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的古詩 11,351 首

浮生六記· 捲一 · 閨房記樂(節選)

沈復 · 清代

餘幼聘金沙於氏,八齡而夭。娶陳氏。陳名芸,字淑珍,舅氏心餘先生女也,生而穎慧,學語時,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誦。四齡失怙,母金氏,弟克昌,家徒壁立。芸既長,嫺女紅,三口仰其十指供給,克昌從師,脩脯無缺。一日,於書簏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認,始識字。刺繡之暇,漸通吟詠,有“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之句。餘年一十三,隨母歸寧,兩小無嫌,得見所作,雖嘆其纔思雋秀,竊恐其福澤不深,然心註不能釋,告母曰:“若爲兒擇婦,非淑姊不娶。”母亦愛其柔和,即脫金約指締姻焉。此乾隆乙未七月十六日也。 / 是中鼕,值其堂姊出閣,餘又隨母往。芸與餘衕齒而長餘十月,自幼姊弟相呼,故仍呼之曰淑姊。時但見滿室鮮衣,芸獨通體素淡,僅新其鞋而已。見其繡製精巧,詢爲己作,始知其慧心不僅在筆墨也。其形削肩長項,瘦不露骨,眉彎目秀,顧盼神飛,唯兩齒微露;似非佳相。一種纏綿之態,令人之意也消。索觀詩稿,有僅一聯,或三四句,多未成篇者,詢其故,笑曰:“無師之作,願得知己堪師者敲成之耳。”餘戲題其籤曰“錦囊佳句”。不知夭壽之機此已伏矣。是夜送親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飢索餌,婢嫗以棗脯進,餘嫌其甜。芸暗牽餘袖,隨至其室,見藏有暖粥並小菜焉,餘欣然舉箸。忽聞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來!”芸急閉門曰:“已疲乏,將臥矣。”玉衡擠身而入,見餘將喫粥,乃笑睨芸曰:“頃我索粥,汝曰‘盡矣’,乃藏此專待汝婿耶?”芸大窘避去,上下譁笑之。餘亦負氣,挈老僕先歸。自喫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餘知其恐貽人笑也。

履園叢話·水學·三江

錢泳 · 清代

大凡治事,必需通觀全局,不可執一而論。昔人有專浚吳淞而舍劉河、白茅者,亦有專治劉河而舍吳淞、白茅者,是未察三吳水勢也。

祭妹文

袁枚 · 清代

嗚呼!汝生於浙,而葬於斯,離吾鄉七百裡矣;當時雖觭夢幻想,寧知此爲歸骨所耶? / 汝以一念之貞,遇人仳離,致孤危託落,雖命之所存,天實爲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嘗非予之過也。予幼從先生授經,汝差肩而坐,愛聽古人節義事;一旦長成,遽躬蹈之。嗚呼!使汝不識《詩》、《書》,或未必艱貞若是。

秋燈瑣憶

蔣坦 · 清代

道光癸卯閏秋,秋芙來歸。漏三下,臧獲皆寢。秋芙綰墮馬髻,衣紅綃之衣,燈花影中,歡笑彌暢,歷言小年嬉戲之事。漸及詩詞,餘苦水舌撟不能下,因憶昔年有傳聞其《初鼕詩》雲「雪壓層簷重,風欺半臂單」,餘初疑爲阿翹假託,至是始信。於時桂帳蟲飛,倦不成寐。盆中素馨,香氣滃然,流襲枕簟。秋芙請聯句,以觀餘纔,餘亦欲試秋芙之詩,遂欣然諾之。餘首賦雲:「翠被鴛鴦夜,」秋芙續雲:「紅雲織蟔樓。花迎紗幔月,」餘次續雲:「入覺枕函秋。」猶欲再續,而簷月曖斜,鄰鍾徐動,戶外小鬟已啁啁來促曉妝矣。餘乃閣筆而起。 / 數曰不入巢園,陰廊之間,漸有苔色,因感賦二絕雲:「一覺紅蕤夢,朝記記不真。昨宵風露重,憶否忍寒人?」「鏡檻無人拂,房櫳久不開。欲言相憶處,戶下有青苔。」時秋芙歸寧三十五曰矣。羣季青綾,興應不淺,亦憶夜深有人,尚徘徊風露下否?

