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內篇·序傳第三十二
蓋作者自敘,其流出於中古乎?屈原《離騷經》,其首章上陳氏族,下列祖考;先述厥生,次顯名字。自敘發跡,實基於此。降及司馬相如,始以自敘爲傳。 / 然其所敘者,但記自少及長,立身行事而已。逮於祖先所出,則蔑爾無聞。至馬遷又徵三閭之故事,放文園之近作,模楷二家,勒成一捲。於是揚雄遵其舊轍,班固酌其餘波,自敘之篇,實煩於代。雖屬辭有異,而茲體無易。
蓋作者自敘,其流出於中古乎?屈原《離騷經》,其首章上陳氏族,下列祖考;先述厥生,次顯名字。自敘發跡,實基於此。降及司馬相如,始以自敘爲傳。 / 然其所敘者,但記自少及長,立身行事而已。逮於祖先所出,則蔑爾無聞。至馬遷又徵三閭之故事,放文園之近作,模楷二家,勒成一捲。於是揚雄遵其舊轍,班固酌其餘波,自敘之篇,實煩於代。雖屬辭有異,而茲體無易。
側聞豐城戢耀,駭電之輝俄剖;沙邱跪跡,躡雲之轡載馳。然則激溜侵星,佩潛蛟於壯武;騰鑣歷塊,騁蹀駿於咸陽。且煦轍波鱗,側羨鰲潭之躍;觸籠雲翼,扃望鵬程之迅。是以齊郊夕唱,牛歌掞白石之詞;漢境朝趨,車候警拂塵之思。 / 伏惟某公騰瀾浴景,浚靈派以含珠;擢幹捎雲,翊孤巖而聳桂。崇基疊秀,匡霸道於周盟;茂緒聯輝,贊文場於漢戚。偉龍章之秀質,騰孔雀於觿年,葉鳳彩之英姿,辯蟾精於弱歲。靈臺宏遠,騁霄練於霜潭;冊府幽深,絢朝虹於璧渚。心波湛漢,泳耀魄於黃陂;情嶽幹天,韜風雲於嵇巘。龍津共濟競欣登御之車;蕪室欽賢,必攬澄清之轡。鬱文條而耀彩,藻逸潘花;蔚詞鋒而衒奇,光浮衛玉。然則昆溪既琢,必見山川之精。樹羽已懸,行嗣雲韶之響。是以佐龜陰而演化,務肅百城;翼麟壤以宣風,恩覃千裡。徽猷克著,逾盛德於休徵;聲績聿宣,軼英規於恭祖。佩呂刀而邵美,已贊褰惟之遊;屈龐驥而流芳,將騁仁風之駕。加以側階引彥,鑑鬷子之微言;倒屣延賓,辯王生之雅量。故使圓流之下,探照乘於長波;高岫之巔,剖連城於幽石。
昔荀卿有雲:遠略近詳。則知史之詳略不均,其爲患者久矣。 / 及幹令升《史議》,歷詆諸家,而獨歸美《左傳》,雲:“丘明能以三十捲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遺。斯蓋立言之高標,著作之良模也。”又張世偉著《班馬優劣論》,雲:“遷敘三千年事,五十萬言,固敘二百四十年事,八十萬言。是班不如馬也。”然則自古論史之煩省者,鹹以左氏爲得,史公爲次,孟堅爲甚。自魏、晉已還,年祚轉促,而爲其國史,亦不減班《書》。此則後來逾煩,其失彌甚者矣。
在昔三墳、五典、春秋、檮杌,即上代帝王之書,中古諸侯之記。行諸歷代,以爲格言。其餘外傳,則神農嘗藥,厥有《本草》;夏禹敷土,實著《山經》;《世本》辨姓,著自周室;《家語》載言,傳諸孔氏。是知偏記小說,自成一家。 / 而能與正史參行,其所由來尚矣。
夫設官分職,儜績課能,欲使上無虛授,下無虛受,其難矣哉!昔漢文帝幸諸將營,而目周亞夫爲真將軍。嗟乎!必於史職求真,斯乃特爲難遇者矣。 / 史之爲務,厥途有三焉。何則?彰善貶惡,不避強御,若晉之董狐,齊之南史,此其上也。編次勒成,鬱爲不朽,若魯之丘明,漢之子長,此其次也。高纔博學,名重一時,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並闕,復何爲者哉?
