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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齡頭像

蒲松齡

清代 56 首詩詞

作者簡介

蒲松齡(1640-1715)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現山東省淄博市淄川區洪山鎮蒲家莊人。出生於一個逐漸敗落的中小地主兼商人家庭。19歲應童子試,接連考取縣、府、道三個第一,名震一時。補博士弟子員。以後屢試不第,直至71歲時才成歲貢生。爲生活所迫,他除了應同邑人寶應縣知縣孫蕙之請,爲其做幕賓數年之外,主要是在本縣西鋪村畢際友家做塾師,舌耕筆耘,近40年,直至1709年方撤帳歸家。1715年正月病逝,享年76歲。創作出著名的文言文短篇小說集《聊齋志異》。

【主要作品】

  除《聊齋志異》(包括嶗山道士、小青、畫皮等)外,蒲松齡還有大量詩文、戲劇、俚曲以及有關農業、醫藥方面的著述存世。計有文集13卷,400餘篇;詩集6卷,1000餘首;詞1卷,100餘闋;戲本3出(考詞九轉貨郎兒、鍾妹慶壽、鬧館);俚曲14種(牆頭記、姑婦曲、慈悲曲、寒森曲、翻魘殃、琴瑟樂、蓬萊宴、俊夜叉、窮漢詞、醜俊巴、快曲、禳妒咒、富貴神仙復變磨難曲、增補幸雲曲),以及《農桑經》、《日用俗字》、《省身語錄》、《藥崇書》、《傷寒藥性賦》、《草木傳》等多種雜著,總近200萬言。還有《狼》、《山市》、《口技》被選入人教版語文課本。

  蒲松齡的座右銘: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 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郭沫若對其評價:“寫鬼寫妖高人一籌,刺貪刺虐入骨三分。”

【介紹】

  蒲松齡生於明崇禎十三年四月十六(公元1640年6月5日)戌時,卒於清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廿二日(公元1715年2月25日)酉時,漢族,清代文學家。

  中國短篇小說之王。出身沒落地主家庭,一生熱衷科舉,直到72歲赴青州考貢,爲歲貢生。因此對科舉制度的不合理深有感觸。他畢生精力完成《聊齋志異》8 卷、491篇,約40餘萬字。

  內容豐富多彩,故事多采自民間傳說和野史軼聞,將花妖狐魅和幽冥世界的事物人格化、社會化,充分表達了作者的愛憎感情和美好理想。作品繼承和發展了我國文學中志怪傳奇文學的優秀傳統和表現手法,情節幻異曲折,跌宕多變,文筆簡練,敘次井然,被譽爲我國古代文言短篇小說中成就最高的作品集。

  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說此書是“專集之最有名者”

  郭沫若先生爲蒲氏故居題聯,贊蒲氏著作“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骨三分”;

  老舍也曾評價過蒲氏“鬼狐有性格,笑罵成文章”。馬瑞芳稱他是“世界短篇小說之王。”

  《聊齋志異》書成後,蒲松齡因家貧無力印行,同鄉好友王士禎十分推重蒲松齡,以爲奇才,聘爲《聊齋志異》題詩:“姑妄言之姑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愛聽秋墳鬼唱詩。”至清乾隆三十一年(公元1766年)方刊刻行世。後多家競相翻印,國內外各種版本達30餘種,著名版本有青柯亭本、鑄雪齋本等,近20個國家有譯本出版。全國《聊齋》出版物有100多種,以《聊齋》故事爲內容編寫的戲劇、電影、電視劇達160多出(部)。

【年表】
明崇禎十三年(1640年)
農曆四月,蒲松齡生。
明崇禎十七年(1644年)
清順治元年
蒲松齡 5歲。
李自成軍陷北京,崇禎帝自縊。清兵入關;李自成軍敗走。清定都北京。
順治十四年(1657年)
蒲松齡 18歲。與劉氏成婚。
順治十五年(1658年)
蒲松齡 19歲。初應童子試,以縣、府、道三第一進學,受到當時做山東學道的文學家施閏章的獎譽,“名藉藉諸生間”(乾隆《淄川縣誌》卷六《人物誌》)。
順治十六年(1659年)
蒲松齡 20歲。與張篤慶、李希梅結郢中三友。
順治十七年(1660年)
蒲松齡 21歲。應鄉試未中。
康熙元年(1662年)
蒲松齡 23歲。長子蒲箬生出生。
康熙二年(1663年)
蒲松齡 24歲。應鄉試未中。
康熙四年(1665年)
蒲松齡 26歲。在本邑王村王永印家坐館。
康熙九年(1670年)
蒲松齡 30歲。八月,應江蘇寶應知縣、同邑友人孫蕙之聘,南遊做幕。
康熙十年(1671年)
蒲松齡 31歲。春、夏在寶應、高郵。秋辭幕返里。三子蒲笏生。
康熙十一年(1672年)
蒲松齡 32歲。四月,隨本邑縉紳高珩、唐夢賚遊嶗山。秋應鄉試未中。
康熙十二年(1673年)
蒲松齡 33歲。在本縣豐泉鄉王觀正家坐館。
康熙十四年(1675年)
蒲松齡 35歲。應鄉試未中。四子蒲筠生。
康熙十八年(1679年)
蒲松齡 40歲。開始在本縣西蒲村畢際有家坐館。三月,已作成之狐鬼小說初步結集,定名《聊齋志異》。高珩爲之作序。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
蒲松齡 44歲。作《婚嫁全書》。長孫蒲立德生。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
蒲松齡 45歲。作《省身語錄》。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
蒲松齡 48歲。春,結識大詩人王士禎。夏,王士禎來信索閱《聊齋志異》。秋,蒲松齡應鄉試,因“越幅”被黜。
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
蒲松齡 51歲。秋應鄉試,再次犯規被黜。
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
蒲松齡54歲。春,山東按察使于成龍慕名邀請,到濟南作客數日。館東畢際有病逝,蒲松齡作《哭畢刺史》八首。
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
蒲松齡58歲。選《莊列選略》。朱緗寄詩、札,續借《聊齋志異》未讀到的稿本。
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
蒲松齡63歲。暮春赴濟南,滯留數月,應鄉試未中。王觀正病卒。
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
蒲松齡67歲。作《藥祟書》。朱緗抄錄《聊齋志異》全書畢,題詩三首。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
蒲松齡70歲。歲暮,撤帳歸家,結束在畢家三十年的西賓生涯。
康熙四十九年(1710年)
蒲松齡71歲。十月,與張篤慶、李堯臣同舉鄉飲介賓。
康熙五十年(1711年)
蒲松齡72歲。五月,王士禎病逝,蒲松齡有《五月晦日夜夢漁洋先生枉過,不知爾時已捐客數日矣》四首挽之。十月,赴青州考貢,爲歲貢生,受知山東學政黃書琳。作俚曲《牆頭記》。
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
蒲松齡74歲。八月,劉氏病卒。
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
蒲松齡76歲。正月,病逝。

【族屬爭議】

  淄川蒲氏,自元代遷來,原籍何處,文獻無徵。其遠祖蒲魯渾、蒲居仁曾並任般陽府路總管,名載邑乘,但無任職年代。墓在城西北店子村附近,舊有華表翁仲,俗稱“石人坡”。故其民族成分引發學術界爭議,“蒙古、女真、回族、漢人”多說並存,至今尚未定論。

【生平】

早年經歷

  蒲松齡的一生到外地旅遊較少,家境貧寒,生活清苦,但他卻常到濟南居留。在濟南期間,留下了不少文字,其中有一首題爲《客邸晨炊》的詩:
  大明湖上就煙霞,
  茆屋三椽賃作家。
  粟米汲水炊白粥,
  園蔬登俎帶黃花。
  短短數語,道明瞭蒲氏旅居大明湖畔,晨曦早炊的生動情景。特別是後面兩句,說了取泉水熬煮粟米粥,以及在案板上切配素食蔬菜包括黃花菜,用於佐食小喫的情景。可以想見當時蒲松齡自炊自啖、津津有味的早餐狀況。
  蒲松齡所記述的炊煮小米白粥,佐以菜蔬的早餐飲食,也正是山東大部分地區的日常飲食習俗,山東民間早晨多喜食粥,粥的品種甚多,有小米粥、大米粥、小米綠豆粥、江米粥、豆汁粥、紅豆粥、荷葉粥等等。

書香世家

  淄川蒲氏,自元代遷來,原籍何處,文獻無徵。其遠祖蒲魯渾、蒲居仁曾並任般陽府路總管,名載邑乘,但無任職年代。墓在城西北店子村附近,舊有華表翁仲,俗稱“石人坡”。故其民族成分引發學術界爭議,“蒙古、女真、回族、漢人”多說並存,至今尚未定論。 《蒲氏族譜》記載,相傳蒲姓爲元世勳,寧、順間曾遭“夷族之禍”。邢戮之餘,只遺“藐孤”,時方六七歲,匿於外祖楊家,改隨母姓,元亡後,始複姓蒲,名璋(即其始祖)。其後子孫日繁,所居滿井莊因而易名蒲家莊。至明萬曆間,全縣諸生八名補廩者中,其族竟佔六人。嗣後科甲相繼,稱爲望族。自蒲璋至蒲松齡歷十一世,其世系爲:
  璋—子忠—整—海—臻—永祥—世廣—繼芳—生汭—盤—松齡
  蒲松齡的高祖世廣,是族中第一位廩生,才冠當時,所生四子中一人爲訓導,三人爲庠生,而後世子孫中在明清兩代出了(三名)縣令以及教諭,訓導等職的進士、舉人、貢生、廩生與庠生數十人;其曾祖繼芳(行二),庠生,所生五子均爲入泮;其祖生汭,所生五子無一采芹者;其父盤,字敏吾,配孫氏、董氏、李氏,少力學而家苦貧,遂棄學經商,數年稱素封。業餘不忘經史,博恰淹貫,宿儒所不能及。但長子早喪,四十餘仍無子(曾過繼嗣子),散金行善,救濟鄉里,後連生四子(三人進學)。生平“主忠厚”,值戰亂,策劃守村,出資助修城垣,故而名載縣誌“隱逸”中。

