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講 賈元春原型之謎
在上一講,我把《紅樓夢》從第一回到第八十回,它的時間背景跟大家一起捋了一遍,衕時提出一個問題,想和大家共衕研究一下,就是賈元春這個角色有沒有生活原型?如果有的話,可能是誰? /
在上一講,我把《紅樓夢》從第一回到第八十回,它的時間背景跟大家一起捋了一遍,衕時提出一個問題,想和大家共衕研究一下,就是賈元春這個角色有沒有生活原型?如果有的話,可能是誰? /
賈元春在前八十回裏面正式出場很少,只有省親的時候有她的一個重頭戲,然後她就是一個背景人物了。八十回以後,賈元春肯定是有戲的。因爲在第五回的判詞裏面,預示了賈元春後來的命運。 /
我們現在要探討的問題就是賈元春究竟是怎麼死的,因爲我們現在看不到八十回以後曹雪芹關於賈元春的描寫了。因此,我們只能夠從第五回裏面,曹雪芹寫下的對賈元春命運的暗示裏去分析。上一講裏面,我已經分析了關於賈元春的判詞,指出按曹雪芹的情節設計,她不是像高鶚續書裏寫的那樣,很太平地薨逝在鳳藻宮,她是因爲虎兕相爭,在一場權力爭鬥當中,悲慘地死去。第五回除了判詞,還有曲,現在我就要把關於賈元春的那一首《恨無常》曲,探究一番。判詞和曲,總的意思是相通的、相衕的,但是在對一些具體事件、具體 情況的交代上,又各有側重。 /
通過前面各講,我對金陵十二釵中個人命運與政治聯繫得最緊密的兩個人物——秦可卿和賈元春——的生活原型進行了細緻的探索。有紅迷朋友問我:你講的倒也大體上自圓其說,但照你這麼分析,《紅樓夢》的文本裡隱含着那麼多的政治因素,是否就可以做出《紅樓夢》是一部政治小說的結論呢?我告訴他,我的看法是:《紅樓夢》裏有政治,曹雪芹有政治傾曏,但是,曹雪芹又終於超越了政治,把《紅樓夢》寫成了一部超越政治的奇書。比如,在第一回裏,作者通過空空道人檢閱《石頭記》的心得,明確指出:此書“上面雖有些指 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大旨談情”“毫不幹涉時世”。“奸佞惡邪”對曹雪芹及其家族的打擊刺激是深重的,艱難時世中曹雪芹的感受是豐富強烈的,他寫這部書時,內心裏被這些因素所煎熬,對這些,我們是應該理解的。但是,曹雪芹卻以偉大的藝術力量,從痛苦中昇華出理想,他沒有把《紅樓夢》寫成一部表達政見的書,而是通過賈寶玉以及金陵十二釵中許多女子的形象,表達出對人的個性尊嚴的肯定,宣佈個體生命有追求詩意生存的神聖權利。這是非常了不起的,特別是在二百年前的封建王朝的社會環境裏。 /
妙玉,她既不是四大家族的女子,又沒有嫁到四大家族裏面做媳婦,在書裏面的戲份兒,她又少於薛寶琴,但是曹雪芹極其珍愛這個女性,他一定要把她列爲金陵十二釵正冊當中的女子,而且要給她排名第六。我們能不能從書裏面找到一些線索,來破解曹雪芹設置這個人物的一些奧祕呢?我覺得是有線索的。 /
金陵十二釵正冊裏,妙玉身份最特殊,雖然與四大家族沒有血緣與婚姻關係,卻也能躋身其中,排名又在脂粉英雄王熙鳳之上,這令很多人不解。而更讓人喫驚的是,通過我上幾講的探究,妙玉還是賈寶玉生命中最爲重要的女性之一。那麼妙玉的身世究竟如何?她在賈寶玉的人生途程裏究竟有什麼重要作用?曹雪芹設置這樣一個人物,意圖何在?這是我要跟大家接着來深入討論的。 /
在上一講最後,我提出了一個問題,相信也是大家很感興趣的,就是妙玉和賈寶玉之間,究竟是個什麼關係,他們之間有沒有情愛?特別是在第四十一回,大家註意到,妙玉請人品茶的時候,她把她自己用過的一個茶具——綠玉鬥——拿來給賈寶玉用。有的人就很敏感,說那麼一個愛乾淨的人,因爲劉姥姥喝了一口茶,那麼名貴珍稀的成窯茶杯她都可以不要了,她怎麼捨得把自己喝過茶的一個綠玉鬥拿給賈寶玉去用呢?這是不是意味着妙玉對賈寶玉有一種特殊的情感?說白了,是不是她愛賈寶玉? /
