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詳紅樓夢(8)
借當後鳳姐與旺兒媳婦談到家中入不敷出:"若不是我千湊萬挪,早不知過到什麼破窯裏去了。……今兒外頭也短住了,不知是誰的主意,搜尋上老太太了。……"難道是撇清,否認借當是她出的主意?那也不必跟她自己的心腹僕婦說這話。顯然借當的打算來自賈璉那方面,也許是外面管事的替他想的辦法。鳳姐是當天纔聽見的。 /
借當後鳳姐與旺兒媳婦談到家中入不敷出:"若不是我千湊萬挪,早不知過到什麼破窯裏去了。……今兒外頭也短住了,不知是誰的主意,搜尋上老太太了。……"難道是撇清,否認借當是她出的主意?那也不必跟她自己的心腹僕婦說這話。顯然借當的打算來自賈璉那方面,也許是外面管事的替他想的辦法。鳳姐是當天纔聽見的。 /
其實這樣大的宅第,當天絕對抄不完。家屬關在空房裏,食宿也成問題,因爲僕人都分別禁閉起來了。雖然這些人沒有罪名,衙役只管抄檢,不會送茶送水。因此獄神廟回內榮府查抄,寶玉與女眷等都被送到獄神廟,作爲臨時羈留所,並不是下獄。 /
曹俯抄家的時候,先奉召進京,雍正下令查抄家產,諭旨上有"伊聞知織造官員易人後,說不定要暗遣家人到江南送信,轉移家財。倘有差遣之人,著令[江南總督]範時繹嚴拿訊去的原因,不得怠忽。"繼任江寧織造隋赫德的奏摺中也提起"總督範時繹已將曹俯家管事數人拿去,夾訊監禁。"當然書中不見得這樣寫,上夾棍刑訊這種慘酷的紀實正是需要避免的。但是賴大林之孝不免被拘押問話,做林之孝的女兒似乎佔不了什麼便宜。不過女兒也許可以去探監,順便探望獄神廟裏主人的家屬。 /
探庵是去救誰? /
靖本第七十九回批芙蓉誄有一條眉批:"觀此知雖誄晴雯,實乃誄黛玉也。試觀'證前緣'回黛玉逝後諸文便知"。"證前緣"也就是"證了情緣"。百回"紅樓夢"末回回目中有"懸崖撒手"與"證前緣"。 /
這樣看來,寶玉跟着渺渺真人來到青埂峯的時候,石頭一"歸位"就已經刻著“石頭記"全書,包括情榜,否則如果本來沒有,不會二三十年後石上又現出許多文字來。因此寶玉"證了情緣"就是看這部書,明白了還淚的故事,大徹大悟後,也不想"天上人間再相見"了,所以絳珠仙子並沒出現。 /
水滸金瓶裏似乎都有"婆娘"這名詞,是對婦人輕褻的稱謂,帶罵人的口吻。此處應作"婆子",指較年老的僕婦,因爲有男主人在座,年輕的家人媳婦不便上前。書中"嬤嬤"大都是保姆。至於職位低的"老媽媽們",那是下江人的普通話,"婆子"是北方話。接連四次稱"婆娘",可見不是筆誤。戚本也是一樣。 /
約出於唐宋。係抄錄《抱樸子內篇》、《黃帝九鼎神丹經訣》等書改編成,假託太極真人嗣孫手述。三捲。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眾術類。 /
當然,續書人也用"紅樓夢"這名字。這一個巧合,與甲辰本改第二十二回的人與序之間的矛盾,有一個可能的解釋:此本是續書人的前八十回,後四十回還沒寫完,或是起初不被接受,但是此書的八十回本是有市價的,十分昂貴,所以已經傳抄了出去,成爲一個獨立的單位,輾轉落到夢覺主人手中。 /
第六十七回分甲(失傳)、乙(戚本)、丙(全抄本)、丁(武裕庵本,己卯本抄配)四種。甲銜接今本第六十八回,回內鳳姐發現偷娶尤二姐時,賈璉還沒到平安州去。 /
一七五四本保留下來的第二十八回舊總批提及後回襲人與蔣玉菡供奉寶玉寶釵夫婦,"得衕終始",可見百回"紅樓夢"中這後回回目也就是"花襲人有始有終"。畸笏不會沒看過這一回,但是作者去世後,畸笏聲稱"花襲人有始有終"這一回他只有一次謄清後看到,隨即"五六稿"都被借閱者遺失了。當是指一七六○初葉改寫的"花襲人有始有終"回,因爲批者諱言改寫,從脂硯批香菱入園的態度上可以看出來。 /
欣賞紅樓夢,最基本最普及的方式是偏愛書中某一個少女。像選美大會一樣,內中要數史湘雲的呼聲最高。也許有人認爲是近代人喜歡活潑的女孩子,賢妻良母型的寶釵與身心都病態的黛玉都落伍了。其實自有紅樓夢以來,大概就是湘雲最孚衆望。奇怪的是要角中唯獨湘雲沒有面貌的描寫,除了"醉眠芍藥裵"的"慢起秋波"四字,與被窩外的"一彎雪白的膀子"(第二十一回),似乎除了一雙眼睛與皮膚白,並不美。身材"蜂腰猿背,鶴勢螂形",極言其細高個子,長腿,國人也不大對胃口。她的吸引力,前人有兩句詩說得最清楚:"衆中最小最輕盈,真率天成詎解情?"(董康"書舶庸譚"捲四,題玉壺山人繪寶釵黛玉湘雲"瓊樓三豔圖",見周汝昌著“紅樓夢新證"第九二九頁。)她稚氣,帶幾分憨,因此更天真無邪。相形之下,"任是無情也動人"的寶釵,寶玉打傷了的時候去探望,就脈脈含情起來,可見平時不過不露出來。 /
