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的古詩 11,351 首

論文偶記

劉大櫆 · 清代

行文之道,神爲主,氣輔之。曹子桓、蘇子由論文,以氣爲主,是矣。然氣隨神轉,神渾則氣灝,神遠則氣逸,神偉則氣高,神變則氣奇,神深則氣靜,故神爲氣之主。至專以理爲主,則未盡其妙。蓋人不窮理讀書,則出詞鄙倍空疏。人無經濟,則言雖累牘,不適於用。故義理、書捲、經濟者,行文之實,若行文自另是—事。譬如大匠操斤,無土木材料,縱有成風盡堊手段,何處設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設施者甚多,終不可爲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神氣音節者,匠人之能事也,義理、書捲、經濟者,匠人之材料也。 / 神者,文家之寶。文章最要氣盛,然無神以主之,則氣無所附,蕩乎不知其所歸也。神者氣之主,氣者神之用。神只是氣之精處。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則死法而已。要在自家於讀時微會之。李翰雲:“文章如千軍萬馬;風恬雨霽,寂無人聲。”此語最形容得氣好。論氣不論勢,文法總不備。

遊三遊洞記

劉大櫆 · 清代

出夷陵州治,西北陸行二十裡,瀕大江之左,所謂下牢之關也。路狹不可行,舍輿登舟。舟行裏許,聞水聲湯湯,出於兩崖之間。復舍舟登陸,循仄徑曲折以上。窮山之巔,則又自上縋危滑以下。其下地漸平,有大石覆壓當道,乃傴俯徑石腹以出。出則豁然平曠,而石洞穹起,高六十餘尺,廣可十二丈。二石柱屹立其口,分爲三門,如三楹之室焉。 / 中室如堂,右室如廚,左室如別館。其中一石,乳而下垂,扣之,其聲如鍾。而左室外小石突立正方,扣之如磬。其地石雜以土,撞之則逄逄然鼓音。背有石如牀,可坐,予與二三子浩歌其間,其聲轟然,如鐘磬助之響者。下視深溪,水聲泠然出地底。溪之外翠壁千尋,其下有徑,薪採者負薪行歌,縷縷不絕焉。

遊萬柳堂記

劉大櫆 · 清代

昔之人貴極富溢,則往往爲別館以自娛,窮極土木之工,而無所愛惜。既成,則不得久居其中,偶一至焉而已,有終身不得至者焉。而人之得久居其中者,力又不足以爲之。夫賢公卿勤勞王事,固將不暇於此;而卑庸者類欲以此震耀其鄉裡之愚。 / 臨朐相國馮公,其在廷時無可訾,亦無可稱。而有園在都城之東南隅。其廣三十畝,無雜樹,隨地勢之高下,盡植以柳,而榜其堂曰“萬柳之堂”。短牆之外,騎行者可望而見其中。徑曲而深,因其窪以爲池,而累其土以成山;池旁皆兼葭,雲水蕭疏可愛。

樵髯傳

劉大櫆 · 清代

樵髯翁,姓程氏,名駿,世居桐城縣之西鄙。性疏放,無文飾,而多髭鬚,因自號曰“樵髯”雲。 / 少讀書聰穎,拔出凡輩。於藝術匠巧嬉遊之事,靡不涉獵,然皆不肯窮竟其學,曰:“吾以自娛而已。”尤嗜弈棋,常與裡人弈。翁不任苦思,裡人或註局凝神,翁輒顰蹙曰:“我等豈真知弈者?聊用爲戲耳。乃復效小兒輩,強爲解事!”時時爲人治病,亦不用以爲意。諸富家嘗與往來者病作欲得翁診視使僮奴候之。翁方據棋局嘵嘵然,竟不往也。