上一講末尾,我提出來跟大家共衕探討一個問題,就是在八十回以後,作者究竟將會怎樣寫到妙玉?如果說高鶚的續書對妙玉完全是歪曲,那麼不歪曲地去想像一下,曹雪芹會怎樣寫妙玉? /
賈寶玉無疑是《紅樓夢》的第一號角色,探討《紅樓夢》不能不涉及到他。我的秦學,並不是只研究秦可卿,我只是從秦可卿入手,先弄清楚曹雪芹寫作這部書的時代背景,他的家族和他的個人命運,他的創作心理,他提筆時所面臨的巨大的外部壓力和內心痛苦。我已經在上面幾講告訴大家,我認爲曹雪芹他心裏是有政治的,不可能沒有,他是有政治傾曏的,具體來說,他和他的家族都對康熙皇帝充滿感情,但對雍正就不一樣了。他們家本來以爲接替康熙當皇帝的應該是康熙兩次立起來的太子胤,他們家跟這位差一點就成爲清朝歷史上 的第五位皇帝的太子關係密切得不得了,但是後來的事態,卻是雍正當了皇帝。雍正對他家很不好,給治了罪,他對雍正皇帝心懷不滿,是很自然的事。後來雍正暴亡,乾隆繼位,乾隆努力平復雍正時期留下的政治傷痕,曹家從這種懷柔政策裏獲益,所以曹雪芹他對乾隆應該又是比較能接受的。他不想幹涉時世,也就是說他並不想在乾隆朝充當一個持不衕政見者,寫一部表達反乾隆統治的書。他不想搞政治,但政治這東西,它卻輕易饒不過曹家。廢太子的殘餘勢力,特別是胤(雍正時這個名字已經改成了允)的嫡長子弘皙,自以爲是康熙的嫡長孫,想謀奪皇位,爲此當然也要廣搜可以利用的社會資源,曹家不消說是首選之一。於是曹雪芹的父輩又捲進了弘皙逆案,由此他家遭到毀滅性打擊。乾隆處理完弘皙逆案後,銷燬了相關檔案,以致曹雪芹他家到了他那一代,簡直就沒留下什麼官方的正式文字記載了。但我們根據衕時代的一些非官方資料,可以知道曹雪芹確實是曹寅的孫子,而且他撰寫了《紅樓夢》這部鉅著。 /
上一講我已經點明,曹雪芹塑造賈寶玉這個藝術形象,是大體以自身爲原型的,那他當然不能揮去他的家族及他自身與那個朝代的政治,也就是權力鬥爭,或者說權力擺平以後的權力運作相關聯的那些可以說是刻骨銘心的記憶,那些生命感受。他在寫《紅樓夢》時,是把這些生命感受熔鑄進去了的。但是,他的了不起之處,就是他在並不否定自己的政治傾曏、政治情緒的前提下,意識到了人類精神活動有高於政治關懷的更高境界,那就是生命關懷。他筆下的賈寶玉,有着特殊的人格,而正是在對賈寶玉人格的刻畫中,曹雪芹把我們引入 了一個比政治更高的層次,一個更具有永恆性的心靈宇宙。 /
上一講最後我問,如果從《紅樓夢》八十回書裏,找出最集中地展現賈寶玉人格複雜性的一回,選哪一回最合適呢?這其實是一個可以有很多種答案的問題,因爲仁者見仁,智者 見智,每個讀者的感受不盡一樣,選擇也就不盡相衕。我現在就要告訴大家我的感受,我認爲第三十回是最集中地展現了賈寶玉人格的各個層面的一回,下面請聽我給你講講我的閱讀心得。 /
上一講末尾,我提出了關於林黛玉和薛寶釵的問題。其實,關於這兩個角色的問題還很多,比如就有紅迷朋友問我,林如海的大筆遺產,林黛玉怎麼沒有繼承到?又有紅迷朋友問,薛寶釵後來的命運似乎跟賈雨村還有關係,是真的嗎?面對這麼多的問題,我覺得還是要先討論大問題,這大問題就是,總體而言,對黛、釵這兩個人物,我們應該有怎麼樣一個評價?曹雪芹塑造她們,明明有鮮明對比的用意,那怎麼又會有黛、釵合一的藝術設計? /
在上一講開始,我提到一個問題,就是黛玉的父親林如海死後留下的遺產,她好像沒有得到,爲什麼?由於上一講主要是討論黛、釵合一的大問題,這個問題就沒來得及探討,現在,我們先來研究一下這件事情。 /
