也?蓋不虛美,不隱惡故也。是則文之將史,其流一焉,固可以方駕南、董,俱稱良直者矣。
昔《詩》、《書》既成,而毛、孔立《傳》。《傳》之時義,以訓詁爲主,亦猶《春秋》之傳,配經而行也。降及中古,始名傳曰註。蓋傳者轉也,轉授於無窮;註者流也,流通而靡絕。惟此二名,其歸一揆。如韓、戴、服、鄭,鑽仰《六經》,裴、李、應、晉,訓解《三史》,開導後學,發明先義,古今傳授,是曰儒宗。 / 既而史傳小書,人物雜記,若摯虞之《三輔決錄》,陳壽之《季漢輔臣》,周處之《陽羨風土》,常璩之《華陽士女》,文言美辭列於章句,委曲敘事存於細書。此之註釋,異夫儒士者矣。
君諱思泰,其先廣平郡人也。昔遠祖官於魏朝,遂爲鄴人也。祖、父基並晦跡韜光之士也。君稟坤和之氣,挺岐嶷之姿。少小而儒,行薬;身成而沐道浴義,而能高尚不仕。琴觴通時,優哉遊哉,聊以卒歲。春秋六十有七,以聖武二年四月廿□日終於私第。夫人鬍氏,六行夙彰,三從早着。事舅姑而婉順,處夫子而堅明。爲母則賢,爲婦則孝,雖鴻妻班女未可衕年而語焉。豈其風樹難停,尺波易往。千尋玉樹,俄閟於九泉;邕邕令儀,具沈於逝水。春秋六十有二,以聖武二年五月十六日終於寢室。即以天成元年歲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遷葬於鄴縣西南八裡平原,禮也。前洹水,後天平,左銅臺,右行嶺。嗣子璆、次子暹等哀號露序,痛貫風枝。舉淚栢而長號,感蓼莪而罔極。恐桑海之□變,異金石之無忘。見託不纔敢楊其美。詞曰: / 惟祖惟父兮,晦跡林園;君之處世兮,亦象其賢;□涯溘至兮,委質重泉;一歸冥寞,萬古皆然。
蓋聞三王各異禮,五帝不衕樂,故《傳》稱因俗,《易》貴隨時。況史書者,記事之言耳。夫事有貿遷,而言無變革,此所謂膠柱而調瑟,刻船而求劍也。 / 古者諸侯曰薨,卿大夫曰卒。故《左氏傳》稱楚鄧曼曰:“王薨於行,國之福也。”又鄭子產曰:“文、襄之伯,君薨,大夫弔。”即其證也。案夫子修《春秋》,實用斯義。而諸國皆卒,魯獨稱薨者,此略外別內之旨也。馬遷《史記》西伯以下,與諸列國王侯,凡有薨者,衕加卒稱,此豈略外別內邪?何貶薨而書卒也?
昔《五經》、諸子,廣書人物,雖氏族可驗,而邑裡難詳。逮於太史公,始革茲體,凡有列傳,先述本居。至於國有馳張,鄉有並省,隨時而載,用明審實。 / 案夏侯孝若撰《東方朔贊》雲:“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魏建安中,分厭次爲樂陵郡,故又爲郡人焉。”夫以身沒之後,地名改易,猶復追書其事,以示後來。
蓋樞機之發,榮辱之主,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則知飾詞專對,古之所重也。 / 夫上古之世,人惟樸略,言語難曉,訓釋方通。是以尋理則事簡而意深,考文則詞艱而義釋,若《尚書》載伊尹之訓,皋陶之謨,《洛誥》、《牧誓》、《泰誓》是也。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大夫、行人,尤重詞命,語微婉而多切,言流靡而不淫,若《春秋》載呂相絕秦,子產獻捷,臧孫諫君納鼎,魏絳對戮楊幹是也。
夫人樞機之發,亹亹不窮,必有徐音足句,爲其始末。是以伊、惟、夫、蓋,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句之助也。去之則言語不足,加之則章句獲全。 / 而史之敘事,亦有時類此。故將述晉靈公厚斂雕牆,則且以不君爲稱;欲雲司馬安四至九卿,而先以巧宦標目。所謂說事之端也。又書重耳伐原示信,而續以一戰而霸,文之教也;載匈奴爲偶人象郅都,今馳射莫能中,則雲其見憚如此。所謂論事之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