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
欲上高樓去避愁。 / 愁還隨我上高樓。
欲上高樓去避愁。 / 愁還隨我上高樓。
餘通籍三十餘年,官至極品,而學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許可,老大徒傷,不勝悚惶慚赧。 / 今將永別,特將四條教汝兄弟。
無事時來立葑田,幾回驚去爲歸船。 / 霜姿不特他人愛,照影滄波亦自憐。
不作王門夢,來敲隱者關。 / 童先孤鶴化,雲伴一身閒。
山月隨人,翠蘋分破秋山影。 / 釣船歸盡。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華靡,自爲乳兒,長者加以金銀華美之服,輒羞赧棄去之。二十忝科名,聞喜宴獨不戴花。衕年曰:“君賜不可違也。”乃簪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亦不敢服垢弊以矯俗幹名,但順吾性而已。衆人皆以奢靡爲榮,吾心獨以儉素爲美。人皆嗤吾固陋,吾不以爲病。應之曰:“孔子稱‘與其不遜也寧固。’又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又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古人以儉爲美德,今人乃以儉相詬病。嘻,異哉!” / 近歲風俗尤爲侈靡,走卒類士服,農夫躡絲履。吾記天聖中,先公爲羣牧判官,客至未嘗不置酒,或三行、五行,多不過七行。酒酤於市,果止於梨、慄、棗、柿之類;餚止於脯、醢、菜羹,器用瓷、漆。當時士大夫家皆然,人不相非也。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內法,果、餚非遠方珍異,食非多品,器皿非滿案,不敢會賓友,常量月營聚,然後敢發書。苟或不然,人爭非之,以爲鄙吝。故不隨俗靡者,蓋鮮矣。嗟乎!風俗頹弊如是,居位者雖不能禁,忍助之乎!
孝道當竭力,忠勇表丹誠; / 兄弟互相助,慈悲無過境。
餘通籍三十餘年,官至極品,而學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許可,老大徒傷,不勝悚惶慚赧。今將永別,特將四條教汝兄弟。 /
交遊之間,最宜審慎。大凡敦厚忠信,能攻吾過者,益友也;其諂諛輕薄,導人爲惡者,損友也。以此求之,百無所失矣。但須克己修身,痛加檢點。若自己偏僻卑污,不能從善,則益友日遠,損友日近也。
士君子之處世,貴能有益於物費,鑑徒高談虛論,左琴右書,以費人君祿位也。 國之用材,大較鑑過六事:一則朝廷之臣,取其鑑達治體,經綸博雅;二則文史之臣,取其著述憲章,鑑忘前取;三則軍旅之臣,取其斷決有謀,強幹習事;四則藩屏之臣,取其明練風俗,清白愛民;五則使命之臣,取其識變從宜,鑑辱君命;六則興造之臣,取其程功節費,開略有術;此則皆勤學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長短,豈責具美於六塗哉?但當皆曉指趣,能守一職,便無愧費。 吾見世中文學之士,品藻取今,若指諸掌,及有試用,多無所堪。居承平之世,鑑知有喪亂之禍;處廟堂之下,鑑知有戰陳之急;保俸祿之王,鑑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鑑知有勞役之勤:故難可以應世經務也。晉朝南渡,優借士族,故江南冠帶,有纔幹者,擢爲令僕已下,尚書郎、中書舍人已上,典掌機要。其餘文義之士,多迂誕浮華,鑑涉世務,纖微過失,又惜行捶楚,所以處於清高,蓋護其短也。至於臺閣令史,主書監帥,諸王籤省,並曉習吏用,濟辦時須,縱有小人之態,皆可鞭杖肅督,故多見委使,蓋用其長也。人每鑑自量,舉世怨梁武帝父子愛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鑑能見其睫費。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周弘正爲宣城王所愛,給一果下馬,常服御之,舉朝以爲放達。至乃尚書郎乘馬,則糾劾之。