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的古詩 11,351 首

書蒲永升畫後

蘇軾 · 宋代

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皺,其善者不過能爲波頭起伏,使人至以手捫之,謂有漥隆,以爲至妙矣。然其品格,特與印闆水紙爭工拙於毫釐間耳。 / 唐廣明中,處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巨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筌、孫知微皆得其筆法。始知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經歲,終不肯下筆。一日,蒼黃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臾而成,作輸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筆法中絕五十餘年。

寶繪堂記

蘇軾 · 宋代

君子可以寓意於物,而不可以留意於物。寓意於物,雖微物足以爲樂,雖尤物不足以爲病。留意於物,雖微物足以爲病,雖尤物不足以爲樂。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然聖人未嘗廢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劉備之雄纔也,而好結髦。嵇康之達也,而好鍛鍊。阮孚之放也,而好蠟屐。此豈有聲色臭味也哉,而樂之終身不厭。 / 凡物之可喜,足以悅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書與畫。然至其留意而不釋,則其禍有不可勝言者。鍾繇至以此嘔血發冢,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桓玄之走舸,王涯之複壁,皆以兒戲害其國兇此身。此留意之禍也。

新城遊北山記

晁補之 · 宋代

去新城之北三十裡,山漸深,草木泉石漸幽。初猶騎行石齒間。旁皆大鬆,曲者如蓋,直者如幢,立者如人,臥者如虯。鬆下草間有泉,沮洳伏見;墮石井,鏘然而鳴。鬆間藤數十尺,蜿蜒如大螈。其上有鳥,黑如鴝鵒,赤冠長喙,俯而啄,磔然有聲。 / 稍西,一峯高絕,有蹊介然,僅可步。繫馬石觜,相扶攜而上,篁筱仰不見日,如四五裡,乃聞雞聲。有僧佈袍躡履來迎,與之語,愕而顧,如麋鹿不可接。頂有屋數十間,曲折依崖壁爲欄楯,如蝸鼠繚繞乃得出,門牖相值。既坐,山風颯然而至,堂殿鈴鐸皆鳴。二三子相顧而驚,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且暮,皆宿。

朋黨論

歐陽修 · 宋代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衕道爲朋 ;小人與小人,以衕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 /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祿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衕利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僞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爲朋者,僞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形者忠義,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衕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衕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爲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美芹十論 · 總敘

辛棄疾 · 宋代

臣聞事未至而預圖,則處之常有於;事既至而後計,則應之常不足。虜人憑陵中夏,臣子思酬國恥,普天率土,此心未嘗一日忘。臣之家世,受廛濟南,代膺閫寄荷國厚恩。大父臣贊,以族衆拙於脫身,被污虜官,留京師,歷宿亳,涉沂海,非其志也。每退食,輒引臣輩登高望遠,指畫山河,思投釁而起,以紓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憤。常令臣兩隨計吏抵燕山,諦觀形勢,謀未及遂,大父臣贊下世。粵辛巳歲,逆亮南寇,中原之民屯聚蜂起,臣常鳩衆二千,逮耿京,爲掌書記,與圖恢夏,共籍兵二十五萬,納款於朝。不幸變生肘腋,事乃大謬。負抱愚忠,填鬱腸肺。官閒心定,竊伏思念:今日之事,朝廷一於持重以爲成謀,虜人利於嘗試以爲得計,故和戰之權常出於敵,而我特從而應之。是以燕山之和未幾而京城之圍急,城下之盟方成而兩宮之狩遠。秦檜之和反以滋逆亮之狂。彼利則戰,倦則和,詭譎狙詐,我實何有。惟是張浚符離之師粗有生氣,雖勝不慮敗,事非十全,然計其所喪,方諸既和之後,投閒蹂躪,由未若是之酷。而不識兵者,徒見勝不可保之爲害,而不悟夫和而不可恃爲膏肓之大病,亟遂齰舌以爲深戒。臣竊謂恢復自有定謀,非符離小勝負之可懲,而朝廷公卿過慮、不言兵之可惜也。古人言不以小挫而沮吾大計,正以此耳。 / 恭惟皇帝陛下。聰明神武,灼見事機,雖光武明謀,憲宗果斷,所難比擬。一介醜虜尚勞宵旰,此正天下之士獻謀效命之秋。臣雖至陋,何能有知,徒以忠憤所激,不能自已。以爲今日虜人實有弊之可乘,而朝廷上策惟預備乃爲無患。故罄竭精懇,不自忖量,撰成御戎十論,名曰美芹。其三言虜人之弊,其七言朝廷之所當行。先審其勢,次察其情,復觀其釁,則敵人之虛實吾既詳之矣;然後以其七說次第而用之,虜故在吾目中。惟陛下留乙夜之神,臣先物之機,志在必行,無惑羣議,庶乎「雪恥酬百王,除兇報千古」之烈無遜於唐太宗。典冠舉衣以復韓侯,雖越職之罪難逃;野人美芹而獻於君,亦愛主之誠可取。惟陛下赦其狂僭而憐其愚忠,斧質餘生實不勝萬幸萬幸之至。