勵志向學
  明崇禎十三年庚辰四月十六日夜戌刻,蒲松齡誕生於蒲家莊內故宅北房中。此時,其父正夢見一位偏袒上衣、乳際粘有一貼圓如銅錢藥膏的病瘦和尚進屋。而蒲松齡身上也“果符墨志”,故其以“病瘠瞿曇”降生自況。
  蒲松齡在兄弟四人(兆箕少亡,過嗣者兆興迴歸)中排行第三(董氏次子),上有兆專(李氏所生)、柏齡兩兄,下有一弟鶴齡。因家境漸落,不能延師,兄弟四人皆從父讀。蒲松齡天性聰慧,經史過目能了,尤得其父鍾愛。
  清順治十四年,18歲的蒲松齡與本縣豐泉鄉大劉(今羅村鎮道口村)“文戰有聲”的庠生劉國鼎次女成親。
  次日,新婚後的蒲松齡初應童試,即以縣、府、道三第一補博士弟子員,文名藉藉諸生間。其制藝《早起》、《一勺之多》,大爲山東學使施閏章稱賞。其批語:“首藝空中聞異香,下筆如有神,將一時富貴醜態,畢露於二字之上,直足以維風移俗。次,觀書如月,運筆如風,又掉臂遊行之樂。”
  越歲,躊躇滿志的蒲松齡與同窗摯友張篤慶(歷友)、李堯臣(希梅)、王鹿瞻等結爲“郢中社”。每聚首則放懷吟詠,寄興唱和,詩成共載一卷。旨在長學問,消躁志,相互切磋,以補文業。
  其後,蒲松齡歲歲遊學在外。先去城西沈家與寧紹道參議沈潤之子沈天祥(燕及)“共燈火”;又應李堯臣之邀,於康熙三年春到城東李家與之“共筆硯”。此間,雖經兄弟析箸之變,然而蒲松齡卻未改求學之念。爲惜時篤學,他曾接受同在李家假館的外甥趙金人(晉右)的建議,作《醒軒日課序》以勵志。再後來,面對分家後“居惟農場老屋三間,曠無四壁,小樹叢叢,蓬蒿滿之”的現狀,尤其是弱妻幼子及窘困的家境,迫使蒲松齡不得不違心的終止了在李家的借讀。自康熙五年前後,他便到城西王村課蒙,開始了他的塾師生涯。這是他的初館階段。

遊幕寶應

  康熙九年秋,蒲松齡爲了全家五口人(已有二子一女)的生計,也爲了開闊眼界,應聘於同邑進士、江蘇寶應縣令孫蕙(樹百),南下寶應縣署作幕賓,幫辦文牘。他騎馬南行,從益都縣顏神鎮(今博山區)西南青石關入萊蕪縣境,經沂州進蘇北,渡黃河(清初由蘇北入海),最後到達寶應。
  寶應乃蘇北古邑,隸揚州府轄,由於地處淮河下游並臨大運河,當水路之衝,因而迎送官員驛站供應繁重;且遇連年水災,土地村舍俱淹,百姓號寒啼飢,流離失所。孫蕙自康熙八年任此災邑,處境困難,蒲松齡的到來確實幫了他的大忙。次年春,孫蕙被調兼署高郵州署。
  蒲松領代孫蕙共擬書啓、文告等稿90餘篇,大都體現了州縣官吏的艱辛、難以強項的處境與災區的慘狀、百姓的困苦,爲孫蕙贏得了一定的政聲。
  南遊期間沿途登眺以及蘇北水鄉的秀麗風光,激發了蒲松齡的文學創作熱情。而他親眼目睹了仕途險惡與社會的黑暗以及處於水深火熱中的災民慘狀,都爲其文學創作提供了更深廣的生活感受。
  然而,這種代人歌哭的差事,終究難圓自己的科舉夢。他決意辭幕,並於康熙十年初秋北歸。

八年窘困

  南遊歸來的七八年間,是蒲松齡人生道路上最艱難的階段。他滿以爲憑自己的才智,會順利通過科舉考試而一展鴻圖,但卻事與願違,使其感慨萬千。其詩句“世上何人解憐才”,“痛哭遙追阮嗣宗”,“獨向隴頭悲燕雀,憑誰爲解子云嘲?”抒發了他壯志難酬且不爲世人理解的苦衷,表露了他蔑視世俗庸人並以懷才不遇的楊雄自比的清高情懷。
  這期間,他曾隨淄川文人領袖高珩、唐夢賚等遊覽齊魯山水,東去勞山,南登泰岱。但仍靠輾轉設帳於豐泉鄉王家等縉紳之家維生。
  科舉無望,難達青雲之志,而災年頻仍,缺乏充飢之糧。中年的蒲松齡身負重擔,在人生道路陡坡上艱難掙扎。

設帳西鋪

  康熙十八年,已屆“不惑”的蒲松齡應同邑畢家聘請,設帳城西西鋪莊。畢氏乃淄川四世一品的“名門望族”。館東畢際有(載積)之父畢自嚴(白陽)是明崇禎間戶部尚書。畢際有原任江南通州知州,康熙二年罷歸,優遊林下,詩酒自娛。他與王士禎、高珩等諸多名門多有交往聯姻,就連任淄官吏亦多與攀結。畢家財力富足,居第宏大。除尚書府外,有綽然堂、振衣閣、效樊堂、萬卷樓等,第後石隱園方廣十畝,廳臺廊榭,竹石花樹,景色怡人。
  蒲松齡爲畢家教授八個弟子,還兼職大量應酬文字,並參陪迎送接待,因而博得了信賴。他與老少東家相處融洽30年,同時也爲自己營造了一個讀書、應試、著書的安定的生活環境。

科場偃蹇

  由於畢家的優越條件和厚待,蒲松齡能在教書並處理雜物之餘,得以安心預習舉業,以圖博得一第。但其命運不濟終身未能如願。他參加鄉試的確切次數與不中的原因難以說清,僅就有記載的二次都是因爲犯規而被黜。
  第一次在康熙二十六年秋其48歲時,因“闈中越幅(在考場書卷時,誤隔一幅,不相接連)而被黜。其詞《大聖樂·闈中越幅被黜,蒙畢八兄關情慰藉,感而有作》稱:“得意疾書,回頭大錯,此況何如!覺千飄冷汗沾衣,一縷魂飛出舍,痛癢全無”。將其在考場發現自己“越幅”後的震驚狀態及頹喪心情表露無遺。
  第二次在康熙二十九年秋其51歲時,因故未獲終試而被黜。其詞《醉太平· 庚午秋闈,二場再黜》稱:“風粘寒燈,譙樓短更。呻吟直到天明,伴倔強老兵。蕭條無成,熬場半生。回頭自笑艨騰,將孩兒倒繃。” 這兩次失敗,對他及家庭打擊太大了。儘管其不死心,然而妻子卻出面干預了,勸其說:“君勿須夏爾!尚命應通顯,今已臺閣矣。山林自有樂地,何必以肉鼓吹爲快哉!”他認爲妻子說的對,可每見兒孫赴試,自己便心生慾念,往往情見乎詞,而劉氏總漠置之。
  屢試不第,使他抱恨終生。其詩詞及《聊齋志異》的《葉生》、《王子安》、《賈奉雉》等諸多篇章中對此都有深刻的感受與逼真的描寫。

誌異著述

  蒲松齡的科舉夢想破滅了,而其著述之心卻始終未泯。他從年輕時即着手創作的《聊齋志異》 ,一直斷斷續續未能結集。來到畢家後條件好了,有石隱園的美景,有萬卷樓的藏書,再加館東的支持,他決心續寫完成這部鉅著。從此他便集中業餘的精力投入到蒐集素材與構思創作中。“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蕭齋瑟瑟,案冷疑冰”,寒來暑往,日復一日,“集腋成裘”,“浮白載筆”,終於完成了他的“孤憤之書”。後來,他還以淄川方言撰寫了《牆頭記》、《慈悲曲》、《姑婦曲》、《磨難曲》等十四種通俗俚曲及《鬧館》等戲三出。其救世婆心顯而易見。他在創作小說、詩文、俚曲、戲的同時還編撰了《日用俗字》、《農桑經》、《藥祟書》等多種科普資料工具書。充分體現了他的爲民思想。

篤重交遊

  蒲松齡在西鋪期間,由於館東的鄉宦地位條件,更因其詩文尤其《聊齋志異》的廣泛傳播,使其聲望與交遊日漸擴大。他不僅與本邑友人、省內資深的名士交好,而且還受到邑侯、憲臺的青睞。其中的李堯臣、張篤慶、趙金人、高珩、王敏入、王觀正、王永印、沈天祥、邱希潛、安於拙、袁藩、畢盛鈺、畢盛統、華世持、韓逢、譚再生、張元、楊萬春、唐夢賚、鍾轅、朱緗、吳木欣、張貞、李之藻、汪如龍、張嵋、時惟豫、喻成龍、黃叔琳 、王士禎等,他們同孫蕙與畢際有父子一樣,都曾對蒲松齡的生活、舉業、思想乃至寫作產生過不同程度的影響及作用。因而蒲松齡與他們的交情深厚,其著作中多有記載。

歲貢暮年

  至康熙四十八年,70歲的蒲松齡結束了在畢家的塾師生涯,撒帳歸裏。自此能心境閒暇,安居斗室,日以抱卷自適,或東阡課農,或時邀五老斗酒相會。
  先是,他幾個可愛的稚孫皆以痘殤,令他傷心不已,後來,與他共患難的妻子又不幸病逝,更讓他痛不欲生。它飽含深情撰寫了《述劉氏行實》緬敘妻子美德,還滿懷悲傷作《悼內》等詩八首以挽悼。當江南畫家朱湘鱗爲其畫像時,他親筆題跋兩則。妻子去世使他失去精神支柱,年後他去看望劉氏墳墓,又寫詩《過墓作》懷念亡妻,讀來催人淚下。康熙五十四年春節,邃於易理的蒲松齡自卜不吉。正月初五,他率兒孫爲父盤上祭日墳,似冒風寒,醫投理氣之劑,自是食量盡減。至二十二日竟倚窗危坐而逝。

