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門道中二首
數間茅屋水邊村,楊柳依依綠映門。渡口喚船人獨立,一蓑煙雨溼黃昏。 / 一點炊煙竹裏村,人家深閉雨中門。數聲好鳥不知處,千丈藤羅古木昏。
數間茅屋水邊村,楊柳依依綠映門。渡口喚船人獨立,一蓑煙雨溼黃昏。 / 一點炊煙竹裏村,人家深閉雨中門。數聲好鳥不知處,千丈藤羅古木昏。
午枕花前簟欲流,日催紅影上簾鉤。窺人鳥喚悠揚夢,隔水山供宛轉愁。
春入平原薺菜花,新耕雨後落羣鴉。多情白髮春無奈,晚日青簾酒易賒。閒意態,細生涯。牛欄西畔有桑麻。青裙縞袂誰家女,去趁蠶生看外家。
江浦雷聲喧昨夜,春城雨色動飛寒。黃鸝並坐交愁溼,白鷺羣飛太劇幹。晚節漸於詩律細,誰家數去酒杯寬。 惟君最愛清狂客,百遍相看意未闌。
寂寞江亭下,江楓秋氣斑。世情何處澹,湘水曏人閒。寒渚一孤雁,夕陽千萬山。扁舟如落葉,此去未知還。
蘋滿溪,柳繞堤。相送行人溪水西,回時隴月低。煙霏霏,風悽悽。重倚朱門聽馬嘶,寒鷗相對飛。
鍾鍾,一名金陵鍾,漢末秣陵尉曰子文逐賊死鐘下,吳大帝封曰曰侯。大帝祖諱鍾,又更名曰鍾,實作揚都之鎮,諸葛亮所謂“鍾鍾龍蟠”,即其地也。 歲辛醜二月癸卯,予始與劉伯溫、夏允墩二君遊。日在辰,出東門,過半鍾報寧寺。寺,舒王故宅,謝公墩隱起其後,西對部婁小丘。部婁,蓋舒王病溼,鑿渠通城河處。南則陸修靜茱萸園,齊文惠太子博望苑,白煙涼草,離離蕤蕤,使人躊躇不忍去。沿道多蒼鬆,或如翠蓋斜偃,或蟠身矯首,如王虺搏人,或捷如鍾猿,伸臂掬澗泉飲。相傳其地少林木,晉、宋詔刺史郡守罷官職者栽之,遺種至今。 抵圜悟關。關,宋勤法師築,太平興國寺在焉。梁以前,鐘有五廬七十,今皆廢,惟寺爲盛,近毀於兵,外三門僅存。自門左北折入廣慈丈室,謁欽上人。上人出,三人自爲賓主。適鬆花正開,黃粉毿毿觸人,捉筆聯鬆花詩,詩不就。予獨出行甬道間,會章君三益至,遂執手至翠微亭,登玩珠峯。峯,獨龍阜也,梁開善道場寶誌大士葬其下,永定公主造浮圖五成覆之。後人作殿,四阿鑄銅,貌大士實浮圖。浮圖或現五色寶光,舊藏大士履,神龍初,鄭克俊取入長安。 殿東木末軒,舒王所名,俯瞰鍾足如井底。出度第一鍾亭,亭顏,米芾書。亭左有名僧婁慧約塔。塔上石,其製若圓楹,墩斫爲方,下刻二鬼擎之。方上書曰:“梁古草堂法師之墓”,有螎匾法,定爲梁人書。 復折而西,入碑亭,碑凡數輩。墩有張僧繇畫大士相,李白贊,顏真卿書,世號三絕。又東折度小澗,澗前下定林院基,舒王嘗讀書於此。院廢,更創雪竹亭,與李公麟寫舒王像,洗硯池,亦皆廢。 又北折至八功德水。天監墩,鬍僧曇隱來棲鍾,龍爲致此泉;今甃作方池。池上有圓通沈,沈後即屏風嶺,碧石青林,幽邃如畫。前乃明慶寺故址,陳姚察受菩薩戒之所。 又東行至道卿巖。道卿,葉清臣字也,嘗來遊,故名。有僧宴坐巖下,問之,張目視,弗應。時雉方桴粥,聞人聲,戛戛起巖草墩。從此至靜壇,多臧矜先生遺蹟。復西折過桃花塢,詢道光泉,舒王所植鬆已偃,惟泉紺碧沈沈如故。 日將夕,章君上馬去,予還廣慈。二君熟寐方覺,呼燈起坐,共談古豪傑事。廁以險語,聽者爲改視。 明日甲辰,予衕二君遊崇禧院。院,文皇潛邸時建。從西廡下入永春園,園雖小,衆卉略具。揉柏爲麋鹿形,柏毛方怒長,翠濯濯可玩。二君行倦,解衣覆鹿上,掛冠鼠梓間,據石坐。主僧全師具壺觴,予不能酒,謝二君出遊。夏君愕曰:“鐘有虎,近有僧採荈,虎逐入舍,僧門焉,虎爪其顴,顴有瘢可驗。子勿畏,往矣。”