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十二首
【其一】 /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其一】 /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巖間寒事早,衆山木已黃。 / 北風何蕭蕭,茲夕露爲霜。
櫧楠無鼕春,柯葉連峯稠。 / 陰壁下蒼黑,煙含清江樓。
縣職如長纓,終日檢我身。 / 平明趨郡府,不得展故人。
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裏。 / 一人喫一個,莫嫌沒滋味。
世無百年人,強作千年調。 / 打鐵作門限,鬼見拍手笑。
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自足下謫江陵至於今,凡所贈答詩僅百篇,每詩來,或辱序,或辱書,冠於捲首,皆所以陳古今歌詩之義,且自敘爲文因緣與年月之遠近也。僕既受足下詩,又諭足下此意,常欲承答來旨,粗論歌詩大端,並自述爲文之意,總爲一書,致足下前。累歲已來,牽故少暇,間有容隙,或欲爲之,又自思所陳亦無足下之見,臨紙復罷者數四,卒不能成就其志,以至於今。今俟罪潯陽,除盥櫛食寢外無餘事,因覽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舊文二十六軸,開捲得意,忽如會面,心所畜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萬裡也。既而憤悱之氣,思有所洩,遂追就前志,勉爲此書,足下幸試爲僕留意一省。 / 夫文尚矣。三纔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經首之。就六經言,詩又首之。何者?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上自賢聖,下至愚騃,微及豚魚,幽及鬼神,羣分而氣衕,形異而情一,未有聲入而不應,情交而不感者。聖人知其然,因其言經之以六義,緣其聲緯之以五音,音有韻,義有類,韻協則言順,言順則聲易入,類舉則情見,情見則感易交。於是乎孕大含深,貫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氣泰,憂樂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爲大柄,決此以爲大寶也。故聞「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則知虞道昌矣;聞「五子洛汭」之歌,則知夏政荒矣。言者無罪,聞者足戒,言者聞者,莫不兩盡其心焉。洎周衰秦興,采詩官廢,上不以詩補察時政,下不以歌洩導人情,乃至於諂成之風動,救失之道缺,於時六義始刓矣。國風變爲騷辭,五言始於蘇李,蘇李騷人皆不遇者,各系其志發而爲文,故河梁之句止於傷別,澤畔之吟歸於怨思,彷徨抑鬱不暇及他耳。然去詩未遠,梗概尚存,故興離別則引雙鳧一雁爲喻,諷君子小人則引香草惡鳥爲比,雖義類不具猶得風人之什二三焉,於時六義始缺矣。晉宋已還得者蓋寡:以康樂之奧博,多溺於山水,以淵明之高古,偏放於田園,江鮑之流又狹於此,如梁鴻五噫之例者,百無一二焉!於時六義寖微矣。陵夷至於梁陳間,率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已。噫!風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豈舍之乎!顧所用何如耳。設如「北風其涼」,假風以刺威虐也;「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徵役也;「棠棣之華」,感華以諷兄弟也;「采采芣苢」,美草以樂有子也。皆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則「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離花先委露,別葉乍辭風」之什,麗則麗矣,吾不知其所諷焉,故僕所謂嘲風雪、弄花草而已,於時六義盡去矣。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可勝數,所可舉者:陳子昂有《感遇詩》二十首、鮑防有《感興詩》十五首。又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纔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篇,至於貫穿今古覼縷格律,盡工盡善又過於李,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塞蘆子》《留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三四十首。杜尚如此,況不逮杜者乎!