家徒四壁婦愁貧

  《聊齋志異》是一部很神奇的小說,而《聊齋志異》作者本身的出生就帶有幾分神奇的色彩。明代崇禎十三年,公元一六四零年,農曆四月十六日夜間,山東淄川蒲家莊的商人蒲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看到一個披着袈裟的和尚,瘦骨嶙峋的,病病歪歪的,走進了他妻子的內室,和尚裸露的胸前有一塊銅錢大的膏藥,蒲驚醒了。他聽到嬰兒在啼哭,原來是他的第三個兒子出生了。“抱兒洗榻上,月斜過南廂”。在月光的照耀下,蒲驚奇地發現,新生的三兒子胸前有一塊青痣,這塊痣的大小、位置,和他夢中所見那個病病歪歪的和尚的膏藥完全相符。病和尚入室,這是蒲松齡四十歲的時候對自己出生的描寫。我國古代作家很喜歡把自己的出生說得很神祕,大詩人李白說他是母親夢到太白金星入懷而生。而蒲松齡是他的父親夢到病和尚入室而生,他還解釋,我一輩子這麼不得志,這麼窮困,很可能就是因爲我是苦行僧轉世。苦行僧轉世,是蒲松齡在《聊齋自志》當中杜撰的故事,但是我們看蒲松齡的一生,確實很苦。他生活很貧苦,他始終在貧困線上掙扎,他爲了溫飽想過很多辦法;他一輩子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參加科舉考試,屢戰屢敗,屢敗屢戰,非常痛苦;他爲了寫《聊齋志異》,受了很多的苦。所以我們說蒲松齡三苦並存———生活苦,考試考得苦,寫書寫得苦。
  我們先看他的生活怎麼苦。蒲松齡年輕的時候,生活不是很苦,因爲他的父親棄儒經商,家裏是小康之家。在父親的保護下,年輕的蒲松齡可以安心讀書,跟朋友們搞詩社。但是好日子沒過多久,因爲他分家了。爲什麼分家?因爲家庭矛盾。蒲松齡的兩個哥哥都是秀才,但是兩個嫂子都是潑婦。蒲松齡曾經在他的書裏面說過這樣的話:“家家牀頭,有個夜叉在。”他這兩個嫂子真是典型的夜叉,爲了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經常把家裏鬧得雞犬不寧。蒲松齡的父親只好給兒子分家。分家又分得很不公平,因爲這兩個嫂嫂又能打又能叫又能搶,而蒲松齡的妻子劉氏非常賢惠,沉默寡言躲在一邊。分家的結果是蒲松齡分到農場老屋三間,破得連門都沒有,蒲松齡只好借了門板安上。他分到了二十畝薄田,二百四十斤糧食,只夠喫三個月。這樣一來,蒲松齡就要自謀生路了,他於是開始了長達45年之久的私塾教師生涯。
  私塾教師就是鄉村小學教師,而且是到私人家裏教書,待遇非常低微。算算具體的賬,做私塾老師每年可以拿多少工資?最多八兩。八兩銀子是什麼概念?在當時農村一個四口之家維持一年的生活要二十兩,這個賬是《紅樓夢》裏劉姥姥算大觀園的螃蟹宴時算出來的。所以說,咱們的大作家蒲松齡辛辛苦苦教一年書,掙的錢不夠大觀園半頓螃蟹宴。到了30歲以後因爲父親去世了,蒲松齡還要贍養他的老母,他窮到什麼程度呢?“家徒四壁婦愁貧”。他有一首詩,叫《日中飯》,寫到快收麥子的時候,家裏沒有糧食,只好煮了一鍋稀飯,他那時候有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大兒子一看煮好了稀飯,搶先把勺子搶到手裏面,到鍋底下找最稠的往自己的碗裏邊放,二兒子不幹了,上去跟哥哥搶。蒲松齡的女兒就很可憐地、遠遠地站在那兒看着自己的父親。蒲松齡非常心疼,我怎麼樣養活我這些可憐的孩子啊!蒲松齡還寫了一篇文章叫《祭窮神文》。他說:“窮神窮神,我和你有什麼親,你怎麼整天寸步不離地跟着我,我就是你一個護院的家丁,我就是你護駕的將軍,你也得放我幾天假呀,但是你一步不放鬆,好像是兩個纏熱了的情人?”這就是蒲松齡的生活之苦。

辛酸科舉路漫漫

  蒲松齡19歲的時候,參加秀才考試,他在淄川縣濟南府(今山東省-淄川區---濟南市),三試第一,成了秀才。三試第一後,蒲松齡連續四次參加舉人考試,全部落榜。直到72歲,仍只是個貢生。
  我們再看蒲松齡的科舉考試之苦。蒲松齡一生不得志,他這個不得志恰好從少年得志開始。蒲松齡19歲的時候,參加秀才考試,他在淄川縣濟南府山東省,三試第一,成了秀才。錄取蒲松齡的是山東學政施閏章。施閏章是個大詩人,清初號稱詩壇的“南施北宋”,“南施”就是安徽人施閏章,“北宋”是山東人宋琬。施閏章給山東秀才考試出的第一道考題叫《蚤起》,這個題目是從《孟子》“齊人有一妻一妾”來的。科舉考試考八股文,要求你得揣摩聖賢語氣,代聖賢立言。既然題目叫《蚤起》,顧名思義,你就要闡述孟子在《蚤起》裏面所講的那種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蒲松齡怎麼寫的呢,他用文言文,我們用白話文把它說出來。蒲松齡說:“我曾經觀察過那些追逐富貴的人,君子追求金榜題名,小人追求蠅頭小利。至於那些本身並不富貴、但是經常迫不及待地守在富貴人家門前的,也大有人在。而對功名不感興趣的,只有那些深閨的女子,她們纔可以悠然自在地睡個懶覺,不去追名逐利”。蒲松齡的描寫非常生動,像是一篇描寫人情世態的小品文。接下來,蒲松齡走得更遠,乾脆虛構起來,他寫齊人之婦如何夜裏輾轉反側,琢磨着跟蹤丈夫,其中有人物心理描寫,也有人物獨白和人物之間的對話,很像小說。這樣的寫法,當然不符合八股文的要求,但是蒲松齡遇到的考官是愛才如命的大文學家施閏章,他非常欣賞蒲松齡的文章,拿起筆來就寫批語,說蒲松齡的文章“將一時富貴醜態畢露於二字之上”,把人們那種追名逐利的醜態通過《蚤起》這兩個字寫絕了,寫活了,接着又寫了八個字的評語:“觀書如月,運筆如風”。“觀書如月”,就是看前人的作品,看得明明白白、透透徹徹;“運筆如風”,就是寫起文章來輕鬆愉快,非常流暢。施閏章大筆一揮,蒲松齡山東秀才第一名。縣、府、道三試第一以後,蒲松齡名氣很大。他躊躇滿志,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進一步求取功名的道路,下一步要考舉人了。
  史料記載,蒲松齡三試第一後,連續四次參加舉人考試,全部落榜。蒲松齡文章寫得這麼好,爲什麼他還會四次落榜?我們回過頭來看,施閏章錄取蒲松齡根本就是一種誤導和誤判,因爲蒲松齡並沒有按照八股文那種嚴格的要求來寫文章,施閏章因爲愛才而把他錄取爲第一名。蒲松齡因此以爲,這樣寫就能夠取得更高的功名了。但是蒲松齡沒有想到,其他的考官是些什麼樣的人。這些考官是拿着那種刻板的、腐朽的、毫無文采、繩捆索綁的八股文,當個敲門磚,取得了功名,他自己只會寫這樣的文章,他喜歡的也是這樣的文章。像蒲松齡那種寫法的文章,他怎麼會欣賞呢?所以蒲松齡從考秀才一開始就偏離了跑道。
  蒲松齡做了多長時間秀才?半個多世紀。秀才是科舉考試當中最低的功名。但是秀才最辛苦,年年考試。根據朝廷制度,一個省的學政任期三年,學政一到,先把秀才組織起來考試,這叫歲試。歲試成績分成幾等,考到第一等可以成爲廩生。廩生是個什麼概念?廩生還是秀才,但朝廷每個月給你一定的錢,補助你的生活。那麼,考到了一等是不是就一定是個廩生呢?也不是。因爲廩生是有名額限制的,你考了一等,要等空了名額,纔可以補廩。所以蒲松齡考中秀才之後,在一等考了很多次,差不多等了二十年,才成爲廩生,朝廷纔給他那點補助。秀才歲試以後第二年,要進行科考。科考就是給舉人考試做準備。科考把秀才的成績分成六等,考前兩等可以參加舉人考試,考後兩等就得降成青衣。蒲松齡參加鄉試,三年一次,考了多少次?十次左右,有的專家說十幾次。這樣一來,蒲松齡有三十年的時間年年都考。他48歲那年,又參加考試。他覺得自己文章寫得非常好,寫得也很快,拿到考題“唰唰”就寫下來了。但是寫完後,回頭一看,壞了壞了,越幅了。“越幅”是一個科舉名詞,就是違反了書寫規則。科舉考試對文字形式有非常嚴格的要求,一頁只能寫12行,一行只能寫25個字,而且得寫完第一頁寫第二頁,寫完第二頁寫第三頁。蒲松齡寫得快,第一頁寫完,飛快一翻,把第二頁翻過去了,寫到第三頁上了,這就隔了一幅,越幅,就不僅要取消資格,還得張榜公佈。在我們看,簡直太可笑了,文章寫得好,隔了一頁,就要取消資格!這次“越幅”,蒲松齡自己是什麼感受呢?他在詞中說:“得意疾書,回頭大錯,此況何如,覺千瓢冷汗沾衣,一縷魂飛出舍”———嚇呆了。
  蒲松齡在科舉這條路上拼搏到50歲之後,他的妻子勸他說:算了,別考了,如果你命中註定有功名,連宰相都做上了,何必一定得去考呢?咱們在村裏住着,不也挺好嗎?何必一定得像縣官一樣去聽那個打着板子催老百姓繳稅的聲音呢?蒲松齡覺得他妻子說得很有道理。不過也有些專家考證,就在他妻子勸了他之後,他還參加過考試,仍然失敗了。
  蒲松齡19歲成爲秀才,到72歲,成爲貢生。貢生是什麼概念?貢生相當於舉人副榜。貢生有幾種,蒲松齡是“歲貢”,又叫“挨貢”。就是做廩生時間長了,排隊挨號捱上了貢生。做了貢生以後理論上可以當官了,蒲松齡得到一個虛銜“儒學訓導”。儒學訓導是什麼意思呢?當時封建社會的學校分好幾級,國家一級是國子監,省裏面是府學,縣裏面是縣學。這個儒學訓導就是縣學的副長官,相當一箇中學副校長了。但是蒲松齡這個儒學訓導前還加了兩個字“候補”。就是你雖然有這個資格,但是還得看山東省除了淄川縣以外,其他縣有沒有空出名額來。對於72歲的蒲松齡來說,沒有任何的價值了,貢生只是給他帶來一點安慰,一點很實際的利益:朝廷要給貢生四兩銀子。而縣官偏偏既不去給蒲松齡樹匾、樹旗,也不發給他銀子。蒲松齡不得不一次一次寫呈文、打報告去要。這就是蒲松齡在科舉考試當中所受的痛苦。在我們看覺得他非常可笑,非常可悲,非常可憐。但是在當時他只能求這麼一條出路。因爲科舉制度是蒲松齡這樣的窮知識分子改變命運的唯一的出路,所謂“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窮其一生寫聊齋

