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駢文的古詩 18 首

洛神賦

曹植 · 魏晉

  黃初三年,餘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其辭曰:(對楚王 一作:對楚王說)  餘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通穀,陵景山。日既西傾,車殆馬煩。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於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俯則未察,仰以殊觀。睹一麗人,於巖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於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豔也!”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之所見也,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願聞之。”  餘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脣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豔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採旄,右蔭桂旗。攘皓腕於神滸兮,採湍瀨之玄芝。(靨輔 一作:輔靨;芙蕖 一作:芙蓉)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託微波而通辭。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爲期。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爾乃衆靈雜沓,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採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於是屏翳收風,川後靜波。馮夷鳴鼓,女媧清歌。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雲車之容裔。鯨鯢踊而夾轂,水禽翔而爲衛。於是越北沚,過南岡,紆素領,回清揚。動朱脣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冀靈體之復形,御輕舟而上溯。浮長川而忘反,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僕伕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

駱賓王 · 唐代

  僞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爲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衕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後,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羣,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鬥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製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家傳漢爵,或地協周親,或膺重寄於爪牙,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倘能轉禍爲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勳,無廢舊君之命,凡諸爵賞,衕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移檄州郡,鹹使知聞。

枯樹賦

庾信 · 南北朝

  殷仲文風流儒雅,海內知名。世異時移,出爲東陽太守。常忽忽不樂,顧庭槐而嘆曰:“此樹婆娑,生意盡矣!”  至如白鹿貞鬆,青牛文梓。根柢盤魄,山崖表裏。桂何事而銷亡,桐何爲而半死?昔之三河徙植,九畹移根。開花建始之殿,落實睢陽之園。聲含嶰穀,曲抱《雲門》。將雛集鳳,比翼巢鴛。臨風亭而唳鶴,對月峽而吟猿。乃有拳曲擁腫,盤坳反覆。熊彪顧盼,魚龍起伏。節豎山連,文橫水蹙。匠石驚視,公輸眩目。雕鐫始就,剞劂仍加。平鱗鏟甲,落角摧牙。重重碎錦,片片真花。紛披草樹,散亂煙霞。  若夫鬆子、古度、平仲、君遷,森梢百頃,槎枿千年。秦則大夫受職,漢則將軍坐焉。莫不苔埋菌壓,鳥剝蟲穿。或低垂於霜露,或撼頓於風煙。東海有白木之廟,西河有枯桑之社,北陸以楊葉爲關,南陵以梅根作冶。小山則叢桂留人,扶風則長鬆繫馬。豈獨城臨細柳之上,塞落桃林之下。  若乃山河阻絕,飄零離別。拔本垂淚,傷根瀝血。火入空心,膏流斷節。橫洞口而敧臥,頓山腰而半折,文斜者百圍冰碎,理正者千尋瓦裂。載癭銜瘤,藏穿抱穴,木魅睒睗,山精妖孽。  況復風雲不感,羈旅無歸。未能采葛,還成食薇。沉淪窮巷,蕪沒荊扉,既傷搖落,彌嗟變衰。《淮南子》雲:“木葉落,長年悲。”斯之謂矣。乃歌曰:“建章三月火,黃河萬裡槎。若非金穀滿園樹,即是河陽一縣花。”桓大司馬聞而嘆曰:“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哀江南賦並序

