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的古詩 11,351 首

上梅直講書

蘇軾 · 宋代

軾每讀《詩》至《鴟鴞》,讀《書》至《君奭》,常竊悲周公之不遇。及觀《史》,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而絃歌之聲不絕,顏淵、仲由之徒,相與問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爲於此?」顏淵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爾多財,吾爲爾宰。」夫天下雖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貴,有不如夫子之貧賤。夫以召公之賢,以管、蔡之親,而不知其心,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皆天下之賢纔,則亦足以樂乎此矣! / 軾七、八歲時,始知讀書。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其爲人如古孟軻、韓癒之徒;而又有梅公者,從之遊,而與之上下其議論。其後益壯,始能讀其文詞,想見其爲人,意其飄然脫去世俗之樂,而自樂其樂也。方學爲對偶聲律之文,求升鬥之祿,自度無以進見於諸公之間。來京師逾年,未嘗窺其門。

屈原廟賦

蘇軾 · 宋代

浮扁舟以適楚兮,過屈原之遺宮。覽江上之重山兮,曰惟子之故鄉。伊昔放逐兮,渡江濤而南遷。去家千裡兮,生無所歸而死無以爲墳。悲夫!人固有一死兮,處死之爲難。徘徊江上欲去而未決兮,俯千仞之驚湍。賦《懷沙》以自傷兮,嗟子獨何以爲心。忽終章之慘烈兮,逝將去此而沉吟。 / “吾豈不能高舉而遠遊兮,又豈不能退默而深居?獨嗷嗷其怨慕兮,恐君臣之癒疏。生既不能力爭而強諫兮,死猶冀其感發而改行。苟宗國之顛覆兮,吾亦獨何愛於久生。託江神以告冤兮,馮夷教之以上訴。歷九關而見帝兮,帝亦悲傷而不能救。懷瑾佩蘭而無所歸兮,獨惸乎中浦。”

詞論

李清照 · 宋代

樂府聲詩並著,最盛於唐。開元、天寶間,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時新及第進士開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隱姓名,衣冠故敝,精神慘沮,與衕之宴所。曰:“表弟願與坐末。”衆皆不顧。既酒行樂作,歌者進,時曹元謙、念奴爲冠,歌罷,衆皆諮嗟稱賞。名士忽指李曰:“請表弟歌。”衆皆哂,或有怒者。及轉喉發聲,歌一曲,衆皆泣下。羅拜曰:此李八郎也。”自後鄭、衛之聲日熾,流糜之變日煩。已有《菩薩蠻》、《春光好》、《莎雞子》、《更漏子》、《浣溪沙》、《夢江南》、《漁父》等詞,不可遍舉。五代幹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息。獨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樓吹徹玉笙寒”、“吹皺一池春水”之詞。語雖甚奇,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也。逮至本朝,禮樂文武大備。又涵養百餘年,始有柳屯田永者,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又有張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絳、晁次膺輩繼出,雖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爲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何耶?蓋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且如近世所謂《聲聲慢》、《雨中花》、《喜遷鶯》,既押平聲韻,又押入聲韻;《玉樓春》本押平聲韻,有押去聲,又押入聲。本押仄聲韻,如押上聲則協;如押入聲,則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一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讀也。乃知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後晏叔原、賀方回、秦少遊、黃魯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即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

黃岡竹樓記

王禹偁 · 宋代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夐,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佈聲;鼕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和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

傷仲永

王安石 · 宋代

金溪民方仲永,世隸耕。仲永生五年,未嘗識書具,忽啼求之。父異焉,借旁近與之,即書詩四句,並自爲其名。其詩以養父母、收族爲意,傳一鄉秀纔觀之。自是指物作詩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觀者。邑人奇之,稍稍賓客其父,或以錢幣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環謁於邑人,不使學。 / 餘聞之也久。明道中,從先人還家,於舅家見之,十二三矣。令作詩,不能稱前時之聞。又七年,還自揚州,復到舅家問焉。曰:“泯然衆人矣。“

答司馬諫議書

王安石 · 宋代

某啓: / 昨日蒙教,竊以爲與君實遊處相好之日久,而議事每不合,所操之術多異故也。雖欲強聒,終必不蒙見察,故略上報,不復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實視遇厚,於反覆不宜鹵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實或見恕也。

讀《孟嘗君傳》

王安石 · 宋代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製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祭歐陽文忠公文

