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婦言
買臣之貴也,不忍其去妻,築室以居之,分衣食以活之,亦仁者之心也。 / 一旦,去妻言於買臣之近侍曰:“吾秉箕帚於翁子左右者,有年矣。每念飢寒勤苦時節,見翁子之志,何嘗不言通達後以匡國致君爲己任,以安民濟物爲心期。而吾不幸離翁子左右者,亦有年矣,翁子果通達矣。天子疏爵以命之,衣錦以晝之,斯亦極矣。而曏所言者,蔑然無聞。豈四方無事使之然耶?豈急於富貴未假度者耶?以吾觀之,矜於一婦人,則可矣,其他未之見也。又安可食其食!”乃閉氣而死。
買臣之貴也,不忍其去妻,築室以居之,分衣食以活之,亦仁者之心也。 / 一旦,去妻言於買臣之近侍曰:“吾秉箕帚於翁子左右者,有年矣。每念飢寒勤苦時節,見翁子之志,何嘗不言通達後以匡國致君爲己任,以安民濟物爲心期。而吾不幸離翁子左右者,亦有年矣,翁子果通達矣。天子疏爵以命之,衣錦以晝之,斯亦極矣。而曏所言者,蔑然無聞。豈四方無事使之然耶?豈急於富貴未假度者耶?以吾觀之,矜於一婦人,則可矣,其他未之見也。又安可食其食!”乃閉氣而死。
天之利下民,其仁至矣!未有美於味而民不知者,便於用而民不由者,厚於生而民不求者。然而暑雨亦怨之,祁寒亦怨之,己不善而禍及亦怨之,己不儉而貧及亦怨之。是民事天,其不仁至矣!天尚如此,況於君乎?況於鬼神乎?是其怨訾恨讟,蓰倍於天矣!有帝天下、君一國,可不慎歟!故堯有不慈之毀,舜有不孝之謗。殊不知堯慈被天下,而不在於子;舜孝及萬世,乃不在於父。嗚呼!堯、舜,大聖也,民且謗之;後之王天下,有不爲堯舜之行者,則民扼其吭,捽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不爲甚矣!
四月十日夜,樂天白: / 微之微之!不見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書欲二年矣,人生幾何,離闊如此?況以膠漆之心,置於鬍越之身,進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牽攣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實爲之,謂之奈何!
荔枝生巴峽間,樹形團團如帷蓋。葉如桂,鼕青;華如橘,春榮;實如丹,夏熟。朵如葡萄,核如枇杷,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實過之。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 / 元和十五年夏,南賓守樂天,命工吏圖而書之,蓋爲不識者與識而不及一、二、三日者雲。
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爲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予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裡,得其尤絕者家焉。古有愚公穀,今餘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猶齗齗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爲愚溪。 / 愚溪之上,買小丘,爲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爲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爲愚溝。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爲愚池。愚池之東爲愚堂。其南爲愚亭。池之中爲愚島。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予故,鹹以愚辱焉。
橘之蠹,大如小指,首負特角,身蹙蹙然,類蝤蠐而青。翳葉仰齧,如飢蠶之速,不相上下。或棖觸之,輒奮角而怒,氣色桀驁。一旦視之,凝然弗食弗動;明日復往,則蛻爲蝴蝶矣!力力拘拘,其翎未舒。襜黑韝蒼,分朱間黃。腹填而橢,緌纖且長。如醉方寤,羸枝不揚。又明日往,則倚薄風露,攀緣草樹,聳空翅輕,瞥然而去。或隱蕙隙,或留篁端,翩旋軒虛,揚曳紛拂,甚可愛也。須臾犯蝥網而膠之,引絲環纏,牢若桎梏。人雖甚憐,不可解而縱矣! / 噫!秀其外,類有文也;默其中,類有德也;不朋而遊,類潔也;無嗜而食,類廉也。曏使前不知爲橘之蠹,後不見觸蝥之網,人謂之鈞天帝居而來,今復還矣!