北之晉,西適豳,東極吳,南至楚越之交,其間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數,永最善。環永之治百裡,北至於浯溪,西至於湘之源,南至於瀧泉,東至於黃溪東屯,其間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數,黃溪最善。 / 黃溪距州治七十裡,由東屯南行六百步,至黃神祠。祠之上,兩山牆立,如丹碧之華葉駢植,與山升降。其缺者爲崖峭巖窟,水之中,皆小石平佈。黃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麗,殆不可狀。其略若剖大甕,側立千尺,溪水積焉。黛蓄膏渟,來若白虹,沉沉無聲,有魚數百尾,方來會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臨峻流,若頦頷齗齶。其下大石離列,可坐飲食。有鳥赤首烏翼,大如鵠,方東曏立。自是又南數裡,地皆一狀,樹益壯,石益瘦,水鳴皆鏘然。又南一裡,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緩,有土田。始黃神爲人時,居其地。
東南山水,餘杭郡爲最。就郡言,靈隱寺爲尤。由寺觀,冷泉亭爲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勝概,物無遁形。春之日,吾愛其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導和納粹,暢人血氣。夏之夜,吾愛其泉渟渟,風泠泠,可以蠲煩析酲,起人心情。山樹爲蓋,巖石爲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於牀下;臥而狎之者,可垂釣於枕上。矧又潺湲潔沏,粹冷柔滑。若俗士,若道人,眼耳之塵,心舌之垢,不待盥滌,見輒除去。潛利陰益,可勝言哉!斯所以最餘杭而甲靈隱也。 / 杭自郡城抵四封,叢山復湖,易爲形勝。先是領郡者,有相裡君造虛白亭,有韓僕射皋作候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觀風亭,有盧給事元輔作見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後作此亭。於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謂佳境殫矣,能事畢矣。後來者雖有敏心巧目,無所加焉。故吾繼之,述而不作。
論曰:漢自順桓之間,國統屢絕,奸回竊位,閹宦滿朝。士之蹈忠義履冰霜者,居顯列則陷犯懺之誅,伏閭則嬰黨錮之戮。當是時也,天下之君子,掃地將盡。雖九伊周、十稷契,不能振已絕之綱,舉土崩之勢明矣。 / 熹平中,大黃星見楚宋之分,遼東殷馗曰:“其有真人起於譙沛之間。”以知曹孟德不爲人下,事之明驗也。先時秦帝東遊,亦雲金陵當有王者興。董扶求出,又曰益州有天子氣。從茲而言,則長江劍閣,作吳蜀之限;天道人謀,有三分之兆,其來尚矣。
【其一·魚庵】 / 庵中只方丈,恰稱幽人住。
太原王宏中在連州,與學佛人景常元慧遊,異日從二人者,行於其居之後,邱荒之間,上高而望,得異處焉。斬茅而嘉樹列,發石而清泉激,輦糞壤,燔椔翳。卻立而視之,出者突然成邱,陷者呀然成穀,{穴窪}者爲池,而闕者爲洞,若有鬼神異物陰來相之。自是宏中與二人者,晨往而夕忘歸焉,乃立屋以避風雨寒暑。既成,癒請名之,其邱曰“俟德之邱”,蔽於古而顯於今,有俟之道也;其石穀曰“謙受之穀”,瀑曰“振鷺之瀑”,穀言德,瀑言容也;其土穀曰“黃金之穀”,瀑曰“秩秩之瀑”,穀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時也;池曰“君子之地”,虛以鍾其美,盈以出其惡也;泉之源曰“天澤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詩所謂“魯侯燕喜”者頌也。 /
永之氓鹹善遊。一日,水暴甚,有五、六氓乘小船絕湘水。中濟,船破,皆遊。其一氓盡力而不能尋常。其侶曰:“汝善遊最也,今何後爲?”曰:“吾腰千錢,重,是以後。”曰:“何不去之?”不應,搖其首。有頃,益怠。已濟者立岸上,呼且號曰:“汝愚之甚,蔽之甚,身且死,何以貨爲?”又搖其首。遂溺死。吾哀之。且若是,得不有大貨之溺大氓者乎?於是作《哀溺》。
醉之鄉,去中國不知其幾千裏也。其土曠然無涯,無丘陵阪險;其氣和平一揆,無晦明寒暑;其俗大衕,無邑居聚落;其人甚精,無愛憎喜怒,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其寢於於,其行徐徐,與鳥獸魚鱉雜處,不知有舟車械器之用。 / 昔者黃帝氏嘗獲遊其都,歸而杳然喪其天下,以爲結繩之政已薄矣。降及堯舜,作爲千鍾百壺之獻,因姑射神人以假道,蓋至其邊鄙,終身太平。禹湯立法,禮繁樂雜,數十代與醉鄉隔。其臣羲和,棄甲子而逃,冀臻其鄉,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寧。至乎末孫桀紂,怒而升糟丘,階級千仞,南曏而望,卒不見醉鄉。武王得志於世,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職,典司五齊,拓土七千裏,僅與醉鄉達焉,故四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厲,迄乎秦漢,中國喪亂,遂與醉鄉絕。而臣下之愛道者往往竊至焉阮嗣宗陶淵明等數十人並遊於醉鄉沒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國以爲酒仙雲。