庾信 · 南北朝

  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盜移國,金陵瓦解。餘乃竄身荒穀,公私塗炭。華陽奔命,有去無歸。中興道銷,窮於甲戌。三日哭於都亭,三年囚於別館。天道周星,物極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無處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凱之平生,並有著書,鹹能自序。潘嶽之文采,始述家風;陸機之辭賦,先陳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於暮齒。燕歌遠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橋羈旅。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追爲此賦,聊以記言,不無危苦之辭,惟以悲哀爲主。日暮塗遠,人間何世!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荊璧睨柱,受連城而見欺;載書橫階,捧珠盤而不定。鍾儀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孫行人,留守西河之館。申包胥之頓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淚盡,加之以血。釣臺移柳,非玉關之可望;華亭鶴唳,豈河橋之可聞!孫策以天下爲三分,衆纔一旅;項籍用江東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豈有百萬義師,一朝捲甲,芟夷斬伐,如草木焉?江淮無涯岸之阻,亭壁無藩籬之固。頭會箕斂者,合從締交;鋤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將非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乎!是知併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災;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嗚呼!山嶽崩頹,既履危亡之運;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況覆舟楫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風飆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陸士衡聞而撫掌,是所甘心;張平子見而陋之,固其宜矣。(惟 一作:唯 ; 塗 一作:途)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爲族;經邦佐漢,用論道而當官。稟嵩華之玉石,潤河洛之波瀾。居負洛而重世,邑臨河而宴安。逮永嘉之艱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於牆壁,路交橫於豺虎。值五馬之南奔,逢三星之東聚。彼凌江而建國,始播遷於吾祖。分南陽而賜田,裂東嶽而胙土。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水木交運,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節。訓子見於純深,事君彰於義烈。新野有生祠之廟,河南有鬍書之碣。況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階庭空穀,門巷蒲輪。移談講樹,就簡書筠。降生世德,載誕貞臣。文詞高於甲觀,楷模盛於漳濱。嗟有道而無鳳,嘆非時而有麟。既奸回之奰逆,終不悅於仁人。  王子濱洛之歲,蘭成射策之年。始含香於建禮,仍矯翼於崇賢;遊洊雷之講肆,齒明離之胄筵。既傾蠡而酌海,遂測管而窺天。方塘水白,釣渚池圓。侍戎韜於武帳,聽雅曲於文弦。乃解懸而通籍,遂崇文而會武。居笠轂而掌兵,出蘭池而典午。論兵於江漢之君,拭玉於西河之主。  於時朝野歡娛,池檯鐘鼓。裏爲冠蓋,門成鄒魯。連茂苑於海陵,跨橫塘於江浦。東門則鞭石成橋,南極則鑄銅爲柱。橘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戶。西贐浮玉,南琛沒羽。吳歈越吟,荊豔楚舞。草木之遇陽春,魚龍之逢風雨。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王歙爲和親之侯,班超爲定遠之使。馬武無預於甲兵,馮唐不論於將帥。豈知山嶽闇然,江湖潛沸,漁陽有閭左戍卒,離石有將兵都尉。  天子方刪詩書,定禮樂;設重雲之講,開士林之學;談劫燼之灰飛,辨常星之夜落。地平魚齒,城危獸角;臥刁鬥於滎陽,絆龍媒於平樂。宰衡以幹戈爲兒戲,縉紳以清談爲廟略。乘漬水以膠船,馭奔駒以朽索。小人則將及水火,君子則方成猿鶴。敝箄不能救鹽池之鹹,阿膠不能止黃河之濁。既而魴魚赬尾,四郊多壘。殿狎江鷗,宮鳴野雉。湛盧去國,艅艎失水。見被髮於伊川,知百年而爲戎矣。  彼奸逆之熾盛,久遊魂而放命。大則有鯨有鯢,小則爲梟爲獍。負其牛羊之力,肆其水草之性;非玉燭之能調,豈璇璣之可正。值天下之無爲,尚有欲於羈縻。飲其琉璃之酒,賞其虎豹之皮;見鬍柯於大夏,識鳥卵於條枝。豺牙密厲,虺毒潛吹。輕九鼎而欲問,聞三川而遂窺。  始則王子召戎,奸臣介冑。既官政而離逷,遂師言而洩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窮寇。出狄泉之蒼鳥,起橫江之困獸。地則石鼓鳴山,天則金精動宿。北闕龍吟,東陵麟鬥。  爾乃桀黠構扇,馮陵畿甸。擁狼望於黃圖,填盧山於赤縣。青袍如草,白馬如練。天子履端廢朝,單於長圍高宴。兩觀當戟,千門受箭;白虹貫日,蒼鷹擊殿;竟遭夏臺之禍,終視堯城之變。官守無奔問之人,幹鏚非平戎之戰。陶侃空爭米船,顧榮虛搖羽扇。  將軍死綏,路絕重圍。烽隨星落,書逐鳶飛。乃韓分趙裂,鼓臥旗折。失羣班馬,迷輪亂轍。猛士嬰城,謀臣捲舌。昆陽之戰象走林,常山之陣蛇奔穴。五郡則兄弟相悲,三州則父子離別。  護軍慷慨,忠能死節,三世爲將,終於此滅。濟陽忠壯,身參末將,兄弟三人,義聲俱唱。主辱臣死,名存身喪。敵人歸元,三軍悽愴。尚書多算,守備是長。雲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齊將之閉壁,無燕師之臥牆。大事去矣,人之雲亡!  申子奮發,勇氣咆勃。實總元戎,身先士卒。胄落魚門,兵填馬窟。屢犯通中,頻遭刮骨。功業夭枉,身名埋沒。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沾漬鋒鏑,脂膏原野。兵弱虜強,城孤氣寡。聞鶴唳而心驚,聽鬍笳而淚下。拒神亭而亡戟,臨橫江而棄馬。崩於鉅鹿之沙,碎於長平之瓦。  於是桂林顛覆,長洲麋鹿。潰潰沸騰,茫茫墋黷。天地離阻,神人慘酷。晉鄭靡依,魯衛不睦。競動天關,爭回地軸。探雀鷇而未飽,待熊蹯而詎熟?乃有車側郭門,筋懸廟屋。鬼衕曹社之謀,人有秦庭之哭。  爾乃假刻璽於關塞,稱使者之酬對。逢鄂坂之譏嫌,值耏門之徵稅。乘白馬而不前,策青騾而轉礙。吹落葉之扁舟,飄長風於上遊。彼鋸牙而鉤爪,又循江而習流。排青龍之戰艦,鬥飛燕之船樓。張遼臨於赤壁,王濬下於巴丘。乍風驚而射火,或箭重而沉舟。未辨聲於黃蓋,已先沉於杜侯。落帆黃鶴之浦,藏船鸚鵡之洲。路已分於湘漢,星猶看於鬥牛。  若乃陰陵失路,釣臺斜趣。望赤壁而沾衣,艤烏江而不渡。雷池柵浦,鵲陵焚戍。旅舍無煙,巢禽無樹。謂荊衡之杞梓,庶江漢之可恃。淮海維揚,三千餘裡。過漂渚而寄食,託蘆中而渡水。屆於七澤,濱於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見殷憂之方始。本不達於危行,又無情於祿仕。謬掌衛於中軍,濫屍丞於御史。  信生世等於龍門,辭親衕於河洛。奉立身之遺訓,受成書之顧託。昔三世而無慚,今七葉而始落。泣風雨於梁山,惟枯魚之銜索。入欹斜之小徑,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蘆葦之單衣。  於是西楚霸王,劍及繁陽。鏖兵金匱,校戰玉堂。蒼鷹赤雀,鐵舳牙檣。沉白馬而誓衆,負黃龍而渡江,海潮迎艦,江萍送王。戎軍屯於石城,戈船掩於淮泗。諸侯則鄭伯前驅,盟主則荀罃暮至。剖巢燻穴,奔魑走魅。埋長狄於駒門,斬蚩尤於中冀。燃腹爲燈,飲頭爲器。直虹貫壘,長星屬地。昔之虎踞龍盤,加以黃旗紫氣,莫不隨狐兔而窟穴,與風塵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臨玄圃,月榭風臺,池平樹古。倚弓於玉女窗扉,繫馬於鳳皇樓柱。仁壽之鏡徒懸,茂陵之書空聚。若夫立德立言,謨明寅亮;聲超於系表,道高於河上。更不遇於浮丘,遂無言於師曠。以愛子而託人,知西陵而誰望?非無北闕之兵,猶有雲臺之仗。  司徒之表裏經綸,狐偃之惟王實勤。橫雕戈而對霸主,執金鼓而問賊臣。平吳之功,壯於杜元凱;王室是賴,深於溫太真。始則地名全節,終則山稱枉人。南陽校書,去之已遠;上蔡逐獵,知之何晚?鎮北之負譽矜前,風飆凜然。水神遭箭,山靈見鞭。是以蟄熊傷馬,浮蛟沒船。纔子並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兇靖亂,大雪冤恥,去代邸而承基,遷唐郊而纂祀。反舊章於司隸,歸餘風於正始。沈猜則方逞其欲,藏疾則自矜於己。天下之事沒焉,諸侯之心搖矣。既而齊交北絕,秦患西起。況背關而懷楚,異端委而開吳。驅綠林之散卒,拒驪山之叛徒。營軍梁溠,搜乘巴渝。問諸淫昏之鬼,求諸厭劾之符。荊門遭廩延之戮,夏口濫逵泉之誅。蔑因親以致愛,忍和樂於彎弧。既無謀於肉食,非所望於論都。未深思於五難,先自擅於三端。登陽城而避險,臥砥柱而求安。既言多於忌刻,實志勇而形殘。但坐觀於時變,本無情於急難。地惟黑子,城猶彈丸。其怨則黷,其盟則寒。豈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況以沴氣朝浮,妖精夜隕。赤鳥則三朝夾日,蒼雲則七重圍軫。亡吳之歲既窮,入郢之年斯盡。  周含鄭怒,楚結秦冤。有南風之不競,值西鄰之責言。俄而梯衝亂舞,冀馬雲屯。俴秦車於暢轂,沓漢鼓於雷門。下陳倉而連弩,渡臨晉而橫船。雖復楚有七澤,人稱三戶;箭不麗於六麋,雷無驚於九虎。辭洞庭兮落木,去涔陽兮極浦。熾火兮焚旗,貞風兮害蠱。乃使玉軸揚灰,龍文折柱。下江餘城,長林故營。徒思拑馬之秣,未見燒牛之兵。章曼支以轂走,宮之奇以族行。河無冰而馬渡,關未曉而雞鳴。忠臣解骨,君子吞聲。章華望祭之所,雲夢僞遊之地。荒穀縊於莫敖,冶父囚於羣帥。硎穽折拉,鷹鸇批㩌。冤霜夏零,憤泉秋沸。城崩杞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  水毒秦涇,山高趙陘。十裡五裡,長亭短亭。飢隨蟄燕,暗逐流螢。秦中水黑,關上泥青。於時瓦解冰泮,風飛雹散,渾然千裡,淄澠一亂。雪暗如沙,冰橫似岸。逢赴洛之陸機,見離家之王粲,莫不聞隴水而掩泣,曏關山而長嘆。況復君在交河,妾在青波。石望夫而逾遠,山望子而逾多。纔人之憶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陽亭有離別之賦,臨江王有愁思之歌。別有飄颻武威,羈旅金微。班超生而望返,溫序死而思歸。李陵之雙鳧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  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禍始。雖借人之外力,實蕭牆之內起。撥亂之主忽焉,中興之宗不祀。伯兮叔兮,衕見戮於猶子。荊山鵲飛而玉碎,隋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亂於平林,殤魂遊於新市。梁故豐徙,楚實秦亡。不有所廢,其何以昌?有嬀之後,將育於姜。輸我神器,居爲讓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用無賴之子弟,舉江東而全棄。惜天下之一家,遭東南之反氣。以鶉首而賜秦,天何爲而此醉?  且夫天道迴旋,生民預焉。餘烈祖於西晉,始流播於東川。洎餘身而七葉,又遭時而北遷。提挈老幼,關河累年。死生契闊,不可問天。況復零落將盡,靈光巋然!日窮於紀,歲將復始。逼切危慮,端憂暮齒。踐長樂之神皋,望宣平之貴裏。渭水貫於天門,驪山回於地市。幕府大將軍之愛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見鐘鼎於金張,聞絃歌於許史。豈知灞陵夜獵,猶是故時將軍;咸陽佈衣,非獨思歸王子!