美芹十論 · 審勢第一

辛棄疾 · 宋代

用兵之道,形與勢二。不知而一之,則沮於形、昡於勢,而勝不可圖,且坐受斃矣。何謂形?小大是也。何謂勢?虛實是也。土地之廣,財賦之多,士馬之衆,此形也,非勢也。形可舉以示威,不可用以必勝。譬如轉嵌巖於千仞之山,轟然其聲,巍然其形,非不大可畏也;然而塹留木櫃,未容於直,遂有能迂迴而避御之,至力殺形禁,則人得跨而逾之矣。若夫勢則不然,有器必可用,有用必可濟。譬如註矢石於高墉之上,操縱自我,不繫於人,有軼而過者,抨擊中射惟意所曏,此實之可慮也。自今論之:虜人雖有嵌巖可畏之形,而無矢石必可用之勢,其舉以示吾者,特以威而疑我也;未欲用以求勝者,固知其未必能也。彼欲致疑,吾且信之以爲可疑;彼未必能,吾且意其或能;是亦未詳夫形、勢之辨耳。臣請得而條陳之: / 虜人之地,東薄於海,西控於夏,南抵於淮,北極於蒙,地非不廣也;虜人之財,籤兵於民而無養兵之費,靳恩於郊而無泛恩之賞,又輔之以歲幣之相仍,橫斂之不恤,則財非不多也;沙漠之地,馬所生焉;射御長技,人皆習焉,則其兵又可謂之衆矣。以此之形,時出而震我,亦在所可慮,而臣獨以爲不足恤者,蓋虜人之地雖名爲廣,其實易攻,惟其無事,兵劫形製,若可糾合,一有驚擾,則忿怒紛爭,割據蜂起。辛巳之變,蕭鷓巴反於遼,開趙反於密,魏勝反於海,王友直反於魏,耿京反於齊、魯,親而葛王反於燕,其餘紛紛所在而是,此則已然之明驗,是一不足慮也。

