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元煦
· 清代
餘遊上海十五年矣。寓廬屬在洋場,耳目所及,見聞遂夥。因思此邦自互市以來,繁華景象日盛一日,停車者踵相接,入市者目幾眩,駸駸乎駕粵東、漢口諸名鎮而上之。來遊之人,中朝則十有八省,外洋則二十有四國。各懷入國問俗、入境問禁之心,而言語或有不通,嗜好或有各異,往往悶損,以目迷足裹爲憾。旅居無事,爰仿《都門紀略》輯成一書,不憚煩瑣,詳細備陳。俾四方文人學士、遠商巨賈身歷是邦,手一編而翻閱之。欲有所之者庶不至迷於所往;即偶然莫辨者,亦不必詢之途人,似亦方便之一端。若謂可作遊滬者之指南針也,則吾豈敢! / 光緒二年鼕至日仁和葛元煦識。
馮武
· 清代
夫字以神爲精魄,神若不知,則字無態度也;以心爲筋骨,心若不堅,則字無勁健也;以副毛爲皮膚,副若不圓,則字無溫潤也。所資心副相參用,神氣沖和爲妙。 / 今比重明輕,用指腕不如鋒鋩,用鋒鋩不如沖和之氣,自然手腕輕虛,則鋒含沉靜。夫心合於氣,氣合於心;神,心之用也,心必靜而已矣。
曾國藩
· 清代
蓋士人讀書,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恆。有志則斷不甘爲下流;有識則知學問無盡,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觀海,如井蛙之窺天,皆無識者也;有恆則斷無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
曹雪芹
· 清代
一語末了, 只聽窗外竹子上一聲響,恰似窗屜子倒了一般,衆人嚇了一跳。丫鬟們出去瞧時,簾外丫鬟嚷道:“一個大蝴蝶風箏,掛在竹梢上了。”衆丫鬟笑道:“好一個齊整風箏!不知是誰家的,斷了線。咱們拿下他來。”寶玉等聽了,也都出來看時,寶玉笑道:“我認得這風箏,這是大老爺那院裏嫣紅姑娘放的。拿下來給他送過去罷。”紫鵑笑道:“難道天下沒有一樣的風箏,單有這個不成?二爺也太死心眼兒了!我不管,我且拿起來。”探春道:“紫鵑也太小器了,你們一般有的,這會子拾人走了的,也不嫌個忌諱?”黛玉笑道:“可是呢。把咱們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放晦氣。” /
吳敬梓
· 清代
範進進學回家,母親、妻子俱各歡喜。正待燒鍋做飯,只見他丈人鬍屠戶,手裏拿着一副大腸和一瓶酒,走了進來。範進曏他作揖,坐下。鬍屠戶道:“我自倒運,把個女兒嫁與你這現世寶,歷年以來,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積了甚麼德,帶挈你中了個相公,我所以帶個酒來賀你。”範進唯唯連聲,叫渾家把腸子煮了,燙起酒來,在茅草棚下坐着。母親自和媳婦在廚下造飯。鬍屠戶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個體統來。比如我這行事裏,都是些正經有臉面的人,又是你的長親,你怎敢在我們跟前裝大?若是家門口這些做田的,扒糞的,不過是平頭百姓,你若衕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這就是壞了學校規矩,連我臉上都無光了。你是個爛忠厚沒用的人,所以這些話我不得不教導你,免得惹人笑話。”範進道:“嶽父見教的是。”鬍屠戶又道:“親家母也來這裏坐着喫飯。老人家每日小菜飯,想也難過。我女孩兒也喫些。自從進了你家門,這十幾年,不知豬油可曾喫過兩三回哩!可憐!可憐!”說罷,婆媳兩個都來坐着喫了飯。喫到日西時分,鬍屠戶喫的醺醺的。這裏母子兩個,千恩萬謝。屠戶橫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 次日,範進少不得拜拜鄉鄰。魏好古又約了一班衕案的朋友,彼此來往。因是鄉試年,做了幾個文會。不覺到了六月盡間,這些衕案的人約範進去鄉試。範進因沒有盤費,走去衕丈人商議,被鬍屠戶一口啐在臉上,罵了一個狗血噴頭,道:“不要失了你的時了!你自己只覺得中了一個相公,就‘癩蛤蟆想喫起天鵝肉’來!我聽見人說,就是中相公時,也不是你的文章,還是宗師看見你老,不過意,舍與你的。如今癡心就想中起老爺來!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見城裏張府上那些老爺,都有萬貫家私,一個個方面大耳?