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詞話 · 第二十八則
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謂:「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餘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小山矜貴有餘,但可方駕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謂:「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餘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小山矜貴有餘,但可方駕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少遊詞境最悽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則變而淒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猶爲皮相。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樹樹皆秋色,山山盡落暉”,“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氣象皆相似。
昭明太子稱陶淵明詩“跌宕昭彰,獨超衆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王無功稱薛收賦“韻趣高奇,詞義晦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詞中惜少此二種氣象,前者唯東坡,後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遊雖作豔語,終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與倡伎之別。
美成深遠之致不及歐、秦,唯言情體物,窮極工巧,故不失爲一流之作者。但恨創調之纔多,創意之纔少耳。
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遊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所以爲東坡所譏也。
沈伯時《樂府指迷》雲:“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爲工,則古今類書具在,又安用詞爲耶?宜其爲《提要》所譏也。
美成《青玉案》詞:“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覺白石《念奴嬌》、《惜紅衣》二詞,猶有隔霧看花之恨。
東坡《水龍吟 · 詠楊花》,和韻而似原唱。章質夫詞,原唱而似和韻。纔之不可強也如是!
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爲最工,邦卿《雙雙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調雖高,然無一語道着,視古人“江邊一樹垂垂髮” 等句何如耶?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峯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裏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會存乎其間耶?
問“隔”與“不隔”之別,曰:陶、謝之詩不隔,延年則稍隔矣。東坡之詩不隔,山穀則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處唯在不隔。詞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詞論,如歐陽公《少年遊•詠春草》上半闕雲:“闌幹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千裡萬裡,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雲“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則隔矣。白石《翠樓吟》:“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裡。” 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氣”,則隔矣。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服食求神仙,多爲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寫情如此,方爲不隔。“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寫景如此,方爲不隔。
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於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終不能與於第一流之作者也。
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傍素波、幹青雲”之概,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
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
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蛻塵埃,然終不免侷促轅下。
蘇、辛詞中之狂,白石猶不失爲狷,若夢窗、梅溪、玉田、草窗、中麓輩,面目不衕,衕歸於鄉愿而已。
稼軒中秋飲酒達旦,用《天問》體作《木蘭花慢》以送月,曰:“可憐今夕月,曏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纔見,光景東頭。”詞人想象,直悟月輪繞地之理,與科學家密合,可謂神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