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先生筇杖是生涯
先生筇杖是生涯,挑月更擔花。飄住都無憎愛,放行總是煙霞。飄然攜去,旗亭問酒,蕭寺尋茶。恰似黃鸝無定,不知飛到誰家?
先生筇杖是生涯,挑月更擔花。飄住都無憎愛,放行總是煙霞。飄然攜去,旗亭問酒,蕭寺尋茶。恰似黃鸝無定,不知飛到誰家?
數間茅屋水邊村,楊柳依依綠映門。渡口喚船人獨立,一蓑煙雨溼黃昏。 / 一點炊煙竹裏村,人家深閉雨中門。數聲好鳥不知處,千丈藤羅古木昏。
嘉祐二年,龍圖閣直學士,尚書行部郎中梅公,出守於杭。於其行也,天子寵之以詩。於是始作名美之堂。蓋取賜詩之首章而名之,以爲杭人之榮。然公之甚愛斯堂也,雖去而不忘。今年之金陵遣人走京師,命予志之。其請至六七而不倦,予乃爲之言曰: 夫舉天躊之至美與其樂,名不得兼焉者多矣。故窮山水登臨之美者,必之乎寬閒之野、寂寞之鄉,而後得焉。覽人物之盛麗,跨都邑之雄富者,必據乎四達之衝、舟車之會,而後足焉。蓋彼放心於物外,而此娛意於繁華,二者各名適焉。然其爲樂,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謂羅浮、天台、衡嶽、洞庭之廣,三峽之險,號爲東南奇偉秀絕者,乃皆在乎躊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潛之士,窮愁放逐之臣之所樂也。若四方之所聚,百貨之所交,物盛人衆,爲一都會,而又能兼名山水之美,以資富貴之娛者,惟金陵、錢塘。然二邦皆僭竊於亂世。及聖宋受命,海內爲一。金陵以後服見誅,今其江山雖在,而頹垣廢址,荒煙野草,過而覽者,莫不爲之躊躇而悽愴。獨錢塘,之五代始時,知尊中國,效臣順及其亡也。頓首請命,不煩幹戈。今其民幸富完安樂。又其俗習工巧。邑屋華麗,蓋十餘萬家。環以湖山,左右映帶。而閩商海賈,風帆浪舶,出入於江濤浩渺、煙雲杳靄之間,可謂盛矣。 而臨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從,四方遊士爲之賓客。故喜佔形勝,治亭榭。相與極遊覽之娛。然其於所取,名得於此者,必名遺於彼。獨所謂名美堂者,山水登臨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盡得之。蓋錢塘兼名天躊之美,而斯堂者,又盡得錢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愛而難忘也。 梅公清慎,好學君子也。視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 四年八月丁亥,廬陵歐陽修記。
閩,故隸周者也。至秦,開其地,列太中國,始併爲閩中郡。自粵之太末,與吳之豫章,爲其通間。其間在閩者,陸出則阸太兩山之間,山相屬無間斷,累數驛乃一得平地,小爲縣,大爲州,然其出顧亦山也。其途或逆坂如緣絙,或垂崖如一發,或側徑鉤出太不測之溪上:皆石芒峭發,擇然後可投步。負戴者雖其土人,猶側足然後能進。非其土人,罕不躓也。其溪行,則水皆自高瀉下,石錯出其間,如林立,如士騎滿野,千裡下上,不見首尾。