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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死封龍禁尉(外二章)

佚名 · 未知

《紅樓夢》文字錯亂,故不易翻譯。楊憲益君新譯本自較好,然亦不免有誤。如第十三回回目此句,譯作:ko-ching dies and a captain of the imperial guard is appointed.用連接詞將一語分爲兩段,其誤甚明,然細辨之殆非無因。此句原文本不太通順,一個女人怎麼會被封爲武官?固不能直譯爲英文也。但楊氏對此回目亦未盡瞭解。appointed如回譯爲漢文當是“授”而非“封”,見下。 /

寶玉之三妻一愛人

佚名 · 未知

在記中前八十回寶玉之婚配迄無定論,後四十回雲雲可備一說耳。姑妄言之,期在通俗,無取繁詞,以甲乙等示之。 /

前言

王重民輯錄,劉修業整理。 · 唐代

現在,紅學文章五花八門,說什麼的都有,令初學者無所適從,大傷腦筋。許多新著新說輕率立論,言多荒誕不經,聞所未聞。細加檢察,則又憑空臆測,全然不見作者有求真務實之心,倒能看出一些人爲追名逐利而慣於譁衆取寵、裝腔作勢,甚或走火入魔、喚之不醒,幾衕瘋語。凡此種種,或以爲乃“雙百”現象,實難令人苟衕。我曾說過,學術文章最惡“三不”作風,即不顧常識、不擇手段和不負責任。今求之於名家大著,亦不難發現,紅樓文化,本該成爲奼紫嫣紅的百花園的,現在反把它當作隨便傾倒污穢廢物的垃圾場,真是悲哀!我深感無奈,只好常常以自己不要沾染這種風氣來自勉。從1975年以“杭州大學教育革命組”名義在學校內部初次出版拙著《紅樓夢詩詞曲賦評註》算起,至今已整整過去三十年了,其間文章和書也寫得不少,雖然態度總算嚴肅認真,本意也在求真解惑,且喜時時有所發現,但畢竟成果有限,遺憾多多,許多想做的事沒有做,想解決的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與自己能夠滿意地從各個角度來解讀《紅樓夢》這部偉大的著作還相距甚遠。 /

第1節 “石頭”撰記(1)

佚名 · 未知

“石頭”撰記——從通靈寶玉和神瑛侍者說開去我國的古典小說總是寫前人、別人的故事,絕少寫自己的實事,尤其是長篇小說,幾無例外地用第三人稱。較晚的沈復《浮生六記》是用第一人稱的,但那是一部家庭、夫婦生活的回憶錄,應算作記敘兼抒情的散文。晚清吳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劉鶚的《老殘遊記》,雖標“目睹”、“遊記”,以示所寫的是見聞實事,但仍借自號“九死一生”者和自號“老殘”者的經歷爲情節線索。用的是第三人稱,卻多了第一人稱的侷限。看來,兩種描述方式之所長,亦如魚與熊掌,不可得兼。但《紅樓夢》卻是個例外:曹雪芹創造性地在敘述方式上把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巧妙結合起來,一方面曏讀者顯示小說所寫內容是“我”“親自經歷的陳跡故事”(第一回),另一方面又不至於處處受到這個“我”的耳目聞見的可能性的限製。這是別出心裁的。 /

第2節 “石頭”撰記(2)

佚名 · 未知

從以上數例,我們看到石頭確像通常第一人稱小說中的“我”一樣,時時曏讀者表明他是事件的經歷者,一切都系“追蹤躡跡”所得,並非任意編造。這些表白是不可少的。否則,讀者就可能弄不清作者爲什麼要虛構一塊石頭通過僧道之助,讓神瑛侍者夾帶着它來到這溫柔富貴鄉;也可能想不到這塊石頭在賈寶玉身上,就像現代人利用科學成就,爲獲取情報而特製的、能夠用僞裝形式安置在人或動物身上的一架微型的自動攝影機。當然,爲這樣的目的而作的表白也不必多,它畢竟是一些“閒話”,只要能讓人記得石頭是瞭解這些事情的就行了。這裏有一個問題是值得註意的:故事情節既是石頭見聞,石頭又只跟着賈寶玉,那麼,這位“隨行記者”的見聞不是也要受到它活動範圍的限製嗎?怎麼在敘述故事時,就可以用第三人稱的方式自由展開呢? /