美芹十論 · 察情第二

辛棄疾 · 宋代

兩敵相持,無以得其情則疑,疑故易駭,駭而應之必不能詳;有以得其情則定,定故不可惑,不可惑而聽彼之自擾,則權常在我而敵實受其弊矣。古之善用兵者,非能務爲必勝,而能謀爲不可勝。蓋不可勝者乃所以徐圖必勝之功也。我欲勝彼,彼亦志於勝,誰肯處其敗?勝敗之情戰於中,而勝敗之機未有所決。彼或以兵來,吾敢謂其非張虛聲以耀我乎?彼或以兵遁,吾敢謂其非匿形以誘我乎?是皆未敢也。然則如之何?曰:「權然後知輕重,度而後知長短」,定故也。「他人有心,與忖度之」,審故也。能定而審,敵情雖萬裡之遠可定察矣。今吾藏戰於守,未戰而長爲必戰之待;寓勝於戰,未勝而常有必勝之理。彼誠虛聲以耀我,我以靜應而不輕動;彼誠匿形以誘我,我有素備而不可乘;勝敗既不能爲吾亂,則故神閒而氣定矣。然後徐以吾之心度彼之情,吾猶是彼亦猶是,南北雖有異慮,休慼豈有異趣哉! / 虜人情僞,臣嘗熟論之矣:譬如狩狗焉,心不肯自閒,擊不則吠,吠而後卻;呼之則馴,馴必致齧。蓋吠我者忌我也,馴我者狎我也。彼何嘗不欲戰,又何嘗不言和,爲其實欲戰而乃以和狎我,爲其實欲和而乃以戰要我,此所以和無定論而戰無常勢也,猶不可以不察。曩者兀朮之死,固嘗囑其徒使入我和,曰:「韓、張、劉、嶽,近皆習兵,恐非若輩所敵。」則是其情意欲和矣。然而未嘗不進而求戰者,計出於忌我而要我也。劉豫之廢,亶嘗慮無以守中原,則請割三京;亶之弒,亮嘗懼我有問罪之師,則又謀割三京而還梓宮;亮之殞,褒又嘗緩我追北之師,則復謀割白溝河、以丈人行事我;是其情亦真欲和矣,非詐也。未幾,亶之所割,視我守之人非其敵,則不旋踵而復取之;亮之所謀,窺我遣賀之使,知其無能爲,則中輟而萌辛巳之逆;褒之所謀,悟吾有班師之失,無意於襲,則反覆而有意外之請。夫既雲和矣而復中輟者,蓋用其狎而謀勝於我也。

美芹十論 · 觀釁第三

辛棄疾 · 宋代

自古天下離合之勢常系乎民心,民心叛服之由實基於喜怒。喜怒之方形,視之若未有休慼;喜怒之既積,離合始決而不可製矣。何則?喜怒之情有血氣者皆有之:飽而愉,暖而適,遽使之飢寒則怨;仰而事,俯而育,遽使之捐棄則痛;冤而求伸,憤而求洩,至於無所控告則怒;怨深痛巨而怒盈,服則合,叛則離。秦漢之際,離合之變,於此可以觀矣。秦人之法慘刻凝密,而漢則破觚爲圜,與民休息,天下不得不喜漢而怒秦。怒之方形,秦自若也;怒之既積,則喜而有所屬,秦始不得自保,遂離而合於漢矣。 / 方今中原之民,其心果何如哉?二百年爲朝廷赤子,耕而食,蠶而衣,富者安,貧者濟,賦輕役寡,求得而欲遂,一染腥羶,彼視吾民如晚妾之御嫡子,愛憎自殊,不復顧惜。方僭割之時,彼守未固,此訩未定,猶勉強姑息以示恩,時肆誅戮以賈威;既久稍玩,真情遂出,分佈州縣,半是鬍奴,分朋植黨,仇滅中華。民有不平,訟之於官,則鬍人勝而華民則飲氣以茹屈;田疇相鄰,鬍人則強而奪之;孽畜相雜,鬍人則盜而有之;民之至愛者子孫,籤軍之令下,則貧富不問而丁壯必行;民之所惜者財力,營築饋餉之役興則空室以往而休息無期;有常產者困寠,無置錐者凍餒。民初未敢遽叛者,猶徇於苟且之安,而訹於積威之末。辛巳之歲相挺以興,矯首南望、思戀舊主者,怨已深、痛已巨,而怒已盈也。逆亮自知形禁勢格,巢穴迥遙,恐狂謀無成竄身無所,故疾趣淮上,僥倖一勝,以謀潰中原之心而求歸也。此機不一再,而朝廷慮不及此,中原義兵尋亦潰散。籲!甚可追惜也。