蟬賦

瓊華 · 魏晉

  唯夫蟬之清素之,潛厥類乎太芳。在盛陽之仲夏之,始遊豫乎芳林。實澹泊士寡慾之,獨怡樂士長吟。聲皦皦士彌厲之,似貞士之介心。內含和士弗食之,與衆物士無求。棲高枝士仰首之,漱朝露之清流。隱柔桑之稠葉之,快啁號以遁暑。苦黃雀之作害之,患螳螂之勁斧。冀飄翔士遠託之,毒蜘蛛之網罟。欲降身士卑竄之,懼草蟲之襲予。免衆難士弗獲之,遙遷集乎宮宇。依名果之茂芳之,託修幹以靜處。有翩翩之狡童之,步容與於園圃。體離朱之聰視之,姿纔捷於獮猿。條罔葉士不挽之,樹無幹士不緣。翳輕軀士奮進之,跪側足以自閒。恐餘身之驚駭之,精曾睨士目連。持柔竿之冉冉之,運微粘士我纏。欲翻飛士逾滯之,知性命之長捐。委厥體於膳夫。歸炎炭士就燔。秋霜紛以宵下,晨風烈其過庭。氣憯怛士薄軀,足攀木士失莖。吟嘶啞以沮敗,狀枯槁以喪形。  亂曰:詩嘆鳴蜩,聲嘒嘒之,盛陽則來,太芳逝之。皎皎貞素,侔夷節之。帝臣是戴,尚其潔之。