第3節賈假甄真與曹家舊事(1)

佚名 · 未知

一、兩個寶玉和“真事欲顯,假事將盡”有人說,《紅樓夢》中的所謂“真事隱去”,其實就是文學的典型化創作方法。這話對不對呢?我想,有一半是對的。比如賈寶玉這一形象,脂硯齋等有時把他當成作者,有時又從中看到自己,有時則根本不承認實有其人,他說:“寶玉之爲人是我輩於書中見而知有此人,實未目曾親睹者。”(庚辰本第十九回評)這些從典型化創造人物形象的角度去看,都是非常自然的。但是,《紅樓夢》的寫法上也有不少用典型化理論所無法解說的現象。比如曹雪芹在塑造賈寶玉形象之外,又寫了一個與他衕名、衕相貌、衕性情,甚至處境都非常相似的甄寶玉。如果按一般典型化的創作規律,他們是完全應該綜合成一個人的,因爲,典型應該是所謂“這一個”。但《紅樓夢》卻偏偏寫成了“這兩個”,這是爲什麼呢?這樣寫,究竟有什麼必要?甄寶玉在八十回中,雖通過賈雨村和甄家來京的女人之口提到過,賈寶玉也因爲聽到了甄家人所說的話而夢見過一位與自己衕名的、一模一樣的人物(第二回和第五十六回),但真人卻未曾出場。那麼,在曹雪芹八十回後的佚稿中,這位甄寶玉是不是也不出場呢? /

第4節賈假甄真與曹家舊事(2)

佚名 · 未知

十年浩劫期間,我曾在浙江安吉五七幹校勞動,有一次與陳企霞衕志(他當時被江青打成“叛徒”、“大右派”、“反黨分子”,是“專政對象”。晚上,他悄悄過來與我聊天,我們常常談到《紅樓夢》)聊天,他說:“我有一個特別的想法,《紅樓夢》中賈府的內部矛盾,反映了清朝統治集團內當權派跟在野派之間的矛盾。王夫人、鳳姐等代表着在朝執政的當權派,邢夫人、趙姨娘等則是在野的反對派。”他還笑笑說:“我這只是鬍說八道,別人不會相信的。”但我倒覺得這話極有見地。當然,曹雪芹不是簡單地用小說情節隱寫政治歷史,也不會以某一小說人物呆呆地影射某一真人,否則,他塑造的人物形象就不會有真正的藝術生命力。他只是發現了封建宗法製大家庭與封建宗法製王朝之間所固有的許多相似之處,於是以其特殊的敏感,出於特殊的需要,有意識地用不衕尋常的典型化方法,將兩者的某些特徵綜合起來,溝通起來,雖表面只寫一個家庭內部之事,其中或以小寓大,或借題發揮,或指東說西,人物形象、事件,既有其本身獨立存在的價值和真實性,而認識意義又不侷限於其本身。就用這個辦法,曹雪芹纔以“兒女筆墨”的形式,寫出了一部十分深刻的“怨時罵世”的小說。太虛幻境石牌坊上的對聯說:“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爲有處有還無。”(對聯於第一回與第五回兩次出現,是作者着意強調。)我以爲這是作者在提請讀者註意小說的寫法:人物與故事都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的,甄府與賈府正爲表現這種關係而設。用假的敷衍,用真的點醒,它們是互爲補足的。不要把假的當作真的,真的倒當成假的了。二、通靈玉最後到過甄寶玉手中那麼,甄府是否始終只用暗線,只在必要時偶爾一提,而不會作正面描寫的呢?光看八十回書,彷彿是如此。裕瑞以爲甄寶玉只不過是賈寶玉的“鏡中影”,實際上作者並不會再另寫一個各方面都相衕的甄寶玉,這便是他根據八十回書的印象所得出的匆促結論。如果在小說開始時就作了交代,而中間又幾次提到的甄府和甄寶玉,到故事最終都沒有正面描寫,都不出場,而只不過是一種傳聞,那麼,從結構藝術說,就成了前有呼而後不應;對甄家的事先交代和常常提到,都可以從這一角度上說它是多餘的了,因而就不能算是一種完美的結構。而且如果寫甄府僅僅只爲了點醒所寫賈府中省親、抄檢等事,其依據的真事是南巡或抄家,那是儘可以想出更簡捷的辦法來的,又何必特意再造出一家,而花那麼多筆墨去交代一個與賈寶玉一模一樣的甄寶玉呢?曹家顯赫時,那些熱鬧的大事固人所周知,寫在小說中是需要用變了形的幻相示人的;但勢敗家亡後的種種悽慘情景,知道的人就不會那麼多了,而且骨肉離散,飢寒死亡,在當時是十分普遍的現象,正不妨更多地用真而不必都用假了。所以,爲便於寫曹家真事而設的甄府,也就不妨多寫一點,讓甄寶玉也有機會代替賈寶玉出場,使之更多地表現小說主人公遭遇的真相。曹雪芹正是這樣設想,這樣寫的。這一點,有讀過通部書稿的脂硯齋等人所作的評語可以證實,試看下列脂評: /

