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行/日出入行
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 / 歷天又復入西海,六龍所舍安在哉?
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 / 歷天又復入西海,六龍所舍安在哉?
不飲濁水瀾,空滯此汴河。 / 坐見繞岸水,盡爲還海波。
秋風雁又歸,邊信一何早。 / 攬衣出門望,落葉滿長道。
癒與李賀書,勸賀舉進士。賀舉進士有名,與賀爭名者毀之,曰賀父名晉肅,賀不舉進士爲是,勸之舉者爲非。聽者不察也,和而唱之,衕然一辭。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與賀且得罪。”癒曰:“然。” /
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 / 歷天又入海,六龍所舍安在哉?
嘗見一蜘蛛佈網壁間,去地三尺許。一大蛇過其下,昂首欲吞之,而勢稍不及。久之,蛇且行矣,蜘蛛忽縣絲而下垂身半空,若將逐蛇者。蛇怒,復昂首欲吞之,蜘蛛引絲上。久之,蛇又將行矣,而蜘蛛復縣絲疾下;蛇復昂首待之,蜘蛛乃還守其網。如是者三四。蛇意稍倦,以首俯地。蜘蛛伺其不備,奮身飆下,踞蛇之首,抵死不動;蛇狂跳顛擲,以至於死。蜘蛛乃吮其腦,果腹而去。 噫!萬物並生並育,一相食之機也。餘偶見而偶志之,其未爲餘所見者,固不可以殫述——殆變化無窮矣!夫物之大小強弱有定,而相製之機則無定,得其機則小可以製大,弱可以製強,蓋鬥智不鬥力也。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當今之時,天下之害孰爲大?曰:若大國之攻小國也,大家之亂小家也,強之劫弱,衆之暴寡,詐之謀愚,貴之敖賤,此天下之害也。又與爲人君者之不惠也,臣者之不忠也,父者之不慈也,子者之不孝也,此又天下之害也。又與今人之賤人,執其兵刃毒藥水火,以交相虧賊,此又天下之害也。 姑嘗本原若衆害之所自生。此鬍自生?此自愛人、利人生與?即必曰:“非然也。”必曰:“從惡人、賊人生。”分名乎天下,惡人而賊人者,兼與?別與?即必曰:“別也。”然即之交別者,果生天下之大害者與?是故別非也。子墨子曰:“非人者必有以易之,若非人而無以易之,譬之猶以水救水也,其說將必無可矣。”是故子墨子曰:“兼以易別。”然即兼之可以易別之故何也?曰:藉爲人之國,若爲其國,夫誰獨舉其國,以攻人之國者哉?爲彼者,由爲己也。爲人之都,若爲其都,夫誰獨舉其都以伐人之都者哉?爲彼者猶爲己也。爲人之家,若爲其家,夫誰獨舉其家以亂人之家者哉?爲彼者猶爲己也。然即國都不相攻伐,人家不相亂賊,此天下之害與?天下之利與?即必曰天下之利也。 姑嘗本原若衆利之所自生,此鬍自生?此自惡人賊人生與?即必曰:“非然也。”必曰:“從愛人利人生。”分名乎天下愛人而利人者,別與?兼與?即必曰:“兼也。”然即之交兼者,果生天下之大利與?是故子墨子曰:“兼是也。”且鄉吾本言曰:“仁人之是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今吾本原兼之所生,天下之大利者也;今吾本原別之所生,天下之大害者也。是故子墨子曰:“別非而兼是者。”出乎若方也。 今吾將正求與天下之利而取之,以兼爲正,是以聰耳明目相與視聽乎?是以股肱畢強相爲動宰乎?而有道肆相教誨,是以老而無妻子者,有所侍養以終其壽;幼弱孤童之無父母者,有所放依以長其身。今唯毋以兼爲正,即若其利也。不識天下之士,所以皆聞兼而非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猶未止也。曰:“即善矣!雖然,豈可用哉?” 子墨子曰:“用而不可,雖我亦將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姑嘗兩而進之。誰以爲二士,使其一士者執別,使其一士者執兼。是故別士之言曰:“吾豈能爲吾友之身,若爲吾身?爲吾友之親,若爲吾親?”是故退睹其友,飢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養,死喪不葬埋。別士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士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聞高士於天下者,必爲其友之身,若爲其身;爲其友之親,若爲其親。然後可以爲高士於天下。”是故退睹其友,飢則食之,寒則衣之,疾病侍養之,死喪葬埋之,兼士之言若此,行若此。若之二士者,言相非而行相反與?當使若二士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無言而不行也。然即敢問:今有平原廣野於此,被甲嬰胄,將往戰,死生之權未可識也;又有君大夫之遠使於巴、越、齊、荊,往來及否,未可識也。然即敢問:不識將惡也,家室,奉承親戚、提挈妻子而寄託之,不識於兼之有是乎?於別之有是乎?我以爲當其於此也,天下無愚夫愚婦,雖非兼之人,必寄託之於兼之有是也。此言而非兼,擇即取兼,即此言行費也。不識天下之士,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猶未止也。曰:“意可以擇士,而不可以擇君乎?”姑嘗兩而進之,誰以爲二君,使其一君者執兼,使其一君者執別。是故別君之言曰:“吾惡能爲吾萬民之身,若爲吾身?此泰非天下之情也。人之生乎地上之無幾何也,譬之猶馳駟而過隙也。”是故退睹其萬民,飢即不食,寒即不衣,疲病不侍養,死喪不葬埋。別君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君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聞爲明君於天下者,必先萬民之身,後爲其身,然後可以爲明君於天下。”是故退睹其萬民,飢即食之,寒即衣之,疾病侍養之,死喪葬埋之。兼君之言若此,行若此。然即交若之二君者,言相非而行相反與?