太行之陽有盤穀。盤穀之閒,泉甘而土肥,草木叢茂,居民鮮少。或曰:“謂其環兩山之閒,故曰盤。”或曰:“是穀也,宅幽而勢阻,隱者之所盤旋。”友人李願居之。 / 願之言曰:“人之稱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澤施於人,名聲昭於時,坐於廟朝,進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則樹旗旄,羅弓矢。武夫前呵,從者塞途,供給之人,各執其物,夾道而疾馳。喜有賞,怒有刑。纔峻滿前,道古今而譽盛德,入耳而不煩。曲眉豐頰,清聲而便體,秀外而慧中,飄輕裾,翳長袖,粉白黛綠者,列屋而閒居,妒寵而負恃,爭妍而取憐。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者之所爲也。吾非惡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爲定名,道與德爲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兇有吉。 / 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爲仁,孑孑爲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雲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雲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蕩之鳴。其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爲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樂也者,鬱於中而洩於外者也,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鳴者也。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是故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鼕,四時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 其於人也亦然。人聲之精者爲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夔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以鳴。夏之時,五子以其歌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凡載於《詩》《書》六藝,皆鳴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遠。《傳》曰:“天將以夫子爲木鐸。”其弗信矣乎!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昚到、田駢、鄒衍、屍佼、孫武、張儀、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秦之興,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其下魏、晉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絕也。就其善鳴者,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其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爲言也,亂雜而無章。將天醜其德,莫之顧耶?何爲乎不鳴其善鳴者也?
癒與李賀書,勸賀舉進士。賀舉進士有名,與賀爭名者毀之曰:“賀父名晉肅,賀不舉進士爲是,勸之舉者爲非。”聽者不察也,和而唱之,衕然一辭,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與賀且得罪。”癒曰:“然”。 / 《律》曰:“二名不偏諱。”釋之者曰:謂若言“徵”不稱“在”,言“在”不稱“徵”是也。《律》曰:“不諱嫌名。”釋之者曰:謂若“禹”與 “雨”,“邱”與“蓲”之類是也。今賀父名晉肅,賀舉進士,爲犯“二名律”乎?爲犯“嫌名律”乎?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爲人乎?
碑者,悲也,古者懸而窆,用木。後人書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漢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稱矣。餘之碑野廟也,非有功德政事可紀,直悲夫竭其力,以奉無名之土木而已矣。甌粵間好事鬼,山椒水濱多淫祀。其廟貌有雄而毅黝而碩者,則曰將軍。有溫而願哲而少者,則曰某郎。有媼而尊嚴者,則曰姥。有婦而容豔者,則曰姑。其居處則敞之以庭室,峻之以陛級。左右老木,攢植森拱。蔦蘿翳於上,梟鶚室其間。車馬徒隸,叢雜怪狀,農作之怖之,走畏恐後。大者椎牛,次者擊豕,小不下犬雞魚菽之薦。牲酒之奠,缺於家可也,缺於神不可也。一日懈怠,禍亦隨作。耋孺畜牧,慄慄然疾病死喪,不曰適丁其時耶,而自惑其生,悉歸之於神。雖然,若以古言之則戾,以今言之,則庶乎神之不足過也。何者?豈不以生能御大災捍大患,其死也則血食於生人,無名之土木,不當與御災捍患者爲比,是戾於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碩者有之,溫願而少者有之,升階級,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載車馬,擁徒隸者,皆是也。解民之懸,清民之瞎,未嘗貯於胸中。民之當奉者一日懈怠,則發悍吏,肆淫刑,驅之以就事。較神之禍福,孰爲輕重哉?平居無事,指爲賢良。一旦有天下之憂,當報國之日,則恇撓脆怯,顛躓竄踣,乞爲囚虜之不暇。此乃纓弁言語之土木耳,又何責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則庶乎神之不足過也。既而爲詩,以亂其末。 / 土木其形,竊吾民之酒牲,固無以名。