第5節《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之特色(1)

佚名 · 未知

一、文體齊備,豐富多彩我國人民引以爲榮的偉大文學家曹雪芹,除了有一部不幸成爲殘稿、由後人續補而成的長篇小說《紅樓夢》傳世以外,幾乎什麼別的文字都沒有保存下來。然而,誰也不會懷疑他的多纔多藝。小說家要把複雜的生活現象成功地描繪下來,組成廣闊的時代畫捲,這需要有多方面的知識和修養。在這一點上,曹雪芹的纔能是非凡的。他能文會詩,工曲善畫,博識多見,雜學旁收,三教九流,無所不曉。 /

第6節《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之特色(2)

佚名 · 未知

四、社會風俗,盡現其中《紅樓夢》中通過賦詩、填詞、題額、擬對、製謎、行令等等情節的描繪,多方面地反映了那個時代封建階級的文化精神生活。詩詞吟詠本是這一掌握着文化而又有閒的階級的普遍風氣,而且更多的還是男子們的事。因爲曹雪芹立意要讓這部以其親身經歷、廣見博聞所獲得的豐富生活素材爲基礎而重新構思創造出來的小說,以“閨閣昭傳”的面目出現,所以把他所熟悉的素材重新鍛鑄變形,本來男的可以改爲女的,家庭之外,甚至朝廷之上的也不妨移到家庭之內等等,使我們讀去覺得所寫的一切好像只是大觀園兒女們日常生活的趣聞瑣事。其實,通過小說中人物形象、故事情節所曲折反映的現實生活,要比它表面描寫的範圍更爲廣闊。 /

第7節《紅樓夢》中的詩詞曲賦之特色(3)

佚名 · 未知

這隻能是鄉村裏混飯喫的、鬍子一大把的老學究寫的,讀了不免心頭作惡。如此拙劣庸俗的文字,怎麼可能是“天分高明,性情穎慧”(警幻仙子的評價),寫過“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一類漂亮詩句的寶玉寫的呢?再說,寶玉本是“古今不肖無雙”的封建家庭的“孽根禍胎”,現在又怎麼忽然變成專會講些好話來“討老太太的喜歡”的孝子賢孫了呢?看過後人“大不近情理”的續貂文字,纔更覺得曹雪芹之不可企及。六、詩作讖語,預示將來 /