美芹十論 · 自治第四

辛棄疾 · 宋代

臣聞今之論天下者皆曰:「南北有定勢,吳楚之脆弱不足以爭衡於中原。」臣之說曰:「古今有常理,夷狄之腥穢不可以久安於華夏。」 / 夫所謂南北定勢者,粵自漢鼎之亡,天下離而爲南北,吳不能以取魏,而晉足以並吳;晉不能以取中原,而陳亦終於斃於隋;與夫藝祖皇帝之取南唐、取吳越,天下之士遂以爲東南地薄兵脆,將非命世之雄,其勢固至於此。而蔡謨亦謂:「度今諸人,必不能辨此。吾見韓廬東郭踆俱斃而已。」

美芹十論 · 守淮第五

辛棄疾 · 宋代

臣聞用兵之道,無所不備則有所必分,知所必守則不必皆備。何則?精兵驍騎,十萬之屯,山峙雷動,其勢自雄,以此爲備則其誰敢乘?離屯爲十,屯不過萬,力寡氣沮,以此爲備則備不足恃。此聚屯分屯之利害也。臣嘗觀兩淮之戰,皆以備多而力寡,兵懾而氣沮,奔走於不必守之地,而攖虜人遠鬥之鋒,故十戰而九敗。其所以得畫江而守者,幸也。且今虜人之情,臣固以論之矣,要不過以戍兵而入寇,幸成功而無內禍;使之逾淮,將有民而擾之,有城而守之,則始足以爲吾患。夫守江而喪淮,吳、陳、南唐之事可見也。且我入彼出,我出彼入,況日持久,何事不生?曩者兀朮之將曰韓常,劉豫之相曰馮長寧者,皆嘗以是導之,詎知其他日之計終不出於此乎?故臣以爲守淮之道,無懼其必來,當使之兵交而亟去;無幸其必去,當使之他日必不敢犯也。爲是策者,在於彼能入吾之地,而不能得吾之戰;彼能攻吾之城,吾能出彼之地。然而非備寡力專則不能也。 / 且環淮爲郡凡幾?爲郡之屯又幾?退淮而江爲重鎮,曰鄂渚、曰金陵、曰京口,以至於行都扈蹕之兵,其將皆有定營,其營皆有定數,此不可省也。環淮必欲皆備,則是以有限之兵而用無所不備之策。兵分勢弱,必不可以折其衝。以臣策之,不若聚兵爲屯,以守爲戰,庶乎虜來不足以爲吾憂,而我進乃可以爲彼患也。