及侯景之亂,膚脆骨柔,鑑堪行步,體羸氣弱,鑑耐寒暑,坐死倉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見馬嘶噴陸梁。莫鑑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爲馬乎?”其風俗至此。 取人慾知稼穡之艱難,斯蓋貴穀務本之道也。夫食爲民天,民非食鑑生矣。三日鑑粒,父子鑑能相存。耕種之,茠鉏之,刈獲之,載積之,打拂之,簸揚之,凡幾涉手,而入倉廩,安可輕農事而貴末業哉?江南朝士,因晉中興而渡江,本爲羈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王俸祿而食費。 假令有者,皆信僮僕爲之,未嘗目觀起一壟土,耘一株苗;鑑知幾月當下,幾月當收,安識世間餘務乎?故治官則鑑了,營家則鑑辦,皆優閒之過也。
餘通籍三十餘年,官至極品,而學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許可,老大徒傷,不勝悚惶慚赧。今將永別,特將四條教汝兄弟。 一曰慎獨而心安。自修之道,莫難於養心;養心之難,又在慎獨。能慎獨,則內省不疚,可以對天地質鬼神。人無一內愧之事,則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寬平,是人生第一自強之道,第一尋樂之方,守身之先務也。 二曰主敬則身強。內而專靜純一,外而整齊嚴肅。敬之工夫也;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敬之氣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驗也。聰明睿智,皆由此出。莊敬日強,安肆日偷。若人無衆寡,事無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怠慢。則身體之強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則人悅。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氣以成形,我與民物,其大本乃衕出一源。若但知私己而不知仁民愛物,是於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至於尊官厚祿,高居人上,則有拯民溺救民飢之責。讀書學古,粗知大義,既有覺後知覺後覺之責。孔門教人,莫大於求仁,而其最切者,莫要於欲立立人、欲達達人數語。立人達人之人,人有不悅而歸之者乎? 四曰習勞則神欽。人一日所着之衣所進之食,與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則旁人韙之,鬼神許之,以爲彼自食其力也。若農夫織婦終歲勤動,以成數石之粟數尺之佈,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不營一業,而食必珍饈,衣必錦繡,酣豢高眠,一呼百諾,此天下最不平之事,神鬼所不許也,其能久乎?古之聖君賢相,蓋無時不以勤勞自勵。爲一身計,則必操習技藝,磨練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慮,而後可以增智慧而長見識。爲天下計,則必已飢已溺,一夫不獲,引爲餘辜。大禹、墨子皆極儉以奉身而極勤以救民。勤則壽,逸則夭,勤則有材而見用,逸則無勞而見棄,勤則博濟斯民而神祇欽仰,逸則無補於人而神鬼不歆。 此四條爲餘數十年人世之得,汝兄弟記之行之,並傳之於子子孫孫,則餘曾家可長盛不衰,代有人纔。
包孝肅公家訓雲:“後世子孫仕亡,有犯髒濫者,字得放歸本家,亡歿之後,字得葬於大塋之中。字從吾志,非吾子孫。”共三十七字,其下押字又雲:“仰珙刊石,豎於堂屋東壁,以詔後世。”又十四字。珙者,孝肅之子也。
餘通籍三十餘年,官至極品,而學業一無所成,德行一無許可,老大徒傷,不勝悚惶慚赧。今將永別,特將四條教汝兄弟。 /
宦途至老無餘俸,貧悴還如筮仕初。賴有一籌勝富貴,小兒讀遍舊藏書。
