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嶺弔史閣部
號令難安四鎮強,甘衕馬革自沉湘。 / 生無君相興南國,死有衣冠葬北邙。
號令難安四鎮強,甘衕馬革自沉湘。 / 生無君相興南國,死有衣冠葬北邙。
瘦骨秋來強自支,愁中喜讀晚唐詩。 / 孤燈寂寂階蟲侵,秋雨秋風總不知。
僕竊聞君子處己,不欲自恕而苛責他人以非其道。今執事之於僕,乃有不然者,願爲執事陳之。 / 執事,僕之父行也。神宗之末,與大人衕朝,相得甚歡。其後乃有欲終事執事而不能者,執事當自追憶其故,不必僕言之也。大人削官歸,僕時方少,每侍,未嘗不念執事之纔而嗟惜者彌日。及僕稍長,知讀書,求友金陵,將戒途,而大人送之曰:“金陵有御史成公勇者,雖於我爲後進,我常心重之。汝至,當以爲師。又有老友方公孔照,汝當持刺拜於牀下。”語不及執事。及至金陵,則成公已得罪去,僅見方公,而其子以智者,僕之夙交也,以此晨夕過從。執事與方公,衕爲父行,理當謁,然而不敢者,執事當自追憶其故,不必僕言之也。今執事乃責僕與方公厚,而與執事薄。噫,亦過矣。
只有濛濛意,人家與釣磯。寺門鍾乍起,樵客徑猶非。 / 四百層泉落,三千丈翠飛。與誰參畫理?半面盡斜暉。
剪鮫綃,傳燕語,黯黯碧草暮。愁望春歸,春到更無緒。園林紅紫千千,放教狼藉,休但怨、連番風雨。 / 謝橋路,十載重約鈿車,驚心舊遊誤。玉佩塵生,此恨奈何許!倚樓極目天涯,天涯盡處,算只有濛濛飛絮。
昔歸震川嘗自恨足跡不出裡閈,所見聞無奇節偉行可記。承命爲徵君作傳,此吾文託記以增重也,敢不竭其愚心。 / 所示羣賢論述,皆未得體要。蓋其大致不越三端:或詳講學宗指及師友淵源,或條舉平生義俠之跡,或盛稱門牆廣大,海內曏仰者多。此三者,皆徵君之末跡也,三者詳而徵君之事隱也。
江天一,字文石,徽州歙縣人。少喪父,事其母及撫弟天表,具有至性。嘗語人曰:“士不立品者,必無文章。”前明崇禎間,縣令傅巖奇其纔,每試輒拔置第一。年三十六,始得補諸生。家貧屋敗,躬畚土築垣以居。覆瓦不完,盛暑則暴酷日中。雨至,淋漓蛇伏,或張敝蓋自蔽。家人且怨且嘆,而天一挾書吟誦自若也。 / 天一雖以文士知名,而深沉多智,尤爲衕郡金僉事公聲所知。當是時,徽人多盜,天一方佐僉事公,用軍法團結鄉人子弟,爲守禦計。而會張獻忠破武昌,總兵官左良玉東遁,麾下狼兵華於途,所過焚掠。將抵徽,徽人震恐,僉事公謀往拒之,以委天一。天一腰刀帓首,黑夜跨馬,率壯士馳數十裡,與狼兵鏖戰於祁門,斬馘大半,悉奪其馬牛器械,徽賴以安。
欽差大臣兵部尚書都察右都御史林公既陛辭,禮部主事仁和龔自珍則獻三種決定義,三種旁義,三種答難義,一種歸墟義。 / 中國自禹、箕子以來,食貨並重。自明初開礦,四百餘載,未嘗增銀一釐。今銀盡明初銀也,地中實,地上虛,假使不漏於海,人事火患,歲歲約耗銀三四千兩,況漏於海如此乎?此決定義,更無疑義。漢世五行家,以食妖、服妖佔天下之變。鴉片煙則食妖也,其人病魂魄,逆晝夜。其食者宜繯首誅!販者、造者宜刎脰誅!兵丁食宜刎脰誅!此決定義,更無疑義。誅之不可勝誅,不可絕其源;絕其源,則夷不逞,奸民不逞;有二不逞,無武力何以勝也?公駐澳門,距廣州城遠,夷篳也,公以文臣孤入夷篳。其可乎?此行宜以重兵自隨,此正皇上頒關防使節製水師意也。此決定義,更無疑義。