王安石 · 宋代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猶不可期,況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 / 惟公生有聞於當時,死有傳於後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質之深厚,智識之高遠,而輔學術之精微,故充於文章,見於議論,豪健俊偉,怪巧瑰琦。其積於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發於外者,爛如日月之光輝。其清音幽韻,悽如飄風急雨之驟至;其雄辭閎辯,快如輕車駿馬之奔馳。世之學者,無問識與不識,而讀其文,則其人可知。

上人書

王安石 · 宋代

嘗謂:文者,禮教治政雲爾。其書諸策而傳之人,大體歸然而已。而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雲者,徒謂“辭之不可以已也”,非聖人作文之本意也。 / 自孔子之死久,韓子作,望聖人於百千年中,卓然也。獨子厚名與韓並,子厚非韓比也,然其文卒配韓以傳,亦豪傑可畏者也。韓子嘗語人文矣,曰雲雲,子厚亦曰雲雲。疑二子者,徒語人以其辭耳,作文之本意,不如是其已也。孟子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諸左右逢其原。”獨謂孟子之雲爾,非直施於文而已,然亦可託以爲作文之本意。

材論

王安石 · 宋代

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衆,患上之人不欲其衆;不患士之不爲,患上之人不使其爲也。夫材之用,國之棟樑也,得之則安以榮,失之則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衆﹑不使其爲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敢蔽者,以爲吾之位可以去辱絕危,終身無天下之患,材之得失無補於治亂之數,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於敗亂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謂吾之爵祿貴富足以誘天下之士,榮辱憂戚在我,可以坐驕天下之士,而其將無不趨我者,則亦卒入於敗亂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養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爲天下實無材,則亦卒入於敗亂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爲患則衕。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猶可以論其失者,獨以天下爲無材者耳。蓋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 / 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異於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畫策而利害得,治國而國安利,此其所以異於人也。故上之人苟不能精察之、審用之,則雖抱皋、夔、稷、契之智,且不能自異於衆,況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異能於其身,猶錐之在囊,其末立見,故未有有實而不可見者也。”此徒有見於錐之在囊,而固未睹夫馬之在廄也。駑驥雜處,其所以飲水、食芻,嘶鳴、蹄齧,求其所以異者蓋寡。及其引重車,取夷路,不屢策,不煩御,一頓其轡而千裡已至矣。當是之時,使駑馬並驅,則雖傾輪絕勒,敗筋傷骨,不捨晝夜而追之,遼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後騏驥騕褭與駑駘別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爲無材,盡其道以求而試之耳,試之之道,在當其所能而已。

遊沙湖

蘇軾 · 宋代

黃州東南三十裡爲沙湖,亦曰螺螄店。予買田其間,因往相田,得疾。聞麻橋人龐安常善醫而聾,遂往求療。安時雖聾,而穎悟絕人,以紙畫字,書不數字,輒深了人意。餘戲之曰:“餘以手爲口,君以眼爲耳,皆一時異人也。” / 疾癒,與之衕遊清泉寺。寺在蘄水郭門外二裡許,有王逸少洗筆泉,水極甘,下臨蘭溪,溪水西流。餘作歌雲:“山下蘭芽短浸溪,鬆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誰道人生無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是日劇飲而歸。

指南錄後序

文天祥 · 宋代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時北兵已迫修門外,戰、守、遷皆不及施。縉紳、大夫、士萃於左丞相府,莫知計所出。會使轍交馳,北邀當國者相見,衆謂予一行,爲可以紓禍。國事至此,予不得愛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動也。初,奉使往來,無留北者,予更欲一覘北,歸而求救國之策。於是辭相印不拜,翌日,以資政殿學士行。 / 初至北營,抗詞慷慨,上下頗驚動,北亦未敢遽輕吾國。不幸呂師孟構惡於前,賈餘慶獻諂於後,予羈縻不得還,國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脫,則直前詬虜帥失信,數呂師孟叔侄爲逆,但欲求死,不復顧利害。北雖貌敬,實則憤怒,二貴酋名曰“館伴”,夜則以兵圍所寓舍,而予不得歸矣。未幾,賈餘慶等以祈請使詣北,北驅予並往,而不在使者之目。予分當引決,然而隱忍以行,昔人雲:將以有爲也。

賣油翁

歐陽修 · 宋代

陳康肅公善射,當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嘗射於家圃,有賣油翁釋擔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 / 康肅問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無他,但手熟爾。”康肅忿然曰:“爾安敢輕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溼。因曰:“我亦無他,唯手熟爾。”康肅笑而遣之。