常使若二君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猶合符節也,無言而不行也。然即敢問:今歲有癘疫,萬民多有勤苦凍餒,轉死溝壑中者,既已衆矣。不識將擇之二君者,將何從也?我以爲當其於此也,天下無愚夫愚婦,雖非兼者,必從兼君是也。言而非兼,擇即取兼,此言行拂也。不識天下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猶未止也。曰:“兼即仁矣,義矣;雖然,豈可爲哉?吾譬兼之不可爲也,猶挈泰山以超江、河也。故兼者,直願之也,夫豈可爲之物哉?”子墨子曰:“夫挈泰山以超江、河,自古之及今,生民而來,未嘗有也。今若夫兼相愛、交相利,此自先聖六王者親行之。”何知先聖六王之親行之也?子墨子曰:“吾非與之並世衕時,親聞其聲,見其色也;以其所書於竹帛、鏤於金石、琢於盤盂,傳遺後世子孫者知之。”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乍照,光於四方,於西土。”即此言文王之兼愛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無有私也。即此文王兼也;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於文王取法焉! 且不唯《泰誓》爲然,雖《禹誓》即亦猶是也。禹曰:“濟濟有衆,鹹聽朕言!非惟小子,敢行稱亂。蠢此有苗,用天之罰。若予既率而羣對諸羣,以徵有苗。”禹之徵有苗也,非以求以重富貴,幹福祿,樂耳目也;以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即此禹兼也;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於禹求焉。 且不唯《禹誓》爲然,雖《湯說》即亦猶是也。湯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於上天後曰:今天大旱,即當朕身屨,未知得罪於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簡在帝心,萬方有罪,即當朕身;朕身有罪,無及萬方。”即此言湯貴爲天子,富有天下,然且不憚以身爲犧牲,以詞說於上帝鬼神。即此湯兼也;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於湯取法焉。 且不惟誓命與湯說爲然,《周詩》即亦猶是也。《周詩》曰:“王道蕩蕩,不偏不黨;王道平平,不黨不偏。其直若矢,其易若底。君子之所履,小人之所視。”若吾言非語道之謂也,古者文、武爲正均分,賞賢罰暴,勿有親戚弟兄之所阿。即此文、武兼也,雖子墨子之所謂兼者,於文、武取法焉。不識天下之人,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非兼者之言,猶未止。曰:“意不忠親之利,而害爲孝乎?”子墨子曰:“姑嘗本原之孝子之爲親度者。吾不識孝子之爲親度者,亦欲人愛、利其親與?意欲人之惡、賊其親與?以說觀之,即欲人之愛、利其親也。然即吾惡先從事即得此?若我先從事乎愛利人之親,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乎?意我先從事乎惡人之親,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乎?即必吾先從事乎愛利人之親,然後人報我以愛利吾親也。然即之交孝子者,果不得已乎?毋先從事愛利人之親與?意以天下之孝子爲遇,而不足以爲正乎?姑嘗本原之。先王之所書,《大雅》之所道曰:“無言而不讎,無德而不報,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即此言愛人者必見愛也,而惡人者必見惡也。不識天下之士,所以皆聞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意以爲難而不可爲邪?嘗有難此而可爲者,昔荊靈王好小要,當靈王之身,荊國之士飯不逾乎一,固據而後興,扶垣而後行。故約食爲其難爲也,然後爲而靈王說之;未逾於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鄉其上也。昔者越王句踐好勇,教其士臣三年,以其知爲未足以知之也,焚舟失火,鼓而進之,其士偃前列,伏水火而死有不可勝數也。當此之時,不鼓而退也,越國之士,可謂顫矣。故焚身爲其難爲也,然後爲之,越王說之,未逾於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鄉其上也。昔者晉文公好粗服。當文公之時,晉國之士,大佈之衣,牂羊之裘,練帛之冠,且粗之屨,入見文公,出以踐之朝。故粗服爲其難爲也,然後爲,而文公說之,未逾於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鄉其上也。是故約食焚舟粗服,此天下之至難爲也,然後爲而上說之,未逾於世,而民可移也。何故也?即求以鄉其上也。今若夫兼相愛、交相利,此其有利,且易爲也,不可勝計也,我以爲則無有上說之者而已矣。苟有上說之者,勸之以賞譽,威之以刑罰,我以爲人之於就兼相愛、交相利也,譬之猶火之就上、水之就下也,不可防止於天下。 故兼者,聖王之道也,王公大人之所以安也,萬民衣食之所以足也,故君子莫若審兼而務行之。爲人君必惠,爲人臣必忠;爲人父必慈,爲人子必孝,爲人兄必友,爲人弟必悌。故君子莫若欲爲惠君、忠臣、慈父、孝子、友兄、悌弟,當若兼之,不可不行也,此聖王之道,而萬民之大利也。
交遊之間,最宜審慎。大凡敦厚忠信,能攻吾過者,益友也;其諂諛輕薄,導人爲惡者,損友也。以此求之,百無所失矣。但須克己修身,痛加檢點。若自己偏僻卑污,不能從善,則益友日遠,損友日近也。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勸君少罵秦始皇,焚坑事業要商量。祖龍魂死業猶在,孔學名高實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讀唐人封建論,莫從子厚返文王。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 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部分版本無此段)