謝娘庭院通芳徑。四無人、花梢轉影。幾番心事無憑準。等得青春過盡。 / 鞦韆下、佳期又近。算畢竟、沉吟未穩。不成又是教人恨。待倩楊花去問。
甲辰春暮,餘至東粵,聞仁化有丹霞之勝,遂泊五馬峯下,別買小舟,沿江往探。山皆突起平地,有橫皴,無直理,一層至千萬層,箍圍不斷。疑嶺南近海多螺蚌,故峯形亦作螺紋耶?尤奇者,左窗相見,別矣,右窗又來;前艙相見,別矣,後艙又來。山追客耶,客戀山耶?舛午惝恍,不可思議。 / 行一日夜,至丹霞。但見絕壁無蹊徑,惟山脅裂一縫如斜鋸開。人側身入,良久得路。攀鐵索升,別一天地。借鬆根作坡級,天然高下,絕下滑履;無級處則鑿崖石而爲之,細數得三百級。到闌天門最隘,僅容一客,上橫鐵闆爲啓閉,一夫持矛,鳥飛不上。山上殿宇甚固甚宏闊,鑿崖作溝,引水僧廚,甚巧。有僧塔在懸崖下,崖張高冪吞覆之。其前羣嶺環拱,如萬國侯伯執玉帛來朝,間有豪牛醜犀,犁靬幻人,鴟張蠻舞者。
木落吳江矣,正蕭條、西風南雁,碧雲千裡。落魄江湖還載酒,一種悲涼滋味。重回首、莫彈酸淚。不是天公教棄置,是南華、誤卻方城尉。飄泊處,誰相慰。 / 別來我亦傷孤寄。更那堪、冰霜摧折,壯懷都廢。天遠難窮勞望眼,欲上高樓還已。君莫恨、埋愁無地。秋雨秋花關塞冷,且殷勤、好作加餐計。人豈得,長無謂。
重簷淡月渾如水。浸寒香,一片小窗裏。雙魚凍合,似相伴,個人無寐。橫眸處,索笑而今已矣。 / 與誰更擁燈前髻。乍橫斜,疏影疑飛墜。銅瓶小註,休教近,麝爐煙氣。酬伊也,幾點夜深清淚。
披蘿帶荔,三閭氏感而爲《騷》;牛鬼蛇神,長爪郎吟而成癖。自鳴天籟,不擇好音,有由然矣。鬆,落落秋螢之火,魑魅爭光;逐逐野馬之塵,罔兩見笑。纔非幹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聞則命筆,遂以成編。久之,四方衕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於斷髮之鄉;睫在目前,怪有過於飛頭之國。遄飛逸興,狂固難辭;永託曠懷,癡且不諱。展如之人,得毋曏我鬍盧耶?然五父衢頭,或涉濫聽;而三生石上,頗悟前因。放縱之言,或有未可概以人廢者。 / 鬆懸弧時,先大人夢一病瘠瞿曇,偏袒入室,藥膏如錢,圓粘乳際,寤而鬆生,果符墨志。且也,少羸多病,長命不猶。門庭之悽寂,則冷淡如僧;筆墨之耕耘,則蕭條似鉢。每搔頭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蓋有漏根因,未結人天之果;而隨風蕩墮,竟成藩溷之花。茫茫六道,何可謂無其理哉!獨是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蕭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爲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嗟乎!驚霜寒雀,抱樹無溫;弔月秋蟲,偎闌自熱。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