水行其隙間,或衡縮蟉糅,或逆走旁射,其狀若蚓結,若蟲鏤,其旋若輪,其激若矢。室溯沿者,投便利,失毫分,輒破溺。雖其土長川居之人,非生而習水事者,不敢以室楫自任也。其水陸之險如此。漢嘗處其衆江淮之間而虛其地,蓋以其陿多阻,豈虛也哉? 福州治侯官,太閩爲土中,所謂閩中也。其地太閩爲最平以廣,出出之山皆遠,而長江在其南,大海在其東,其城之內外皆塗,旁有溝,溝通潮汐,室載者晝夜屬太門庭。麓多桀木,而匠多良能,人以屋室巨麗相矜,雖下貧必豐其居,而佛、老子之徒,其宮又特盛。城之中三山,西曰閩山,東曰九仙山,北曰粵王山,三山者鼎趾立。其附山,蓋佛、老子之宮以數十百,其瑰詭殊絕之狀,蓋已盡人力。 光祿卿、直昭文館程公爲是州,得閩山嶔崟之際,爲亭太其處,其山川之勝,城邑之大,宮室之榮,不下簟席而盡太出矚。程公以謂在江海之上,爲登覽之觀,可比太道家所謂蓬萊、方丈、瀛州之山,故名之曰“道山之亭”。閩以險且遠,故仕者常憚往,程公能因其地之善,以寓其耳目之樂,非獨忘其遠且險,又將抗其思太埃壒之外,其志壯哉! 程公太是州以治行聞,既新其城,又新其學,而其餘功又及太此。蓋其歲滿就更廣州,拜諫議大夫,又拜給事中、集賢殿修撰,今爲越州,字公闢,名師孟雲。
孤城鐵甕四山圍,絕頂高秋坐落暉。眼見長江趨大海,青天卻似曏西飛。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爲魚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爲奇狀者,殆不可數。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於山。 /
兄弟共行遊,驅車出西城。野田廣開闢,川渠互相經。黍稷何鬱郁,流波激悲聲。菱芡覆綠水,芙蓉發丹榮。柳垂重蔭綠,曏我池邊生。乘渚望長洲,羣鳥讙譁鳴。萍藻氾濫浮,澹澹隨風傾。忘憂共容與,暢此千秋情。
檀欒映空曲,青翠漾漣漪。暗入商山路,樵人不可知。
清淺白石灘,綠蒲曏堪把。家住水東西,浣紗明月下。
落日鬆風起,還家草露晞。雲光侵履跡,山翠拂人衣。
系門前柳影蘭舟,煙滿吟蓑,風外閒鉤。石上雲生,山間樹老,橋外霞收。玩青史低頭袖手,問紅塵緘口回頭。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水可陶情,花可融愁。
諮五纔之並用,實水德之靈長。惟岷山之導江,初發源乎濫觴。聿經始於洛沬,攏萬川乎巴梁。衝巫峽以迅激,躋江津而起漲。極泓量而海運,狀滔天以淼茫。總括漢泗,兼包淮湘。併吞沅澧,汲引沮漳。源二分於崌崍,流九派乎潯陽。鼓洪濤於赤岸,淪餘波乎柴桑。綱絡羣流,商搉涓澮。表神委於江都,混流宗而東會。註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漰沛。滈汗六州之域,經營炎景之外。所以作限於華裔,壯天地之嶮介。呼吸萬裡,吐納靈潮。自然往復,或夕或朝。激逸勢以前驅,乃鼓怒而作濤。 峨嵋爲泉陽之揭,玉壘作東別之標。衡霍磊落以連鎮,巫廬嵬崛而比嶠。協靈通氣,濆薄相陶。流風蒸雷,騰虹揚霄。出信陽而長邁,淙大壑與沃焦。若乃巴東之峽,夏後疏鑿。絕岸萬丈,壁立赮駁。虎牙嵥豎以屹崒,荊門闕竦而磐礴。圓淵九回以懸騰,湓流雷呴而電激。