有五鬥先生者,以酒德遊於人間。人有以酒請者,無貴賤皆往。往必醉,醉則不擇地斯寢矣,醒則復起飲也。嘗一飲五鬥,因以爲號焉。 / 先生絕思慮,寡言語,不知天下之有仁義厚薄也。忽然而去,倏焉而來;其動也天,其靜也地:故萬物不能縈心焉。嘗言曰:“天下大抵可見矣!生何足養?而嵇康着論;塗何爲窮?而阮籍慟哭。故昏昏默默,聖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鄉裡、官爵,忽忽不知吾爲誰也。宦遊三十載,將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畝,竹數千竿,喬木數十株,臺檄舟橋,具體而微,先生安焉。家雖貧,不至寒餒;年雖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詩,凡酒徒、琴侶、詩客多與之遊。遊之外,棲心釋氏,通學小中大乘法,與嵩山僧如滿爲空門友,平泉客韋楚爲山水友,彭城劉夢得爲詩友,安定皇甫朗之爲酒友。每一相見,欣然忘歸,洛城內外,六七十裡間,凡觀、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遊;人家有美酒鳴琴者,靡不過;有圖書歌舞者,靡不觀。 / 自居守洛川泊佈衣家,以宴遊召者亦時時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爲之先拂酒暑,次開詩筐,詩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宮聲,弄《秋思》一遍。若興發,命家僮調法部絲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歡甚,又命小妓歌《楊柳枝》新詞十數章。放情自娛,酪酊而後己。往往乘興,屨及鄰,杖於鄉,騎遊都邑,肩舁適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謝詩數捲,舁竿左右,懸雙酒壺,尋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興盡而返。
緬邈洞庭岫,蔥蒙水霧色。 / 宛在太湖中,可望不可即。
天下聞寺數十輩,而吉祥尤彰彰。蹲名山,俯大江,荊吳雲水,交錯如繡。始餘以不到爲恨,今方弭所恨而充所望焉。既周覽讚歎,於竹石間最奇處得新亭。彤焉如巧人畫鰲背上物,即之四顧,遠邇細大,雜然陳乎前,引人目去,求瞬不得。徵其經始,曰僧義然。嘯侶爲工,即山求材。盤高孕虛,萬景坌來。詞人處之,思出常格;禪子處之,遇境而寂;憂人處之,百慮冰息。鳥思猿情,繞樑歷榱。月來鬆間,雕縷軒墀。石列筍虡,藤蟠蛟螭。修竹萬竿,夏含涼颸。斯亭之實錄雲爾。然上人舉如意挹我曰:“既志之,盍名之以行乎遠夫!”餘始以是亭圜視無不適,始適乎目而方寸爲清,故名洗心。長慶四年九月二十三日,劉某記。
遊之適,大率有二:曠如也,奧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鬱,寥廓悠長,則於曠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則於奧宜。因其曠,雖增以崇臺延閣,迴環日星,臨瞰風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奧,雖增以茂樹叢石,穹若洞穀,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 / 今所謂東丘者,奧之宜者也。其始龕之外棄地,予得而合焉,以屬於堂之北陲。凡坳窪坻岸之狀,無廢其故。屏以密竹,聯以曲梁。桂檜鬆杉楩楠之植,幾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經緯之。俯入綠縟,幽蔭薈蔚。步武錯迕,不知所出。溫風不爍,清氣自至。水亭狹室,曲有奧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爲病。
大凡以觀遊名於代者,不過視於一方,其或傍達左右,則以爲特異。至若不騖遠,不陵危,環山洄江,四出如一,誇奇競秀,鹹不相讓,遍行天下者,惟是得之。 / 桂州多靈山,發地峭堅,林立四野。署之左曰灕水,水之中曰訾氏之洲。凡嶠南之山川,達於海上,於是畢出,而古今莫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