翠微山者,有籍於朝,有聞於朝,忽然慕小,感慨慕高,隱者之所居也。 / 山高可六七裡,近京之山,此爲高矣。不絕高,不敢絕高,以俯臨京師也。不居正北,居西北,爲傘蓋,不爲枕障也。出阜城門三十五裡,不敢遠京師也。
居禮曹,客有過者曰:“卿知今日之揚州乎?讀鮑照《蕪城賦》則遇之矣。”餘悲其言。 明年,乞假南遊,抵揚州,屬有告糴謀謀,舍舟而館。 既宿,循館之東牆步遊,得小橋,俯溪,溪聲讙。過橋,遇女牆齧可登者,登之,揚州三十裡,首尾屈折高下見。曉雨沐屋,瓦鱗鱗然,無零甃斷甓,心已疑禮曹過客言不實矣。 入市,求熟肉,市聲讙。得肉,館人以酒一瓶、蝦一筐饋。醉而歌,歌宋元長短言樂府,俯窗嗚嗚,驚對岸女夜起,乃止。 客有請弔蜀崗者,舟甚捷,簾幕皆文繡,疑舟窗蠡觳也,審視,玻璃五色具。舟人時時指兩岸曰:“某園故址也”,某家酒肆故址也”,約八九處。其實獨倚虹園圮無存。曩所信宿之西園,門在,題榜在,尚可識,其可登臨者尚八九處,阜有佳,水有芙渠菱芡,是居揚州城外西北隅,最高秀。南覽江,北覽淮,江淮數十州縣治,無如此冶華也。憶京師言,知有極不然者。 歸館,邵之土皆知餘至,則大灌,有以經義請質難者,有發史事見問者,有就詢京師近事者,有呈所業若文、若詩、若筆、若長短言、若雜著、若叢書乞爲序、爲題辭者,有狀其先世事行乞爲銘者,有求書冊子、書扇者,填委塞戶牖,居然嘉慶中故態。誰得曰今非承平時耶?惟窗外船過,夜無笙琶聲,即有之,聲不能徹旦。然而女子有以梔子華髮爲贄求書者,爰以書畫環瑱互通問,凡三人,悽馨哀豔之氣,繚繞於橋亭艦舫間,雖澹定,是夕魂搖搖不自持。餘既信信,拿流風,捕餘韻,烏睹所謂風嗥雨嘯、鼯狖悲、鬼神泣者?嘉慶末嘗於此和友人宋翔鳳側豔詩,聞宋君病,存亡弗可知。又問其所謂賦詩者,不可見,引爲恨。 臥而思之,餘齒垂五十矣,今昔之慨,自然之運,古之美人名士富貴壽考者幾人哉?此豈關揚州之盛衰,而獨置感慨於江介也哉?抑予賦側豔則老矣,甄綜人物,搜輯文獻,仍以自任,固未老也。天地有四時,莫病於酷暑,而莫善於初秋;澄汰其繁縟淫蒸,而與之爲蕭疏澹盪,泠然瑟然,而不遽使人有蒼莽寥泬之悲者,初秋也。令揚州,其初秋也歟?予之身世,雖乞糴,自信不遽死,其尚猶丁初秋也歟?作《己亥六月重過揚州記》。
天下之物,無則無憂,而有則有患。人之患,莫大乎有身,而有室家即次之。今夫無目,何愛於天下之色?無耳,何愛於天下之聲?無鼻無口,何愛於天下之臭味?無心思,則任天下之理亂、是非、得失,吾無與於其間,而吾事畢矣。 / 橫目二足之民,瞀然不知無之足樂,而以有之爲貴。有食矣,而又欲其精,有衣矣,而又欲其華;有宮室矣,而又欲其壯麗。明童豔女之侍於前,吹竽之築陳於後,而既已有之,則又不足以厭其心志也。有家矣,而又欲有國;有國矣,而又欲有天下;有天下矣,而又欲九夷八蠻之無不賓貢;九夷八蠻無不賓貢矣,則又欲長生久視,萬曆祀而不老。以此推之,人之歆羨於寶貴佚遊,而欲其有之也,豈有終窮乎?古之詩人,心知其意,故爲之歌曰:「隰有萇楚,猗儺其枝,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夫不自明其一身之苦,而第以萇楚楚可憐之無知爲樂,其意雖若可悲,而其立言則亦既善矣。