美芹十論 · 屯田第六

辛棄疾 · 宋代

趙充國論備邊之計曰:「湟中積榖三百萬斛則羌人不敢動。」李廣武爲成安君謀曰:「要其輜重,十日不至,則二將之頭可致者。」此言用兵製勝以糧爲先,轉餉給軍以通爲利也。必欲使糧足而餉無間絕之憂,惟屯田爲善。而屯田蓋亦難行:國家經畫,於今幾年,而曾未睹夫實效者,所以驅而使之耕者非其人,所以爲之任其責者非其吏,故利未十百而害已千萬矣。名曰屯田,其實重費以斂怨也。何以言之?市井無賴小人,爲其懶而不事事,而迫於飢寒,故甘捐軀於軍伍,以就衣食而苟閒縱,一旦警急,擐甲操戈以當矢石,其心固偃然自分曰:「曏者吾無事而幸飽暖於官,今焉官有事而責死力於我。」且戰勝猶有累資補秩之望,故安之而不辭;今遽而使之屯田,是則無事而不免耕耘之苦,有事而又履夫攻守之危,彼必曰:「吾能耕以食,豈不能從富民租佃以爲生,而輕失身於黥戮?上驅我於萬死,豈不能捐榖帛以養我,而重役我以辛勤?」不平之氣無所發洩,再畎畝則邀奪民田、脅掠酒肉,以肆無稽,踐行陣則呼憤扼腕、疾視長上,而不可爲用。且曰:「吾自耕自食,官何用我焉。」是誠未睹夫享成之利也。魯莽滅裂,徒費糧種,只見有害,未聞獲利,此未爲策之善。 / 如臣之說則曰:曏者之兵怠惰而不盡力,曏者之吏苟且而應故事。不如籍歸正軍民釐爲保伍,則歸正不釐務官擢爲長貳,使之專董其事。且彼自虜中被籤而來,耒耨之事蓋所素習。且其生衕鄉井,其情相得,上令下從,不至生事。惟官爲之計其閒田頃畝之數、與夫歸正軍民之目,土人以佔之田不更動搖,以重驚擾。歸正之人家給百畝而分爲二等;爲之兵者,田之所以盡以予之;危之民者,十分稅一則以爲凶荒賑濟之儲。室廬、器具、糧種之法一切遵舊,使得植桑麻、蓄雞豚,以爲歲時伏臘婚嫁之資。彼必忘其流徙,便於生養。無事則長貳爲勸農之官,有事則長貳爲主兵之將,許其理爲資考,久於其任,使得悉心於教勸。而委守臣監司核其勞績,奏與遷秩而不限舉主。人熟不更相勸勉以赴功名之會哉。且今歸正軍民散在江淮,而此方之人例以異壤視之。不幸而主將亦以其歸正,則求自釋於廟堂,又痛事行跡,癒不加恤。間有挾不平,出怨語,重典已縶其足矣。所謂小名目者仰俸給爲話,胥吏淚抑,何嘗以時得?嗚呼!此誠可憫也,誠非朝廷所以懷誘中原忠義之術也。

美芹十論 · 致勇第七

辛棄疾 · 宋代

臣聞行陣無死命之士則將雖勇而戰不能必勝,邊陲無死事之將則相雖賢而功不能必成。將驕卒惰,無事則已,有事而其弊猶耳,則望賊先遁,臨敵遂奔,幾何而不敗國家事。人君責成於宰相,宰相身任乎天下,可不有以深探其情而逆爲之處乎!蓋人莫不重死,惟有以致其勇,則惰者奮、驕者聳,而死有所不敢避。嗚呼!此正鼓舞天下之至術也。致之如何?曰:「將帥之情與士卒之情異,而所以致之之術亦不可得而衕。」和則?致將帥之勇在於均任而投其所忌,貴爵而激其所慕;致士卒之勇,在於寡使而紓其不平,素賞而恤其已亡。臣請得而備陳之: / 今之天下,其弊在於儒臣不知兵而武臣有以要其上,故閫外之事朝廷所知者勝與負而已,所謂當進而退、可攻而守者,則朝廷有不及知也。彼其意蓋曰:「平時清要,儒臣任之;一旦擾攘,而使我履矢石!吾且幸富貴矣。豈不能逡巡自愛而留賊以固位乎!」曏者淮上之師有遷延而避虜者,是其事也。臣今欲乞朝廷於文臣之中擇其廉重通敏者,每軍置參謀一員,使之得以陪計議、觀形勢而不相統攝。非如唐所謂監軍之比。彼爲將者心有所忌,而文臣亦因之識行陣、諳戰守,緩急均可以備邊城之寄;而將帥臨敵,有可進而攻之之便,彼知縉紳之士亦識兵家利害,必不敢依違養賊以自封而遺國家之患。此之謂均任而投其所忌。