前面我引用過一條脂硯齋批語,說到三十八回,全書就超過了三分之一的篇幅,可見她所看到的曹雪芹的原稿,全書不到一百二十回,可能是一百零八回或一百一十回。八十回後,要用二三十回來收束全書,可見,情節的流動一定會加快。我估計,首先,會寫到元春的慘死,那對賈府當然是非常沉重的打擊,徹底地傷了元氣。緊跟着,就應該是賈府的第一次被追究,可能就被抄了家,大家應該都還記得,第七十五回,寫到了榮國府爲江南甄家藏匿財物,甄家被皇帝查抄,他們居然跑到都城賈家寄頓罪產,這是嚴重違反王法的,而賈家也 就替他們藏匿這些本來應該交給皇家的東西,當然屬於膽大妄爲。元春死後,這事被皇帝發覺,就重點針對榮國府先進行了一次懲治——那是順理成章的,應該出現這樣的情節——榮國府就先亂起來了。賈母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本來就有了病,加上驚恐,就死了。再後來,皇帝會發現,賈家的問題不僅是替甄家藏匿財物,他們家根本就屬於“月派”政治集團,原來他們家藏匿秦可卿的事情,已經給予過寬恕,讓那女子自盡了結,對外還允許說是正常死亡,允許大辦喪事,後來因爲元妃的關係,對待他們家一直很好,萬沒想到,三個年頭過去,發現這家人竟然還跟義忠親王老千歲的殘餘勢力勾結在一起,參與謀反,那還了得!於是,新賬舊賬一起算,寧國府藏匿秦可卿的事情,舊事重提,原來的寬免作廢,諸罪並究,當然,藏匿皇族罪家子女的罪過最大,因此前面第五回寫下預言——“造釁開端實在寧,家事消亡首罪寧。”榮、寧兩府,在第二波打擊中,就呼喇喇大廈傾,昏慘慘燈焰盡,秦可卿的預言也就化爲了活生生的現實,賈府的人是各自須尋各自門,樹倒猢猻散,家亡人散各奔騰。那麼,在大廈傾倒的前後,有不少的人,是被迫尋到了死亡之門,前面第八回裏還有兩句詩,記得嗎?很恐怖,叫做“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而黛玉和寶釵就是在狂風暴雨中先後隕落的兩位紅妝。 /
在《紅樓夢》裏,金陵十二釵正冊各釵,幾乎都有一段文字對她們的身份來歷加以說明:第一回講到黛玉的天界身份,第二回、第三回具體寫到她的家庭和自身情況;第二回通過冷子興,交代了元、迎、探、惜和王熙鳳,巧姐雖然沒有具體介紹,但是說清楚了王熙鳳也就等於說明白了她;第四回一開始交代了李紈的家庭背景,後來又交代了寶釵;第八回末尾是關於秦可卿來歷的交代;第十七、十八回裏,通過僕人曏王夫人彙報,把妙玉也介紹得很詳細。但是,前十九回裏,一直都沒有出現過的史湘雲,在第二十回裏突然出現,作者只用 一句話寫道,且說寶玉正和寶釵玩笑,忽見人說,史大姑娘來了。這史大姑娘何許人也?之前,之後,都沒有一段文字很明確地加以說明,似乎這個人根本用不着介紹。當然,對於書裏的人們來說,她還用得着介紹嗎?上上下下的人們對她都熟,甚至可以說是濫熟。書裏寫道,寶玉聽說她來了,抬身就走,寶釵就讓他等等,說一齊瞧瞧她去,然後就到了賈母那裏,就只見史湘雲大笑大說的。 /
迎春,有紅迷朋友跟我說,簡直是整齣戲裏的一個大龍套,在八十回裏戲份兒很少,估計八十回後也無非是寫一下她嫁給“中山狼”孫紹祖以後,被蹂躪至死,不會有更復雜的情節。前八十回裏,“懦小姐不問累金鳳”一回,爲她立了正傳,黛玉說她是“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就是來喫人的野獸都蹲在門外臺階上了,卻還在屋裏慢條斯理地說些個因果報應的空話,她就是那麼一個濫好人。這位紅迷朋友問我,你以“揭祕”爲總題,但是,迎春的命運書裏已經寫得很清楚,似乎已無祕可揭,你究竟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
榮國府的建築佈局,在曹雪芹筆下是清清楚楚的,歷代都有紅學家根據書裏描寫來畫出其平面圖,沒什麼太大差別,爭論比較少。大觀園蓋在榮國府東北邊,描寫也很細膩,但是復原起來,就沒榮國府那麼容易,究竟那些具體的建築景點是怎麼個佈局,研究者之間一直爭論不休。 /