第8節《史記》抄襲《漢書》之類的奇談

佚名 · 未知

今年春節回寧波老家看望弟妹,有客來談紅學,告訴我現在有人研究出《紅樓夢》中那些“脂評”都是假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是根據高鶚本子僞造的,問我有什麼看法。我說:“笑話!《紅樓夢》研究中什麼怪事沒有?你千萬不要相信它。”客說:“許多刊物報紙都刊登了呢,還出版了一本什麼書,要不要我去找來給你看看,如果你覺得這種說法有問題,何不就寫篇文章反駁它。”我說:“你不必找了,這種文章我不看,浪費時間,我也不想寫文章反駁。”我不知客人是否以爲我太自負。說實在的,凡有點新發現的紅學考證文章,我都特別有興趣,很想立即找來讀,但對一些以紅學爲名的欺人之談,確實不屑一顧。現在有人說,“脂本”是根據高鶚本改頭換面的,這與說司馬遷的《史記》是抄襲了班固的《漢書》有什麼兩樣?倘若真把它當作一回事,寫文章與之爭論,豈不連自己也變得很可笑了嗎?所以只當作新聞聽聽,根本沒有理睬。前些天一位紅學老友又曏我提起此事,並告訴我那位提出“脂本作僞說”的人叫歐陽健,並勸我換一個角度來考慮問題,即現在社會上一般愛好《紅樓夢》而並不研究其版本、脂評的人思想被搞得很亂,頗有些人被迷惑了,還以爲真是個重大發現,好像某地區還要爲此而舉行什麼研討會,寫點文章澄清一下,還是有必要的。我回答考慮考慮。接着友人就給我送來一本《貴州大學學報》(1992年第1期),上面有一篇歐陽健的《脂本辨證》。後來,我又從紅樓夢研究所得到幾篇他的衕類文章,有發在《復旦學報》(1991.5)上的,有發在哈爾濱《求是學刊》(1992.1)上的,有發在《貴州社會科學》(1992.7)上的,有發在長沙《求索》上的……據說還不止這些,真可謂遍地開花。歐陽健自認爲有道理的話,這裏也說,那裏也說;有些例子,也是這裏用那裏用,翻來覆去,就那麼些。而若真正想要橫掃紅學界,獨創新說,就不能不觸及的許多重要問題,則又避而不談。我想,爲了說得有條理些,下面分別就本子、文字、脂評三方面來看看歐陽健衕志提出的新見是否站得住腳。

第9節抄本何曾作僞

佚名 · 未知

抄本何曾作僞《紅樓夢》“脂本系統”一詞的含義,被紅學界普遍接受的不是用來說明各種脂本之間的抄承、演變的源流關係的,因爲這種關係相當錯綜複雜,研究者們完全可以也必然會有不盡相衕的看法;但它作爲在底本文字上早於程高刊本、未經程高改動過(當然,被以前的整理者、抄手也作過一些有意無意的改動,但遠不及程高改動之大)的前期各種抄本的總稱,卻是公認的。後期的各種坊本則是據程高刊本文字或再加批印行的,即所謂“程本系統”。時間上的前與後,也是沒有疑問的。 /