  蒲松齡爲什麼總考不上?這和他一直在艱苦地寫《聊齋志異》有關係。蒲松齡是山東淄川人。淄川離齊國故都臨淄數十里,有很多優美的民間傳說。蒲松齡5歲的時候,改朝換代。滿清入關,在揚州屠城,在山東鎮壓農民起義,也產生了很多稀奇事,這些都影響到《聊齋志異》。蒲松齡大概在分家以後,做私塾教師時,就開始寫《聊齋志異》。他的好朋友張篤慶發現蒲松齡因爲寫《聊齋志異》影響到考舉人,就寫了一首詩勸他:“聊齋且莫競談空”,別寫小說了,專心去考試吧。但是蒲松齡不聽,還是寫,不管哪個朋友聽到什麼奇聞軼事,他都要了解一下,寫到自己的作品裏頭。
  關於《聊齋志異》大家可能聽過傳得很廣的一個說法,說蒲松齡爲了寫《聊齋志異》,在他的家鄉柳泉旁邊擺茶攤,請過路人講奇異的故事,講完了回家加工,就成了《聊齋志異》。這個說法是《三借廬筆談》說的,魯迅先生早就分析了,不對,不會是這樣一回事。我們琢磨一下,蒲松齡窮到那種程度,45年在外邊當私塾老師,家裏有時候連鍋都揭不開,怎麼有閒空優哉遊哉擺上茶,擺上煙,你給我講故事,我寫小說?不可能。但是蒲松齡不管聽到什麼人說,聽到什麼稀奇的事,他都收集來寫小說,這是肯定的。他還有一個取材途徑,就是到古人的書裏邊找素材。《聊齋志異》裏大概有一百篇小說,都是改寫自前人作品。前人作品有時候記得非常簡單。比如說,在六朝小說和唐傳奇當中,記了三個小故事,叫《紙月》、《取月》、《留月》。紙月就是有一個人,能夠剪個紙的月亮照明,另一個人取月,能夠把月亮拿下來放在自己懷裏,沒有月亮時候照照,第三個人留月,把月光放在自己的籃子裏邊,黑天的時候拿出來照照。都很簡單,一百來個字,幾十個字。蒲松齡拿來寫了《勞山道士》。這是大家很熟悉的聊齋故事。
  我們再看蒲松齡的感情經歷是個什麼樣。蒲松齡的妻子非常賢惠,賢惠到什麼程度呢?蒲松齡外出給人當家庭教師的時候,他妻子在家裏上養老,下育小,住在荒涼的農場老屋裏面。夜裏狼都可能跑到院子裏,她就整夜不睡覺在那兒紡線,如果有一點好喫的,給蒲松齡留着,有時留的時間長了,都壞了。這麼好的一個妻子,但是個柴米油鹽的妻子、糟糠之妻。所以有些研究蒲松齡的專家就發現一個線索,說蒲松齡有第二夫人,什麼根據呢?蒲松齡文集裏有一篇《陳淑卿小像題辭》,這篇文章是說:文章的作者和陳淑卿自由戀愛,父母不同意,最後兩個人私奔了,然後是個悲劇。但是很快就有專家又考證出來了,陳淑卿是蒲松齡從南方歸來在淄川豐泉鄉王家坐館給一個叫王敏入的人代寫的文章,這樣一來蒲松齡的所謂第二夫人不復存在了。大家就要問了,那他爲什麼能夠寫這麼多這麼優美的愛情故事?臺灣著名作家林語堂曾經推測過。我也推測過,我是這樣推測的:蒲松齡白天教完了學生,晚上自己坐在那個荒涼的書齋裏,外面是月色朦朧,樹葉在那兒嘩啦嘩啦響,遠處傳來狐狸的叫聲,那個時候狐狸很多。這時候蒲松齡就很容易產生幻想了。他就想象有一個書生,就和他一樣,是一個很窮困很不得志的,但是又很有才華,情感很豐富的書生,坐在一個荒齋裏面,這個時候有個美女推門而入。你在這兒讀書嗎?我和你一塊讀書,我和你一塊寫詩、填詞,我跟你下圍棋,我安慰你這個貧困、寂寞當中的書生,你需要功名嗎?我幫助你金榜題名。你家裏老婆不是不生孩子嗎?我給你生個傳宗接代的孩子,而且這個女的不需要父母之命,不需要媒妁之言,不要妻子的名分,也不要這個書生的金錢,甚至還倒過來給你錢。在蒲松齡生活的那個社會,男女結合那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這個什麼都不要的,對男人無條件奉獻的女人有嗎?不可能有,她只能是腦子裏想出來的,只能是作者的想象。她是從天上下來的,她是從海底出來的,她是從深山洞府過來的,她甚至是陰曹地府出來的;她可能是小鳥變的,她可能是鮮花變的,甚至可以是書本里的。書生不是在那兒看書嗎?從書架上搬下一本《漢書》擺在這兒,翻開第八卷,裏邊夾着一個小美人,紗帛剪的,背後寫了四個小字,“天上織女”。突然,這個紗剪的小美人,折腰而起,飄然而下,來給書生當妻子,長得花容月貌,善解人意,跟書生自我介紹,我叫顏如玉,《漢書》出來的顏如玉,這真是“書中自有顏如玉”。
  西方理論家弗洛伊德說,“夢是願望的達成”。《聊齋志異》裏面這些花妖狐魅變成的美女就是窮秀才蒲松齡的白日夢。他做這種夢,就是表達那種一廂情願的男性的幻想,窮秀才的幻想。法國有一位著名的大作家雨果,就是《悲慘世界》的作者,他曾經說過,“想象是偉大的潛水者”。一個作家,一個小說家能寫出引人入勝的作品,雖然要有一定的生活基礎,但是更要靠他的想象,蒲松齡雖然那樣貧困,那樣不得志,他也寫了和自己生平有關的一些東西,但是他特別善於想象,《聊齋志異》就是一個作家天才的想象才能和藝術才能的集中表現。
  咱們的大作家蒲松齡就這樣苦了一輩子,就這樣在貧困線上掙扎了一輩子,在科舉考試的路上落魄了一輩子,在寫小說的路上奮鬥了一輩子。到了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酉時,這位大作家坐在他清冷的聊齋的窗前永遠地離開了人世。蒲松齡窮秀才出將入相飛黃騰達這個夢想終於成爲泡影,而用中國優秀的文化哺育起來的,又成爲中國文化在世界上的代表的《聊齋志異》光芒四射。歷史是公正的。

樂觀自嘲祭窮神

  蒲松齡在第五次去考舉人,結果依然是名落孫山後,由於長期專心讀書,家裏的田地無人打理,財源枯竭,一家大小陷入了極度貧困之中,他在那一年除夕自我調侃地寫下《除日祭窮神文》。
  窮神,窮神,我與你有何親,興騰騰的門兒 你不去尋,偏把我的門兒進?難道說,這是你的衙門,居住不動身?你就是世襲在此,也該別處權權印;我就是你貼身的家丁、護駕的將軍,也 該放假寬限施施恩。你爲何步步把我跟,時時 不離身,鰾粘膠合,卻像個纏熱了的情人?
  窮神!自從你進了我的門,我受盡無限窘,萬般不如意,百事不趁心,朋友不上門,居住在鬧市無人問。我縱有通天的手段,滿腹的經綸,腰裏無錢難撐棍。你着我包內無絲毫,你着我囊中無半文,你着我斷困絕糧,衣服俱當盡,你着我客 來難留飯,不覺的遍體生津,人情往往耽誤,假裝不知不聞。明知債賬是苦海,無奈何,上門打戶去求人;開白、五分行息,說什麼奉旨三分,到限期立時要完,不依欠下半文。無奈何,忍氣吞聲,背地裏恨。自沉吟:我想那前輩古人也受貧,你看那乞食的鄭元和,休妻的朱買臣,住破窯的呂蒙正,錐刺股的蘇秦。我只有他前半截的遭際,那有他後半截的時運?可恨我終身酸丁,皆被你窮神混!難道說,你奉玉帝敕旨,佛爺的牒文,擺下了窮神陣把我困?若不然,那膏粱子弟,富貴兒孫,你怎麼不敢去近?財神與我有何仇?我與足下有何親?您二位易地皆然,我全不信。
  今日一年盡,明朝是新春,化紙錢,燒金銀,奠酒漿,把香焚。我央你離了我的門,不怪你棄舊迎新。
  緊接《除日祭窮神文》之後,蒲松齡又寫了一篇《窮神答文》:

博採

  蒲留仙先生作《聊齋志異》時,每臨晨攜一大瓷缸,中貯苦茗,具煙一包,置行人大道旁,下陳蘆襯,坐於上,煙茗置身畔。見行道者過,必強執與語。搜奇說異。隨人所知:渴則飲以茗。成奉以煙。必令暢談乃已。偶聞一事,歸而粉飾之。如是二十餘寒暑,此書方告成。

【後世紀念】

  蒲松齡紀念館,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省級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坐落在淄博市淄川區蒲家莊,是爲紀念蒲松齡而設立的文化名人紀念館,屬比較典型的明清風格的北方農家建築。

  蒲松齡紀念館現擁有六個小院、七個展室,佔地面積5000多平方米、展覽面積2000多平方米。整座建築以聊齋爲主題,向外輻射,院落門庭,錯落有致,既保持了歷史風貌,又獨具地方特色。蒲松齡紀念館收藏的文物包括資料在內達到500餘件。其中,蒲松齡的四枚印章和《蒲松齡紀念館畫像》被定爲國家一級文物。主要景點有聊齋復原陳列、蒲松齡生平展室、蒲松齡著述展室、蒲松齡著述外文和研究成果展室、聊齋故事彩塑展、館藏名人字畫展、回顧展。

  2015年4月4日我國發行《中國古代文學家(四)》郵票,其中第一枚就是蒲松齡。

蒲松齡的詩詞作品

聊齋志異 · 卷一 · 種梨

有鄉人貨梨於市,頗甘芳,價騰貴。有道士破巾絮衣,丐於車前。鄉人咄之,亦不去;鄉人怒,加以叱罵。道士曰:「一車數百顆,老衲止丐其一,於居士亦無大損,何怒爲?」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鄉人執不肯。肆中傭保者,見喋聒不堪,遂出錢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謝。謂衆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請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種。」於是掬梨大啖,且盡,把核於手,解肩上鑱,坎地深數寸,納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湯沃灌。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瀋,道士接浸坎處。萬目攢視,見有勾萌出,漸大;俄成樹,枝葉扶蘇;倏而花,倏而實,碩大芳馥,累累滿樹。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頃刻向盡。已,乃以鑱伐樹,丁丁良久,方斷;帶葉荷肩頭,從容徐步而去。 / 初,道士作法時,鄉人亦雜衆中,引領注目,竟忘其業。道士既去,始顧車中,則梨已空矣。方悟適所表散,皆己物也。又細視車上一靶亡,是新鑿斷者。心大憤恨。急跡之。轉過牆隅,則斷靶棄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聊齋志異 · 卷五 ·罵鴨

邑西白家莊居民某,盜鄰鴨烹之。至夜,覺膚癢。天明視之,葺生鴨毛,觸之則痛。大懼,無術可醫。夜夢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罰。須得失者罵,毛乃可落。」而鄰翁素雅量,生平失物,未嘗徵於聲色。某詭告翁曰:「鴨乃某甲所盜。彼甚畏罵焉,罵之亦可警將來。」翁笑曰:「誰有閒氣罵惡人。」卒不罵。某益窘,因實告鄰翁。翁乃罵,其病良已。 / 異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懼也:一攘而鴨毛生!甚矣,罵音之宜戒也:一罵而盜罪減!然爲善有術,彼鄰翁者,是以罵行其慈者也。」

聊齋志異 · 卷九 · 大鼠

萬曆間,宮中有鼠,大與貓等,爲害甚劇。遍求民間佳貓捕制之,輒被啖食。適異國來貢獅貓,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闔其扉,潛窺之。貓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見貓,怒奔之。貓避登几上,鼠亦登,貓則躍下。如此往復,不啻百次。衆鹹謂貓怯,以爲是無能爲者。既而鼠跳擲漸遲,碩腹似喘,蹲地上少休。貓即疾下,爪掬頂毛,口齕首領,輾轉爭持,貓聲嗚嗚,鼠聲啾啾。啓扉急視,則鼠首已嚼碎矣。然後知貓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則歸,彼歸則復,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劍,何異鼠乎!