像你這尖嘴猴腮,也該撒拋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鵝屁喫!趁早收了這心,明年在我們行事裏替你尋一個館,每年尋幾兩銀子,養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孃和你老婆是正經!你問我借盤纏,我一天殺一個豬還賺不得錢把銀子,都把與你去丟在水裏,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風!”一頓夾七夾八,罵的範進摸門不着。辭了丈人回來,自心裏想:“宗師說我火候已到,自古無場外的舉人,如不進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曏幾個衕案商議,瞞着丈人,到城裏鄉試。出了場,即便回家。家裏已是餓了兩三天。被鬍屠戶知道,又罵了一頓。
納蘭性德
· 清代
【其一】 / 前求鐫圖書,內有欲鐫“藕漁”二字者。若已經鐫就則已,倘尚未動筆,望改篆“草堂”二字。至囑,至囑!茅屋尚未營成,俟葺補已就,當竭誠邀駕作一日劇談耳。但恨無佳茗共啜也。平子望致意。不宣。成德頓首。初四日。
魏禧
· 清代
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將軍家。宋,懷慶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事者皆來學,人以其雄健,呼宋將軍雲。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衕學,故嘗與過宋將軍。 / 時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脅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復,如鎖上練,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扣其鄉及姓字,皆不答。
林覺民
· 近現代
不孝兒覺民叩稟:父親大人,兒死矣,惟累大人喫苦,弟妹缺衣食耳。然大有補於全國衕胞也。大罪乞恕之。
孫文
· 近現代
滿清末造,革命黨人,歷艱難險巇,以堅毅不擾之精神,與民賊相搏,躓踣者屢。死事之慘,以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圍攻兩廣督署之役爲最。吾黨菁華付之一炬,其損失可謂大矣!然是役也,碧血橫飛,浩氣四塞,草木爲之含悲,風雲因而變色。全國久蟄之人心,乃大興奮。怨憤所積,如怒濤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載而武昌之革命以成。則斯役之價值,直可驚天地,泣鬼神,與武昌革命之役並壽。 / 顧自民國肇造,變亂紛乘,黃花崗上一抔土,猶湮沒於荒煙蔓草間。延至七年,始有墓碣之建修;十年,始有事略之編纂。而七十二烈士者,又或有記載而語焉不詳,或僅存姓名而無事蹟,甚者且姓名不可考,如史載田橫事,雖以史遷之善傳遊俠,亦不能爲五百人立傳,滋可痛矣。
馬一浮
· 近現代
華嚴家言:“心如工畫師,能出一切象。”此謂心猶畫也。古佛偈雲:“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相。”此謂生亦畫也。是故心生法生,文采彰矣;各正性命,變化見矣。智者觀世間,如觀畫然。心有通蔽,畫有勝劣。憂、喜、仁、暴,唯其所取。今天下交言藝術,思進乎美善。而殺機方熾,人懷怨害,何其與美善遠也!月臂大師與豐君子愷、李君圓淨,並深解藝術,知畫是心,因有《護生畫集》之製。子愷製畫,圓淨撰集,而月臂爲之書。三人者蓋夙衕誓願,假善巧以寄其惻怛,將憑茲慈力,消彼獷心。可謂緣起無礙,以畫說法者矣。 / 聖人無己,靡所不己。情與無情,猶共一體,況衕類之生乎!夫依正果報,悉由心作。其猶埏埴爲器,和採在人。故品物流形,莫非生也;愛惡相攻,莫非惑也;蠕動飛沉,莫非己也;山川草木,莫非身也。以言藝術之原,孰大於此!故知生,則知畫矣;知畫,則知心矣;知護心,則知護生矣。吾願讀是畫者,善護其心。水草之念空,斯人羊之報泯。然後鵲巢可俯而窺,漚鳥可狎而至,兵無所容其刃,兕無所投其角,何復有遞相吞啖之患乎!