予幼奉庭訓,早遊文學。年在紈綺,便受《古文尚書》。每苦其辭艱瑣,難爲諷讀。雖屢逢捶撻,而其業不成。嘗聞家君爲諸兄講《春秋左氏傳》,每廢書而聽。逮講畢,即爲諸兄說之。因竊嘆曰:“若使書皆如此,吾不復怠矣。”先君奇其意,於是始授以《左氏》,期年而講誦都畢。於時年甫十有二矣。所講雖未能深解,而大義略舉。父兄欲令博觀義疏,精此一經。辭以獲麟已後,未見其事,乞且觀餘部,以廣異聞。次又讀《史》、《漢》、《三國志》。既欲知古今沿革,歷數相承,於是觸類而觀,不假師訓。自漢中興已降,迄乎皇家實錄,年十有七,而窺覽略周。其所讀書,多因假賃,雖部帙殘缺,篇第有遺,至於敘事之紀綱,立言之梗概,亦粗知之矣。 / 但於時將求仕進,兼習揣摩,至於專心諸史,我則未暇。洎年登弱冠,射策登朝,於是思有餘閒,獲遂本願。旅遊京洛,頗積歲年,公私借書,恣情披閱。
夫人寓形天地,其生也若蜉蝣之在世,如白駒之過隙,猶且恥當年而功不立,疾沒世而名不聞。上起帝王,下窮匹庶,近則朝廷之士,遠則山林之客,諒其於功也名也,莫不汲汲焉,孜孜焉。夫如是者何哉?皆以圖不朽之事也。何者而稱不朽乎?蓋書名竹帛而已。 / 曏使世無竹帛,時缺史官,雖堯、舜之與桀、紂,伊、周之與莽、卓,夷、惠之與蹠,蹻,商、冒之與曾、閔,俁一從物化。墳土未乾,則善惡不分,妍媸永滅者矣。苟史官不絕,竹帛長存,則其人已亡,杳成空寂,而其事如在,皎衕星漢。
《易》曰:“上古結繩以理,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儒者雲:“伏羲氏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又曰:“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春秋傳》載楚左史能讀三墳、五典。《禮記》曰:“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由斯而言,則墳、典文義,三、五史策,至於春秋之時猶大行於世。 / 爰及後古,其書不傳,惟唐、虞已降,可得言者。然自堯而往,聖賢猶述,求其一二,彷彿存焉。而後來諸子,廣造奇說,其語不經,其書非聖。故馬遷有言:“神農已前,吾不知矣。”班固亦曰:“顓頊之事,未可明也。”斯則墳、典所記,無得而稱者焉。右說三墳五典案堯、舜相承,已見墳、典;周監二代,各有書籍。至孔子討論其義,刪爲《尚書》,始自唐堯,下終秦穆,其言百篇,而各爲之序。
蓋古之史氏,區分有二焉:一曰記言,二曰記事。而古人所學,以言爲首。 / 至若虞、夏之典,商、周之誥,仲虺、周任之言,史佚、臧文之說,凡有遊談、專對、獻策、上書者,莫不引爲端緒,歸其的準。其於事也則不然。至若少昊之以鳥名官,陶唐之御龍拜職。夏氏之中衰也,其盜有後羿、寒浞;齊邦之始建也,其君有蒲姑、伯陵。斯並開國承家,異聞其事。而後世學者,罕傳其說。唯夫博物君子,或粗知其一隅。此則記事之史不行,而記言之書見重,斷可知矣。及左氏之爲《傳》也,雖義釋本《經》,而語雜它事。遂使兩漢儒者,嫉之若仇。故二《傳》大行,擅名於世。又孔門之著錄也,《論語》專述言辭,《家語》兼陳事業。而自古學徒相授,唯稱《論語》而已。由斯而談,並古人輕事重言之明效也。然則上起唐堯,下終秦穆,其《書》所錄,唯有百篇。而《書》之所載,以言爲主。至於廢興行事,萬不記一。語其缺略,可勝道哉!故令後人有言,唐、虞以下帝王之事,未易明也。