鸚鵡賦

禰衡 · 漢代

  時黃祖太子射,賓客大會。有獻鸚鵡者,舉酒於衡前曰:“禰處士,今日無用娛賓,竊以此鳥自遠而至,明彗聰善,羽族之可貴,願先生爲之賦,使四座鹹共榮觀,不亦可乎?”衡因爲賦,筆不停綴,文不加點。其辭曰:  惟西域之靈鳥兮,挺自然之奇姿。體金精之妙質兮,合火德之明輝。性辯慧而能言兮,纔聰明以識機。故其嬉遊高峻,棲跱幽深。飛不妄集,翔必擇林。紺趾丹觜,綠衣翠衿。采采麗容,咬咬好音。雖衕族於羽毛,固殊智而異心。配鸞皇而等美,焉比德於衆禽?  於是羨芳聲之遠暢,偉靈表之可嘉。命虞人於隴坻,詔伯益於流沙。跨崑崙而播弋,冠雲霓而張羅。雖綱維之備設,終一目之所加。且其容止閒暇,守植安停。逼之不懼,撫之不驚。寧順從以遠害,不違迕以喪生。故獻全者受賞,而傷肌者被刑。  爾乃歸窮委命,離羣喪侶。閉以雕籠,翦其翅羽。流飄萬裡,崎嶇重阻。逾岷越障,載罹寒暑。女辭家而適人,臣出身而事主。彼賢哲之逢患,猶棲遲以羈旅。矧禽鳥之微物,能馴擾以安處!眷西路而長懷,望故鄉而延佇。忖陋體之腥臊,亦何勞於鼎俎?嗟祿命之衰薄,奚遭時之險巇?豈言語以階亂,將不密以致危?痛母子之永隔,哀伉儷之生離。匪餘年之足惜,愍衆雛之無知。背蠻夷之下國,侍君子之光儀。懼名實之不副,恥纔能之無奇。羨西都之沃壤,識苦樂之異宜。懷代越之悠思,故每言而稱斯。  若乃少昊司辰,蓐收整轡。嚴霜初降,涼風蕭瑟。長吟遠慕,哀鳴感類。音聲悽以激揚,容貌慘以憔悴。聞之者悲傷,見之者隕淚。放臣爲之屢嘆,棄妻爲之歔欷。  感平生之遊處,若壎篪之相須。何今日之兩絕,若鬍越之異區?順籠檻以俯仰,窺戶牖以踟躕。想崑山之高嶽,思鄧林之扶疏。顧六翮之殘毀,雖奮迅其焉如?心懷歸而弗果,徒怨毒於一隅。苟竭心於所事,敢背惠而忘初?託輕鄙之微命,委陋賤之薄軀。期守死以報德,甘盡辭以效愚。恃隆恩於既往,庶彌久而不渝。

蕪城賦

鮑照 · 南北朝

  沵迆平原,南馳蒼梧漲海,北走紫塞雁門。柂以漕渠,軸以昆崗。重關復江之隩,四會五達之莊。當昔全盛之時,車掛轊,人駕肩。廛閈撲地,歌吹沸天。孳貨鹽田,鏟利銅山,纔力雄富,士馬精妍。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劃崇墉,刳濬洫,圖修世以休命。是以闆築雉堞之殷,井榦烽櫓之勤,格高五嶽,袤廣三墳,崪若斷岸,矗似長雲。製磁石以御衝,糊赬壤以飛文。觀基扃之固護,將萬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澤葵依井,荒葛罥塗。壇羅虺蜮,階鬥麕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風嗥雨嘯,昏見晨趨。飢鷹厲吻,寒鴟嚇雛。伏虣藏虎,乳血飡膚。崩榛塞路,崢嶸古馗。白楊早落,寒草前衰。棱棱霜氣,蔌蔌風威。孤篷自振,驚沙坐飛。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以頹。直視千裡外,唯見起黃埃。凝思寂聽,心傷已摧。若夫藻扃黼帳,歌堂舞閣之基;璇淵碧樹,弋林釣渚之館;吳蔡齊秦之聲,魚龍爵馬之玩;皆薰歇燼滅,光沉響絕。東都妙姬,南國佳人,蕙心紈質,玉貌絳脣,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窮塵。豈憶衕輦之愉樂,離宮之苦辛哉?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爲蕪城之歌。歌曰:“邊風急兮城上寒,井徑滅兮丘隴殘。千齡兮萬代,共盡兮何言。”

恨賦

瓊華 · 南北朝

  試望平原,蔓草縈骨,拱木斂魂。恨生到此,天道寧論?於是僕本恨恨,心驚不已。直念古者,伏恨削死。  至如秦帝按劍,諸侯西馳。削平天下,衕文共規,華山爲城,紫淵爲池。雄圖既溢,武力未乃。方架黿鼉以爲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斷,宮車晚出。  若乃趙王既虜,遷於房陵。薄暮心動,昧旦神興。別豔姬與美女,喪金輿及玉乘。置酒欲飲,悲來填膺。千秋萬歲,爲怨難勝。  至如李君降北,名辱身冤。拔劍擊柱,弔影慚魂。情往上郡,心留雁門。裂帛系書,誓還漢恩。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若夫明妃去時,仰天太息。紫臺稍遠,關山無極。搖風忽起,白日西匿。隴雁少飛,代雲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終蕪絕兮異域。  至乃敬通見抵,罷歸田裏。閉關卻掃,塞門不仕。左對孺恨,顧弄稚子。脫略公卿,跌宕文史。齎志沒地,長懷無已。  及夫中散下獄,神氣激揚。濁醪夕引,素琴晨張。秋日蕭索,浮雲無光。鬱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暘。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墜心。遷客海上,流戍隴陰,此恨但聞悲風汩起,血下霑衿。亦復含酸茹嘆,銷落湮沉。  若乃騎疊跡,車屯軌,黃塵匝地,歌吹四起。無不煙斷火絕,閉骨泉裏。  已矣哉!春草暮兮秋風驚,秋風罷兮春草生。綺羅乃兮池館盡,琴瑟滅兮丘壟平。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削吞聲。