祭陳衕甫文

辛棄疾 · 宋代

嗚呼,衕甫之纔,落筆千言,俊麗雄偉,珠明玉堅。人文窘步,我則沛然,莊周李白,庸敢先鞭! / 衕甫之志,平蓋萬夫,橫渠少日,慷慨是須,登封狼胥,彼臧馬輩,殆其庸奴。

議練民兵守淮疏

辛棄疾 · 宋代

臣聞事不前定不可以應猝、兵不預謀不可以製勝。臣謂兩淮裂爲三鎮,形格勢禁,足以待敵矣,然守城必以兵,養兵必以民,使萬人爲兵,立於城上,閉門拒守,財用之所資給,衣食之所辦具,其下非有萬家不能供也。往時虜人南寇,兩淮之民常望風奔走,流離道路,無所歸宿,飢寒困苦,不兵而死者十之四五。臣以謂兩淮民雖稀少,分則不足,聚則有餘。若使每州爲城,每城爲守,則民分勢寡,力有不給;苟斂而聚之於三鎮,則其民將不勝其多矣。竊計兩淮戶口不減二十萬,聚之使來,法當半至,猶不減十萬。以十萬戶之民供十萬之兵,全力以守三鎮,虜雖善攻,自非掃境而來,烏能以歲月拔三鎮哉。況三鎮之勢,左提右挈,橫連縱出,且戰且守,以製其後,臣以謂雖有兀朮之智,逆亮之力,亦將無如之何,況其下者乎!故臣願陛下分淮南爲三鎮,預分郡縣戶口以隸之,無事之時使各居其土,營治生業無異平日;緩急之際,令三鎮之將各檄所部州縣,管拘本土民兵戶口赴本鎮保守,老弱妻子、牛畜資糧、聚之城內,其丁壯則授以器甲,令於本鎮附近險要去處分據寨柵,與虜騎互相出沒,彼進吾退,彼退吾進,不與之戰,務在奪其心而耗其氣。而大兵堂堂整整,全力以伺其後,有餘則戰,不足則守,虜雖勁亦不能爲吾患矣。且使兩淮之民倉卒之際不致流離奔竄、徒轉徙溝壑就斃而已也。

去國帖

辛棄疾 · 宋代

棄疾自秋初去國,悠忽見鼕,詹詠之誠,朝夕不替。苐緣驅馳到官,即專意督捕,日從事於兵車羽檄間,坐是倥傯,略亡少暇。起居之問,缺然不講,非敢懈怠,當蒙情亮也。指吳會雲間,未龜合併。心旌所曏,坐以神馳。 / 右謹具

稼說送張琥

蘇軾 · 宋代

曷嘗觀於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餘。其田美而多,則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全;其食足而有餘,則種之常不後時,而斂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實,久藏而不腐。 / 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畝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鋤、銍 、耰、艾,相尋於其上者如魚鱗,而地力竭矣。種之常不及時,而斂之常不待其熟。此豈能復有美稼哉?

本朝百年無事札子

王安石 · 宋代

臣前蒙陛下問及本朝所以享國百年、天下無事之故。臣以淺陋,誤承聖問,迫於日晷,不敢久留,語不及悉,遂辭而退。竊惟念聖問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無一言之獻,非近臣所以事君之義,故敢冒昧而粗有所陳。 / 伏惟太祖躬上智獨見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僞,指揮付託必盡其材,變置施設必當其務。故能駕馭將帥,訓齊士卒,外以捍諸邊,內以平中國。於是除苛賦,止虐刑,廢強橫之藩鎮,誅貪殘之官吏,躬以簡儉爲天下先。其於出政發令之間,一以安利元元爲事。太宗承之以聰武,真宗守之以謙仁,以至仁宗、英宗,無有逸德。此所以享國百年而天下無事也。

王定國詩集敘

蘇軾 · 宋代

太史公論《詩》,以爲“《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以餘觀之,是特識變風,變雅耳,烏睹《詩》之正乎昔先王之澤衰,然後變風發乎情,雖衰而未竭,是以猶止於禮義,以爲賢於無所止者而已。若夫發於情止於忠孝者,其詩豈可衕日而語哉!古今詩人衆矣,而杜子美爲首,豈非以其流落飢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 / 今定國以餘故得罪,貶海上三年,一子死貶所,一子死於家,定國亦病幾死。餘意其怨我甚,不敢以書相聞。而定國歸至江西,以其嶺外所作詩數百首寄餘,皆清平豐融,藹然有治世之音,其言與志得道行者無異。幽憂憤嘆之作,蓋亦有之矣,特恐死嶺外,而天子之恩不及報,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定國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餘然後廢捲而嘆,自恨期人之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