昔孔宣父以大聖之德,應運而生,生人以來,未之有也。故使三千弟子、七十門人,鑽仰不及,請益無倦。然則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其間切磋酬對,頗亦互聞得失。何者?睹仲由之不悅,則矢天厭以自明;答言偃之絃歌,則稱戲言以釋難。斯則聖人之設教,其理含弘,或援誓以表心,或稱非以受屈。豈與夫庸儒末學,文過飾非,使夫問者緘辭杜口,懷疑不展,若斯而已哉?嗟夫!古今世殊,師授路隔,恨不得親膺灑掃,陪五尺之童;躬奉德音,撫四科之友。而徒以研尋蠹簡,穿鑿遺文,菁華久謝,糟粕爲偶。遂使理有未達,無由質疑。是用握捲躊躇,揮毫悱憤。儻梁木斯壞,魂而有靈,敢效接輿之歌,輒衕林放之問。但孔氏之立言行事,刪《詩》贊《易》,其義既廣,難以具論。今惟摭其史文,評之於後。 / 何者?趙孟以無辭伐國,貶號爲人;杞伯以夷禮來朝,降爵稱子,虞班晉上,惡貪賄而先書;楚長晉盟,譏無信而後列。此則人倫臧否,在我筆端,直道而行,夫何所讓?奚爲齊、鄭及楚,國有弒君,各以疾赴,遂皆書卒?夫臣弒其君,子弒其父,凡在含識,皆知恥懼。苟欺而可免,則誰不願然?且官爲正卿,反不討賊;地居冢嫡,藥不親嘗。遂皆被以惡名,播諸來葉。必以彼三逆,方茲二弒,躬爲梟獍,則漏網遺名;跡涉瓜李,乃凝脂顯錄。嫉惡之情,豈其若是?其所未諭一也。
古之人言《春秋》、三《傳》者多矣,戰國之世,其事罕聞。當前漢專用《公羊》,宣皇已降,《穀梁》又立於學。至成帝世,劉歆始重《左氏》,而竟不列學官。大抵自古重兩《傳》而輕《左氏》者,固非一家,美《左氏》而譏兩《傳》者,亦非一族。互相攻擊,各用朋黨,哤聒紛競,是非莫分。然則儒者之學,苟以專精爲主,至於治章句,通訓釋,斯則可矣。至於論大體,舉宏綱,則言罕兼統,理無要害。故使今古疑滯,莫得而申者焉。 / 必揚榷而論之,言《傳》者固當以《左氏》爲首。但自古學《左氏》者,談之又不得其情,如賈逵撰《左氏長義》,稱在秦者爲劉氏,乃漢室所宜推先。但取悅當時,殊無足採。又案桓譚《新論》曰:“《左氏傳》於《經》猶衣之表裏。”
夫史之繁文,已於《敘事篇》言之詳矣然凡俗難曉,下愚不移。雖六捲成言,而三隅莫反。蓋語曰:“百聞不如一見。”是以聚米爲穀,賊虜之虛實可知;畫地成圖,山川之形勢易悉。昔陶隱居《本草》,藥有冷熱味者,朱墨點其名;阮孝緒《七錄》,書有文德殿者,丹筆寫其字。由是區分有別,品類可知。今輒擬其事,抄自古史傳文有繁者,皆以筆點其繁上。凡字經點者,盡宜去之。如其間有文句虧缺者,細書側註於其右。或回易數字,或加足片言,俾分佈得所,彌縫無缺。庶觀者易悟,其失自彰。知我摭實談,非是苟誣前哲。 / 《孔子家語》曰:魯公索氏將祭而忘其牲。孔子聞之曰:公索氏不及二年矣。
○《春秋》(二條) / 案《春秋》之書弒也,稱君,君無道;稱臣,臣之罪。如齊之簡公,未聞失德,陳恆構逆,罪莫大焉。而哀公十四年,書“齊人弒其君壬於舒州。”斯則賢君見抑,而賊臣是黨,求諸舊例,理獨有違。但此是絕筆獲麟之後,弟子追書其事。豈由以索續組,不類將聖之能者乎?何其乖剌之甚也。
○諸晉史(六條) / 東晉之史,作者多門,何氏《中興》,實居其最。而爲晉學者,曾未之知,儻湮滅不行,良可惜也。王、檀著書,是晉史之尤劣者,方諸前代,其陸賈、褚先生之比歟!道鸞不揆淺纔,好出奇語,所謂欲益反損,求妍更媸者矣。
○諸史(六條) / 夫盛服飾者,以珠翠爲先;工繢事者,以丹青爲主。至若錯綜乖所,分有失宜,則彩絢雖多,巧妙不足者矣。觀班氏《公孫弘傳贊》,直言漢之得人,盛於武、宣二代,至於平津善惡,寂蔑無睹。持論如是,其義靡聞。必矜其美辭,愛而不棄,則宜微有改易,列於《百官公卿表》後。庶尋文究理,頗相附會。以茲編錄,不猶癒乎?又沈侯《謝靈運傳論》,全說文體,備言音律,此正可爲《翰林》之補亡,《流別》之總說耳。如次諸史傳,實爲乖越。陸士衡有雲:“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信矣哉!
