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雜感兩首
梧桐一葉海天秋,戎馬江關客自愁。五載幹戈初定局,幾人旗鼓又爭侯。須知國破家無寄,豈有舟沉櫓獨浮。舊事厓山殷鑑在,諸公何計救神州。介推辭祿人爭說,韓信稱王事豈真。何必珊瑚誇鬥富,本來賢聖不言貧。關東羯鼓軍旗振,塞上秋風野哭新。爲語將軍休逸樂,龍堆千裡尚鬍塵。
梧桐一葉海天秋,戎馬江關客自愁。五載幹戈初定局,幾人旗鼓又爭侯。須知國破家無寄,豈有舟沉櫓獨浮。舊事厓山殷鑑在,諸公何計救神州。介推辭祿人爭說,韓信稱王事豈真。何必珊瑚誇鬥富,本來賢聖不言貧。關東羯鼓軍旗振,塞上秋風野哭新。爲語將軍休逸樂,龍堆千裡尚鬍塵。
玄天幽且默,羣議曷嗤嗤。聖人教猶在,世運久陵夷。一繩將何系,憂醉不能持。去去行採芝,勿爲塵所欺。
輕薄兒,面如玉,紫陌春風纏馬足。雙蹬懸金縷鶻飛,長衫刺雪生犀束。綠槐夾道陰初成,珊瑚幾節敵流星。紅肌拂拂酒光獰,當街背拉金吾行。朝遊鼕鼕鼓聲發,暮遊鼕鼕鼓聲絕。入門不肯自升堂,美人扶踏金階月。
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中貴者黃金,連雲開甲宅。路逢鬥雞者,冠蓋何輝赫。鼻息幹虹蜺,行人皆怵惕。世無洗耳翁,誰知堯與蹠。
人未有不樂爲治平之民者也,人未有不樂爲治平既久之民者也。治平至百餘年,可謂久矣。然言其戶口,則視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視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視百年、百數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 試以一家計之:高、曾之時,有屋十間,有田一頃,身一人,娶婦後不過二人。以二人居屋十間,食田一頃,寬然有餘矣。以一人生三計之,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各娶婦即有八人,八人即不能無擁作之助,是不下十人矣。以十人而居屋十間,食田一頃,吾知其居僅僅足,食亦僅僅足也。子又生孫,孫又娶婦,其間衰老者或有代謝,然已不下二十餘人。以二十餘人而居屋十間,食田一頃,即量腹而食,度足而居,吾以知其必不敷矣。又自此而曾焉,自此而玄焉,視高、曾時口已不下五六十倍,是高、曾時爲一戶者,至曾、元時不分至十戶不止。其間有戶口消落之家,即有丁男繁衍之族,勢亦足以相敵。或者曰:“高、曾之時,隙地未盡闢,閒廛未盡居也。”然亦不過增一倍而止矣,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而戶口則增至十倍二十倍,是田與屋之數常處其不足,而戶與口之數常處其有餘也。又況有兼併之家,一人據百人之屋,一戶佔百戶之田,何怪乎遭風雨霜露飢寒顛踣而死者之比比乎? 曰:天地有法乎?曰:水旱疾疫,即天地調劑之法也。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不過十之一二矣。曰:君、相有法乎?曰:使野無閒田,民無剩力,疆土之新闢者,移種民以居之,賦稅之繁重者,酌今昔而減之,禁其浮靡,抑其兼併,遇有水旱疾疫,則開倉廩,悉府庫以賑之,如是而已,是亦君、相調劑之法也。 要之,治平之久,天地不能不生人,而天地之所以養人者,原不過此數也;治平之久,君、相亦不能使人不生,而君、相之所以爲民計者,亦不過前此數法也。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又況天下之廣,其遊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約束乎?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何況供百人乎?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何況供百人乎?此吾所以爲治平之民慮也。
草木鳥獸之爲物,衆人之爲人,其爲生雖異,而爲死則衕,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衆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衆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爲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其羣居則默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羣弟子皆推尊之,以爲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歲,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 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衆人之汲汲營營? 