聊齋志異 · 卷一 · 偷桃

童時赴郡試,值春節。舊例,先一日,各行商賈,綵樓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餘從友人戲矚。是日遊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東西相嚮坐。時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聞人語嚌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髮童,荷擔而上,似有所白;萬聲洶動,亦不聞爲何語。但視堂上作笑聲。即有青衣人大聲命作劇。其人應命方興,問:「作何劇?」堂上相顧數語。吏下宣問所長。答言:「能顛倒生物。」吏以白官。少頃復下,命取桃子。術人聲諾,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狀,曰:「官長殊不了了!堅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爲南面者所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諾之,又焉辭?」術人惆悵良久,乃雲:「我籌之爛熟。春初雪積,人間何處可覓?惟王母園中,四時常不凋謝,或有之。必竊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階而升乎?」曰:「有術在。」乃啓笥,出繩一團,約數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擲去;繩即懸立空際,若有物以掛之。未幾,愈擲愈高,渺入雲中;手中繩亦盡。乃呼子曰:「兒來!餘老憊,體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繩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繩,有難色,怨曰:「阿翁亦大憒憒!如此一線之繩,欲我附之,以登萬仞之高天。倘中道斷絕,骸骨何存矣!」父又強嗚拍之,曰:「我已失口,悔無及。煩兒一行。兒勿苦,倘竊得來,必有百金賞,當爲兒娶一美婦。」子乃持索,盤旋而上,手移足隨,如蛛趁絲,漸入雲霄,不可復見。久之,附一桃,如碗大。術人喜,持獻公堂。堂上傳示良久,亦不知其真僞。忽而繩落地上,術人驚曰:「殆矣!上有人斷吾繩,兒將焉託!」移時,一物墮。視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爲監者所覺,吾兒休矣!」又移時,一足落;無何,肢體紛墮,無復存者。術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合之,曰:「老夫止此兒,日從我南北遊。今承嚴命,不意罹此奇慘!當負去瘞之。」乃升堂而跪,曰:「爲桃故,殺吾子矣!如憐小人而助之葬,當結草以圖報耳。」坐官駭詫,各有賜金。術人受而纏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兒,不出謝賞,將何待?」忽一蓬頭僮首抵笥蓋而出,望北稽首,則其子也。以其術奇,故至今猶記之。後聞白蓮教能爲此術,意此其苗裔耶?

聊齋志異 · 卷四 · 辛十四娘

廣平馮生,少輕脫,縱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著紅帔,容色娟好。從小奚奴,躡露奔波,履襪沾濡。心竊好之。薄暮醉歸,道側故有蘭若,久蕪廢,有女子自內出,則向麗人也,忽見生來,即轉身入。陰思:「麗者何得在禪院中?」縶驢於門,往覘其異。入則斷垣零落,階上細草如毯。彷徨間,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潔,問:「客何來?」生曰:「偶過古剎,欲一瞻仰。」因問:「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無所,暫借此安頓細小。既承寵降,山茶可以當酒。」乃肅賓入。見殿後一院,石路光明,無復榛莽。入其室,則簾幌牀幕,香霧噴人。坐展姓字,雲:「蒙叟姓辛。」生乘醉遽問曰:「聞有女公子未適良匹,竊不自揣願以鏡臺自獻。」辛笑曰:「容謀之荊人。」生即索筆爲詩曰:「千金覓玉杵,殷勤手自將。雲英如有意,親爲搗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間,有婢與辛耳語。辛起慰客耐坐,牽幕入,隱約數語即趨出。生意必有佳報,而辛乃坐與嗢噱,不復有他言。生不能忍,問曰:「未審意旨,幸釋疑抱。」辛曰:「君卓犖士,傾風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請,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荊人,老夫不與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領小奚奴帶露行者。」辛不應,相對默然。聞房內嚶嚶膩語,生乘醉搴簾曰:「伉儷既不可得,當一見顏色,以消吾憾。」內聞鉤動,羣立愕顧。果有紅衣人,振袖傾鬟,亭亭拈帶。望見生入,遍室張皇。辛怒,命數人捽生出。酒愈湧上,倒榛蕪中,瓦石亂落如雨,幸不著體。 / 臥移時,聽驢子猶齕草路側,乃起跨驢,踉蹌而行。夜色迷悶,誤入澗谷,狼奔鴟叫,豎毛寒心。踟躕四顧,並不知其何所。遙望蒼林中燈火明滅,疑必村落,竟馳投之。仰見高閎,以策撾門,內問曰:「何人半夜來此?」生以失路告,內曰:「待達主人。」生累足鵠俟。忽聞振管闢扉,一健僕出,代客捉驢。生入,見室甚華好,堂上張燈火。少坐,有婦人出,問客姓氏,生以告。逾刻,青衣數人扶一老嫗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肅身欲拜。嫗止之坐,謂生曰:「爾非馮雲子之孫耶?」曰:「然。」嫗曰:「子當是我彌甥。老身鐘漏並歇,殘年向盡,骨肉之間,殊多乖闊。」生曰:「兒少失怙,與我祖父處者,十不識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嫗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復問,坐對懸想。

聊齋自志

披蘿帶荔,三閭氏感而爲《騷》;牛鬼蛇神,長爪郎吟而成癖。自鳴天籟,不擇好音,有由然矣。松,落落秋螢之火,魑魅爭光;逐逐野馬之塵,罔兩見笑。才非幹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聞則命筆,遂以成編。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於斷髮之鄉;睫在目前,怪有過於飛頭之國。遄飛逸興,狂固難辭;永託曠懷,癡且不諱。展如之人,得毋向我胡盧耶?然五父衢頭,或涉濫聽;而三生石上,頗悟前因。放縱之言,或有未可概以人廢者。 / 松懸弧時,先大人夢一病瘠瞿曇,偏袒入室,藥膏如錢,圓粘乳際,寤而松生,果符墨志。且也,少羸多病,長命不猶。門庭之悽寂,則冷淡如僧;筆墨之耕耘,則蕭條似鉢。每搔頭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蓋有漏根因,未結人天之果;而隨風蕩墮,竟成藩溷之花。茫茫六道,何可謂無其理哉!獨是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蕭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爲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嗟乎!驚霜寒雀,抱樹無溫;吊月秋蟲,偎闌自熱。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

紅毛氈

  紅毛國,舊許與中國相貿易,邊帥見其衆,不許登岸。紅毛人固請賜一氈地足矣。帥思一氈所容無幾,許之。其人置氈岸上,但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頃刻氈大畝許,已數百人矣。短刃併發,出於不意,被掠數里而去。

種梨

  有鄉人貨梨於市,頗甘芳,價騰貴。有道士破巾絮衣,丐於車前。 鄉人咄之,亦不去;鄉人怒,加以叱罵。道士曰:“一車數百顆,老衲止丐其一,於居士亦無大損,何怒爲?”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鄉人執不肯。肆中傭保者,見喋聒不堪,遂出錢幣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謝。謂衆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請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種。”於是掬梨大啖,且盡,把核於手,解肩上鑱,坎地深數寸,納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湯沃灌。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沈,道士接浸坎處。萬目攢視,見有勾萌出,漸大;俄成樹,枝葉扶蘇;倏而花,倏而實,碩大芳馥,累累滿樹。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頃刻向盡。已,乃以鑱伐樹,丁丁良久,方斷;帶葉荷肩頭,從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時,鄉人亦雜衆中,引 領注目,竟忘其業。道士既去,始顧車中,則梨已空矣。方悟適所表散,皆己物也。又細視車上一靶亡,是新鑿斷者。心大憤恨。急跡之。轉過牆隅,則斷靶棄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異史氏曰:“鄉人憒憒,憨狀可掬,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每見鄉中稱素封者,良朋乞米,則怫然,且計曰:‘是數日之資也。’ 或勸濟一危難,飯一煢獨,則又忿然,又計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 甚而父子兄弟,較盡錙銖。及至淫博迷心,則傾囊不吝;刀鋸臨頸,則贖命不遑。諸如此類,正不勝道,蠢爾鄉人,又何足怪。”