第10節厚誣他人是不道德的

佚名 · 未知

我總以爲學術問題看法不衕,可以自由爭論,但褒貶人物最好儘量客觀些、公允些,特別是說到某某人造假作僞,這無異於指責人家做賊,說話總得有可靠證據。劉銓福、鬍適,一個是十九世紀的人,一個去了臺灣,也已作古,都不可能再以誹謗罪曏法院起訴歐陽健了。但他們不可能了,我們說話就可以不負責任嗎?爲什麼不想一想其人有無幹此類勾當的可能?劉銓福不但是紅學史上的功臣,也是個品格志趣都很高尚的人。雖然官至刑部郎中,卻不肯與官場名利之徒衕流合污,所以爲官並不得意。孫詩樵《餘墨偶讀》中說他“嗜金石,善畫梅蘭;終日溫袍敝履,晏如也”。他的友人喬鬆年有《贈劉子重》詩,摘句雲:“意中萬裡風雲開,驊騮中道猶徘徊;側身人海感不偶,獨立一世心悠哉!學術貴厚氣貴老,致遠晚成不在早;況是吾儕淡富貴,齷齪科名安足道?”你覺得這樣的人像不像是幹卑鄙勾當的?撇開人的品德不論,劉銓福還是當時收藏古物之富“都下無比”的大收藏家,從來也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人會去造一本假書的。當代北京收藏最富的不知是不是張伯駒先生,他收藏有唐代杜牧手寫的《張好好詩》真跡,這很自然。倘若有人說,這幅字是伯駒老先生爲牟利而僞造的,其誰信之?鬍適,大家都很熟悉。我只想提醒一句,今天已不是五十年代或紅衛兵時代了,不能再把什麼髒水都往鬍適身上潑,應當實事求是地評論。他作爲一位我國現代學術文化史上很有影響的學者,不是扣一頂“實用主義”的帽子就能一棍子打死的。從他的爲人看,我以爲還不至於幹那種明明知道是假貨而還要藉此沽名釣譽的事。與大罵劉銓福相反,歐陽健對衕治年間的孫小峯(桐生)則大捧而特捧,贊他“纔識卓越”,譽之爲“《紅樓夢》水準頗高的鑑賞者和批評家”,目的也僅僅爲了對自己寫文章有利。因爲他像寫小說那樣地虛構瞭如下情節:“他(指劉銓福)之所以把妙復軒的評語本連衕脂批本一起推薦給孫桐生,不過是希望引起孫桐生對脂本的重視,也能予以刻印,或者至少能將此本的評語一道彙編排比到刻本中去;可惜大約孫桐生並沒有賞識這個出於‘曹雪芹親朋好友’的脂硯齋之手的‘最古的評本’,不久又把此本退還給他了。劉銓福對於孫桐生的不賞識,頗爲不平……”什麼“推薦”、“希望也能予以刻印”、“將此本的評語一道彙編排比到刻本中去”、“頗爲不平”雲雲,全屬無中生有。作爲推測,也根本不合情理。妙復軒評本是張新之個人的評本,又不是集評,如果把脂評也“彙編排比”進去,成個什麼了呢?比如老兄有一本紅學論文集要出版,有人就要求把鬍適的幾篇紅學論文也收到老兄的集子裏去,這不有點荒唐嗎?孫小峯賞識不賞識甲戌本能說明什麼呢?說明他“纔識卓越”嗎?他在此本上鄭重地署上年月、名號,加蓋了印章的一條眉批說:“予聞之故老雲:賈政指明珠而言,雨村指高江村。蓋江村未遇時,因明珠之僕以進身,旋膺奇福,擢顯秩,及納蘭勢敗,反推井而下石焉。玩此光景,則寶玉之爲容若無疑,請以質之知人論世者。”聽別人說《紅樓夢》是寫納蘭明珠家事的,自己讀過甲戌本後,便投了一張信任票。這就是所謂“纔識卓越”嗎?他把甲戌本中曹雪芹譏諷嬌杏終於當上了雨村夫人的“偶因一着錯,(脂評旁批:‘妙極,蓋女兒原不應私顧外人之謂。’)便爲人上人”兩句話,照程甲本文字點改成“偶因一回顧,便爲人上人”(從筆跡可認出是他改的),使之變成稱羨語。這也算是“水準頗高”嗎?還有形容黛玉的“似喜非喜含情目”一句,甲戌本原來大概因爲認不清底本所寫,將二“喜”字和“含情目”三字位置都空着,也是這位孫小峯照程甲本給填滿的,也不顧與下文“淚光點點”是否有矛盾(列藏本此句作“似泣非泣含露目”,我以爲最妥)。鬍適說他“沒有什麼高明見解”,一點也不苛刻。滿腦子賈寶玉就是納蘭容若的人,要他去賞識脂評的價值,怎麼可能呢? /

第11節乾嘉學風與現代新觀念(1)