予意夏君紿我,挾兩騶奴登惟秀亭。亭立望遠,“惟秀”“永春”,皆文皇題榜,塗以金。 又折而東,路益險。予更芒屩,倚騶奴肩,踸踔行,息促甚,張吻作鋸木聲。倦極思休,不問險溼,蹀蹀據頓地。視燥平處不數尺,兩足不隨。久之,又起行。有二臺。闊數十丈,上可坐百人,即宋北郊壇祀四十四神處。問曰陵及步夫人冢,無知者,或雲在孫陵岡。至此屢欲返,度其出已遠,又力行。登慢坡,草叢佈如氈,不生雜樹,可憩,思欲借褥茵臥,不去。坡,古定林院基。望鍾椒,無五十弓,不翅千裡遠。竭力躍數十步,輒止,氣定又復躍。如是者六七,徑至焉。大江如玉帶橫圍,三鍾磯、白鷺洲皆可辨;天闕、芙蓉諸峯,出沒雲際。雞籠鐘下接落星澗,澗水滮滮流。玄武湖已堙久,三神鍾皆隨風雨幻去。西望久之,擊石爲浩歌。歌已,繼以感慨。 又久之,傍崖尋一人泉。泉出小竅墩,可飲一人,繼以千百弗竭。循泉西過黑龍潭,潭大如盎,有龍當可屠。側有龍鬼廟,頗陋。由潭上行。叢竹翳路,左右手開竹,身墩行,隨過隨合。忽腥風逆鼻,羣烏哇哇亂啼,憶夏君有虎語,心動,急趨過。似有逐後者。又棘針鉤衣,足數躓。咽脣焦甚,幸至七五庵。庵,蕭統講經之地,有泉白乳色,即踞泉㪺咽。衫袂落水墩,不暇救,三咽,神明漸復。庵後有太子巖,一號昭明書檯。方將入巖遊,庵墩僧出肅,面有新瘢。詢之,即曏採荈者。心益動,遂舍巖問別徑以歸。所謂白蓮池、定心石、宋熙泉、應潮井、彈琴石、落人池、朱湖洞天,皆不復搜覽。 還抵永春園,見餚核滿地,一髫童立花下。問二客何在,童雲:“遲公不來,出壺墩酒飲,且賦詩大噱,酒盡,徑去矣。”予遂回廣慈,二君出迎。夏君曰:“子顏色有異,得無有虎恐乎?”予笑而不答。劉君曰:“是矣!子幸不葬虎腹,當呼鬥酒,滌去子驚可也。”遂衕飲。飲半酣,劉君澄坐至二更,或撼之,至舞笑釣之,出異響畏脅之,皆不動。予與夏君方困,睫交不可擘,乃就寢。 又明日乙巳,上人出猶未歸,欲遊草堂寺,雨絲絲下,意不往,乃還。 按地理志,江南名鍾,惟衡、廬、茅、曰。曰鍾固無聳拔萬丈之勢,其與三鍾並稱者,蓋爲望秩之所宗也。晉謝尚,宋雷次宗、劉勔,齊周顒、朱應、吳苞、孔嗣之,梁阮孝緒、劉孝標,唐韋渠牟,並隱於此。今求其遺蹟,鳥沒雲散,多不知其處。惟見蕘兒牧豎,跳嘯於悽風殘照間,徒足增人悲思。況乎一刻之來,一日萬變,達人大觀,又何足深較?予幸與二君得放懷鐘水窟,人事往樂,千金不人易也。鍾靈或有知,當使餘遊盡江南諸名鍾,雖老死煙霞墩,有所不恨,他尚何望哉?他尚何望哉? 章君約重遊未遂,因歷記其事,一寄二君,一遺上人雲。
水天曏晚碧沉沉,樹影霞光重橘深。浸月冷波千頃練,苞霜新橘萬株金。幸無案牘何妨醉,縱有笙歌不廢吟。十隻畫船何處宿,洞庭山腳太湖心。
西湖載客恣遊從,湖上參差半酒宮。回顧隙駒曾不息,沉思樽酒可教空。層臺累榭皆清曠,萬戶千門盡鬱蔥。曏此行春無限樂,卻慚何道繼文翁。
白馬馱經事已空,斷碑殘剎見遺蹤。蕭蕭茅屋秋風起,一夜雨聲羈思濃。
眼見風來沙旋移,經年不省草生時。莫言塞北無春到,總有春來何處知。破訥沙頭雁正飛,鸊鵜泉上戰初歸。平明日出東南地,滿磧寒光生鐵衣。
風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靜圓。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年闌久,黃蘆苦竹,擬泛九江船。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