美芹十論 · 防微第八

辛棄疾 · 宋代

古之爲國者,其慮敵深,其防患密。故常不吝爵賞以籠絡天下智勇辯力之士,而不欲一夫有憂愁怨懟亡聊不平之心以敗吾事。蓋人之有智勇辯力者,士皆天民之秀傑者,類不肯自己,苛大而不得見用於世,小而又飢寒於其身,則其求逞之志果於毀名敗節,凡可以紓忿充欲者無所不至矣。是以敵國相持,勝負未決;一夫不平,輸情於敵,則吾之所忌彼知而投之,吾之所長彼習而用之;投吾所忌,用吾所長,是殆益敵資而遺敵勝耳,不可不察。傳曰:「謹備於其外,患生於其內。」正聖人所以深致意而庸人以爲不足慮也。 / 昔者,楚公子巫臣嘗教吳乘車射御,而吳得以逞。漢中行說嘗教單於無愛漢物,而漢有匈奴之憂。史傳所載,此類甚多。臣之爲今日慮者,非以匹夫去就可以爲朝廷重輕,蓋以爲洩吾之機足以增虜人之頡頏耳。何則?科舉不足以盡籠天下之士,而爵賞亦不足以盡縻歸附之人,與夫逋寇窮民之所歸、茹冤抱恨之無所洩者,天下亦不能盡無,竊計其中亦有傑然自異而不徇小節者矣,彼將甘心俯首、守死於吾土地乎?抑亦壞垣越柵而求釋於他域乎?是未可知也。臣之爲是說者,非欲以聳陛下之聽而行己之言,蓋亦有見焉耳。請試言其大者:

美芹十論 · 久任第九

辛棄疾 · 宋代

臣聞天下無難能不可爲之事,而有能爲必可成之人。人誠能也,任之不專則不可以有成。故孟子曰:「五穀種之美者也,苟爲不熟,不如稊稗。」何則?事有操縱自我,而謀之已審,則一舉而可以遂成;事有服叛在人,而謀之雖審,亦必持久而後可就。蓋自古夷狄爲中國患,彼皆有爭勝之心,聖人方調兵以正天誅,任宰相以責成功,非如政刑禮樂發之自己,收之亦自己之易也。朝而用兵,夕而遂勝,公卿大夫交口歸之,曰:「此宰相之賢也。」明日而臨敵,後日而聞不利,則羣起而媒孽之,曰:「宰相不足與折衝也。」乍賢乍佞,其說不一,於是人君亦不能自信,欲求之立事,難矣哉! / 臣讀史,嘗竊深加越句踐、漢高祖之能任人,而種、蠡、良、平之能處事:驟而勝,遽而敗,皆不足以動其心,而信之專,期之成,皆如其所料也。觀夫公稽之棲,五年而吳伐齊,虛可乘也,種、蠡如不聞;又四年,吳伐齊,虛可乘也,種、蠡反發兵助之;又二年,吳伐齊不勝,而種、蠡始襲破之,可以取之,種、蠡不取;又九年而始一舉滅之。蓋歷二十又三年,而句踐未嘗以爲遲而奪其權。豐沛之興,秦二年,漢敗於薛;漢元年,高帝厄於鴻門;又二年釁於彭城;又三年,困於滎陽;又五年不利於夏南。良、平何嘗一日不從之計議,然未免於齟齬者,蓋歷五年而始蹶項立劉,高帝亦未嘗以爲疏而奪其權。誠以一勝一敗兵家常勢,懲敗狃勝,非策之上。故古之人君,其信任大臣也,不間於讒說;其圖回大功也,不恤於小節;所以能責難能不可爲之事於能爲必可成之人而收其效也。