小說文 故事

聊齋志異·鴿異

  鴿類甚繁:晉有坤星,魯有鶴秀,黔有腋蝶,梁有翻跳,越有諸尖,皆異種也。又有靴頭、點子、大白、黑石、夫婦雀、花狗眼之類,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  鄒平張公子幼量癖好之,按經而求,務盡其種。其養之也,如保嬰兒:冷則療以粉草,熱則投以鹽顆。鴿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張在廣陵,以十金購一鴿,體最小,善走,置地上,盤旋無已時,不至於死不休也,故常須人把握之;夜置羣中使驚諸鴿,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遊”。齊魯養鴿家,無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鴿自詡。  一夜坐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識。問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遙聞畜鴿最盛,此亦生平所好,願得寓目。”張乃盡出所有,五色俱備,燦若雲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虛,公子可謂養鴿之能事矣。僕亦攜有一兩頭,頗願觀之否?”張喜,從少年去。月色冥漠,曠野蕭條,心竊疑俱。少年指曰:“請勉行,寓屋不遠矣。”又數武,見一道院僅兩楹,少年握手入,昧無燈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鴿鳴。忽有兩鴿出:狀類常鴿而毛純白,飛與檐齊,且鳴且鬥,每一撲,必作斤斗。少年揮之以肱,連翼而去。復撮口作異聲,又有兩鴿出:大者如鶩,小者裁如拳,集階上,學鶴舞。大者延頸立,張翼作屏,宛轉鳴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飛鳴,時集其頂,翼翩翩如燕子落蒲葉上,聲細碎類鼗鼓;大者伸頸不敢動。鳴愈急,聲變如磬,兩兩相和,間雜中節。既而小者飛起,大者又顛倒引呼之。張嘉嘆不已,自覺望洋可愧。遂揖少年,乞求分愛,少年不許。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鴿去,仍作前聲,招二白鴿來,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責。”接而玩之,睛映月作琥珀色,兩目通透,若無隔閡,中黑珠圓於椒粒;啓其翼,脅肉晶瑩,臟腑可數。張甚奇之,而意猶未足,詭求不已。少年曰:“尚有兩種未獻,今不敢復請觀矣。”  方競論間,家人燎麻炬入尋主人。回視少年,化白鴿大如雞,沖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蓋一小墓,樹二柏焉。與家人抱鴿,駭嘆而歸。試使飛,馴異如初,雖非其尤,人世亦絕少矣。於是愛惜臻至。  積二年,育雌雄各三。雖戚好求之,不得也。有父執某公爲貴官,一日見公子,問:“畜鴿幾許?”公子唯唯以退。疑某意愛好之也,思所以報而割愛良難。又念長者之求,不可重拂。且不敢以常鴿應,選二白鴿籠送之,自以千金之贈不啻也。他日見某公,頗有德色,而其殊無一申謝語。心不能忍,問:“前禽佳否?”答雲:“亦肥美。”張驚曰:“烹之乎?”曰:“然。”張大驚曰:“此非常鴿,乃俗所言‘靼韃’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無異處。”  張嘆恨而返。至夜夢白衣少年至,責之曰:“我以君能愛之,故遂託以子孫。何以明珠暗投,致殘鼎鑊!今率兒輩去矣。”言已化爲鴿,所養白鴿皆從之,飛鳴徑去。天明視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贈知交,數日而盡。異史氏曰:“物莫不聚於所好,故葉公好龍,則真龍入室,而況學士之於良友,賢君之於良臣乎?而獨阿堵之物,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見鬼神之怒貪,而不怒癡也。”向有友人饋朱鯽於孫公子禹年,家無慧僕,以老傭往。及門,傾水出魚,索柈而進之,及達主所,魚已枯斃。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傭,即烹魚以饗。既歸,主人問:“公子得魚頗歡慰否?”答曰:“歡甚。”問:“何以知?”曰:“公子見魚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賜酒,且烹數尾以犒小人。”主人駭甚,自念所贈,頗不粗劣,何至烹賜下人。因責之曰:“必汝蠢頑無禮,故公子遷怒耳。”傭揚手力辯曰:“我固陋拙,遂以爲非人也!登公子門,小心如許,猶恐筲斗不文,敬索柈出,一一勻排而後進之,有何不周詳也?”主人罵而遣之。  靈隱寺僧某以茶得名,鐺臼皆精。然所蓄茶有數等,恆視客之貴賤以爲烹獻;其最上者,非貴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貴官至,僧伏謁甚恭,出佳茶,手自烹進,冀得稱譽。貴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進之。飲已將盡,並無讚語。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貴官執盞一拱曰:“甚熱。”此兩事,可與張公子之贈鴿同一笑也。

小說文

拙叟行

生無逢世才,一拙心所安。我自有故步。無須羨邯鄲。世好新奇矜聚鷸,我惟古鈍仍峨冠。古道不應遂泯沒,自有知己與我同鹹酸。何況世態原無定,安能俯仰隨人爲悲歡!君不見,衣服妍媸隨時眼,我欲學長世已短!

山市

奐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然數年恆不一見。孫公子禹年與同人飲樓上,忽見山頭有孤塔聳起,高插青冥,相顧驚疑,念近中無此禪院。無何,見宮殿數十所,碧瓦飛甍,始悟爲山市。未幾,高垣睥睨,連亙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樓若者,堂若者,坊若者,歷歷在目,以億萬計。忽大風起,塵氣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風定天清,一切烏有,惟危樓一座,直接霄漢。樓五架,窗扉皆洞開;一行有五點明處,樓外天也。 /

敘事

嬰寧

  王子服,莒之羅店人。早孤,絕慧,十四入泮。母最愛之,尋常不令遊郊野。聘蕭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會上元,有舅氏子吳生,邀同眺矚。方至村外,舅家有僕來,招吳去。生見遊女如雲,乘興獨遨。有女郎攜婢,拈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顧忌。女過去數武,顧婢曰:“個兒郎目灼灼似賊!”遺花地上,笑語自去。生拾花悵然,神魂喪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頭而睡,不語亦不食。母憂之。醮禳益劇,肌革銳減。醫師診視,投劑發表,忽忽若迷。母撫問所由,默然不答。適吳生來,囑密詰之。吳至榻前,生見之淚下。吳就榻慰解,漸致研詰。生具吐其實,且求謀畫。吳笑曰:“君意亦復癡,此願有何難遂?當代訪之。徒步於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諧矣;不然,拚以重賂,計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聞之,不覺解頤。吳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訪既窮,並無蹤跡。母大憂,無所爲計。然自吳去後,顏頓開,食亦略進。數日,吳復來。生問所謀。吳紿之曰:“已得之矣。我以爲誰何人,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雖內戚有婚姻之嫌,實告之,無不諧者。”生喜溢眉宇,問居何裏。吳詭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餘里。”生又付囑再四,吳銳身自任而去。  生由此飲食漸加,日就平復。探視枕底,花雖枯,未便雕落。凝思把玩,如見其人。怪吳不至,折柬招之。吳支託不肯赴召。生恚怒,悒悒不歡。母慮其復病,急爲議姻。略與商榷,輒搖首不願,惟日盼吳。吳迄無耗,益怨恨之。轉思三十里非遙,何必仰息他人?懷梅袖中,負氣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獨步,無可問程,但望南山行去。約三十餘里,亂山合沓,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遙望谷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小裏落。下山入村,見舍宇無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門前皆綠柳,牆內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意是園亭,不敢遽入。回顧對戶,有巨石滑潔,因據坐少憩。俄聞牆內有女子,長呼“小榮”,其聲嬌細。方佇聽間,一女郎由東而西,執杏花一朵,俯首自簪。舉頭見生,遂不復簪,含笑拈花而入。審視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驟喜,但念無以階進,欲呼姨氏,而顧從無還往,懼有訛誤。門內無人可問,坐臥徘徊,自朝至於日昃,盈盈望斷,並忘飢渴。時見女子露半面來窺,似訝其不去者。忽一老嫗扶杖出,顧生曰:“何處郎君,聞自辰刻便來,以至於今,意將何爲?得毋飢耶?”生急起揖之,答雲:“將以盼親。”媼聾聵不聞。又大言之。乃問:“貴戚何姓?”生不能答。媼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親可探?我視郎君,亦書癡耳。不如從我來,啖以粗糲,家有短榻可臥,待明朝歸,詢知姓氏,再來探訪,不晚也。”生方腹餒思啖,又從此漸近麗人,大喜。從媼入,見門內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曲折而西,又啓一關,豆棚架滿庭中。肅客入舍,粉壁光明如鏡,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內,裀藉几榻,罔不潔澤。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隱約相窺。媼喚:“小榮,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噭聲而應。坐次,具展宗閥。媼曰:“郎君外祖,莫姓吳否?”曰:“然。”媼驚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來以家窶貧,又無三尺男,遂至音問梗塞。甥長成如許,尚不相識。”生曰:此來即爲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媼曰:“老身秦姓,並無誕育;弱息僅存,亦爲庶產。渠母改醮,遺我鞠養。頗亦不鈍,但少教訓,嬉不知愁。少頃,使來拜識。”  未幾,婢子具飯,雛尾盈握。媼勸餐已,婢來斂具。媼曰:“喚寧姑來。”婢應去。良久,聞戶外隱有笑聲。媼又喚曰:“嬰寧,汝姨兄在此。”戶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媼嗔目曰:“有客在,吒吒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媼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識,可笑人也。”生問:“妹子年幾何矣?”媼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復笑,不可仰視。媼謂生曰:“我言少教誨,此可見也。年已十六,呆癡裁如嬰兒。”生曰:“小於甥一歲。”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屬馬者耶?”生首應之。又問:“甥婦阿誰?”答雲:“無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歲猶未聘耶?嬰寧亦無姑家,極相匹敵,惜有內親之嫌。”生無語,目注嬰寧,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語云:“目灼灼,賊腔未改。”女又大笑,顧婢曰:“視碧桃開未?”遽起,以袖掩口,細碎蓮步而出。至門外,笑聲始縱。媼亦起,喚婢幞被,爲生安置。曰:“阿甥來不易,宜留三五日,遲遲送汝歸。如嫌幽悶,舍後有小園,可供消遣,有書可讀。”次日,至舍後,果有園半畝,細草鋪氈,楊花糝徑;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聞樹頭蘇蘇有聲,仰視,則嬰寧在上。見生,狂笑欲墮。生曰:“勿爾,墮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將及地,失手而墮,笑乃止。生扶之,陰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樹不能行,良久乃罷。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遺,故存之。”問:“存之何意?”曰:“以示相愛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爲異物;不圖得見顏色,幸垂憐憫。”女曰:“此大細事,至戚何所靳惜?待兄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折一巨捆負送之。”生曰:“妹子癡耶?”女曰:“何便是癡?”生曰:“我非愛花,愛拈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愛何待言。”生曰:“我所謂愛,非瓜葛之愛,乃夫妻之愛。”女曰:“有以異乎?”曰:“夜共枕蓆耳。”女俯思良久,曰:“我不慣與生人睡。”語未已,婢潛至,生惶恐遁去。少時,會母所。母問何往,女答以園中共話。媼曰:“飯熟已久,有何長言,周遮乃耳。”女曰:“大哥欲我共寢。”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媼不聞,猶絮絮究詰。生急以他詞掩之,因小語責女。女曰:“適此語不應說耶?”生曰:“此揹人語。”女曰:“揹他人,豈得背老母。且寢處亦常事,何諱之?”生恨其癡,無術可以悟之。食方竟,家中人捉雙衛來尋生。  先是,母待生久不歸,始疑;村中搜覓幾遍,竟無蹤兆。因往詢吳。吳憶曩言,因教於西南山行覓。凡歷數村,始至於此。生出門,適相值,便入告媼,且請偕女同歸。媼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殘軀不能遠涉,得甥攜妹子去,識認阿姨,大好。”呼嬰寧,寧笑至。媼曰:“有何喜,笑輒不輟?若不笑,當爲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裝束。”又餉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產充裕,能養冗人。到彼且勿歸,小學詩禮,亦好事翁姑。即煩阿姨,爲汝擇一良匹。”二人遂發,至山坳回顧,猶依稀見媼倚門北望也。抵家,母睹姝麗,驚問爲誰。生以姨女對。母曰:“前吳郎與兒言者,詐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問女,女曰:“我非母出。父爲秦氏,沒時,兒在褓中,不能記憶。”母曰:“我一姊適秦氏良確,然殂謝已久,那得復存。”因細詰面龐痣贅,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復存?”疑慮間,吳生至,女避入室。吳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嬰寧耶?”生然之。吳極稱怪事。問所自知,吳曰:“秦家姑去後,姑丈鰥居,祟於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嬰寧,繃臥牀上,家人皆見之。姑丈歿,狐猶時來。後求天師符粘壁間,狐遂攜女去。將勿此耶?”彼此疑參,但聞室中喫喫,皆嬰寧笑聲。母曰:“此女亦太憨生。”吳請面之。母入室,女猶濃笑不顧。母促令出,始極力忍笑,又面壁移時,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聲大笑。滿室婦女,爲之粲然。吳請往覘其異,就便執柯。尋至村所,廬舍全無,山花零落而已。吳憶姑葬處,彷彿不遠,然墳壠湮沒,莫可辨識,詫嘆而返。母疑其爲鬼。入告吳言,女略無駭意,又吊其無家,亦殊無悲意,孜孜憨笑而已。衆莫之測。母令與少女同寢止,昧爽即來省問,操女紅精巧絕倫。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嫣然,狂而不損其媚。人皆樂之。鄰女少婦,爭承迎之。母擇吉將爲合巹,而終恐爲鬼物,竊於日中窺之,形影殊無少異。至日,使華妝行新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遂罷。生以其憨癡,恐漏泄房中隱事,而女殊密祕,不肯道一語。每值母憂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過,恐遭鞭楚,輒求詣母共話,罪婢投見,恆得免。而愛花成癖,物色遍戚黨,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無非花者。  庭後有木香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見,輒訶之。女卒不改。一日,西鄰子見之,凝注傾倒。女不避而笑。西鄰子謂女意己屬,心益蕩。女指牆底,笑而下。西鄰子謂示約處,大悅,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則陰如錐刺,痛徹於心,大號而踣。細視非女,則一枯木臥牆邊。所接乃水淋竅也。鄰父聞聲,急奔研問,呻而不言。妻來,始以實告。爇火燭竅,見中有巨蠍,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殺之,負子至家,半夜尋卒。鄰人訟生,訐發嬰寧妖異。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篤行士,謂鄰翁訟誣,將杖責之。生爲乞免,逐釋而歸。母謂女曰:“憨狂爾爾,早知過喜而伏憂也。邑令神明,幸不牽累;設鶻突官宰,必逮婦女質公堂,我兒何顏見戚里?”女正色,矢不復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須有時。”而女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亦終不笑,然竟日未嘗有戚容。一夕,對生零涕。異之。女哽咽曰:“曩以相從日淺,言之恐致駭怪。今日察姑及郎,皆過愛無有異心,直告或無妨乎?妾本狐產,母臨去,以妾託鬼母,相依十餘年,始有今日。妾又無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無人憐而合厝之,九泉輒爲悼恨。君倘不惜煩費,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養女者不忍溺棄。”生諾之,然慮墳冢迷於荒草。女但言無慮。刻日,夫妻輿櫬而往。女於荒煙錯楚中,指示墓處,果得媼屍,膚革猶存。女撫哭哀痛。舁歸,尋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夢媼來稱謝,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見之,囑勿驚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陽氣勝,何能久居?”生問小榮。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視妾。每攝餌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問母,雲已嫁之。”由是歲值寒食,夫妻登秦墓,拜掃無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亦大有母風雲。  異史氏曰:觀其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者。而牆下惡作劇,其黠孰甚焉。至悽戀鬼母,反笑爲哭,我嬰寧殆隱於笑者矣。竊聞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則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種,則合歡忘憂,並無顏色矣。若解語花,正嫌其作態耳。