月賦

謝莊 · 南北朝

  陳王初喪應、劉,端憂多暇。綠苔生閣,芳塵凝榭。悄焉疚懷,不怡中夜。  乃清蘭路,肅桂苑,騰吹寒山,弭蓋秋阪。臨浚壑而怨遙,登崇岫而傷遠。於時斜漢左界,北陸南躔,白露曖空,素月流天。沉吟齊章,殷勤陳篇,抽毫進牘,以命仲宣。  仲宣跪而稱曰:臣東鄙幽介,長自丘樊。昧道懵學,孤奉明恩。臣聞沈潛既義,高明既經,日以陽德,月以陰靈。擅扶光於東沼,嗣若英於西冥。引玄兔於帝臺,集素娥於後庭。朒脁警闕,朏魄示衝,順辰通燭,從星澤風。增華臺室,揚採軒宮。委照而吳業昌,淪精而漢道融。  若夫氣霽地表,雲斂天末,洞庭始波,木葉微脫。菊散芳於山椒,雁流哀於江瀨。升清質之悠悠,降澄輝之藹藹。列宿掩縟,長河韜映,柔祇雪凝,圓靈水鏡。連觀霜縞,周除冰淨。君王乃厭晨歡,樂宵宴,收妙舞,弛清縣。去燭房,即月殿,芳酒登,鳴琴薦。  若乃涼夜自悽,風篁成韻,親懿莫從,羇孤遞進。聆皋禽之夕聞,聽朔管之秋引。於是弦桐練響,音容選和,徘徊房露,惆悵陽阿。聲林虛籟,淪池滅波,情紆軫其何託,愬皓月而長歌。歌曰:  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裡兮共明月。  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  歌響未終,餘景就畢,滿堂變容,回遑如失。又稱歌曰:  月既沒兮露欲晞,歲方晏兮無與歸。  佳期可以還,微霜沾人衣。  陳王曰:善。乃命執事,獻壽羞璧,敬佩玉音,復之無斁。

舞鶴賦

鮑照 · 南北朝

  散幽經以驗物,偉胎化之仙禽。鍾浮曠之藻質,抱清迥之明心。指蓬壺而翻翰,望昆閬而揚音。匝日域以回騖,窮天步而高尋。踐神區其既遠,積靈祀而方多。精含丹而星曜,頂凝紫而煙華。引員吭之纖婉,頓修趾之洪姱。疊霜毛而弄影,振玉羽而臨霞。朝戲於芝田,夕飲乎瑤池。厭江海而遊澤,掩雲羅而見羈。去帝鄉之岑寂,歸人寰之喧卑。歲崢嶸而愁暮,心惆悵而哀離。   於是窮陰殺節,急景凋年。骫沙振野,箕風動天。嚴嚴苦霧,皎皎悲泉。冰塞長河,雪滿羣山。既而氛昏夜歇,景物澄廓。星翻漢回,曉月將落。感寒雞之早晨,憐霜雁之違漠。臨驚風之蕭條,對流光之照灼。唳清響於丹墀,舞飛容於金閣。始連軒以鳳蹌,終宛轉而龍躍。躑躅徘徊,振迅騰摧。驚身蓬集,矯翅雪飛。離綱別赴,合緒相依。將興中止,若往而歸。颯沓矜顧,遷延遲暮。逸翮後塵,翱翥先路。指會規翔,臨岐矩步。態有遺妍,貌無停趣。奔機逗節,角睞分形。長揚緩騖,並翼連聲。輕跡凌亂,浮影交橫。衆變繁姿,參差洊密。煙交霧凝,若無毛質。風去雨還,不可談悉。既散魂而蕩目,迷不知其所之。忽星離而雲罷,整神容而自持。仰天居之崇絕,更惆悵以驚思。   當是時也,燕姬色沮,巴童心恥。巾拂兩停,丸劍雙止。雖邯鄲其敢倫,豈陽阿之能擬。入衛國而乘軒,出吳都而傾市。守馴養於千齡,結長悲於萬裡。

答謝中書書

陶弘景 · 南北朝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峯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暉。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自康樂以來,未復有能與其奇者。(交暉 一作:交輝)

登大雷岸與妹書

鮑照 · 南北朝

  吾自發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溯無邊,險徑遊歷,棧石星飯,結荷水宿,旅客貧辛,波路壯闊,始以今日食時,僅及大雷。塗登千裡,日逾十晨,嚴霜慘節,悲風斷肌,去親爲客,如何如何!  曏因涉頓,憑觀川陸;遨神清渚,流睇方曛;東顧五州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窺地門之絕景,望天際之孤雲。長圖大念,隱心者久矣。  南則積山萬狀,負氣爭高,含霞飲景,參差代雄,凌跨長隴,前後相屬,帶天有匝,橫地無窮;東則砥原遠隰,亡端靡際,寒蓬夕捲,古樹雲平,旋風四起,思鳥羣歸,靜聽無聞,極視不見。北則陂池潛演,湖脈通連,薴蒿攸積,菰蘆所繁,棲波之鳥,水化之蟲,智吞愚,強捕小,號噪驚聒,紛乎其中;西則回江永指,長波天合,滔滔何窮,漫漫安竭?創古迄今,舳艫相接。思盡波濤,悲滿潭壑。煙歸八表,終爲野塵。而是註集,長寫不測,修靈浩蕩,知其何故哉?  西南望廬山,又特驚異。基壓江潮,峯與辰漢相接。上常積雲霞,雕錦縟。若華夕曜,巖澤氣通,傳明散彩,赫似絳天。左右青靄,表裏紫霄。從嶺而上,氣盡金光,半山以下,純爲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鎮控湘漢者也。  若潀洞所積,溪壑所射,鼓怒之所豗擊,湧澓之所宕滌,則上窮荻浦,下至狶洲;南薄燕𠂢,北極雷澱,削長埤短,可數百裡。其中騰波觸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寫洩萬壑。輕煙不流,華鼎振涾。弱草朱靡,洪漣隴蹙。散渙長驚,電透箭疾。穹溘崩聚,坻飛嶺復。回沫冠山,奔濤空穀。碪石爲之摧碎,埼岸爲之䪠落。仰視大火,俯聽波聲、愁魄脅息,心驚慓矣!  至於繁化殊育,詭質怪章,則有江鵝、海鴨、魚鮫、水虎之類,豚首、象鼻、芒須、針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儔,折甲、曲牙、逆鱗、返舌之屬。掩沙漲,被草渚,浴雨排風,吹澇弄翮。  夕景欲沈,曉霧將合,孤鶴寒嘯,遊鴻遠吟,樵蘇一嘆,舟子再泣。誠足悲憂,不可說也。風吹雷飆,夜戒前路。下弦內外,望達所屆。  寒暑難適,汝專自慎,夙夜戒護,勿我爲念。恐欲知之,聊書所睹。臨塗草蹙,辭意不周。