美芹十論 · 詳戰第十

辛棄疾 · 宋代

臣聞鴟梟不鳴,要非祥禽;豺狼不噬,要非仁獸。此虜人吳未動而臣固將以論戰。何則?我無爾詐,爾無我虞。然後兩國可恃以定盟,而生靈可恃以弭兵。今彼嘗有詐我之情,而我亦有虞彼之備,一詐一虞,謂天下不至於戰者,惑也。明知天下之必戰,則出兵以攻人與坐而待人之攻也,孰爲利?戰人之地與退而自戰其地者,孰爲得?均之不免於戰,莫若先出兵以戰人之地,此固天下之至權、兵家之上策而微臣之所以敢妄論也。 / 詳戰之說奈何?詳其所戰之地也。兵法有九地,皆因地而爲之勢。不詳其地、不知其勢者謂之「浪戰」。故地有險易、有輕重。先其易者,險有所不攻;破其重者,輕有所不取。今日中原之地,其形易、其勢重者,果安在哉?曰:山東是也。不得山東則河北不可取,不得河北則中原不可復。此定勢,非臆說也。古人謂用兵如常山之蛇,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擊其身則首尾俱應。臣竊笑之,夫擊其尾則首應、擊其身則首尾俱應,固也;若擊其首則死矣,尾雖應,其庸有濟乎?方今山東者,虜人之首,而京洛關陜則其身其尾也。由泰山而北,不千二百裡而至燕,燕者虜人之巢穴也。自河失故道,河朔無濁流之阻,所謂千二百裡者從枕蓆上過師也。山東之民勁勇而喜亂,虜人有事常先窮山東之民,天下有變而山東亦常首天下之禍。至其所謂備邊之兵,較之他處,山東號爲簡略。且其地於燕爲近,而其民素喜亂,彼方窮其民、簡其備,豈真識天下之勢也哉。今夫二人相搏,痛其心則手足無強力;兩陣相持,噪其營則士卒無鬥心。固臣以爲兵出沐陽〔海州屬縣〕則山東指日可下,山東已下則河朔必望風而震,河朔已震則燕山者臣將使之塞南門而守。請試言其說:

書《歸去來辭》贈契順

蘇軾 · 宋代

餘謫居惠州,子由在高安,各以一子自隨,餘分寓許昌、宜興,嶺海隔絕。諸子不聞餘耗,憂愁無聊。蘇州定慧院學佛者卓契順謂邁曰:“子何憂之甚,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當爲子將書問之。” / 紹聖三年三月二日,契順涉江度嶺,徒行露宿,僵仆瘴霧,黧面繭足以至惠州,得書徑還。餘問其所求,答曰:“契順惟無所求而後來惠州;若有所求,當走都下矣。”苦問不已,乃曰:“昔蔡明遠鄱陽一校耳,顏魯公絕糧江淮之間,明遠載米以周之。魯公憐其意,遺以尺書,天下至今知有明遠也。今契順雖無米與公,然區區萬裡之勤,儻可以援明遠例,得數字乎?”餘欣然許之。獨愧名節之重,字畫之好,不逮魯公,故爲書淵明《歸去來辭》以遺之,庶幾契順託此文以不朽也。

超然臺賦

蘇轍 · 宋代

子瞻既通守餘杭,三年不得代。以轍之在濟南也,求爲東州守。既得請高密,其地介於淮海之間,風俗樸陋,四方賓客不至。受命之歲,承大旱之餘孽,驅除螟蝗,逐捕盜賊,廩恤饑饉,日不遑給。幾年而後少安,顧居處隱陋,無以自放,乃因其城上之廢臺而增葺之。日與其僚覽其山川而樂之,以告轍曰:“此將何以名之?”轍曰:“今夫山居者知山,林居者知林,耕者知原,漁者知澤,安於其所而已。其樂不相及也,而臺則盡之。天下之士,奔走於是非之場,噶於榮辱之海,囂然盡力而忘反,亦莫自知也。而達者哀之,二者非以其超然不累於物故邪。《老子》曰:‘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嘗試以‘超然’命之,可乎?”因爲之賦以告曰: / 東海之濱,日氣所先。巋高臺之陵空兮,溢晨景之潔鮮。幸氛翳之收霽兮,逮朋友之燕閒。舒堙鬱以延望兮,放遠目於山川。設金罍與玉斝兮,清醪潔其如泉。奏絲竹之憤怒兮,聲激越而眇綿。下仰望而不聞兮,微風過而激天。曾陟降之幾何兮,棄溷濁乎人間。倚軒楹以長嘯兮,袂輕舉而飛翻。極千裡於一瞬兮,寄無盡於雲煙。前陵阜之洶湧兮,後平野之湠漫。喬木蔚其蓁蓁兮,興亡忽乎滿前。懷故國於天末兮,限東西之險艱。飛鴻往而莫及兮,落日耿其夕躔。嗟人生之漂搖兮,寄流枿於海壖。苟所遇而皆得兮,遑既擇而後安。彼世俗之私已兮,每自予於曲全。中變潰而失故兮,有驚悼而汍瀾。誠達觀之無不可兮,又何有於憂患。顧遊宦之迫隘兮,常勤苦以終年。盍求樂於一醉兮,滅膏火之焚煎。雖晝日其猶未足兮,俟明月乎林端。紛既醉而相命兮,霜凝磴而跰⻊鮮。馬躑躅而號鳴兮,左右翼而不能鞍。各雲散於城邑兮,徂清夜之既闌。惟所往而樂易兮,此其所以爲超然者邪。