小說文

聊齋志異 · 卷一 · 偷桃

童時赴郡試,值春節。舊例,先一日,各行商賈,綵樓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餘從友人戲矚。是日遊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東西相向坐。時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聞人語嚌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髮童,荷擔而上,似有所白;萬聲洶動,亦不聞爲何語。但視堂上作笑聲。即有青衣人大聲命作劇。其人應命方興,問:「作何劇?」堂上相顧數語。吏下宣問所長。答言:「能顛倒生物。」吏以白官。少頃復下,命取桃子。術人聲諾,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狀,曰:「官長殊不了了!堅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爲南面者所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諾之,又焉辭?」術人惆悵良久,乃雲:「我籌之爛熟。春初雪積,人間何處可覓?惟王母園中,四時常不凋謝,或有之。必竊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階而升乎?」曰:「有術在。」乃啓笥,出繩一團,約數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擲去;繩即懸立空際,若有物以掛之。未幾,愈擲愈高,渺入雲中;手中繩亦盡。乃呼子曰:「兒來!餘老憊,體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繩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繩,有難色,怨曰:「阿翁亦大憒憒!如此一線之繩,欲我附之,以登萬仞之高天。倘中道斷絕,骸骨何存矣!」父又強嗚拍之,曰:「我已失口,悔無及。煩兒一行。兒勿苦,倘竊得來,必有百金賞,當爲兒娶一美婦。」子乃持索,盤旋而上,手移足隨,如蛛趁絲,漸入雲霄,不可復見。久之,附一桃,如碗大。術人喜,持獻公堂。堂上傳示良久,亦不知其真僞。忽而繩落地上,術人驚曰:「殆矣!上有人斷吾繩,兒將焉託!」移時,一物墮。視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爲監者所覺,吾兒休矣!」又移時,一足落;無何,肢體紛墮,無復存者。術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合之,曰:「老夫止此兒,日從我南北遊。今承嚴命,不意罹此奇慘!當負去瘞之。」乃升堂而跪,曰:「爲桃故,殺吾子矣!如憐小人而助之葬,當結草以圖報耳。」坐官駭詫,各有賜金。術人受而纏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兒,不出謝賞,將何待?」忽一蓬頭僮首抵笥蓋而出,望北稽首,則其子也。以其術奇,故至今猶記之。後聞白蓮教能爲此術,意此其苗裔耶?

鄉人藏蝨

  鄉人某者,偶坐樹下,捫得一蝨,片紙裹之,塞樹孔中而去。後二三年,復經其處,忽憶之,視孔中紙裹宛然。發而驗之,蝨薄如麩。置掌中審顧之。少頃,掌中奇癢,而蝨腹漸盈矣。置之而歸。癢處核起,腫數日,死焉。

故事

渡河

歸途過黃河,一葉大如掌。颼飀西南風,飽帆蕩雙槳。船小墮帆側,高低任俛仰。舟如瓢水盈,閃閃浮甕盎。激水雪崩騰,珠花迸衣上。駛急穿橫流,洶洶作怒響。回首過來處,低雲接沆漭。

九日望日懷張歷友

臨風惆悵一登臺,臺下黃花次第開。名士由來能痛飲,世人元不解憐才。蕉窗酒醒聞疏雨,石徑雲深長綠苔。搖落寒山秋樹冷,啼烏猶帶月明來。

聊齋自志

  披蘿帶荔,三閭氏感而爲《騷》;牛鬼蛇神,長爪郎吟而成癖。自鳴天籟,不擇好音,有由然矣。松,落落秋螢之火,魑魅爭光;逐逐野馬之塵,罔兩見笑。才非幹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聞則命筆,遂以成編。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於斷髮之鄉;睫在眼前,怪有過於飛頭之國。遄飛逸興,狂固難辭;永託曠懷,癡且不諱。展如之人,得毋向我胡盧耶?然五父衢頭,或涉濫聽;而三生石上,頗悟前因。放縱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廢者。  松懸弧時,先大人夢一病瘠瞿曇,偏袒入室,藥膏如錢,圓粘乳際,寤而松生,果符墨志。且也,少羸多病,長命不猶。門庭之悽寂,則冷淡如僧;筆墨之耕耘,則蕭條似鉢。每搔頭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蓋有漏根因,未結人天之果;而隨風蕩墮,竟成藩溷之花。茫茫六道,何可謂無其理哉!獨是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蕭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爲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嗟乎!驚霜寒雀,抱樹無溫;吊月秋蟲,偎闌自熱。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  康熙己未春日。

序文

促織

  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徵民間。此物故非西產;有華陰令欲媚上官,以一頭進,試使鬥而才,因責常供。令以責之里正。市中游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直,居爲奇貨。里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爲人迂訥,遂爲猾胥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脫。不終歲,薄產累盡。會徵促織,成不敢斂戶口,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覓,冀有萬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歸,提竹筒銅絲籠,於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無濟。即捕得三兩頭,又劣弱不中於款。宰嚴限追比,旬餘,杖至百,兩股間膿血流離,並蟲亦不能行捉矣。轉側牀頭,惟思自盡。  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資詣問。見紅女白婆,填塞門戶。入其舍,則密室垂簾,簾外設香幾。問者爇香於鼎,再拜。巫從旁望空代祝,脣吻翕闢,不知何詞。各各竦立以聽。少間,簾內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無毫髮爽。成妻納錢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頃,簾動,片紙拋落。拾視之,非字而畫:中繪殿閣,類蘭若。後小山下,怪石亂臥,針針叢棘,青麻頭伏焉。旁一蟆,若將跳舞。展玩不可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折藏之,歸以示成。  成反覆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瞻景狀,與村東大佛閣真逼似。乃強起扶杖,執圖詣寺後,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鱗鱗,儼然類畫。遂於蒿萊中側聽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絕無蹤響。冥搜未已,一癩頭蟆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間。躡跡披求,見有蟲伏棘根。遽撲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尾,青項金翅。大喜,籠歸,舉家慶賀,雖連城拱璧不啻也。上於盆而養之,蟹白慄黃,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  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發盆。蟲躍擲徑出,迅不可捉。及撲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罵曰:“業根,死期至矣!而翁歸,自與汝復算耳!”兒涕而出。(而 一作:爾)  未幾,成歸,聞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屍於井,因而化怒爲悲,搶呼欲絕。夫妻向隅,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復聊賴。日將暮,取兒藁葬。近撫之,氣息惙然。喜置榻上,半夜復甦。夫妻心稍慰,但兒神氣癡木,奄奄思睡。成蟋蟀籠虛,顧之則氣斷聲吞,亦不敢復究兒。自昏達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駕,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蟲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虛若無物;手裁舉,則又超忽而躍。急趨之,折過牆隅,迷其所在。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審諦之,短小,黑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顧,尋所逐者。壁上小蟲忽躍落襟袖間,視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長脛,意似良。喜而收之。將獻公堂,惴惴恐不當意,思試之鬥以覘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名“蟹殼青”,日與子弟角,無不勝。欲居之以爲利,而高其直,亦無售者。徑造廬訪成,視成所蓄,掩口胡盧而笑。因出己蟲,納比籠中。成視之,龐然修偉,自增慚怍,不敢與較。少年固強之。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納鬥盆。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須,仍不動。少年又笑。屢撩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須,直齕敵領。少年大駭,急解令休止。蟲翹然矜鳴,似報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雞瞥來,徑進以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雞健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旋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成益驚喜,掇置籠中。  翼日進宰,宰見其小,怒訶成。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鬥,蟲盡靡。又試之雞,果如成言。乃賞成,獻諸撫軍。撫軍大悅,以金籠進上,細疏其能。既入宮中,舉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異狀遍試之,無出其右者。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悅,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撫軍不忘所自,無何,宰以卓異聞,宰悅,免成役。又囑學使俾入邑庠。後歲餘,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鬥,今始蘇耳。撫軍亦厚賚成。不數歲,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爲定例。加以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獨是成氏子以蠹貧,以促織富,裘馬揚揚。當其爲里正、受撲責時,豈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撫臣、令尹,並受促織恩蔭。聞之:一人飛昇,仙及雞犬。信夫!”