金聖嘆先生傳

廖燕 · 清代

先生金姓,採名,若採字,吳縣諸生也。爲人倜儻高奇,俯視一切。好飲酒,善衡文,評書議論皆發前人所未發。時有以講學聞者,先生輒起而排之,於所居貫華堂設高座,召徒講經。經名“聖自覺三昧”,稿本自攜自閱,祕不示人。每升座開講,聲音洪亮,顧盼偉然。凡一切經史子集箋疏訓詁,與夫釋道內外諸典,以及稗官野史、九彝八蠻之所記載,無不供其齒頰,縱橫顛倒,一以貫之,毫無剩義。座下緇白四衆,頂禮膜拜,嘆未曾有。先生則撫掌自豪,雖曏時講學者聞之,攢眉浩嘆。不顧也。生平與王斫山交最善。斫山固俠者流,一日以千金與先生,曰:“君以此權子母,母後仍歸我,子則爲君助燈火,可乎?”先生應諾,甫越月,已揮霍殆盡,乃語斫山曰:“此物在君家,適增守財奴名,吾已爲君遣之矣。”斫山一笑置之。 / 鼎革後,絕意仕進,更名人瑞,字聖嘆,除朋從談笑外,惟兀坐貫華堂中讀書著述爲務。或問“聖嘆”二字何義,先生曰:“《論語》有兩‘喟然嘆曰’,在顏淵爲嘆聖,在與點則爲聖嘆。予其爲點之流亞歟。”所評《離騷》、《南華》、《史記》、杜詩、《西廂》、《水滸》,以次序定爲六纔子書,俱別出手眼。尤喜講《易》乾、坤兩卦,多至十萬餘言。其餘評論尚多,茲行世者,獨《西廂》、《水滸》、唐詩、製義、《唱經堂雜評》諸刻本。傳先生解杜詩時,自言有人從夢中語雲:“諸詩皆可說,惟不可說《古詩十九首》。”先生遂以爲戒。後因醉縱談“青青河畔草”一章,未幾遂罹慘禍。臨刑嘆曰:“斫頭最是苦事,不意於無意中得之。”

馬伶傳

侯方域 · 清代

馬伶者,金陵梨園部也。金陵爲明之留都,社稷百官皆在,而又當太平盛時,人易爲樂。其士女之問桃葉渡、遊雨花臺者,趾相錯也。梨園以技鳴者,無慮數十輩,而其最著者二:曰興化部,曰華林部。 / 一日,新安賈合兩部爲大會,遍徵金陵之貴客文人,與夫妖姬靜女,莫不畢集。列興化於東肆,華林於西肆,兩肆皆奏《鳴鳳》,所謂椒山先生者。迨半奏,引商刻羽,抗墜疾徐,並稱善也。當兩相國論河套,而西肆之爲嚴嵩相國者曰李伶,東肆則馬伶。坐客乃西顧而嘆,或大呼命酒,或移座更近之,首不復東。未幾更進,則東肆不復能終曲。詢其故,蓋馬伶恥出李伶下,已易衣遁矣。馬伶者,金陵之善歌者也。既去,而興化部又不肯輒以易之,乃竟輟其技不奏,而華林部獨着。

袁隨園君墓誌銘

姚鼐 · 清代

君錢塘袁氏,諱枚,字子纔。其仕在官,有名績矣。解官後,作園江寧西城居之,曰“隨園”。世稱隨園先生,乃尤著雲。祖諱錡,考諱濱,叔父鴻,皆以貧遊幕四方。君之少也,爲學自成。年二十一,自錢塘至廣西,省叔父於巡撫幕中。巡撫金公鉷一見異之,試以《銅鼓賦》,立就,甚瑰麗。會開博學鴻詞科,即舉君。時舉二百餘人,惟君最少。及試,報罷。中乾隆戊午科順天鄉試,次年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又改發江南爲知縣;最後調江寧知縣。江寧故巨邑,難治。時尹文端公爲總督,最知君纔;君亦遇事盡其能,無所迴避,事無不舉矣。既而去職家居,再起,發陝西;甫及陝,遭父喪歸,終居江寧。 / 君本以文章入翰林有聲,而忽擯外;及爲知縣,著纔矣,而仕卒不進。自陝歸,年甫四十,遂絕意仕宦,盡其纔以爲文辭歌詩。足跡造東南,山水佳處皆遍。其瑰奇幽邈,一發於文章,以自喜其意。四方士至江南,必造隨園投詩文,幾無虛日。君園館花竹水石,幽深靜麗,至欞檻器具,皆精好,所以待賓客者甚盛。與人留連不倦,見人善,稱之不容口。後進少年詩文一言之美,君必能舉其詞,爲人誦焉。君古文、四六體,皆能自發其思,通乎古法。於爲詩,尤縱纔力所至,世人心所欲出不能達者,悉爲達之;士多仿其體。故《隨園詩文集》,上自朝廷公卿,下至市井負販,皆知貴重之。海外琉球有來求其書者。君仕雖不顯,而世謂百餘年來,極山林之樂,獲文章之名,蓋未有及君也。