"風月寶鑑"一收入此書,書中就有了太虛幻境。太虛幻境的冊子與曲文都預言湘雲早寡:"展[即'轉']眼弔斜輝,湘江水逝楚雲飛。""廝配得纔貌仙郎……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 /
甄士隱夢遊太虛,"風月寶鑑"收入此書後始有太虛幻境,因此是收並"風月寶鑑"後纔加了甄士隱賈雨村二人。 /
訩境遍佛聲著“讀紅樓夢劄記"(載一九一七年三月"說叢"第一期):相傳舊本末捲作襲人嫁琪官後家道興隆,既享溫飽,不復憶故主。一日大雪,扶小婢出庭中賞雪,忽聞門外誦經化齋聲甚熟悉,而一時不能記憶爲誰,遂偕小婢自戶審視,化齋者恰至門前,則門內爲襲人,門外爲寶玉,彼此相視,皆不能出一語,默對許時,二人因仆地而歿。 /
兒玉達童教授述及此本時,因爲言語不通,用筆談,講到探春,寫了"遠嫁,杏元和番"六字。末四字似是回目的一部份。"杏元"該是封號。番王例必要求尚主,纔有面子,因此探春出國前封了杏元公主或郡主。第六十三回佔花名酒令,探春抽到杏花,主得貴婿。衆人說:"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不成?"原來這句頑話也是預言,而且探春作王妃也應當是番王妃,纔合遠嫁的預言。 /
"家計日落"仍舊是第七十二回林之孝曏賈璉說的"家道艱難",需要緊縮,不過這是幾年後,又更不如前了。照理續書沒有不寫抄沒的,因爲書中抄家的暗示太明顯,而此本刪去程本的抄家,代以什麼事都沒發生,又並不改成好下場,這樣寫是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只能是這一部份來自第一個早本。寶玉窮到無法度日,已經"年長",等到老了撿煤渣,"流落飢寒",也正吻合。端方本採用這敗落的方式,當是因爲歸罪於寶玉。這是個年代較晚的抄本,遲至一九一○年左右還存在,作風接近晚清的誇張的諷刺性小說,把寶玉湘雲寫成最不堪的一種名士派。但是此處寫敗家子寶玉只用"放縱"二字,輕飄而含糊得奇怪,與第三十六回王夫人口中的"放縱"遙相呼應──王夫人解釋襲人暫不收房的原因:"……三則那寶玉見襲人是個丫頭,總(縱)有放縱的事,到(倒)能聽他的勸。"──後回寶玉的罪名不過是"放縱",看來也是第一個早本的原文。當然原本不會有"拜堂阿"、"撥什庫"。端方本九十七八回後從程本過渡到第一個早本,但是受程本後四十回作者的影響,也處處點明書中人是滿人,賣弄續書人自己也是滿人,熟悉滿洲語文風俗。 /
寫此節時,晴雯的故事還與金釧兒的故事相彷彿。書名"紅樓夢"期之前有個時期,添寫金釧兒這人物,晴雯改爲孤兒,因將此處的晴雯改爲檀雲(見"三詳")。所以加金釧兒時改寫過此節,一七六○本將此節收入全新的第二十四回,又改寫過一次。兩次中有一次順便一提北靜王,免得冷落了這後添的人物。原先寶玉也許是從親戚家回來。 /
戚本第七十回"寶玉因冷淡了柳湘蓮"這句是指第六十六回柳湘蓮打聽尤三姐品行如何,與寶玉談話間有點輕微的不愉快,雖然柳湘蓮立刻道歉,此後沒見面。這該是第六十六回甲,回末尤三姐自刎後,柳湘蓮離開小花枝巷,沒往下寫他去何處。直到第七十回,寶玉還不知道他已經出京,只知道尤三姐自殺了,而他自己與湘蓮之間有那麼點芥蒂,也是他耿耿於心的許多心事之一。此後改寫第六十六、六十七回甲,落草改出家,就把"冷淡"改爲"冷遁"。回目是"冷二郎一冷入空門","冷二郎遁入空門"濃縮爲"冷遁",這名詞生硬異常,如果不是與"冷淡"諧音,不會想起"冷遁"二字。 /
早本寶釵是王夫人的表侄女──見戚本第六十七回,那已經不很早,"風月寶鑑"收入此書後,此回已經又改寫過一次了。可見早本沒有王薛是近親的這一重關係,顯然不預備寫王夫人鳳姐看中寶釵,想培植母家勢力──這與王夫人的個性也不合。此後改爲近親,大概是因爲不然長期寄居不合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