敘事

聊齋志異 · 卷一 · 狼三則(其三)

一屠暮行,爲狼所逼。道旁有夜耕者所遺行室,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顧無計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狼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極力吹移時,覺狼不甚動,方縛以帶。出視,則狼脹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張不得合。遂負之以歸。非屠,烏能作此謀也! / 三事皆出於屠;則屠人之殘暴,殺狼亦可用也。

羅剎海市

  馬驥字龍媒,賈人子,美丰姿,少倜儻,喜歌舞。輒從梨園子弟,以錦帕纏頭,美如好女,因復有“俊人”之號。十四歲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罷賈而歸,謂生曰:“數卷書,飢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兒可仍繼父賈。”馬由是稍稍權子母。從人浮海,爲颶風引去,數晝夜至一都會。其人皆奇醜,見馬至,以爲妖,羣譁而走。馬初見其狀,大懼,迨知國中之駭己也,遂反以此欺國人。遇飲食者則奔而往,人驚遁,則啜其餘。久之入山村,其間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襤褸如丐。馬息樹下,村人不敢前,但遙望之。久之覺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馬笑與語,其言雖異,亦半可解。馬遂自陳所自,村人喜,遍告鄰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醜者望望即去,終不敢前;其來者,口鼻位置,尚皆與中國同,共羅漿酒奉馬,馬問其相駭之故,答曰:“嘗聞祖父言:西去二萬六千里,有中國,其人民形象率詭異。但耳食之,今始信。”問其何貧,曰:“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極者,爲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貴人寵,故得鼎烹以養妻子。若我輩初生時,父母皆以爲不祥,往往置棄之,其不忍遽棄者,皆爲宗嗣耳。”問:“此名何國?”曰:“大羅剎國。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馬請導往一觀。於是雞鳴而興,引與俱去。  天明,始達都。都以黑石爲牆,色如墨,樓閣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紅石,拾其殘塊磨甲上,無異丹砂。時值朝退,朝中有冠蓋出,村人指曰:“此相國也。”視之,雙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簾。又數騎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職,率猙獰怪異。然位漸卑,醜亦漸殺。無何,馬歸,街衢人望見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說,市人始敢遙立。既歸,國中鹹知有異人,於是搢紳大夫,爭欲一廣見聞,遂令村人要馬。每至一家,閽人輒闔戶,丈夫女子竊竊自門隙中窺語,終一日,無敢延見者。村人曰:“此間一執戟郎,曾爲先王出使異國,所閱人多,或不以子爲懼。”造郎門。郎果喜,揖爲上客。視其貌,如八九十歲人。目睛突出,須卷如蝟。曰:“僕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獨未至中華。今一百二十餘歲,又得見上國人物,此不可不上聞於天子。然臣臥林下,十餘年不踐朝階,早旦爲君一行。”乃具飲饌,修主客禮。酒數行,出女樂十餘人,更番歌舞。貌類夜叉,皆以白錦纏頭,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詞,腔拍恢詭。主人顧而樂之。問:“中國亦有此樂乎?”曰:“有”。主人請擬其聲,遂擊桌爲度一曲。主人喜曰:“異哉!聲如鳳鳴龍嘯,從未曾聞。”  翼日趨朝,薦諸國王。王忻然下詔,有二三大夫言其怪狀,恐驚聖體,王乃止。郎出告馬,深爲扼腕。居久之,與主人飲而醉,把劍起舞,以煤塗面作張飛。主人以爲美,曰:“請君以張飛見宰相,厚祿不難致。”馬曰:“遊戲猶可,何能易面目圖榮顯?”主人強之,馬乃諾。主人設筵,邀當路者,令馬繪面以待。客至,呼馬出見客。客訝曰:“異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與共飲,甚歡。馬婆娑歌“弋陽曲”,一座無不傾倒。明日交章薦馬,王喜,召以旌節。既見,問中國治安之道,馬委曲上陳,大蒙嘉嘆,賜宴離宮。酒酣,王曰:“聞卿善雅樂,可使寡人得而聞之乎?”馬即起舞,亦效白錦纏頭,作靡靡之音。王大悅,即日拜下大夫。時與私宴,恩寵殊異。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所至,輒見人耳語,不甚與款洽。馬至是孤立,怡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許;又告休沐,乃給三月假。  於是乘傳載金寶,復歸村。村人膝行以迎。馬以金資分給舊所與交好者,歡聲雷動。村人曰:“吾儕小人受大夫賜,明日赴海市,當求珍玩以報”,問:“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鮫人,集貨珠寶。四方十二國,均來貿易。中多神人遊戲。雲霞障天,波濤間作。貴人自重,不敢犯險阻,皆以金帛付我輩代購異珍。今其期不遠矣。”問所自知,曰:“每見海上朱鳥往來,七日即市。”馬問行期,欲同遊矚,村人勸使自貴。馬曰:“我顧滄海客,何畏風濤?”未幾,果有踵門寄資者,遂與裝資入船。船容數十人,平底高欄。十人搖櫓,激水如箭。凡三日,遙見水雲幌漾之中,樓閣層疊,貿遷之舟,紛集如蟻。少時抵城下,視牆上磚皆長與人等,敵樓高接雲漢。維舟而入,見市上所陳,奇珍異寶,光明射目,多人世所無。  一少年乘駿馬來,市人盡奔避,雲是“東洋三世子。”世子過,目生曰:“此非異域人。”即有前馬者來詰鄉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臨,緣分不淺!”於是授生騎,請與連轡。乃出西城,方至島岸,所騎嘶躍入水。生大駭失聲。則見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宮殿,玳瑁爲梁,魴鱗作瓦,四壁晶明,鑑影炫目。下馬揖入。仰視龍君在上,世子啓奏:“臣遊市廛,得中華賢士,引見大王。”生前拜舞。龍君乃言:“先生文學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煩椽筆賦‘海市’,幸無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晶之硯,龍鬣之毫,紙光似雪,墨氣如蘭。生立成千餘言,獻殿上。龍君擊節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國矣!”遂集諸龍族,宴集採霞宮。酒炙數行,龍君執爵向客曰:“寡人所憐女,未有良匹,願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離席愧荷,唯唯而已。龍君顧左右語。無何,宮女數人扶女郎出,佩環聲動,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實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時酒罷,雙鬟挑畫燈,導生入副宮,女濃妝坐伺。珊瑚之牀飾以八寶,帳外流蘇綴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軟。天方曙,雛女妖鬟,奔入滿側。生起,趨出朝謝。拜爲駙馬都尉。以其賦馳傳諸海。諸海龍君,皆專員來賀,爭折簡招駙馬飲。生衣繡裳,坐青虯,呵殿而出。武士數十騎,皆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擁。馬上彈箏,車中奏玉。三日間,遍歷諸海。由是“龍媒”之名,噪於四海。宮中有玉樹一株,圍可合抱,本瑩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黃色,稍細於臂,葉類碧玉,厚一錢許,細碎有濃陰。常與女嘯詠其下。花開滿樹,狀類薝蔔。每一瓣落,鏘然作響。拾視之,如赤瑙雕鏤,光明可愛。時有異鳥來鳴,毛金碧色,尾長於身,聲等哀玉,惻人肺腑。生聞之,輒念故土。因謂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間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從我歸乎?”女曰:“仙塵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魚水之愛,奪膝下之歡。容徐謀之。”生聞之,涕不自禁。女亦嘆曰:“此勢之不能兩全者也!”明日,生自外歸。龍王曰:“聞都尉有故土之思,詰旦趣裝,可乎?”生謝曰:“逆旅孤臣,過蒙優寵,銜報之思,結於肺腑。容暫歸省,當圖復聚耳。”入暮,女置酒話別。生訂後會,女曰:“情緣盡矣。”生大悲,女曰:“歸養雙親,見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猶旦暮耳,何用作兒女哀泣?此後妾爲君貞,君爲妾義,兩地同心,即伉儷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謂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慮中饋乏人,納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囑:自奉衣裳,似有佳朕,煩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龍宮;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爲信,生在羅剎國所得赤玉蓮花一對,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後四月八日,君當泛舟南島,還君體胤。”女以魚革爲囊,實以珠寶,授生曰:“珍藏之,數世喫着不盡也。”天微明,王設祖帳,饋遺甚豐。生拜別出宮,女乘白羊車。送諸海涘。生上岸下馬,女致聲珍重,回車便去,少頃便遠,海水複合,不可復見。生乃歸。  自浮海去,家人無不謂其已死;及至家人皆詫異。幸翁媼無恙,獨妻已去帷。乃悟龍女“守義”之言,蓋已先知也。父欲爲生再婚,生不可,納婢焉。謹志三年之期,泛舟島中。見兩兒坐在水面,拍流嬉笑,不動亦不沉。近引之,兒啞然捉生臂,躍入懷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細審之,一男一女,貌皆俊秀。額上花冠綴玉,則赤蓮在焉。背有錦囊,拆視,得書雲:“翁姑俱無恙。忽忽三年,紅塵永隔;盈盈一水,青鳥難通,結想爲夢,引領成勞。茫茫藍蔚,有恨如何也!顧念奔月姮娥,且虛桂府;投梭織女,猶悵銀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興思及此,輒復破涕爲笑。別後兩月,竟得孿生。今已啁啾懷抱,頗解言笑;覓棗抓梨,不母可活。敬以還君。所貽赤玉蓮花,飾冠作信。膝頭抱兒時,猶妾在左右也。聞君克踐舊盟,意願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奩中珍物,不蓄蘭膏;鏡裏新妝,久辭粉黛。君似徵人,妾作蕩婦,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謂非琴瑟哉?獨計翁姑已得抱孫,曾未一覿新婦,揆之情理,亦屬缺然。歲後阿姑窀穸,當往臨穴,一盡婦職。過此以往,則‘龍宮’無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長生,或有往還之路。伏惟珍重,不盡欲言。”生反覆省書攬涕。兩兒抱頸曰:“歸休乎!”生益慟撫之,曰:“兒知家在何許?”兒啼,嘔啞言歸。生視海水茫茫,極天無際,霧鬟人渺,煙波路窮。抱兒返棹,悵然遂歸。  生知母壽不永,周身物悉爲預具,墓中植松檟百餘。逾歲,媼果亡。靈輿至殯宮,有女子縗絰臨穴。衆驚顧,忽而風激雷轟,繼以急雨,轉瞬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長,輒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數日始還。龍宮以女子不得往,時掩戶泣。一日晝暝,龍女急入,止之曰:“兒自成家,哭泣何爲?”乃賜八尺珊瑚一株,龍腦香一帖,明珠百粒,八寶嵌金合一雙,爲嫁資。生聞之突入,執手啜泣。俄頃,迅雷破屋,女已無矣。  異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小慚小好,大慚大好’。若公然帶鬚眉以遊都市,其不駭而走者蓋幾希矣!彼陵陽癡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於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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