觀披雪瀑記

姚鼐 · 清代

雙溪歸後十日,借一青、仲孚、應宿,觀披雪之瀑。水源出乎西山,東流兩石壁之隘,隘中陷爲石潭,大腹合口若罌,瀑墜罌中,奮而再起,飛沫散霧,蛇折雷奔,乃至平地。 / 其地南距縣治七八裡,西北距雙溪亦七八裡;中間一嶺,而山林之幽邃,水石之峭厲,若故爲詭愕以相變焉者。是吾邑之奇也。石潭壁上有刻文曰:“敷陽王孚信道、建安陳信臣、榮陽張曉子厚、合淝皇甫升。紹聖而子正月甲寅。”凡三十六字。信臣、皇甫、甲寅之下,各有二字損焉。以茲瀑之近依縣治,而餘昔嘗來遊,未及至而返。後二十餘年,及今乃履其地,人前後觀茲瀑者多矣,未有言見北宋人題名者,至餘輩乃發出之。人事得失之難期,而物顯晦之無常也往往若此,餘以是慨然而復記之。

遊雙溪記

姚鼐 · 清代

乾隆四十年七月丁巳,餘邀左世琅一青,張若兆應宿,衕人北山,觀乎雙溪。一青之弟仲孚,與邀而疾作,不果來。一青又先返。餘與應宿宿張太傅文端公墓舍,大雨溪漲,留之累日,蓋龍溪水西北來,將入兩崖之口,又受椒園之水,故其會曰雙溪。鬆堤內繞,碧巖外交,勢若重環。處於環中,以四望煙雨之所合散,樹石之所擁露,其狀萬變。夜共一鐙,憑幾默聽,衆響皆人,人意蕭然。 / 當文端遭遇仁皇帝,登爲輔相,一旦退老,御書“雙溪”以賜,歸懸之於此楣,優遊自適於此者數年乃薨,天下謂之盛事。而餘以不肖,不堪世用,亟去,蚤匿於巖窶,從故人於風雨之夕,遠思文端之風,邈不可及。而又未知餘今者之所自得,與昔文端之所娛於山水間者,其尚有衕乎耶,其無有衕乎耶?

與趙韞退大參書

王弘撰 · 清代

昨承執事枉駕,以貴鄉諸先生之命,屬爲賀相國馮公壽文,且雲本之相國意,又述相國嘗稱弘撰文爲不戾於古法。此雖弘撰所惶悚不敢當,而知己之誼,則有中心藏之而不忘者。即當欣躍操觚,竭其所蓄,直寫相國碩德偉抱、輔世長民之大略,以求得相國之歡。然而審之於己,度之於世,皆有所不可。故敢敬陳其愚,唯執事詳察焉。 / 弘撰以衰病之人,謬叨薦舉,嘗具詞控諸本省撫軍,轉諮吏部,不允;嗣又奉旨嚴催,不得已,強勉匍匐以來京師;復具詞令小兒抱呈吏部,又不允。借居昊天寺僧舍,僵臥一榻。兩月以來,未嘗出寺門一步。即大人先生有忘貴惠顧者,皆不能答拜,特令小兒持一刺,詣門稱謝而已。須白齒危,兩目昏花,不能作楷書,意欲臨期尚復陳情,冀幸於萬一,蒙天子之矜憐,而放還田裏。

傳是樓記

汪琬 · 清代

崑山徐健庵先生,築樓於所居之後,凡七楹。間命工斫木爲櫥,貯書若幹萬捲,區爲經史子集四種。經則傳註義疏之書附焉,史則日錄、家乘、山經、野史之書附焉,子則附以蔔筮、醫藥之書,集則附以樂府詩餘之書。凡爲櫥者七十有二,部居類匯,各以其次,素標緗帙,啓鑰燦然。於是先生召諸子登斯樓而詔之曰:“吾何以傳女曹哉?吾徐先世,故以清白起家,吾耳目濡染舊矣。蓋嘗慨夫爲人之父祖者,每欲傳其土田貨財,而子孫未必能世富也;欲傳其金玉珍玩、鼎彝尊斝之物,而又未必能世寶也;欲傳其園池臺榭、舞歌輿馬之具,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娛樂也。吾方以此爲鑑。然則吾何以傳女曹哉?”因指書而欣然笑曰:“所傳者惟是矣!”遂名其樓爲“傳是”,而問記於琬。琬衰病不及爲,則先生屢書督之,最後復於先生曰: / 甚矣,書之多厄也!由漢氏以來,人主往往重官賞以購之,其下名公貴卿,又往往厚金帛以易之,或親操翰墨,及分命筆吏以繕錄之。然且裒聚未幾,而輒至於散佚,以是知藏書之難也。琬顧謂藏之之難不若守之之難,守之之難不若讀之之難,尤不若躬體而心得之之難。是故藏而勿守,猶勿藏也;守而弗讀,猶勿守也。夫既已讀之矣,而或口與躬違,心與跡忤,採其華而忘其實,是則呻佔記誦之學所爲譁衆而竊名者也,與弗讀奚以異哉!