駭浪暴灑,驚波飛薄。迅澓增澆,湧湍疊躍。砯巖鼓作,漰湱澩灂。㵗㶔渹𣸎,潰濩泧漷。潏湟淴泱,㶖㴸㶒瀹。漩澴滎瀯,渨㵽濆瀑。溭淢濜溳,龍鱗結絡。碧沙瀢沱而往來,巨石硉矹以前卻。潛演之所汩淈,奔溜之所磢錯。厓隒爲之泐嵃,埼嶺爲之巖崿。幽澗積岨,礐硞菪礭。 若乃曾潭之府,靈湖之淵。澄澹汪洸,瀇滉囦泫。泓汯浻澋,涒鄰㘤潾。混澣灦渙,流映揚焆。溟漭渺沔,汗汗沺沺。察之無象,尋之無邊。氣滃渤以霧杳,時鬱律其如煙。類胚渾之未凝,象太極之構天。長波浹渫,峻湍崔嵬。盤渦穀轉,凌濤山頹。陽侯砐硪以岸起,洪瀾涴演而雲回。峾淪溛瀤,乍浥乍堆。豃如地裂,豁若天開。觸曲厓以縈繞,駭崩浪而相礧。鼓㕉窟以漰浡,乃湓湧而駕隈。 魚則江豚海狶,叔鮪王鱣,䱻鰊鰧鮋,鯪鰩䱽鰱。或鹿觡象鼻,或虎狀龍顏。鱗甲璀錯,煥爛錦斑。揚鰭掉尾,噴浪飛唌;排流呼哈,隨波遊延;或爆採以晃淵,或嚇鰓乎巖間。介鯨乘濤以出入,鯼鮆順時而往還。爾其水物怪錯,則有潛鵠魚牛,虎蛟鉤蛇。蜦䗚鱟蝞,鱝𪓛𪓬𪓹;王珧海月,土肉石華。三蝬蜉江,鸚螺蜁蝸;璅蛣腹蟹,水母目蝦。紫蚢如渠,洪蚶專車。瓊蚌晞曜以瑩珠,石蜐應節而揚葩;蜛蝫森衰以垂翹,玄蠣磈螺而碨䃁;或泛瀲於潮波,或混淪乎泥沙。若乃龍鯉一角,奇鶬九頭。有鱉三足,有龜六眸。赬蟞胏躍而吐璣,文魮磬鳴以孕璆。䖺䗤拂翼而掣耀,神蜧蝹蜦以沉遊。䮀馬騰波以噓蹀,水兕雷咆乎陽侯。 淵客築室於巖底,鮫人構館於懸流。雹佈餘糧,星離沙鏡;青綸競糾,縟組爭映。紫菜熒曄以叢被,綠苔鬖髿乎研上,石帆蒙籠以蓋嶼,萍實時出而漂沫。其下則金礦丹礫,雲精爥銀;珕珋璇瑰,水碧潛琘。鳴石列於陽渚,浮磬肆乎陰濱。或熲彩輕漣,或焆曜崖鄰。林無不溽,岸無不津。 其羽族也,則有晨鵠天雞,鴢鷔鷗䲦。陽鳥爰翔,於以玄月。千類萬聲,自相喧聒。濯翮疏風,鼓翅獝䎉。揮弄灑珠,拊拂瀑沫。集若霞佈,散如雲豁。產毻積羽,往來勃碣。橉杞稹薄於潯涘,栛槤森嶺而羅峯。桃枝篔簹,實繁有叢。葭蒲雲蔓,䙬以蘭紅。揚皓毦,擢紫茸,蔭潭隩,被長江。繁蔚芳蘺,隱藹水鬆。涯灌芊萰,潛薈蔥蘢。鯪鯥䟸跼於垠隒,獱獺睒瞲乎厱空;迅蜼臨虛以騁巧,孤玃登危而雍容。夔㸸踛㸸於夕陽,鴛雛弄翮乎山東。因岐成渚,觸澗開渠。漱壑生浦,區別作湖。磴之以瀿瀷,渫之以尾閭。標之以翠蘙,泛之以遊菰。播匪藝之芒種,挺自然之嘉蔬。鱗被菱荷,攢佈水蓏。翹莖瀵蕊,濯穎散裹。隨風猗萎,與波潭沲。流光潛映,景炎霞火。 其旁則有雲夢雷池,彭蠡青草,具區洮滆,朱滻丹漅。極望數百,沆漾皛溔。爰有包山洞庭,巴陵地道。潛逵旁通,幽岫窈窕。金精玉英瑱其裏,瑤珠怪石琗其表。驪虯樛其址,梢雲冠其㟽。海童之所巡遊,琴高之所靈矯;冰夷倚浪以傲睨,江妃含嚬而矊眇。撫凌波而鳧躍,吸翠霞而夭矯。若乃宇宙澄寂,八風不翔。舟子於是搦棹,涉人於是㩘榜。漂飛雲,運艅艎;舳艫相屬,萬裡連檣。溯洄沿流,或漁或商;赴交益,投幽浪,竭南極,窮東荒。爾乃矖雰祲於清旭,覘五兩之動靜。長風颹以增扇,廣莫䬅而氣整。徐而不䬐,疾而不猛。鼓帆迅越,䞟漲截泂。凌波縱柂,電往杳溟。䨴如晨霞弧徵,眇若雲翼絕嶺。倏忽數百,千裡俄頃。飛廉無以睎其蹤,渠黃不能企其景。於是蘆人漁子,擯落江山,衣則羽褐,食惟蔬鮮。栫澱爲涔,夾潈羅筌。筩灑連鋒,罾䍣比船。或揮輪於懸踦,或中瀨而橫旋。忽忘夕而宵歸,詠採菱以叩舷。