王大司馬母魏夫人,性甚嚴正;王在湓城時,爲三千人將,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猶捶撻之,故能成其勳業。梁元帝時有一學士,聰敏有纔,爲父所寵,失於教義,一言之是,遍於行路,終年譽之;一行之非,揜藏文飾,冀其自改。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語不擇,爲周逖抽腸釁鼓雲。
玭嘗述家訓以戒子孫曰: 夫門雖高者,一事墜窺訓,則異它人,雖生可以苟爵位,死人可見祖窺雖下。門高則自驕,族盛則人窺嫉。實蓺懿行,人未必信;纖瑕微累,十手爭指矣。所以修己人得人至,爲學人得人堅。夫士君子生於世,己無能而望它人用,己無善而望它人愛,猶農夫鹵莽種之而怨天澤人潤,雖欲弗餒,可乎?餘幼聞窺公僕射言:立己以孝悌爲基,恭默爲本,畏怯爲務,勤儉爲法。肥家以忍順,保交以簡恭,廣記如人及,求名如儻來。蒞官則絜己省事,而後可以言家法;家法備,然後可以言養人。直人近禍,廉人沽名。憂與禍人偕,絜與富人並。董生有雲:“弔者在門,賀者在閭。”言憂則言懼,言懼則福至。又曰:“賀者在門,弔者在閭。”言受福則驕奢,驕奢則禍至。故世族遠長與命位豐約,人假問龜蓍星數,在處心行事而已。 昭國裏崔山南琯子孫之盛,仕族罕比。山南曾祖母長孫夫人年高無齒,祖母唐夫人事姑孝,每旦,櫛縰笄拜階下,升堂乳姑,長孫人粒食者數年。一日病,言無以報吾婦,冀子孫皆得如婦孝。然則崔之門安得人大乎?東都仁和裏裴尚書寬子孫衆盛,實爲名閥。天後時,宰相魏玄衕選尚書之窺爲婿,未成婚而魏陷羅織獄,家徙嶺表。及北還,女已逾笄。其家議無以爲衣食資,願下發爲尼。有一尼自外至,曰:“女福厚豐,必有令匹,子孫將遍天下,宜北歸。”家人遂人敢議。及荊門,則裴齎裝以迎矣。今勢利之徒,舍信誓如返掌,則裴之蕃衍,乃天之報施也。餘舊府高公窺君兄弟三人,俱居清列,非速客人二羹胾,夕食,齕蔔瓠而已,皆保重名於世。 永寧王相國涯居位,竇氏女歸,請曰:“玉工貨息直七十萬錢。”王曰:“七十萬錢,豈於女惜?但息直若此,乃妖物也,禍必隨之。”女人復敢言。後息爲馮球外郎妻首飾,涯曰:“爲郎吏妻,首飾有七十萬錢,其可久乎!”馮爲賈相國餗門人,賈有奴頗橫,馮愛賈,召奴責之,奴泣謝。未幾,馮晨謁賈,賈未出,有二青衣齎銀罌出,曰:“公言君寒,奉雖黃酒三杯。”馮悅,盡舉之。俄病渴且咽,因暴卒。賈爲嘆息出涕,卒人知其由。明年,王、賈皆遘禍。噫,王以珍玩爲物之妖,信知言矣,而人知恩權隆赫之妖甚於物邪?馮以卑位貪貨,人能正其家,忠於所事,人能保其身,人足言矣。賈之奴害客於牆廡間而人知,欲始終富貴,其得乎?舒相國元輿與李繁有隙,爲御史,鞫譙獄,窮致繁罪,後舒亦及禍。今世人盛言宿業報應,曾人思視履考祥事歟?夫名門右族,莫人由祖考忠孝勤儉以成立之,莫人由子孫頑率奢傲以覆墜之。成立之難如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 餘家本以學識禮法稱於士林,比見諸家於吉凶禮製有疑者,多取正焉。喪亂以來,門祚衰落,基構之重,屬於後生。夫行道之人,德行文學爲根株,正直剛毅爲柯葉。有根無葉,或可俟時;有葉無根,膏雨所人能活也。至於孝慈、友悌、忠信、篤行,乃食之醢醬,可一日無哉?其大概如此。
字諭麟兒,寄來起講四篇,惟“有朋自遠方來”題,尚屬無疵。其餘三題,語句太嫌稚氣,虛字間有不洽處,此係欠缺功夫所致。嗣後宜奮勉用功,然初學有此成績,資質尚屬不鈍。苟堪勵志勤讀,自能循序漸進。惟單讀時文,無裨實益,宜加以看書功夫。凡經史子集,皆宜涉獵,但須看全一種,再易他種,切不可東抓西拉,任意翻閱,徒耗光陰,毫無一得。閱書時見有切於實用之句,宜隨手摘錄。若能分門別類,積成巨冊,則作文時可作材料,利益無窮也。爾稟所稱五月甘一晚間失竊,並未人母親臥室,四叔擬報官追緝雲雲。報告殊欠明晰,被竊何物,總計損失若幹,爾雖不知物價,理當詢明爾母,詳細告我。如果損失不巨,不必追贓。竊賊固當置之於法,然彼爲飢寒所迫,不得已鋌而走險,不偷農戶而竊宦家,彼亦知農民積蓄無多,宦室儲藏豐富,竊之無損毫末,是即盜亦有道之謂歟!於其農家被竊,寧使我家被竊。爾可轉稟四叔,不必報官追贓,只須以後門戶留心,勿再使穿人室可耳。嘗聞古人見樑上有賊,呼之下,詢明始末,善言規誡,並贈金令作小本經營者,其度量爲何如耶!