與朱元思書

吳均 · 南北朝

  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裏,奇山異水,天下獨絕。  水皆縹碧,千丈見底。遊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峯。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轉不窮,猿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望峯息心;經綸世務者,窺穀忘反。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與陳伯之書

丘遲 · 南北朝

  遲頓首陳將軍足下:無恙,幸甚,幸甚!將軍勇冠三軍,纔爲世出,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昔因機變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開國稱孤。朱輪華轂,擁旄萬裡,何其壯也!如何一旦爲奔亡之虜,聞鳴鏑而股戰,對穹廬以屈膝,又何劣邪!  尋君去就之際,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審諸己,外受流言,沈迷猖蹶,以至於此。聖朝赦罪責功,棄瑕錄用,推赤心於天下,安反側於萬物。將軍之所知,不假僕一二談也。朱鮪涉血於友於,張繡剚刃於愛子,漢主不以爲疑,魏君待之若舊。況將軍無昔人之罪,而勳重於當世!夫迷途知返,往哲是與,不遠而復,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將軍鬆柏不剪,親戚安居,高臺未傾,愛妾尚在;悠悠爾心,亦何可言!今功臣名將,雁行有序,佩紫懷黃,贊帷幄之謀,乘軺建節,奉疆埸之任,並刑馬作誓,傳之子孫。將軍獨靦顏借命,驅馳氈裘之長,寧不哀哉!  夫以慕容超之強,身送東市;姚泓之盛,面縛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異類;姬漢舊邦,無取雜種。北虜僭盜中原,多歷年所,惡積禍盈,理至燋爛。況僞孽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攜離,酋豪猜貳。方當繫頸蠻邸,懸首藁街,而將軍魚遊於沸鼎之中,燕巢於飛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羣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  所以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將軍獨無情哉?想早勵良規,自求多福。  當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西獻,楛矢東來;夜郎滇池,解辮請職;朝鮮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掘強沙塞之間,欲延歲月之命耳!中軍臨川殿下,明德茂親,揔茲戎重,弔民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僕言。聊佈往懷,君其詳之。丘遲頓首。

別賦

江淹 · 南北朝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況秦吳兮絕國,復燕宋兮千裡。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風兮暫起。是以行子腸斷,百感悽惻。風蕭蕭而異響,雲漫漫而奇色。舟凝滯於水濱,車逶遲於山側。棹容與而詎前,馬寒鳴而不息。掩金觴而誰御,橫玉柱而沾軾。居人愁臥,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軒而飛光。見紅蘭之受露,望青楸之離霜。巡層楹而空掩,撫錦幕而虛涼。知離夢之躑躅,意別魂之飛揚。  故別雖一緒,事乃萬族。至若龍馬銀鞍,朱軒繡軸,帳飲東都,送客金穀。琴羽張兮簫鼓陳,燕、趙歌兮傷美人,珠與玉兮豔暮秋,羅與綺兮嬌上春。驚駟馬之仰秣,聳淵魚之赤鱗。造分手而銜涕,感寂寞而傷神。   乃有劍客慚恩,少年報士,韓國趙廁,吳宮燕市。割慈忍愛,離邦去裏,瀝泣共訣,抆血相視。驅徵馬而不顧,見行塵之時起。方銜感於一劍,非買價於泉裏。金石震而色變,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邊郡未和,負羽從軍。遼水無極,雁山參雲。閨中風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耀景,露下地而騰文。鏡朱塵之照爛,襲青氣之煙熅,攀桃李兮不忍別,送愛子兮沾羅裙。   至如一赴絕國,詎相見期?視喬木兮故裡,決北梁兮永辭,左右兮魄動,親賓兮淚滋。可班荊兮憎恨,惟樽酒兮敘悲。值秋雁兮飛日,當白露兮下時,怨復怨兮遠山曲,去復去兮長河湄。   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陽,衕瓊珮之晨照,共金爐之夕香。君結綬兮千裡,惜瑤草之徒芳。慚幽閨之琴瑟,晦高臺之流黃。春宮閟此青苔色,秋帳含此明月光,夏簟清兮晝不暮,鼕釭凝兮夜何長!織錦曲兮泣已盡,迴文詩兮影獨傷。   儻有華陰上士,服食還仙。術既妙而猶學,道已寂而未傳。守丹竈而不顧,鍊金鼎而方堅。駕鶴上漢,驂鸞騰天。暫遊萬裡,少別千年。惟世間兮重別,謝主人兮依然。   下有芍藥之詩,佳人之歌,桑中衛女,上宮陳娥。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是以別方不定,別理千名,有別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雖淵、雲之墨妙,嚴、樂之筆精,金閨之諸彥,蘭臺之羣英,賦有凌雲之稱,辨有雕龍之聲,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誰能 一作:詎能)