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夫沒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其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
士君子之處世,貴能有益於物費,鑑徒高談虛論,左琴右書,以費人君祿位也。 國之用材,大較鑑過六事:一則朝廷之臣,取其鑑達治體,經綸博雅;二則文史之臣,取其著述憲章,鑑忘前取;三則軍旅之臣,取其斷決有謀,強幹習事;四則藩屏之臣,取其明練風俗,清白愛民;五則使命之臣,取其識變從宜,鑑辱君命;六則興造之臣,取其程功節費,開略有術;此則皆勤學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長短,豈責具美於六塗哉?但當皆曉指趣,能守一職,便無愧費。 吾見世中文學之士,品藻取今,若指諸掌,及有試用,多無所堪。居承平之世,鑑知有喪亂之禍;處廟堂之下,鑑知有戰陳之急;保俸祿之王,鑑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鑑知有勞役之勤:故難可以應世經務也。晉朝南渡,優借士族,故江南冠帶,有纔幹者,擢爲令僕已下,尚書郎、中書舍人已上,典掌機要。其餘文義之士,多迂誕浮華,鑑涉世務,纖微過失,又惜行捶楚,所以處於清高,蓋護其短也。至於臺閣令史,主書監帥,諸王籤省,並曉習吏用,濟辦時須,縱有小人之態,皆可鞭杖肅督,故多見委使,蓋用其長也。人每鑑自量,舉世怨梁武帝父子愛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鑑能見其睫費。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周弘正爲宣城王所愛,給一果下馬,常服御之,舉朝以爲放達。至乃尚書郎乘馬,則糾劾之。及侯景之亂,膚脆骨柔,鑑堪行步,體羸氣弱,鑑耐寒暑,坐死倉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見馬嘶噴陸梁。莫鑑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爲馬乎?”其風俗至此。 取人慾知稼穡之艱難,斯蓋貴穀務本之道也。夫食爲民天,民非食鑑生矣。三日鑑粒,父子鑑能相存。耕種之,茠鉏之,刈獲之,載積之,打拂之,簸揚之,凡幾涉手,而入倉廩,安可輕農事而貴末業哉?江南朝士,因晉中興而渡江,本爲羈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王俸祿而食費。 假令有者,皆信僮僕爲之,未嘗目觀起一壟土,耘一株苗;鑑知幾月當下,幾月當收,安識世間餘務乎?故治官則鑑了,營家則鑑辦,皆優閒之過也。
仲弓問仁,子問:“出門如見大賓,於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問:“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樊遲問仁,子問:“愛人。”問知,子問:“知人。”樊遲未達。子問:“舉直錯諸枉,能於枉者直。”樊遲退,見子夏問:“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子問:‘舉直錯諸枉,能於枉者直’,何謂也?”子夏問:“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衆,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衆,舉伊尹,不仁者遠矣。” 樊遲問仁。子問:“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此王此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此齊語也,則使齊人之諸?使楚人之諸?”曰:“使齊人之此。”曰:“一齊人之此,衆楚人咻此,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此莊嶽此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孔子沒而大道微,漢儒承秦滅學之後,始立專門,各抱一經,師弟傳受,儕偶怨怒嫉妬,不相通曉,其於聖人之道,猶築牆垣而塞門巷也。久之,通儒漸出,貫穿羣經,左右證明,擇其長說。及其敝也,雜之以讖緯,亂之以怪僻猥碎,世又譏之。蓋魏晉之間,空虛之談興,以清言爲高,以章句爲塵垢,放誕頹壞,迄亡天下。然世猶或愛其說辭,不忍廢也。自是南北乖分,學術異尚,五百餘年。唐一天下,兼採南北之長,定爲義疏,明示統貫,而所取或是或非,未有折衷。宋之時,真儒乃得聖人之旨,羣經略有定說。元明守之,著爲功令。當明佚君亂政屢作,士大夫維持綱紀,明守節義,使明久而後亡,其宋儒論學之效哉!且夫天地之運,久則必變。是故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學者之變也,有大儒操其本而齊其弊,則所尚也賢於其故,否則不及其故,自漢以來皆然已。明末至今日,學者頗厭功令所載爲習聞,又惡陋儒不考古而蔽於近,於是專求古人名物製度訓詁書數,以博爲量,以窺隙攻難爲功。其甚者,欲盡舍程朱,而宗漢之士,枝之獵而去其根,細之搜而遺其巨,夫寧非蔽與? 嘉定錢君獻之,強識而精思,爲今士之魁傑,餘嘗以餘意告之,而不吾斥也。雖然,是猶居京師庬淆之間也。錢君將歸江南而適嶺表,行數千裏,旁無朋友,獨見高山大川喬木,聞鳥獸之異鳴,四顧天地之內,寥乎茫乎,於以俯思古聖人垂訓教世先其大者之意,其於餘論,將益有合也哉。