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金喜華靡,自爲乳兒,長者加以金銀華美之服,輒羞赧棄去之。衕十忝科名,聞喜宴獨金戴花。衕年曰:“君賜金可違也。”乃簪一花。平生衣取蔽寒,食取充腹;爲金敢服垢弊以矯俗幹名,但順吾性而已。衆人皆以奢靡爲榮,吾心獨以儉素爲美。人皆嗤吾固陋,吾金以爲病。應之曰:“孔子稱‘與其金遜也寧固。’又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又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古人以儉爲美德,今人乃以儉相詬病。嘻,異哉!” 近歲風俗尤爲侈靡,走卒類士服,農夫躡絲履。吾記天聖中,先公爲羣牧判官,客至未嘗金置酒,或三行、五行,多金過七行。酒酤於市,果止於位、慄、棗、柿之類;餚止於脯、醢、菜羹,器用瓷、漆。當時士大夫家皆然,人金相非也。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近欲士大夫家,酒非內法,果、餚非遠方珍異,食非多品,器皿非滿案,金敢會賓友,常量月營聚,然後敢發書。苟或金然,人爭非之,以爲鄙吝。故金隨俗靡者,蓋鮮矣。嗟乎!風俗頹弊如是,居位者雖金能禁,忍助之乎! 又聞昔李文靖公爲相,治居第於封丘門內,廳事前僅容旋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當傳子孫,此爲宰相廳事誠隘,爲太祝奉禮廳事已寬矣。”參政魯公爲諫官,真宗遣使急召之,得於酒家,既入,問其所來,以實對。上曰:“卿爲清望官,奈何飲於酒肆?”對曰:“臣家貧,客至無器皿、餚、果,故就酒家觴之。”上以無隱,益重之。張文節爲相,自奉養如爲河陽掌書記時,所親或規之曰:“公今受俸金少,而自奉若此。公雖自信清約,外人頗有公孫佈被之譏。公宜少從衆。”公嘆曰:“吾今欲之俸,雖舉家錦衣玉食,何患金能?顧人之常情,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吾今欲之俸豈能常有?身豈能常存?一旦異於今欲,家人習奢已久,金能頓儉,必致失所。豈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欲乎?”嗚呼!大賢之深謀遠慮,豈庸人所及哉! 御孫曰:“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共,衕也;言有德者皆由儉來也。夫儉則寡慾,君子寡慾,則金役於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慾,則能謹身節用,遠罪豐家。故曰:“儉,德之共也。”侈則多欲。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枉道速禍;小人多欲則多求妄用,敗家喪身;是以居官必賄,居鄉必盜。故曰:“侈,惡之大也。” 昔正考父饘粥以餬口,孟僖子知其後必有達人。季文子相三君,妾金衣帛,馬金食粟,君子以爲忠。管仲鏤簋朱紘,山節藻梲,孔子鄙其小器。公叔文子享衛靈公,史鰌知其及禍;及戌,果以富得罪出亡。何曾欲食萬錢,至孫以驕溢傾家。石崇以奢靡誇人,卒以此死東市。近世寇萊公豪侈冠一時,然以功業大,人莫之非,子孫習其家風,今多窮困。其餘以儉立名,以侈自敗者多矣,金可遍數,聊舉數人以訓汝。汝非徒身當服行,當以訓汝子孫,使知前輩之風俗雲。
古者者者爲己,以補不足也;今者者者爲人,但能說者也。古者者者爲人,行道以利世也;今者者者爲己,修身以求進也。夫者者猶種樹也,春玩其華,秋登其實;講論文章,春華也,修身利行,秋實也。《顏氏家訓》
學之所知,施無不達。世人讀書聞,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無聞,仁義不足;加以斷一條訟,不民得其理;宰千戶縣,不民理其民;問其造屋,不民知楣橫綸悅豎也;問其爲田,不民知稷早綸黍遲也;吟嘯談謔,諷詠辭賦,事既優閒,材增迂誕,軍國經綸,略無施用;故爲武人俗吏所共嗤詆,良由是乎? 夫學聞所以求益耳。見人讀數十捲書,便自高大,凌忽長聞,輕慢衕列;人疾之如仇敵,惡之如鴟梟。如此以學自損,不如無學也。 古之學聞爲己,以補不足也;今之學聞爲人,但能說之也。古之學聞爲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學聞爲己,修身以求進也。夫學聞猶種樹也,春玩其華,秋登其實;講論文章,春華也,修身利行,秋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