病梅館記

龔自珍 · 清代

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或曰:梅以曲爲美,直則無姿;以欹爲美,正則無景;梅以疏爲美,密則無態。固也。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夭梅、病梅爲業以求錢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爲也。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 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無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爲期,必復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闢病梅之館以貯之。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閒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

浮生六記 · 捲二 · 閒情記趣

沈復 · 清代

餘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見藐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夏蚊成雷,私擬作羣鶴舞空,心之所曏,則或千或百,果然鶴也。昂首觀之,項爲之強。又留蚊於素帳中,徐噴以煙,使其衝煙飛鳴,作青雲白鶴觀,果如鶴唳雲端,爲之怡然稱快。又常於土牆凹凸處、花臺小草叢雜處,蹲其身,使與臺齊。定神細視,以叢草爲林,以蟲蟻爲獸,以土礫凸者爲丘,凹者爲壑,神遊其中,怡然自得。一日,見二蟲鬥草間,觀之,興正濃,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蓋一癩蝦蟆也。舌一吐而二蟲盡爲所吞。餘年幼,方出神,不覺呀然驚恐,神定,捉蝦蟆,鞭數十,驅之別院。 / 年長思之,二蟲之鬥,蓋圖奸不從也,古語雲「奸近殺」,蟲亦然耶?貪此生涯,卵爲蚯蚓所哈(吳俗稱陽曰卵),腫不能便,捉鴨開口哈之,婢嫗偶釋手,鴨顛其頸作吞噬狀,驚而大哭,傳爲語柄。此皆幼時閒情也。

浮生六記 · 捲三 · 坎坷記愁

沈復 · 清代

人生坎坷何爲乎來哉?往往皆自作孽耳,餘則非也,多情重諾,爽直不羈,轉因之爲累。況吾父稼夫公慷慨豪俠,急人之難、成人之事、嫁人之女、撫人之兒,指不勝屈,揮金如土,多爲他人。餘夫婦居家,偶有需用,不免典質。始則移東補西,繼則左支右決絀。諺雲:“處家人情,非錢不行。”先起小人之議,漸招衕室之譏。“女子無纔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餘雖居長而行三,故上下呼芸爲“三娘”。後忽呼爲“三太太”,始而戲呼,繼成習慣,甚至尊卑長幼,皆以“三太太”呼之,此家庭之變機歟? / 乾隆乙巳,隨侍吾父於海寧官舍。芸於吾家書中附寄小函,吾父曰:“媳婦既能筆墨,汝母家信付彼司之。”後家庭偶有閒言,吾母疑其述事不當,仍不令代筆。吾父見信非芸手筆,詢餘曰:“汝婦病耶?”餘即作札問之,亦不答。久之,吾父怒曰:“想汝婦不屑代筆耳!”迨餘歸,探知委曲,欲爲婉剖,芸急止之曰:“寧受責於翁,勿失歡於姑也。”竟不自白。

浮生六記 · 捲四 · 浪遊記快

沈復 · 清代

餘遊幕三十年來,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與滇南耳。惜乎輪蹄徵逐,處處隨人,山水怡情,雲煙過眼,不道領略其大概,不能探僻尋幽也。餘凡事喜獨出己見,不屑隨人是非,即論詩品畫,莫不存人珍我棄、人棄我取之意,故名勝所在,貴乎心得,有名勝而不覺其佳者,有非名勝而自以爲妙者,聊以平生歷歷者記之。 / 餘年十五時,吾父稼夫公館於山陰趙明府幕中。有趙省齋先生名傳者,杭之宿儒也,趙明府延教其子,吾父命餘亦拜投門下。暇日出遊,得至吼山,離城約十餘裏。不通陸路。近山見一石洞,上有片石橫裂欲墮,即從其下盪舟入。豁然空其中,四面皆峭壁,俗名之曰「水園」。臨流建石閣五椽,對面石壁有「觀魚躍」三字,水深不測,相傳有巨鱗潛伏,餘投餌試之,僅見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閣後有道通旱園,拳石亂矗,有橫闊如掌者,有柱石平其頂而上加大石者,鑿痕猶在,一無可取。遊覽既畢,宴於水閣,命從者放爆竹,轟然一響,萬山齊應,如聞霹靂生。此幼時快遊之始。惜乎蘭亭、禹陵未能一到,至今以爲憾。

朱子家訓

朱用純 · 清代

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 / 既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

嶽飛

畢沅 · 清代

飛事親至孝,家無姬侍。吳玠素服飛,願與交歡,飾名姝遺之。飛曰:“主上宵旰,寧大將安樂時耶!”卻不受。玠大嘆服。或問:“天下何時太平?”飛曰:“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師每休舍,課將士註坡跳壕,皆重鎧以習之。卒有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立斬以徇。卒夜宿,民開門願納,無敢入者。軍號“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卒有疾,親爲調藥。諸將遠戍,飛妻問勞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有頒犒,均給軍吏,秋毫無犯。善以少擊衆。凡有所舉,盡召諸統製,謀定而後戰,故所曏克捷。猝遇敵不動。故敵爲之語曰:“撼山易,撼嶽家軍難。”張俊嘗問用兵之術,飛曰:“仁,信,智,勇,嚴,闕一不可。”每調軍食,必蹙額曰:“東南民力竭矣!”好賢禮士,雅歌投壺,恂恂如儒生。每辭官,必曰:“將士效力,飛何功之有!”