雪賦

謝惠連 · 南北朝

  歲將暮,時既昏。寒風積,愁雲繁。梁王不悅,遊於兔園。乃置旨酒,命賓友。召鄒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霰零,密雪下。王乃歌北風於衛詩,詠南山於周雅。授簡於司馬大夫,曰:“抽子祕思,騁子妍辭,侔色揣稱,爲寡人賦之。”  相如於是避席而起,逡巡而揖。曰:臣聞雪宮建於東國,雪山峙於西域。岐昌發詠於來思,姬滿申歌於《黃竹》。《曹風》以麻衣比色,楚謠以幽蘭儷曲。盈尺則呈瑞於豐年,袤丈則表沴於陰德。雪之時義遠矣哉!請言其始。  若乃玄律窮,嚴氣升。焦溪涸,湯穀凝。火井滅,溫泉冰。沸潭無湧,炎風不興。北戶墐扉,裸壤垂繒。於是河海生雲,朔漠飛沙。連氛累靄,揜日韜霞。霰淅瀝而先集,雪紛糅而遂多。  其爲狀也,散漫交錯,氛氳蕭索。藹藹浮浮,瀌瀌弈弈。聯翩飛灑,徘徊委積。始緣甍而冒棟,終開簾而入隙。初便娟於墀廡,末縈盈於帷席。既因方而爲圭,亦遇圓而成璧。眄隰則萬頃衕縞,瞻山則千巖俱白。於是臺如重璧,逵似連璐。庭列瑤階,林挺瓊樹,皓鶴奪鮮,白鷳失素,紈袖慚冶,玉顏掩姱。  若乃積素未虧,白日朝鮮,爛兮若燭龍,銜耀照崑山。爾其流滴垂冰,緣溜承隅,粲兮若馮夷,剖蚌列明珠。至夫繽紛繁騖之貌,皓皔曒潔之儀。回散縈積之勢,飛聚凝曜之奇,固展轉而無窮,嗟難得而備知。  若乃申娛玩之無已,夜幽靜而多懷。風觸楹而轉響,月承幌而通暉。酌湘吳之醇酎,御狐貉之兼衣。對庭鵾之雙舞,瞻雲雁之孤飛。踐霜雪之交積,憐枝葉之相違。馳遙思於千裡,願接手而衕歸。  鄒陽聞之,懣然心服。有懷妍唱,敬接末曲。於是乃作而賦積雪之歌,歌曰:攜佳人兮披重幄,援綺衾兮坐芳褥。燎燻爐兮炳明燭,酌桂酒兮揚清曲。又續寫而爲白雪之歌,歌曰:曲既揚兮酒既陳,朱顏酡兮思自親。願低帷以暱枕,念解佩而褫紳。怨年歲之易暮,傷後會之無因。君寧見階上之白雪,豈鮮耀於陽春。歌卒。王乃尋繹吟玩,撫覽扼腕。顧謂枚叔,起而爲亂,亂曰:  白羽雖白,質以輕兮,白玉雖白,空守貞兮。未若茲雪,因時興滅。玄陰凝不昧其潔,太陽耀不固其節。節豈我名,潔豈我貞。憑雲升降,從風飄零。值物賦象,任地班形。素因遇立,污隨染成。縱心皓然,何慮何營?

登樓賦

王粲 · 漢代

  登茲樓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銷憂。覽斯宇之所處兮,實顯敞而寡仇。挾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長洲。背墳衍之廣陸兮,臨皋隰之沃流。北彌陶牧,西接昭丘。華實蔽野,黍稷盈疇。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紛濁而遷逝兮,漫逾紀以迄今。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憑軒檻以遙望兮,曏北風而開襟。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濟深。悲舊鄉之壅隔兮,涕橫墜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鍾儀幽而楚奏兮,莊舄顯而越吟。人情衕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騁力。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棲遲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將匿。風蕭瑟而並興兮,天慘慘而無色。獸狂顧以求羣兮,鳥相鳴而舉翼,原野闃其無人兮,徵夫行而未息。心悽愴以感發兮,意忉怛而憯惻。循階除而下降兮,氣交憤於胸臆。夜參半而不寐兮,悵盤桓以反側。

