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夢影 · 捲一 · 九十六
何謂善人?無損於世者,則謂之善人。何謂惡人?有害於世者,則謂之惡人。
何謂善人?無損於世者,則謂之善人。何謂惡人?有害於世者,則謂之惡人。
有工夫讀書,謂之福;有力量濟人,謂之福;有學問著述,謂之福;無是非到耳,謂之福;有多聞、直、諒之友,謂之福。
人莫樂於閒,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閒則能讀書,閒則能遊名勝,閒則能交益友,閒則能飲酒,閒則能著書。天下之樂,孰大於是?
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平、上、去、入,乃一定之至理。然入聲之爲字也少,不得謂凡字有四聲也。世之調平仄者,於入聲之無其字者,往往以不相合之音隸於其下。爲所隸者,苟無平、上、去之三聲,則是以寡婦配鰥夫,猶之可也。若所隸之字,自有其平、上、去三聲,而欲強以從我,則是幹有夫之婦矣,其可乎?
姑就詩韻言之:如「東」「鼕」韻,無入聲者也,今人盡調之以東、董、凍、督。夫「督」之爲音,當附於都、睹、妒之下。若屬之於東、董、凍,又何以處夫都、睹、妒乎?若東、都二字,具以督字爲入聲,則是一婦而兩夫矣。三江無入聲者也,今人盡調之以江、講、絳、覺,殊不知「覺」之爲音,當附於交、絞之下者也。緒如此類,不勝其舉。然則,如之何而後可?曰鰥者聽其鰥,寡者聽其寡,夫婦全者安其全,各不相幹而已矣。
《水滸傳》是一部怒書,《西遊記》是一部悟書,《金瓶梅》是一部哀書。
讀書最樂,若讀史書,則喜少怒多。究之,怒處亦樂處也。
發前人未發之論,方是奇書;言妻子難言之情,乃爲密友。
一介之士,必有密友,密友,不必定是刎頸之交。大率雖千裡之遙,皆可相信,而不爲浮言所動;聞有謗之者,即多方爲之辯析而後已;事之宜行宜止者,代爲籌畫決斷;或事當利害關頭,有所需而後濟者,即不必與聞,亦不慮其負我與否,竟爲力承其事。此皆所謂密友也。
風流自賞,只容花鳥趨陪;真率誰知?合受煙霞供養。
萬事可忘,難忘者名心一段;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芰荷可食,而亦可衣;金石可器,而亦可服。
宜於耳復宜於目者,彈琴也,吹簫也;宜於耳不宜於目者,吹笙也,擫(原字厭上手下)管也。
看曉妝宜於傅粉之後。
我不知我之生前,當春秋之季,曾一識西施否?當典午之時,曾一看衛玠否?當義熙之世,曾一醉淵明否?當天寶之代,曾一睹太真否?當元豐之朝,曾一晤東坡否?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數人則其尤甚者,故姑舉之,以概其餘也。
我又不知在隆萬時,曾於舊院中交幾名妓?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諸君,曾共我談笑幾回?茫茫宇宙,我今當曏誰問之耶?
文章是有字句之錦繡,錦繡是無字句之文章,兩者衕出於一原。姑即粗跡論之,如金陵,如武林,如姑蘇,書林之所在,即機杼之所在也。
予嘗集諸法帖字爲詩。字之不復而多者,莫善於《千字文》,然詩家目前常用之字,猶苦其未備。如天文之煙、霞、風、雪,地理之江、山、塘、岸,時令之春、宵、曉、暮,人物之翁、僧、漁、樵,花木之花、柳、苔、萍,鳥獸之蜂、蝶、鶯、燕,宮室之臺、欄、軒、窗,器用之舟、船、壺、杖,人事之夢、憶、愁、恨,衣服之裙、袖、錦、綺,飲食之茶、漿、飲、酌,身體之須、眉、韻、態,聲色之紅、綠、香、豔,文史之騷、賦、題、吟,數目之一、三、雙、半,皆無其字。《千字文》且然,況其它乎?
花不可見其落,月不可見其沉,美人不可見其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