聊齋志異 · 捲一 · 狼三則(其三)

蒲鬆齡 · 清代

一屠暮行,爲狼所逼。道旁有夜耕者所遺行室,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顧無計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狼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極力吹移時,覺狼不甚動,方縛以帶。出視,則狼脹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張不得合。遂負之以歸。非屠,烏能作此謀也! / 三事皆出於屠;則屠人之殘暴,殺狼亦可用也。

聊齋志異 · 捲六 · 狼三則(其一)

蒲鬆齡 · 清代

有屠人貨肉歸,日已暮。歘一狼來,瞰擔上肉,似甚垂涎;步亦步,尾行數裡。屠懼,示之以刃,則稍卻;既走,又從之。屠無機,默唸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懸諸樹,而蚤取之。遂鉤肉,翹足掛樹間,示以空擔。狼乃止。屠即竟歸。昧爽往取肉,遙望樹上懸巨物,似人縊死狀。大駭。逡巡近之,則死狼也。仰首審視,見口中含肉,肉鉤刺狼齶,如魚吞餌。時狼革價昂,直十餘金,屠小裕焉。緣木求魚,狼則罹之,亦可笑矣。

聊齋志異 · 捲六 · 狼三則(其二)

蒲鬆齡 · 清代

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 / 屠懼,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從。復投之,後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盡矣,而兩狼之並驅如故。屠大窘,恐前後受其敵。顧野有麥場,場主積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擔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曏。

黃生借書說

袁枚 · 清代

黃生允修借書。隨園主人授以書,而告之曰:“書非借不能讀也。子不聞藏書者乎?七略、四庫,天子之書,然天子讀書者有幾?汗牛塞屋,富貴家之書,然富貴人讀書者有幾?其他祖父積,子孫棄者無論焉。非獨書爲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強假焉,必慮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見之矣。”若業爲吾所有,必高束焉,庋藏焉,曰“姑俟異日觀”雲爾。 / 餘幼好書,家貧難致。有張氏藏書甚富。往借,不與,歸而形諸夢。其切如是。故有所覽輒省記。通籍後,俸去書來,落落大滿,素蟫灰絲時蒙捲軸。然後嘆借者之用心專,而少時之歲月爲可惜也!”

芙蓉女兒誄

曹雪芹 · 清代

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羣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於白帝宮中撫司秋豔芙蓉女兒之前曰: / 竊思女兒自臨濁世,迄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於衾枕櫛沐之間,棲息宴遊之夕,親暱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奇。

峽江寺飛泉亭記

袁枚 · 清代

餘年來觀瀑屢矣。至峽江寺而意難決舍,則飛泉一亭爲之也。凡人之情,其目悅,其體不適,勢不能久留。天台之瀑,離寺百步;雁蕩瀑旁無寺;他若匡廬,若羅浮,若青田之石門,瀑未嘗不奇,而遊者皆暴日中,踞危崖,不得從容以觀;如傾蓋交,雖歡易別。 / 惟粵東峽山高不過裏許,而蹬級紆曲,古鬆張覆,驕陽不炙。過石橋,有三奇樹鼎足立,忽至半空,凝結爲一。凡樹皆根合而枝分,此獨根分而枝合,奇已。

口技

林嗣環 · 清代

京中有善口技者。會賓客大宴,於廳事之東北角,施八尺屏障,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衆賓團坐。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一下, 滿坐寂然,無敢譁者。 / 遙聞深巷犬吠聲,便有婦人驚覺欠伸,搖其夫語猥褻事。夫囈語,初不甚應,婦搖之不止,則二人語漸間雜,牀又從中戛戛。既而兒醒,大啼。夫令婦撫兒乳,兒含乳啼,婦拍而嗚之。夫起溺,婦亦抱兒起溺。牀上又一大兒醒,狺狺不止。當是時,婦手拍兒聲,口中嗚聲,兒含乳啼聲,大兒初醒聲,牀聲,夫叱大兒聲,溺瓶中聲,溺桶中聲,一齊湊發,衆妙畢備。滿座賓客無不伸頸側目,微笑默嘆,以爲妙絕也。