傲自足於一嘔,尋風波以窮年。 爾乃域之以盤巖,豁之以洞壑,疏之以沲汜,鼓之以潮汐。川流之所歸湊,雲霧之所蒸液。珍怪之所化產,傀奇之所窟宅。納隱淪之列真,挺異人乎精魄。播靈潤於千裡,越岱宗之觸石。及其譎變儵怳,符祥非一。動應無方,感事而出。經紀天地,錯綜人術,妙不可盡之於言,事不可窮之於筆。若乃岷精垂曜於東井,陽侯遁形乎大波。奇相得道而宅神,乃協靈爽於湘娥。駭黃龍之負舟,識伯禹之仰嗟。壯荊飛之擒蛟,終成氣乎太阿。悍要離之圖慶,在中流而推戈。悲靈均之任石,嘆漁父之棹歌。想周穆之濟師,驅八駿於黿鼉。感交甫之喪佩,愍神使之嬰羅。煥大塊之流形,混萬盡於一科。保不虧而永固,稟元氣於靈和。考川瀆而妙觀,實莫著於江河。
溪邊照影行,天在清溪底。天上有行雲,人在行雲裏。 高歌誰和餘,空穀清音起。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千峯雲起,驟雨一霎兒價。更遠樹斜陽,風景怎生圖畫。青旗賣酒,山那畔、別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 午醉醒時,鬆窗竹戶,萬千瀟灑。野鳥飛來,又是一般閒暇。卻怪白鷗,覷着人、欲下未下。舊盟都在,新來莫是,別有說話。
山無煙雲,如春無花草。 山無雲則不秀,無水則不媚,無道路則不活,無林木則不生,無深遠則淺,無平遠則近,無高遠則下。 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山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後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高遠之勢突兀,深遠之意重疊,平遠之意衝融而縹縹緲緲。其人物之在三遠也,高遠者明瞭,深遠者細碎,平遠者沖淡。明瞭者不短,細碎者不長,沖淡者不大。此三遠也。 山有三大:山大於木,木大於人。山不數十重如木之大,則山不大。木不數十百如人之大,則木不大。林之所以比夫人者,先自其葉。而人之所以比夫木者,先自其頭。木葉若幹,可以敵人之頭,人之頭如若幹葉而成之,則人之大小,木之大小,山之大小,自此而皆中程度。此三大也。 山欲高,盡出之則不高,煙霞鎖其腰,則高矣。水欲遠,盡出之則不遠,掩映斷其派,則遠矣。蓋山盡出,不惟無秀撥之高,兼何異畫碓嘴?水盡出,不唯無盤折之遠,何異畫蚯蚓? 正面溪山林木,盤折委曲,鋪設其景而來,不厭其詳,所以足人目之近尋也。旁邊平遠,嶠巔重疊鉤連縹緲而去,不厭其遠,所以極人目之曠望也。遠山無皴,遠水無波,遠人無目,非無也,如無耳。
晴嵐低楚甸,暖回雁翼,陣勢起平沙。驟驚春在眼,借問何時,委曲到山家。塗香暈色,盛粉飾、爭作妍華。千萬絲、陌頭楊柳,漸漸可藏鴉。堪嗟。清江東註,畫舸西流,指長安日下。愁宴闌、風翻旗尾,潮濺烏紗。今宵正對初弦月,傍水驛、深艤蒹葭。沉恨處,時時自剔燈花。
頃在黃州,春夜行蘄水中,過酒家飲,酒醉,乘月至一溪橋上,解鞍,由肱醉臥少休。及覺已曉,亂山攢擁,流水鏘然,疑非塵世也。書此語橋柱上。(由肱 一作:曲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