陳寅恪
· 近現代
海寧王先生自沉後二年,清華研究院衕人鹹懷思不能自已。其弟子受先生之陶冶煦育者有年,尤思有以永其念。僉曰,宜銘之貞珉,以昭示於無竟。因以刻石之詞命寅恪,數辭不獲已,謹舉先生之志事,以普告天下後世。其詞曰: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聖所衕殉之精義,夫豈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論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亡。嗚呼 !樹茲石於講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節,訴真宰之茫茫。來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衕久,共三光而永光。
李斯
· 先秦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爲過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裡奚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裡,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製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範雎,廢穰侯,逐華陽,彊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曏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是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爲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爲用,西蜀丹青不爲採。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昭》《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爲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製諸侯之術也。
公羊高
· 先秦
桓公元年 / 春王正月,公即位。繼弒君不言即位,此其言即位何?如其意也。
公羊高
· 先秦
◇定公元年春王。定何以無正月?正月者,正即位也。定無正月者,即位後也。即位何以後?昭公在外,得入不得入未可知也。曷爲未可知?在季氏也。定、哀多微辭,主人習其讀而問其傳,則未知己之有罪焉爾。三月,晉人執宋仲幾於京師。仲幾之罪何?不蓑城也。其言於京師何?伯討也。伯討則其稱人何?貶。曷爲貶?不與大夫專執也。曷爲不與?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爲不與?大夫之義,不得專執也。 / 夏六月癸亥,公之喪至自乾侯。
公羊高
· 先秦
◇成公元年 / 春王正月,公即位。
公羊高
· 先秦
隱公元年 / 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爲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意也。何成乎公之意?公將平國而反之桓。曷爲反之桓?桓幼而貴,隱長而卑,其爲尊卑出微,國人莫知。隱長又賢,諸大夫扳隱而立之。隱於是焉而辭立,則未知桓之將必得立也。且如桓立,則恐諸大夫之不能相幼君也,故凡隱之立爲桓立也。隱長又賢,何以不宜立?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桓何以貴?母貴也。母貴則子何以貴?子以母貴,母以子貴。三月,公及邾婁儀父盟於眛。及者何?與也,會及暨皆與也。曷爲或言會或言及,或言暨?會猶最也;及猶汲汲也;暨猶暨暨也。及我欲之,暨不得已也。儀父者何?邾婁之君也。何以名?字也。曷爲稱字?褒之也。曷爲褒之?爲其與公盟也。與公盟者衆矣,曷爲獨褒乎此?因其可褒而褒之。此其爲可褒奈何?漸進也。眛者何?地期也。
公羊高
· 先秦
◇宣公元年 / 春王正月,公即位。繼弒君不言即位,此其言即位何?其意也。公子遂如齊逆女。
公羊高
· 先秦
◇哀公元年 / 春王正月,公即位。楚子、陳侯、隨侯、許男圍蔡。
公羊高
· 先秦
◇文公元年 / 春王正月,公即位。
公羊高
· 先秦
“宋人及楚人平” / 外平不書,此何以書?大其平乎己也。何大其平乎己?莊王圍宋,軍有七日之糧爾!盡此不勝,將去而歸爾。於是使司馬子反乘堙而窺宋城。宋華元亦乘堙而出見之。司馬子反曰:“子之國何如?”華元曰:“憊矣!”曰:“何如?”曰:“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司馬子反曰:“嘻!甚矣,憊!雖然,吾聞之也,圍者柑馬而秣之,使肥者應客。是何子之情也?”華元曰:“吾聞之:君子見人之厄則矜之,小人見人之厄則幸之。吾見子之君子也,是以告情於子也。”司馬子反曰:“諾,勉之矣!吾軍亦有七日之糧爾!盡此不勝,將去而歸爾。”揖而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