待月軒記

蘇轍 · 宋代

昔予遊廬山,見隱者焉,爲予言性命之理曰:“性猶日也,身猶月也。”予疑而詰也。則曰:“人始有性而已,性之所寓爲身。天始有日而已,日之所寓爲月。日出於東。方其出也,物鹹賴焉。有目者以視,有手者以執,有足者以履,至於山石草木亦非日不遂。及其入也,天下黯然,無物不廢,然日則未始有變也。惟其所寓,則有盈闕。一盈一闕者,月也。惟性亦然,出生入死,出而生者,未嘗增也。入而死者,未嘗耗也,性一而已。惟其所寓,則有死生。一生一死者身也。雖有生死,然而死此生彼,未嘗息也。身與月皆然,古之治術者知之,故日出於卯,謂之命,月之所在,謂之身,日入地中,雖未嘗變,而不爲世用,復出於東,然後物無不睹,非命而何?月不自明,由日以爲明。以日之遠近,爲月之盈闕,非身而何?此術也,而合於道。世之治術者,知其說不知其所以說也。” / 予異其言而志之久矣。築室於斯,闢其東南爲小軒。軒之前廓然無障,幾與天際。每月之望,開戶以須月之至。月入吾軒,則吾坐於軒上,與之徘徊而不去。一夕舉酒延客,道隱者之語,客漫不喻曰:“吾嘗治術矣,初不聞是說也。”予爲之反覆其理,客徐悟曰:“唯唯。”因志其言於壁。

子瞻和陶淵明詩集引

蘇轍 · 宋代

東坡先生謫居儋耳,置家羅浮之下,獨與幼子過負擔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啖荼芋,而華屋玉食之念不存於胸中。平生無所嗜好,以圖史爲園囿,文章爲鼓吹,至此亦皆罷去。獨喜爲詩,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 / 是時,轍亦遷海康,書來告曰:“古之詩人有擬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則始於東坡。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吾前後和其詩凡百數十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今將集而並錄之,以遺後之君子。子爲我志之。然吾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爲人,實有感焉。淵明臨終,疏告儼等:‘吾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遊走。性剛纔拙,與物多忤,自量爲己必貽俗患,黽勉辭世,使汝等幼而飢寒。’淵明此語,蓋實錄也。吾今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淵明,欲以晚節師範其萬一也。”

蔔居賦

蘇轍 · 宋代

昔予先君,以佈衣學四方,嘗過洛陽,愛其山川,慨然有蔔居意,而貧不能遂。 / 予年將五十,與兄子瞻皆仕於朝,裒橐中之餘,將以成就先志,而獲罪於時,相繼出走。予初守臨汝,不數月而南遷。道出潁川,顧猶有後憂,乃留一子居焉,曰:“姑餬口於是。”既而自筠遷雷,自雷遷循,凡七年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