吾廬記

魏禧 · 清代

季子禮,既倦於遊,南極瓊海,北抵燕,於是作屋於勺庭之左肩,曰:“此真吾廬矣!”名曰吾廬。 / 廬於翠微址最高,羣山宮之,平疇崇田,參錯其下,目之所周,大約數十裡,故視勺庭爲勝焉。於是高下其徑,折而三之。鬆鳴於屋上,桃、李、梅、梨、梧桐、桂、辛夷之華,蔭於徑下,架曲直之木爲檻,堊以蜃灰,光耀林木。

書魯亮儕

袁枚 · 清代

己未鼕,餘謁孫文定公於保定製府。坐甫定,閽啓:“清河道魯之裕白事。”餘避東廂,窺偉丈夫年七十許,高眶,大顙,白鬚彪彪然;口析水利數萬言。心異之,不能忘。後二十年,魯公卒已久,予奠於白下沈氏,縱論至於魯,坐客葛聞橋先生曰: / 魯字亮儕,奇男子也。田文鏡督河南,嚴,提、鎮、司、道以下,受署惟謹,無遊目視者。魯效力麾下。

李姬傳

侯方域 · 清代

李姬者,名香,母曰貞麗。貞麗有俠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所交接皆當世豪傑,尤與陽羨陳貞慧善也。姬爲其養女,亦俠而慧,略知書,能辨別士大夫賢否,張學士溥、夏吏部允彝急稱之。少風調皎爽不羣。十三歲,從吳人周如鬆受歌玉茗堂四傳奇,皆能盡其音節。尤工琵琶詞,然不輕發也。 / 雪苑侯生,己卯來金陵,與相識。姬嘗邀侯生爲詩,而自歌以償之。初,皖人阮大鋮者,以阿附魏忠賢論城旦,屏居金陵,爲清議所斥。陽羨陳貞慧、貴池吳應箕實首其事,持之力。大鋮不得已,欲侯生爲解之,乃假所善王將軍,日載酒食與侯生遊。姬曰:“王將軍貧,非結客者,公子盍叩之?”侯生三問,將軍乃屏人述大鋮意。姬私語侯生曰:“妾少從假母識陽羨君,其人有高義,聞吳君尤錚錚,今皆與公子善,奈何以阮公負至交乎!且以公子之世望,安事阮公!公子讀萬捲書,所見豈後於賤妾耶?”侯生大呼稱善,醉而臥。王將軍者殊怏怏,因辭去,不復通。

贈錢獻之序

姚鼐 · 清代

孔子沒而大道微,漢儒承秦滅學之後,始立專門,各抱一經,師弟傳受,儕偶怨怒嫉妒,不相通曉,其於聖人之道,猶築牆垣而塞門巷也。久之,通儒漸出,貫穿羣經,左右證明,擇其長說。及其敝也,雜之以讖緯,亂之以怪僻猥碎,世又譏之。蓋魏晉之間,空虛之談興,以清言爲高,以章句爲塵垢,放誕頹壞,迄亡天下。然世猶或愛其說辭,不忍廢也。自是南北乖分,學術異尚,五百餘年。唐一天下,兼採南北之長,定爲義疏,明示統貫,而所取或是或非,未有折衷。宋之時,真儒乃得聖人之旨,羣經略有定說。元明守之,著爲功令。當明佚君亂政屢作,士大夫維持綱紀,明守節義,使明久而後亡,其宋儒論學之效哉!且夫天地之遠,久則必變。是故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學者之變也,有大儒操其本而齊其弊,則所尚也賢於其故,否則不及其故,自漢以來皆然已。明末至今日,學者頗厭功令所載爲習聞,又惡陋儒不考古而蔽於近,於是專求古人名物製度訓詁書數,以博爲量,以窺隙攻難爲功。其甚者,欲盡舍程朱,而宗漢之士,枝之獵而去其根,細之蒐而遺其巨,夫寧非蔽與? / 嘉定錢君獻之,強識而精思,爲今士之魁傑,餘嘗以餘意告之,而不吾斥也。雖然,是猶居京師庬淆之間也。錢君將歸江南而適嶺表,行數千裏,旁無朋友,獨見高山大川喬木,聞鳥獸之異鳴,四顧天地之內,寥乎茫乎,於以俯思古聖人垂訓教世先其大者之意,其於餘論,將益有合也哉。