而忽然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衕歸於泯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 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爲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羣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湧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爲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君王有意誅驕虜,椎破銅山鑄銅虎。聯翩三十七將軍,走馬西來各開府。南山伐木作車軸,東海取鼉漫戰鼓。汗流奔走誰敢後,恐乏軍興污資斧。保甲連村團未遍,方田訟牒紛如雨。爾來手實降新書,抉剔根株窮脈縷。詔書惻怛信深厚,吏能淺薄空勞苦。平生學問止流俗,衆裏笙竽誰比數。忽令獨奏鳳將雛,倉卒欲吹那得譜。況復連年苦饑饉,剝齧草木啖泥土。今年雨雪頗應時,又報蝗蟲生翅股。憂來洗盞欲強醉,寂寞虛齋臥空甒。公廚十日不生煙,更望紅裙踏筵舞。故人屢寄山中信,只有當歸無別語。方將雀鼠偷太倉,未肯衣冠掛神武。吳興丈人真得道,平日立朝非小補。自從四方冠蓋鬧,歸作二浙湖山主。高蹤已自雜漁釣,大隱何曾棄簪組。去年相從殊未足,問道已許談其粗。逝將棄官往卒業,俗緣未盡那得睹。公家只在霅溪上,上有白雲如白羽。應憐進退苦皇皇,更把安心教初祖。
賈客燈下起,猶言發已遲。高山有疾路,暗行終不疑。寇盜伏其路,猛獸來相追。金玉四散去,空囊委路岐。揚州有大宅,白骨無地歸。少婦當此日,對鏡弄花枝。
八十歲老莊家,幾曾見今年麥!又無顆粒又無柴。三百日旱災,二千裡放開。偏俺這臥牛城,四下裏忒毒害。不甫能大開鐮,閃的個嘴着地。陪了人工陪飯食,似這般忒癡,真個是罕希。急安排種豆兒,再着本還圖利。穿和喫不索愁,愁的是遭官棒。五月半間便開倉,裡正哥過堂,花戶每比糧。賣田宅無買的,典兒女陪不上。往常時收麥年,麥罷了是一儉。今年無麥又無錢,哭哀哀告天,那答兒叫冤?但撞着裡正哥,一萬聲可憐見。
河清不可恃,人壽不可延。順風腹靡草,富貴者稱賢。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抗成倚門邊。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爲芻。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羣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
雞鳴人當行,犬鳴人當歸。秋來公事急,出處不待時。昨夜三尺雨,竈下已生泥。人言田家樂,爾苦人得知。
秦中歲雲暮,大雪滿皇州。雪中興朝者,朱紫盡公侯。貴有風雪興,富無飢寒憂。所營唯第宅,所舞在追遊。朱輪車馬客,紅燭歌舞樓。歡酣促密坐,醉暖脫重裘。秋官爲主人,廷尉居上頭。日中爲樂飲,夜半不能休。豈知閿鄉獄,中有凍死囚!
泥滑滑,僕姑姑,喚晴喚雨無時無。曉窗未曙聞啼呼,更勸沽酒提壺薦。年來貴,無酒沽。
策勳萬裡 ,笑書生骨相,有誰相兒?壯志平生還自負,羞比紛紛兒女。酒發雄談,劍增奇氣,詩吐舉人語。風雲無便,未容黃鵠輕舉。何事匹馬塵埃,東西南北,十載猶羈旅?只恐陳登容易笑,負卻故園雞黍。笛裏關山,樽前日月,回首空凝佇。吾今未老,不須清淚如雨。
繚綾繚綾何所似?不似羅綃與紈綺。應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佈泉。中有文章又奇絕,地鋪白煙花簇雪。織者何人衣者誰?越溪寒女漢宮姬。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樣人間織。織爲雲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廣裁衫袖長製裙,金鬥熨波刀剪紋。異彩奇文相隱映,轉側看花花不定。昭陽舞人恩正深,春衣一對值千金。汗沾粉污不再着,曳土踏泥無惜心。繚綾織成費功績,莫比尋常繒與帛。絲細繰多女手疼,紮紮千聲不盈尺。昭陽殿裏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惜。
弄世界機關識破,叩天門意氣消磨。人潦倒青山漫嵯峨。前面有千古遠,後頭有萬年多。量半炊時成得什麼?
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人何在西擊鬍。吏買馬,君具車,請爲諸君鼓嚨鬍。
官牛官牛駕官車,滻水岸邊般載沙。一石沙,幾斤重?朝載暮載將何用?載曏五門官道西,綠槐陰下鋪沙堤。昨來新拜右丞相,恐怕泥塗污馬蹄。右丞相,馬蹄踏沙雖淨潔,牛領牽車欲流血。右丞相,但能濟人治國調陰陽,官牛領穿亦無妨。
中原地古多勁草,節風箭竹花風稻。白露灑葉珠離離,十月霜風吹不到。萋萋不到王孫門,尺尺不蓋讒佞墳。遊根直下土百尺,枯榮暗抱忠臣魂。我問忠臣爲何死,元是漢家不降士。白骨沉埋戰血深,翠光瀲灩腥風起。山南雨晴蝴蝶飛,山北雨冷麒麟悲。寸心搖搖爲誰道,道旁可許愁人知?昨夜東風鳴羯鼓,髑髏起作搖頭舞。寸田尺宅且勿論,金馬銅駝淚風雨。
天高皇帝遠,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