獄中雜記

方苞 · 清代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餘在刑部獄,見死而由竇出者,日四三人。有洪洞令杜君者,作而言曰:“此疫作也。今天時順正,死者尚稀,往歲多至日十數人。”餘叩所以。杜君曰:“是疾易傳染,遘者雖戚屬不敢衕臥起。而獄中爲老監者四,監五室,禁卒居中央,牖其前以通明,屋極有窗以達氣。旁四室則無之,而繫囚常二百餘。每薄暮下管鍵,矢溺皆閉其中,與飲食之氣相薄,又隆鼕,貧者席地而臥,春氣動,鮮不疫矣。獄中成法,質明啓鑰,方夜中,生人與死者並踵頂而臥,無可旋避,此所以染者衆也。又可怪者,大盜積賊,殺人重囚,氣傑旺,染此者十不一二,或隨有瘳。其駢死,皆輕系及牽連佐證法所不及者。”餘曰:“京師有京兆獄,有五城御史司坊,何故刑部繫囚之多至此?”杜君曰:“邇年獄訟,情稍重,京兆、五城即不敢專決;又九門提督所訪緝糾詰,皆歸刑部;而十四司正副郎好事者及書吏、獄官、禁卒,皆利系者之多,少有連,必多方鉤致。苟入獄,不問罪之有無,必械手足,置老監,俾困苦不可忍,然後導以取保,出居於外,量其家之所有以爲劑,而官與吏剖分焉。中家以上,皆竭資取保;其次,求脫械居監外闆屋,費亦數十金;惟極貧無依,則械繫不稍寬,爲標準以警其餘。或衕系,情罪重者,反出在外,而輕者、無罪者罹其毒。積憂憤,寢食違節,及病,又無醫藥,故往往至死。”餘伏見聖上好生之德,衕於往聖。每質獄詞,必於死中求其生,而無辜者乃至此。儻仁人君子爲上昌言:除死刑及發塞外重犯,其輕系及牽連未結正者,別置一所以羈之,手足毋械。所全活可數計哉?或曰:獄舊有室五,名曰現監,訟而未結正者居之。儻舉舊典,可小補也。杜君曰:“上推恩,凡職官居闆屋。今貧者轉系老監,而大盜有居闆屋者。此中可細詰哉!不若別置一所,爲拔本塞源之道也。”餘衕系朱翁、餘生及在獄衕官僧某,遘疫死,皆不應重罰。又某氏以不孝訟其子,左右鄰械繫入老監,號呼達旦。餘感焉,以杜君言泛訊之,衆言衕,於是乎書。 / 凡死刑獄上,行刑者先俟於門外,使其黨入索財物,名曰“斯羅”。富者就其戚屬,貧則面語之。其極刑,曰:“順我,即先刺心;否則,四肢解盡,心猶不死。”其絞縊,曰:“順我,始縊即氣絕;否則,三縊加別械,然後得死。”唯大辟無可要,然猶質其首。用此,富者賂數十百金,貧亦罄衣裝;絕無有者,則治之如所言。主縛者亦然,不如所欲,縛時即先折筋骨。每歲大決,勾者十四三,留者十六七,皆縛至西市待命。其傷於縛者,即幸留,病數月乃瘳,或竟成痼疾。餘嘗就老胥而問焉:“彼於刑者、縛者,非相仇也,期有得耳;果無有,終亦稍寬之,非仁術乎?”曰:“是立法以警其餘,且懲後也;不如此,則人有幸心。”主梏撲者亦然。餘衕逮以木訊者三人:一人予三十金,骨微傷,病間月;一人倍之,傷膚,兼旬癒;一人六倍,即夕行步如平常。或叩之曰:“罪人有無不均,既各有得,何必更以多寡爲差?”曰:“無差,誰爲多與者?”孟子曰:“術不可不慎。”信夫!

芙蕖

李漁 · 清代

芙蕖與草本諸花似覺稍異,然有根無樹,一歲一生,其性衕也。譜雲:“產於水者曰草芙蓉,產於陸者曰旱蓮。”則謂非草本不得矣。予夏季倚此爲命者,非故效顰於茂叔而襲成說於前人也,以芙蕖之可人,其事不一而足,請備述之。 / 羣葩當令時,只在花開之數日,前此後此皆屬過而不問之秋矣。芙蕖則不然:自荷錢出水之日,便爲點綴綠波;及其莖葉既生,則又日高日上,日上日妍。有風既作飄颻之態,無風亦呈嫋娜之姿,是我於花之未開,先享無窮逸緻矣。迨至菡萏成花,嬌姿欲滴,後先相繼,自夏徂秋,此則在花爲分內之事,在人爲應得之資者也。及花之既謝,亦可告無罪於主人矣;乃復蒂下生蓬,蓬中結實,亭亭獨立,猶似未開之花,與翠葉並擎,不至白露爲霜而能事不已。此皆言其可目者也。

爲學一首示子侄

彭端淑 · 清代

天下事有難易乎?爲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爲,則易者亦難矣。人之爲學有難易乎?學之,則難者亦易矣;不學,則易者亦難矣。 / 吾資之昏,不逮人也;吾材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學之,久而不怠焉,迄乎成,而亦不知其昏與庸也。吾資之聰,倍人也;吾材之敏,倍人也;屏棄而不用,其與昏與庸無以異也。聖人之道,卒於魯也傳之。然則昏庸聰敏之用,豈有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