琴賦

嵇康 · 魏晉

  餘少好音聲,長而玩之。以爲物有盛衰,而此無變;滋味有厭,而此不倦。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處窮獨而不悶者,莫近於音聲也。是故復之而不足,則吟詠以肆志;吟詠之不足,則寄言以廣意。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歷世纔士,併爲之賦頌。其體製風流,莫不相襲。稱其纔幹,則以危苦爲上;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爲主;美其感化,則以垂涕爲貴。麗則麗矣,然未盡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原不解音聲;覽其旨趣,亦未達禮樂之情也。衆器之中,琴德最優。故綴敘所懷,以爲之賦。  其辭曰:  惟椅梧之所生兮,託峻嶽之崇岡。披重壤以誕載兮,參辰極而高驤。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鬱紛紜以獨茂兮。飛英蕤於昊蒼。夕納景於虞淵兮,旦晞幹於九陽。經千載以待價兮,寂神跱而永康。且其山川形勢,則盤紆隱深,磪嵬岑嵓。亙嶺巉巖,岞崿嶇崟。丹崖嶮巇,青壁萬尋。若乃重巘增起,偃蹇雲覆。邈隆崇以極壯,崛巍巍而特秀。蒸靈液以播雲,據神淵而吐溜。爾乃顛波奔突,狂赴爭流。觸巖抵隈,鬱怒彪休。洶湧騰薄,奮沫揚濤。瀄汩澎湃,蜿蟺相糾。放肆大川,濟乎中州。安回徐邁,寂爾長浮。澹乎洋洋,縈抱山丘。詳觀其區土之所產毓,奧宇之所寶殖,珍怪琅玕,瑤瑾翕赩,叢集累積,奐衍於其側。若乃春蘭被其東,沙棠殖其西。涓子宅其陽,玉醴湧其前。玄雲蔭其上,翔鸞集其巔。清露潤其膚,惠風流其間。竦肅肅以靜謐,密微微其清閒。夫所以經營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麗,而足思願愛樂矣。  於是遁世之士,榮期綺季之疇,乃相與登飛樑,越幽壑,援瓊枝,陟峻崿,以遊乎其下。周旋永望,邈若凌飛,邪睨崑崙,俯闞海湄。指蒼梧之迢遞,臨回江之威夷。悟時俗之多累,仰箕山之餘輝。羨斯嶽之弘敞,心慷慨以忘歸。情舒放而遠覽,接軒轅之遺音。慕老童於騩隅,欽泰容之高吟。顧茲梧而興慮,思假物以託心。乃斫孫枝,準量所任。至人攄思,製爲雅琴。乃使離子督墨,匠石奮斤,夔襄薦法,般倕騁神。鎪會裛廁,朗密調均。華繪雕琢,佈藻垂文。錯以犀象,籍以翠綠。弦以園客之絲,徽以鐘山之玉。爰有龍鳳之象,古人之形。伯牙揮手,鍾期聽聲。華容灼爚,發采揚明,何其麗也!伶倫比律,田連操張。進御君子,新聲憀亮,何其偉也!  及其初調,則角羽俱起,宮徵相證,參發並趣,上下累應。踸踔磥硌,美聲將興,固以和昶而足耽矣。爾乃理正聲,奏妙曲,揚白雪,發清角。紛淋浪以流離,奐淫衍而優渥。粲奕奕而高逝,馳岌岌以相屬。沛騰遌而競趣,翕韡曄而繁縟。狀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湯湯,鬱兮峨峨。怫煩冤,紆餘婆娑。陵縱播逸,霍濩紛葩。檢容授節,應變合度。兢名擅業,安軌徐步。洋洋習習,聲烈遐佈。含顯媚以送終,飄餘響乎泰素。  若乃高軒飛觀,廣夏閒房,鼕夜肅清,朗月垂光,新衣翠粲,纓徽流芳。於是器冷弦調,心閒手敏。觸批如志,唯意所擬。初涉淥水,中奏清徵。雅昶唐堯,終詠微子。寬明弘潤,優遊躇跱。拊弦安歌,新聲代起。歌曰:“凌扶搖兮憩瀛洲,要列子兮爲好仇。餐沆瀣兮帶朝霞,眇翩翩兮薄天遊。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響以赴會,何絃歌之綢繆。”於是曲引曏闌,衆音將歇,改韻易調,奇弄乃發。揚和顏,攘皓腕。飛纖指以馳騖,紛㒊譶以流漫。或徘徊顧慕,擁鬱抑按,盤桓毓養,從容祕玩。闥爾奮逸,風駭雲亂。牢落凌厲,佈濩半散。豐融披離,斐韡奐爛。英聲發越,采采粲粲。或間聲錯糅,狀若詭赴。雙美並進,駢馳翼驅。初若將乖,後卒衕趣。或曲而不屈,直而不倨。或相凌而不亂,或相離而不殊。時劫掎以慷慨,或怨㜘而躊躇。忽飄颻以輕邁,乍留聯而扶疏。或參譚繁促,復疊攢仄。縱橫駱驛,奔遁相逼。拊嗟累贊,間不容息。瑰豔奇偉,殫不可識。若乃閒舒都雅,洪纖有宜。清和條昶,案衍陸離。穆溫柔以怡懌,婉順敘而委蛇。或乘險投會,邀隙趨危。譻若離鵾鳴清池,翼若遊鴻翔層崖。紛文斐尾,慊縿離纚。微風餘音,靡靡猗猗。或摟批攦捋,縹繚潎冽。輕行浮彈,明嫿𥉻慧。疾而不速,留而不滯。翩綿飄邈,微音迅逝。遠而聽之,若鸞鳳和鳴戲雲中;迫而察之,若衆葩敷榮曜春風。既豐贍以多姿,又善始而令終。嗟姣妙以弘麗,何變態之無窮!  若夫三春之初,麗服以時。乃攜友生,以遨以嬉。涉蘭圃,登重基,背長林,翳華芝,臨清流,賦新詩。嘉魚龍之逸豫,樂百卉之榮滋。理重華之遺操,慨遠慕而長思。  若乃華堂曲宴,密友近賓,蘭餚兼御,旨酒清醇。進南荊,發西秦,紹陵陽,度巴人。變用雜而並起,竦衆聽而駭神。料殊功而比操,豈笙籥之能倫?  若次其曲引所宜,則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鹿鳴,鵾雞遊弦。更唱迭奏,聲若自然。流楚窈窕,懲躁雪煩。下逮謠俗,蔡氏五曲,王昭楚妃,千裡別鶴。猶有一切,承間簉乏,亦有可觀者焉。  然非夫曠遠者,不能與之嬉遊;非夫淵靜者,不能與之閒止;非夫放達者,不能與之無(希去佈加厷);非夫至精者,不能與之析理也。若論其體勢,詳其風聲,器和故響逸,張急故聲清,間遼故音庳,弦長故徽鳴。性潔靜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誠可以感蕩心志,而發洩幽情矣!是故懷戚者聞之,莫不憯懍慘悽,愀愴傷心,含哀懊咿,不能自禁。其康樂者聞之,則欨愉歡釋,抃舞踊溢,留連瀾漫,嗢噱終日。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悅愉,淑穆玄真,恬虛樂古,棄事遺身。是以伯夷以之廉,顏回以之仁,比幹以之忠,尾生以之信,惠施以之辯給,萬石以之訥慎。其餘觸類而長,所致非一,衕歸殊途。或文或質,總中和以統物,鹹日用而不失。其感人動物,蓋亦弘矣。  於時也,金石寢聲,匏竹屏氣,王豹輟謳,狄牙喪味。天吳踊躍於重淵,王喬披雲而下墜。舞鸑鷟於庭階,遊女飄焉而來萃。感天地以致和,況蚑行之衆類。嘉斯器之懿茂,詠茲文以自慰。永服御而不厭,信古今之所貴。  亂曰:愔愔琴德,不可測兮;體清心遠,邈難極兮;良質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衆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兮;能盡雅琴,唯至人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