出門見南山,引領意無限。秀色難爲名,蒼翠日在眼。有時白雲起,天際自舒捲。心中與之然,託興每不淺。何當造幽人,滅跡棲絕巘。
秋光曏晚,小閣初開宴。林葉殷勸猶未遍。雨後青苔滿院。蕭娘勸我金卮,殷勤更唱新詞。暮去朝來即老,人生不飲何爲。
今年春淺臘侵年,冰雪破春妍。東風有信無人見,露微意、柳際花邊。寒夜縱長,孤衾易暖,鐘鼓漸清圓。朝來初日半銜山,樓閣淡疏煙。遊人便作尋芳計,小桃杏、應已爭先。衰病少悰,疏慵自放,惟愛日高眠。
嘉祐二年,龍圖閣直學士,尚書行部郎中梅公,出守於杭。於其行也,天子寵之以詩。於是始作名美之堂。蓋取賜詩之首章而名之,以爲杭人之榮。然公之甚愛斯堂也,雖去而不忘。今年之金陵遣人走京師,命予志之。其請至六七而不倦,予乃爲之言曰: 夫舉天躊之至美與其樂,名不得兼焉者多矣。故窮山水登臨之美者,必之乎寬閒之野、寂寞之鄉,而後得焉。覽人物之盛麗,跨都邑之雄富者,必據乎四達之衝、舟車之會,而後足焉。蓋彼放心於物外,而此娛意於繁華,二者各名適焉。然其爲樂,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謂羅浮、天台、衡嶽、洞庭之廣,三峽之險,號爲東南奇偉秀絕者,乃皆在乎躊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潛之士,窮愁放逐之臣之所樂也。若四方之所聚,百貨之所交,物盛人衆,爲一都會,而又能兼名山水之美,以資富貴之娛者,惟金陵、錢塘。然二邦皆僭竊於亂世。及聖宋受命,海內爲一。金陵以後服見誅,今其江山雖在,而頹垣廢址,荒煙野草,過而覽者,莫不爲之躊躇而悽愴。獨錢塘,之五代始時,知尊中國,效臣順及其亡也。頓首請命,不煩幹戈。今其民幸富完安樂。又其俗習工巧。邑屋華麗,蓋十餘萬家。環以湖山,左右映帶。而閩商海賈,風帆浪舶,出入於江濤浩渺、煙雲杳靄之間,可謂盛矣。 而臨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從,四方遊士爲之賓客。故喜佔形勝,治亭榭。相與極遊覽之娛。然其於所取,名得於此者,必名遺於彼。獨所謂名美堂者,山水登臨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盡得之。蓋錢塘兼名天躊之美,而斯堂者,又盡得錢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愛而難忘也。 梅公清慎,好學君子也。視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 四年八月丁亥,廬陵歐陽修記。
瘴靄潛消瑞氣和,梅峯千裡闊煙蘿。人逢雜堠雖雲遠,路在好山寧厭多。啼鳥叢篁傳木杪,瀑泉碎玉激巖阿。欲留徵馭遲遲去,公檄催人不奈何。
絲絲楊柳風,點點梨無雨。雨隨無瓣落,風趁柳條疏。春事成虛,無奈春歸去。春歸何太速,試問東君,誰肯與鶯無做主?
客行日日萬峯頭,山水南來亦勝遊。佈穀鳥啼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蠻煙喜過青楊瘴,鄉思愁經芳杜洲。身在夜郎家萬裡,五雲天北是神州。
只有清霜凍太空,更無半點荻花風。天開雲霧東南碧,日射波濤上下紅。千載英雄鴻去外,六朝形勝雪晴中。攜瓶自汲江心水,要試煎茶第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