佚名 · 未知

乾嘉重考證之學,但學人文士們也不是什麼都考,對待經史子集、名物製度與對待稗官野史、適趣閒文的態度截然不衕。小說本來就受到封建正統觀念的輕視,何況《紅樓夢》又屬多次被朝廷詔令列入應予禁燬的“淫書”,這是應該想到的。但更爲重要的一點是歷來野史總是隻寫古人、死人或別人的事,從來沒有以自己的家庭興衰遭際、悲歡離合和自己的親見親聞、親身經歷作爲素材來編故事、寫小說的。(《紅樓夢》在我國小說創作史上的劃時代的意義也在於此。當然,還有他堅持“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的現實主義創作的美學理想)所以,作者的思想、經歷、家世等等是從來不在考據範圍之內的。《三國》、《水滸》、《西遊記》、《金瓶梅》,哪一部小說不是作者弄不清的?或者有哪一部小說的作者是被乾嘉學者認真考據過的?因爲在人們的觀念上作者是誰,是個什麼樣的人,與關雲長、李逵、孫悟空、西門慶都沒有什麼關係,反正這些人物原型,絕不會是作者自己或他家裏的人。以爲只要關涉到作者及其家事情況的話,都會被看成重要材料,都不會被“棄置不顧”,這是把“五四”以後纔有的新觀念,甚至是今天的文藝創作思想加到乾嘉時代的人的頭上去了。乾嘉學風對紅學不是沒有影響,而是影響很大。只是因爲時代的傳統的思想觀念的侷限,使他們想不到小說還能寫自己,曹雪芹竟敢暴露自己家庭的種種醜聞(雖則都是變了形的、以假存真的),總以爲是寫別人的事,因怕得罪人,故將真事隱去。這樣,他們一開始就落入了“迷津”,於是以爲寫順治皇帝和董小宛愛情故事、納蘭明珠家事、金陵張侯家事、和家事、傅恆家事、宮闈祕事等主張紛紛提出,不一而足。在這方面他們還真引了不少史料,作過一番站不住腳的考據。“五四”前後,西方文化迅速傳入,小說觀念、創作觀念都革新很快,對《紅樓夢》的理解,纔得步入正路和加深。乾嘉學風的積極面也因此而纔得在紅學中得到充分的發揮,於是有了鬍適、顧頡剛、俞平伯等一批學者考證《紅樓夢》的可喜成果。我說這些是爲了說明歐陽健的想象存在着根本性的錯誤,他以爲清代會有人去冒充“與雪芹衕時人”而宣稱“事皆目擊”,不管是不是所謂假託脂硯的劉銓福。不,沒有人會這樣做,因爲沒有人相信書中所寫是作者自家事,根本不存在想證明這種關係的需要,造出來又能吸引誰呢?程偉元說的“好事者每傳抄一部,置廟市中,昂其值得數十金”,是指大家迫切需要讀到這部寫得妙極因而可賣大價錢的奇書,但並不關心作者是誰,所以“作者相傳不一,究未知出自何人”(《紅樓夢序》),連程偉元自己也不清楚。由於書只有八十回,大家非常想知道八十回以後的故事情節,所以有清一代,凡僞託原著的都是各式各樣的續書,手法也笨拙得可笑,如書前加“雪芹母札”或乾脆叫《林黛玉日記》之類,而絕沒有另造前八十回文字或僞託知情者加批語把書中所述與作者經歷、家世聯繫起來的事,因爲紅學中這種看法還沒有形成。孫小峯讀甲戌本,並沒有不信其爲“真本”,也沒有懷疑劉銓福所說的“脂硯與雪芹衕時人,目擊種種事故,批筆不從臆度”(這些都是可以從脂評中知道的)的話,卻熟視無睹,並不覺得它特別重要,其原因也正在於此。因爲他頭腦裏裝着的還是納蘭家事。二、文字問題 /

第12節乾嘉學風與現代新觀念(2)

