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夢影 · 捲二 · 其九
看曉妝宜於傅粉之後。
看曉妝宜於傅粉之後。
我不知我之生前,當春秋之季,曾一識西施否?當典午之時,曾一看衛玠否?當義熙之世,曾一醉淵明否?當天寶之代,曾一睹太真否?當元豐之朝,曾一晤東坡否?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數人則其尤甚者,故姑舉之,以概其餘也。
我又不知在隆萬時,曾於舊院中交幾名妓?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諸君,曾共我談笑幾回?茫茫宇宙,我今當曏誰問之耶?
文章是有字句之錦繡,錦繡是無字句之文章,兩者衕出於一原。姑即粗跡論之,如金陵,如武林,如姑蘇,書林之所在,即機杼之所在也。
予嘗集諸法帖字爲詩。字之不復而多者,莫善於《千字文》,然詩家目前常用之字,猶苦其未備。如天文之煙、霞、風、雪,地理之江、山、塘、岸,時令之春、宵、曉、暮,人物之翁、僧、漁、樵,花木之花、柳、苔、萍,鳥獸之蜂、蝶、鶯、燕,宮室之臺、欄、軒、窗,器用之舟、船、壺、杖,人事之夢、憶、愁、恨,衣服之裙、袖、錦、綺,飲食之茶、漿、飲、酌,身體之須、眉、韻、態,聲色之紅、綠、香、豔,文史之騷、賦、題、吟,數目之一、三、雙、半,皆無其字。《千字文》且然,況其它乎?
花不可見其落,月不可見其沉,美人不可見其夭。
種花須見其開,待月須見其滿,著書須見其成,美人須見其暢適,方有實際。否則皆爲虛設。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虞卿以窮愁著書,今皆不傳。不知書中果作何語?我不見古人,安得不恨!
以鬆花爲量,以鬆實爲香,以鬆枝爲麈尾,以鬆陰爲步障,以鬆濤爲鼓吹。山居得喬鬆百餘章,真乃受用不盡。
玩月之法,皎潔則仰觀,朦朧則宜俯視。
孩提之童,一無所知。目不能辨美惡,耳不能判清濁,鼻不能別香臭。至若味之甘苦,則不第知之,且能取之棄之。告子以甘食、悅色爲性,殆指此類耳。
凡事不宜刻,若讀書則不可不刻;凡事不宜貪,若買書則不可不貪;凡事不宜癡,若行善則不可不癡。
酒可好,不可罵座;色可好,不可傷生;財可好,不可昧心;氣可好,不可越理。
文名,可以當科第;儉德,可以當貨財;清閒,可以當壽考。
不獨誦其詩讀其書,是尚友古人;即觀其字畫,亦是尚友古人處。
無益之施捨,莫過於齋僧;無益之詩文,莫甚於祝壽。
妾美不如妻賢;錢多不如境順。
創新庵,不若修古廟;讀生書,不若溫舊業。
字與畫衕出一源,觀六書始於象形,則可知矣。
忙人園亭,宜與住宅相連;閒人園亭,不妨與住宅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