班氏著志,牴牾者多。在於《五行》,蕪累尤甚。今輒條其錯繆,定爲四科:一曰引書失宜,二曰敘事乖理,三曰釋災多濫,四曰古學不精。又於四科之中,疏爲雜目,類聚區分,編之如後。 / 第一科引書失宜者,其流有四:一曰史記、《左氏》,交錯相併;二曰《春秋》、史記,雜亂難別;三曰屢舉《春秋》,言無定體;四曰書名去取,所記不衕。
魯文公二年,不雨。班氏以爲自文即位,天子使叔服會葬,毛伯賜命,又會晉侯於戚。上得天子,外得諸侯,沛然自大,故致亢陽之禍。案周之東遷,日以微弱。故鄭取溫麥,射王中肩,楚絕苞茅,觀兵問鼎。事衕列國,變雅爲風。如魯者,方大邦不足,比小國有餘。安有暫降衰周使臣,遽以驕矜自恃,坐招厥罰,亢陽爲怪。求諸人事,理必不然。天高聽卑,豈其若是也。 / 《春秋》成公元年,無冰。班氏以爲其時王札子殺召伯、毛伯。案今《春秋經》,札子殺毛、召,事在宣十五年。而此言成公時,未達其說。下去無冰,凡三載。
夫人識有不燭,神有不明,則真僞莫分,邪正靡別。昔人有以發繞炙誤其國君者,有置毒於胙誣其太子者。夫發經炎炭,必致焚灼;毒味經時,無復殺害。而行之者僞成其事,受之者信以爲然。故使見咎一時,取怨千載。夫史傳敘事,亦多如此。其有道理難憑,欺誣可見。如古來學者,莫覺其非,蓋往往有焉。今聊舉一二,加以駁難,列之於左。 / 《史記》本紀曰:瞽叟使舜穿井,爲匿空旁出。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瞽叟、象喜,以舜爲己死。象乃止舜宮。
孝和皇帝時,韋、武弄權,母媼預政。士有附麗之者,起家而綰朱紫,予以無所傅會,取擯當時。會天子還京師,朝廷願從者衆。予求番次在後,大駕發日,因逗留不去,守司東都。杜門卻掃,凡經三載。或有譖予躬爲史臣,不書國事而取樂丘園,私自著述者,由是驛召至京,令專執史筆。於時小人道長,綱紀日壞,仕於其間,忽忽不樂,遂與監修國史蕭至忠等諸官書求退,曰:僕幼聞《詩》、《禮》,長涉藝文,至於史傳之言,尤所耽悅。尋夫左史,是曰《春秋》、《尚書》;素王、素臣,斯稱微婉志晦。兩京、三國,班、謝、陳、習闡其謨;中朝、江左,王、陸、幹、孫紀其歷。劉、石僣號,方策委於和、張;宋、齊應籙,惇史歸於蕭、沈。亦有汲冢古篆,禹穴殘篇。孟堅所亡,葛洪刊其《雜記》;休文所缺,謝綽裁其《拾遺》。凡此諸家,其流蓋廣。莫不賾彼泉藪,尋其枝葉,原始要終,備知之矣。若乃劉峻作傳,自述長於論纔;範曄爲書,盛言矜其贊體。斯又當仁不讓,庶幾前哲者焉。 / 然自策名仕伍,待罪朝列,三爲史臣,再入東觀,竟不能勒成國典,貽彼後來者,何哉?
【乞御書題天下放生池碑額表並御書批答】 / 臣真卿言:臣聞帝王之德,莫大於生成;臣子之心,敢忘於贊述?臣鼕任升州刺史日,屬左驍衛左郎將史元琮、中使張庭玉等奉宣恩命,於天下州縣臨江帶郭處?各置於生池。始於洋州興道,迄於升州江寧秦淮太平橋,凡八十一所,恩沾動植,澤及昆蟲,發自皇心,遍於天下。歷選列闢,未之前聞,海隅蒼生,孰不欣喜?臣時不揆愚昧,輒述《天下放生池碑銘》一章。又以俸錢於當州採石,兼力拙自書。蓋欲使天下元元,知陛下有好生之德。因令微臣獲廣昔賢善頌之義,遂絹寫一本,附史元琮奉進,兼乞御書題額,以光揚不朽。緣前書點畫稍細,恐不堪經久。臣今謹據石擘窠大書一本,隨表奉進,庶以竭臣下屢屢之誠,特乞聖恩俯遂前請,則天下幸甚,豈惟愚臣?昔秦始皇暴虐之君,李斯邪謅之臣,猶刻金石,垂於後代。魏文帝外禪之主,鍾繇偏方之佐,亦於繁昌,立表頌德。況陛下以巍巍功業,而無紀述,則臣竊恥之。謹昧死以聞,伏增戰越。臣真卿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