佚名 · 未知

如果真要挑“不通”的毛病,那倒是程甲本的改文。如前所述,由於被其他諸本作底本的最初過錄本漏抄了一頁四百餘字,“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這句話,只剩下了後半“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與前面僧道來到青埂峯下的情節連接不上,遂添上“見着”二字,將它連了起來。己卯、庚辰等諸本便是如此。後來程甲本整理者重新披閱時,發現有問題:前面只說頑石,從未提到過“美玉”,怎麼這裏忽然說見到一塊美玉呢?於是就把“美玉”二字改爲“石頭”,而卻沒有想到把形容美玉的四個字“鮮明瑩潔”(以後形容通靈寶玉還幾次用過相類的詞)也改一改,把連接兩個動詞、表示衕時發生的“且”字刪去。這一來,鬧了笑話:“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的大頑石,居然可稱之爲“一塊鮮明瑩潔的石頭”!再說,石頭又怎麼能自己縮小呢?只好在前面“此石自經鍛鍊之後,靈性已通”之後,橫生枝節,再添上“自去自來,可大可小”八個字。但問題仍沒有解決,只說石可變小,不說已變美玉,難道後來掛在賈寶玉脖子上的是一塊小石頭?上句缺了動詞“變成”(換作“見着”,主語就不是石頭),只剩下一個動詞“縮成”,前面仍保留作連詞的“且”字,這樣的語法,還能說是“文從字順”嗎?如此理解,令人哭笑不得寶玉太虛幻境驚夢一節,甲戌本與諸本差異甚大,我曾有《〈紅樓夢〉校讀札記之一》一文論及其文字最近原著;歐陽健則以爲是脂本擅改。他舉出伴寶玉午睡之四婢中的一個名叫媚人的,以爲此即擅改留下之破綻。因爲此人“從此不再復出”。其實,八十回前光點到名字而不寫的,並非只有媚人,作者構思中後來與史湘雲結縭的衛若蘭,也是早在送秦氏出殯時先出現一下名字而不再交代的。八十回後原稿已佚,焉知其人“從此不再復出”?歐陽健又說“媚人之名,當依襲人而來,只能是先有襲人,後有媚人,而不可能相反”。我不知他有何根據這樣說。他反問:“此名出何僻典?”還說:“‘媚’的本義爲取悅、巴結、逢迎,又通‘魅’字,總之不是一個好的字眼,賈府詩禮簪纓之族,絕無可能以之爲丫鬟之名,容忍其去媚惑主子的。”我只能說,歐陽健又錯了。“媚”字不是個壞字眼,其本義更非“巴結、逢迎”,那層意思是後來纔引申出來的,不信你去翻翻詞書。“媚人”之名也不出於“僻典”,而出於經典。《詩·大雅·捲阿》:“維君子命,媚於庶人。”朱熹註:“媚,順愛也。”“媚於庶人,順愛於民也。”又《詩·大雅·下武》:“媚茲一人,應侯順德。”朱熹註:“媚,愛也。一人,謂武王。”“言天下之人皆愛戴武王以爲天子……”後來“媚”字更多的是作美解。如武則天十四歲被太宗召爲纔人,因其美,賜號武媚。《聊齋·道士》描寫石家姊妹“一細長,如弱柳;一身短,齒最稚;媚曼雙絕。”何垠註:“媚,言神情之美;曼,謂聲音之細也。”其實,也不必多引書,林黛玉不是就有“香融金穀酒,花媚玉堂人”的詩嗎,難道忘了?取爲丫鬟之名,我看雅緻得很。 /

第13節脂評問題(1)

佚名 · 未知

脂硯齋是信筆塗鴉嗎?歐陽健說:“古今中外,有哪一位作家允許別人在自己尚未完成的書稿上信筆塗鴉、亂加評點呢?”“決不可能在作品還未完成的情況下,由作者本人或者別的親友在未定稿上濫加評點吹噓的。”這是他斷定脂評系後人僞造的總體理由。這裏實際上包含着有聯繫的兩個問題:一、一個作家是否可能在自己作品尚未最終完成前就讓人加評?二、脂評是不是信筆塗鴉、濫加評點吹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