鈷鉧潭在西山西。其始蓋冉水自南奔註,抵山石,屈折東流;其顛委勢峻,蕩擊益暴,齧其涯,故旁廣而中深,畢至石乃止。流沫成輪,然後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畝餘,有樹環焉,有泉懸焉。 /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遊也,一旦款門來告曰:“不勝官租、私券之委積,既芟山而更居,願以潭上田貿財以緩禍。”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爲魚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爲奇狀者,殆不可數。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於山。 / 丘之小不能一畝,可以籠而有之。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餘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時衕遊,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遊,舉熙熙然回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枕蓆而臥,則清泠之狀與目謀,瀯瀯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裡,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鉧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陽巖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麗處也。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反流者爲“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合,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窮,忽又無際。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叢,鼕夏常蔚然。其旁多巖洞,其下多白礫,其樹多楓楠石楠楩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轇轕水石。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衆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衝濤旋瀨,退貯溪穀,搖揚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餘無以窮其狀。永之人未嘗遊焉,予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橋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鳴乍大乍細。渠之廣或咫尺或倍尺,其長可十許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蘚環周。又折西行,旁陷巖石下,北墮小潭。潭幅員減百尺,清深多鯈魚。又北曲行紆餘,睨若無窮,然卒入於渴。其側皆詭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休焉。風搖其巔,韻動崖穀。視之既靜,其聽始遠。予從州牧得之,攬去翳朽,決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釃而盈。惜其未始有傳焉者,故累記其所屬,遺之其人,書之其陽,俾後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於是始窮也。
石渠之事既窮,上由橋西北,下土山之陰,民又橋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亙石爲底,達於兩涯。若牀若堂,若陳筵席,若限閫奧。水平佈其上,流若織文,響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掃陳葉,排腐木,可羅鬍牀十八九居之。交絡之流,觸激之音,皆在牀下;翠羽之水,龍鱗之石,均蔭其上。古之人其有樂乎此耶?後之來者有能追予之踐履耶?得意之日,與石渠衕。由渴而來者,先石渠,後石澗;由百家瀨上而來者,先石澗,後石渠。澗之可窮者,皆出石城村東南,其間可樂者數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險,道狹不可窮也。
自西山道口徑北,逾黃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垠。其上爲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有若門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癒以爲誠有。又怪其不爲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勞而無用,神者儻不宜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以慰夫賢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不爲偉人,而獨爲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予未信之。
乾符己亥歲,震澤之東曰吳興,自三月不雨,至於七月。當時污坳沮洳者埃壒塵勃,棹楫支派者入,屝屨無所污。農民轉遠流漸稻本,晝夜如乳赤子,欠欠然救渴不暇,僅得葩坼穗結,十無一二焉。無何,羣鼠夜出,齧而僵之,信宿食殆盡。雖廬守版擊,毆而駭之,不能勝。若官督屍責,不食者有刑,當是而賦索癒急,棘械束榜棰木肌體者無壯老。吾聞之於禮曰:“迎貓爲食田鼠也”,是禮缺而不行久矣。田鼠知之後歟?物有時而暴歟?政有貪而廢歟?《國語》曰:“吳稻蟹不遺種”,豈吳之土,鼠與蟹更伺其事而效其力,殲其民歟?且魏風以碩鼠刺重斂,碩鼠斥其君也。有鼠之名,無鼠之實。詩人猶曰“逝將去汝,適彼樂土”,況乎上捃其財,下啖其食,率一民而當二鼠,不流浪轉徙聚而爲盜何哉?春秋蟲蝝生大有年皆書,是聖人於豐兇不隱之驗也。餘學《春秋》,又親蒙其災,於是乎記。
正月二十五日,伯伯以果子弄物,招送寄寄體魂,歸大塋之旁。 / 哀哉!爾生四年,方複本族。既複數月,奄然歸無。於鞠育而未深,結悲傷而何極!來也何故,去也何緣?念當稚戲之辰,孰測死生之位?
京兆杜牧爲李長吉集敘,狀長吉之奇甚盡,世傳之。長吉姊嫁王氏者,語長吉之事尤備。 / 長吉細瘦,通眉,長指爪,能苦吟疾書。最先爲昌黎韓癒所知。所與遊者,王參元、楊敬之、權璩、崔植輩爲密,每旦日出與諸公遊,未嘗得題然後爲詩,如他人思量牽合,以及程限爲意。恆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及暮歸。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要當嘔出心乃已爾。”上燈,與食。長吉從婢取書,研墨疊紙足成之,投他囊中。非大醉及弔喪日率如此,過亦不復省。王、楊輩時復來探取寫去。長吉往往獨騎往還京、洛,所至或時有著,隨棄之,故沈子明家所餘四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