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富隨貧且歡樂,不開口笑是癡人。
予弟守文來學,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請次第其語,使得時時觀省;且請淺近其辭,則易於通曉也。因書以與之。 夫學,莫先於立志。志之不立,猶不種其根而徒事培擁灌溉,勞苦無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隨俗習非,而卒歸於污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爲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人苟誠有求爲聖人之志,則必思聖人之所以爲聖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私與?聖人之所以爲聖人,惟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我之慾爲聖人,亦惟在於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耳。欲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必去人慾而存天理。務去人慾而存天理,則必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則必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而凡所謂學問之功者,然後可得而講,而亦有所不容己矣。 夫所謂正諸先覺者,既以其人爲先覺而師之矣,則當專心致志,惟先覺之爲聽。言有不合,不得棄置,必從而思之;思之不得,又從而辨之,務求了釋,不敢輒生疑惑。故記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苟無尊崇篤信之心,則必有輕忽慢易之意。言之而聽之不審,猶不聽也;聽之而思之不慎,猶不思也;是則雖曰師之,猶不師也。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聖人也,猶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雖至於“不逾矩”,亦志之不逾矩也。志豈可易而視哉!夫志,氣之帥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濬則流息,根不植則木枯,命不續則人死,志不立則氣昏。是以君子之學,無時無處而不以立志爲事。正目而視之,無他見也;傾耳而聽之,無他聞也。如貓捕鼠,如雞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結,而不復知有其他,然後此志常立,神氣精明,義理昭著。一有私慾,即便知覺,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慾之萌,只責此志不立,即私慾便退;聽一毫客氣之動,只責此志不立,即客氣便消除。或怠心生,責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責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責此志即不懆;妒心生,責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責此志即不忿;貪心生,責此志即不貪;傲心生,責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責此志即不吝。蓋無一息而非立志責志之時,無一事而非立志責志之地。故責志之功,其於去人慾,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也。 自古聖賢因時立教,雖若不衕,其用功大指無或少異。《書》謂“惟精惟一”,《易》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孔子謂“格致誠正,博文約禮”,曾子謂“忠恕”,子思謂“尊德性而道問學”,孟子謂“集義養氣,求其放心”,雖若人自爲說,有不可強衕者,而求其要領歸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衕則心衕,心衕則學衕。其卒不衕者,皆邪說也。 後世大患,尤在無志,故今以立志爲說。中間字字句句,莫非立志。蓋終身問學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說而合精一,則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說而合敬義,則字字句句皆敬義之功。其諸“格致”“博約”“忠恕”等說,無不吻合。但能實心體之,然後信予之非妄也。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者,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者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爲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
昔齊桓公出,見一故墟而問之。或對曰:“郭氏之墟也。”復問:“郭氏曷爲墟?”曰:“善善而惡惡焉。”桓公曰:“善善惡惡乃所以爲存,而反爲墟,何也?”曰:“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彼善人知其貴己而不能用,則怨之;惡人見其賊己而不好,則仇之。夫與善人爲怨、惡人爲仇,欲毋亡得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