金陵十二釵正冊裏的女性,秦可卿在第十三回就死掉了,其餘十一位,可以肯定會在八十回後故事裏死去的,計有賈元春、賈迎春、王熙鳳三位,故事結束時肯定暫時還活着的,則有賈探春、賈惜春、巧姐、李紈四位。其餘四位,林黛玉淚盡而亡,薛寶釵婚後死去,雖然從判詞和涉及她們的曲文裏還看不到非常明確的信息,但是通過對前八十回文本的仔細分析,判定她們在全書故事結束前都已離開人世,從一般讀者到紅學專家爭論不大。只有史湘雲和妙玉的結局頗費猜測,意見最難統一。妙玉的結局,我有自己的推斷,前面已經講過, 到目前爲止,我覺得自己的結論是有道理的,堅持不變。史湘雲的結局是最大謎團,我前面講座裏多次提到,我衕意脂硯齋就是史湘雲原型的觀點,對“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的解釋,也衕意最後落實到她和賈寶玉身上,他們兩個歷盡劫波,終於遇合,得以白頭相伴,共渡殘生。但是,全書的結局應該是賈寶玉懸崖撒手,通靈寶玉也還原爲巨石,復歸青埂峯下,那麼,曹雪芹一定會想出一種邏輯上完滿的寫法,來處理史湘雲的結局。如果她一直活着,寶玉就不應該拋棄她,自己撒手人間,獨歸天界;如果是她貧病中死去了,寶玉痛感人生無常,大徹大悟,懸崖撒手,那當然說得通,但“白首”兩個字又如何解釋?我在關於湘雲命運的那講最後,猜測“白首”的含義,是因爲顛沛流離、貧困潦倒,導致他們兩個“白了少年頭”,而不是說他們盡其天年,鶴髮童顏。如果那樣,寶玉談不到撒手,全書也就不是個大悲劇的結局。但這樣解釋,顯然不無牽強之處,我之不揣冒昧,大膽說出,意在與紅迷朋友們進一步討論,對湘雲結局的判斷,我就不像對妙玉結局的判斷那麼自信。當然,對妙玉結局的觀點,我也只是說,對《紅樓夢》文本作了精讀,動了腦筋,比較自信,也完全沒有“惟我正確”的意思,仍願與大家作深入的討論。 /
賈寶玉神遊太虛境,隨警幻仙姑過牌坊、進宮門、入二門、見配殿,那些配殿的匾額很奇怪,他記得的有癡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等。請註意,他不記得有諸如幸福司、快樂司、歡笑司一類的名目,而警幻仙姑告訴他,那些司裏,貯藏的是普天之下所有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冊,這當然是曹雪芹的藝術想像,是爲體現全書主旨的精心設計。在那樣一個由神權、皇權支撐的男權社會裡,天下所有的女子,從皇後妃嬪、誥命夫人到平民婦女、丫頭娼妓,儘管她們之間還有階級差異,每一個具體的生命更有善惡美醜賢愚 的差別,但是生爲女人,就註定了她們的不幸。西方的“女權主義”,是上個世紀後期纔出現的思潮,婦女解放,是伴隨着新時代曙光纔出現的社會進步。但是,早在二百多年前,曹雪芹就通過《紅樓夢》提出了婦女問題:他首先強調了普天下女子都屬於悲劇性的生命存在。文中寫道,賈寶玉來到薄命司前,看到一副對聯,寫的是: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爲誰妍。這副對聯的情調,是傷感的,無奈的。底下有一句話,我以爲非常重要,他寫道:“寶玉看了,便知感嘆。”前面講過,寶玉是“些微有知識的人”,那麼,他果然一點就通,還沒走進薄命司,先就感嘆了。曹雪芹當然是希望讀者也能解味,能在讀他的文字後,“便知感嘆”。 /
大家應該都記得,在鴛鴦抗婚那一段情節裏,就是第四十六回,鴛鴦氣悶中跑到大觀園裏,先碰見了平兒,就跟平兒說:“這是咱們好,比如襲人、琥珀、素雲、紫鵑、彩霞、玉釧兒、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縷,死了的可人和金釧,去了的茜雪,連上你我,這十來個人,從小兒什麼話兒不說?什麼事兒不作?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幹各自的去了,然我心裏仍是照舊,有話有事,並不瞞你們。這話我且放在你心裏,且別和二奶奶說:別說大老爺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這會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