李斯論

姚鼐 · 清代

蘇子瞻謂李斯以荀卿之學亂天下,是不然。秦之亂天下之法,無待於李斯,斯亦未嘗以其學事秦。 / 當秦之中葉,孝公即位,得商鞅任之。商鞅教孝公燔《詩》、《書》,明法令,設告坐之過,而禁遊宦之民。因秦國地形便利,用其法,富強數世,兼併諸侯,迄至始皇。始皇之時,一用商鞅成法而已,雖李斯助之,言其便利,益成秦亂,然使李斯不言其便,始皇固自爲之而不厭。何也?秦之甘於刻薄而便於嚴法久矣,其後世所習以爲善者也。

孫徵君傳

方苞 · 清代

孫奇逢,字啓泰,號鍾元,北直容城入也。少倜儻,好奇節,而內行篤修;負經世之略,常欲赫然著功烈,而不可強以仕。先是,高攀龍、顧憲成講學東林,海內士大夫立名義者多附焉。及天啓初,逆奄魏忠賢得政,叨穢者爭出其門,而目東林諸君子爲黨。由是楊漣、左光鬥、魏大中、周順昌、繆昌期次第死廠獄,禍及親黨。而奇逢獨與定興鹿正、張果中傾身爲之,諸公卒賴以歸骨,世所傳“範陽三烈士”也。 / 方是時,孫承宗以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經略薊、遼,奇逢之友歸安茅元儀及鹿正之子善繼皆在幕府。奇逢密上書承宗,承宗以軍事疏請入見。忠賢大懼,繞御牀而泣,以嚴旨遏承宗於中途。而世以此益高奇逢之義。臺垣及巡撫交薦屢徵,不起,承宗欲疏請以職方起贊軍事,使元儀先之,奇逢亦不應也。其後畿內盜賊數駭,容城危困,乃攜家入易州五公山,門生親故從而相保者數百家,奇逢爲教條部署守禦,而絃歌不輟。

田間先生墓表

方苞 · 清代

先生姓錢氏,諱澄之,字飲光,苞大父行也。苞未冠,先君子攜持應試於皖,反,過樅陽,宿家僕草舍中。晨光始通,先生扶杖叩門而入。先君子驚。問曰:“聞君二子皆吾輩人,欲一觀所祈曏,恐交臂而失之耳。”先君子呼餘出拜,先生答拜,先君子跪而相支柱,爲不寧者久之。因從先生過陳山人觀頤,信宿其石巖。自是,先生遊吳越,必維舟江幹,招餘兄弟晤語連夕,乃去。 / 先生生明季世。弱冠時,有御史某,逆閹餘黨也,巡按至皖,盛威儀,謁孔子廟,觀者如堵。諸生方出迎,先生忽前,扳車而攬其帷,衆莫知所爲。御史大駭,命停車,而溲溺已濺其衣矣。先生徐正衣冠,植立,昌言以詆之,騶從數十百人,皆相視莫敢動,而御史方自幸脫於逆案,懼其聲之著也,漫以爲病顛而舍之。先生由是名聞四方。

與來學圃書

方苞 · 清代

吾友舉用方自代,朋友之交,君臣之義,並見於斯,可以風世砥俗。但大臣爲國求賢,尤貴得之山林草野、疏遠卑冗中,以其登進之道甚難,而真賢往往伏匿於此也。若惟求之於平生久故、聲績夙著之人,則其塗隘矣。萬一聖主命以旁招俊義,列於庶位,將何以應哉! / 抑又聞當道守官,固貴於堅,而察言服善,尤貴於勇。前世正直君子,自謂無私,固執己見,或偏聽小人先入之言,雖有灼見事理以正議相規者,反視爲浮言,而聽之藐藐,其後情見勢屈,誤國事,犯清議,而百口無以自明者多矣。必如季路之聞過則喜,諸葛亮之諄戒屬吏勤攻己過,然後能用天下之耳目以爲聰明,盡天下之材力以恢功業。吾友此時正宜用力於此,且與二三衕志者交相勖,時相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