自明祖都江寧,而楊吳城濠圍於城內,其水流日就狹。及其東至竹橋,有水穴城來會。古所謂青溪一曲者也。折而南流,至柏川橋,再會鐘山之水。又稍南,過大中橋,則淮水入東關,與相灌註,楊吳城濠雖就狹,而會是三水,半裡之間,勢猶浩瀚。又其地北見雞籠,東北見鐘山。而東岸率果園菜囿,雜植桃杏韭菘之屬。山林映帶,舟楫往來,雖居城中,殆無異於郊外。 / 予自歸江 寧,家凡六徙。近乃僦宅居是水之西。老屋百年,塵埃滲漏。每署日激射,陰雨連綿,蒸炕沾淋,顧視無可逃避。予居之未嘗不適也。獨其屋僅四間,自奉母處妻孥置廚爨外,了無燕息之所,意尚闕然。嘉慶十五年歸自山東,始即第二室屏後一楹地,葺爲小軒,顏曰“抱膝”。借書滿架,置榻一張,偃仰嘯歌,即獲其所。然其爲地,前近市廛,後連閨闥,而左則直接鄰家;不壁而闆,凡夫行旅之歌唱,婦孺之呼啼,雞犬之鳴吠,嘈雜喧闐,殆無時不至。而當予神會志得,抗聲高誦,家人每笑謂其音聒人。三者之聲 ,蓋往往爲所掩也。昔諸葛武侯隱處隆中,抱膝而吟《梁甫》。時人問其志,但笑而不言。予之名軒,豈敢以武侯自命,蓋亦陶公所雲容膝易安之意而已。然予既厭薄文辭,又不汲汲然志在科舉,鬥室一間,諷書不輳有相問者,予將何以答之耶?軒既葺,居者一年。明年,予爲人所招,不恆在家。而其室遂廢。然一時之興,有不能忘,故追而記之。
曩者,鼐在京師,歙程吏部,歷城周編修語曰:“爲文章者,有所法而後能,有所變而後大。維盛清治邁逾前古千百,獨士能爲佔文者未廣。昔有方侍郎,今有劉先生,天下文章,其出於桐城乎?”鼐曰:“夫黃、舒之間,天下奇山水也,鬱千餘年,一方無數十人名於史傳者。獨浮屠之俊雄,自梁陳以來,不出二三百裡,肩背交而聲相應和也。其徒遍天下,奉之爲宗。豈山州奇傑之氣,有蘊而屬之邪?夫釋氏衰歇,則儒士興,今殆其時矣。”既應二君,其後嘗爲鄉人道焉。 / 鼐又聞諸長者曰:康熙間,方侍郎名聞海外。劉先生一日以佈衣走京師,上其文侍郎。侍郎告人曰:“如方某,何足算耶!邑子劉生,乃國士爾。”聞者始駭不信,久乃慚知先生。今侍郎沒,而先生之文果益貴。然先生窮居江上,無侍郎之名位交遊,不足掖起世之英少,獨閉戶伏首幾案,年八十矣,聰明猶強,著述不輟,有衛武懿詩之志,斯世之異人也巳。
唐子曰:“大清有天下,仁矣。自秦以來,凡爲帝王者皆賊也。”妻笑曰:“何以謂之賊也?”曰:“今也有負數匹佈或擔數鬥粟而行於塗者,或殺之而有其佈粟,是賊乎,非賊乎?”曰:“是賊矣。” / 唐子曰:“殺一人而取其匹佈鬥粟,猶謂之賊;殺天下之人而盡有其佈粟,而反不謂之賊乎?三代以後,有天下之善者莫如漢,然高帝屠城陽,屠潁陽,光武帝屠城三百。使我而事高帝,當其屠城陽之時,必痛哭而去之矣;吾不忍爲之臣也。”
草綠裙腰山染黛,閒恨閒愁儂不解。 / 莫愁艇子渡江時,九鸞釵,雙鳳帶,杯酒勸郎情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