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夢影 · 捲二 · 二十九
酒可以當茶,茶不可以當酒;詩可以當文,文不可以當詩;曲可以當詞,詞不可以當曲;月可以當燈,燈不可以當月;筆可以當口,口不可以當筆;婢可以當奴,奴不可以當婢。
酒可以當茶,茶不可以當酒;詩可以當文,文不可以當詩;曲可以當詞,詞不可以當曲;月可以當燈,燈不可以當月;筆可以當口,口不可以當筆;婢可以當奴,奴不可以當婢。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
不得以而諛之者,寧以口,毋以筆;不可耐而罵之者,亦寧以口,毋以筆。
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盡屬多情;紅顏者必薄命,而薄命者未必盡屬紅顏;能詩者必好酒,而好酒者未必盡屬能詩。
梅令人高,蘭令人幽,菊令人野,蓮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豔,牡丹令人豪,蕉與竹令人韻,秋海棠令人媚,鬆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物之能感人者:在天莫如月,在樂莫如琴,在動物莫如鵑,在植物莫如柳。
妻子頗足累人,羨和靖梅妻鶴子;奴婢亦能供職,喜志和樵婢漁奴。
涉獵雖曰無用,猶勝於不通古今;清高固然可嘉,莫流於不識時務。
所謂美人者:以花爲貌,以鳥爲聲,以月爲神,以柳爲態,以玉爲骨,以冰雪爲膚,以秋水爲姿,以詩詞爲心。吾無間然矣。
蠅集人面,蚊嘬人膚,不知以人爲何物?
有山林隱逸之樂,而不知享者,漁樵也,農圃也,緇黃也;有園亭姬妾之樂,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也,大僚也。
黎舉雲:「欲令梅聘海棠,棖子臣櫻桃,以芥嫁筍,但時不衕耳。」予謂物各有偶,儗必於倫,今之嫁娶,殊覺未當。如梅之爲物,品最清高;棠之爲物,姿極妖豔。即使衕時,亦不可爲夫婦。不若梅聘梨花,海棠嫁杏,櫞臣佛手,荔枝臣櫻桃,秋海棠嫁雁來紅,庶幾相稱耳。至若以芥嫁筍,筍如有知,必受河東獅子之累矣。
五色有太過,有不及,惟黑與白無太過。
許氏《說文》分部,有止有其部,而無所屬之字者,下必註雲:「凡某之屬,皆從某。」贅句殊覺可笑,何不省此一句乎?
閱《水滸傳》,至魯達打鎮關西,武鬆打虎,因思人生必有一樁極快意事,方不枉在生一場;即不能有其事,亦須着得一種得意之書,庶幾無憾耳。
春風如酒,夏風如茗,秋風如煙,鼕風如姜芥。
冰裂紋極雅,然宜細,不宜肥。若以之作窗欄,殊不耐觀也。
鳥聲之最佳者:畫眉第一,黃鸝、百舌次之。然黃鸝、百舌,世未有籠而畜之者,其殆高士之儔,可聞而不可屈者耶。
不治生產,其後必致累人;專務交遊,其後必致累己。
昔人雲:「婦人識字,多致誨淫。」予謂此非識字之過也。蓋識字則非無聞之人,其淫也,人易得而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