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的古詩 11,351 首

瀛州興造記

曾鞏 · 宋代

熙寧元年七月甲申,河北地大震,壞城郭屋室,瀛州爲甚。是日再震,民訛言大水且至,驚欲出走。諫議大夫李公肅之爲高陽關路都總管安撫使,知瀛州事,使人分出慰曉,訛言乃止。是日大雨,公私暴露,倉儲庫積,無所覆冒。公開示便宜,使有攸處,遂行倉庫,經營蓋障。雨止,粟以石數之,至一百三十萬,兵器他物稱是,無壞者。初變作,公命授兵警備,訖於既息,人無爭偷,裡巷安輯。 / 維北邊自通使契丹,城壁樓櫓御守之具,寢弛不治,習以爲故。公因災變之後,以興壞起廢爲己任,知民之不可重困也,乃請於朝,力取於旁路之羨卒,費取於備河之餘材,又以錢千萬市木於真定。既集,乃築新城,方十五裡,高廣堅壯,率加於舊。其上爲敵樓,戰屋凡四千六百間。先時,州之正門,弊在狹陋,及是始斥而大之。其餘凡圮壞之屋,莫不繕理,復其故常。周而覽之,聽斷有所,燕休有次,食有高廩,貨有深藏,賓屬士吏,各有寧宇。又以其餘力爲南北甬道若幹裏,人去污淖,即於夷途。自七月庚子始事,至十月己未落成。其用人之力,積若幹萬若幹千若幹百工;其竹葦木瓦之用,積若幹萬若幹千若幹百。蓋遭變之初,財匱民流,此邦之人,以謂役巨用艱,不累數稔,城壘室屋未可以復也。至於始作逾時,功以告具。蓋公經理勸督,內盡其心,外盡其力,故能易壞爲成,如是之敏。事聞,有詔嘉獎。

三字經

王應麟 · 宋代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 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良馬對

嶽飛 · 宋代

嶽武穆入見,帝從容問曰:“卿得良馬不?”武穆答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臣有二馬,故常奇之。日噉芻豆至數鬥,飲泉一斛,然非精潔,則寧餓死不受。介冑而馳,其初若不甚疾,比行百餘裏,始振鬣長鳴,奮迅示駿,自午至酉,猶可二百裡。褫鞍甲而不息不汗,若無事然。此其爲馬,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遠之材也。值復襄陽,平楊麼,不幸相繼以死。今所乘者不然,日所受不過數升,而秣不擇粟,飲不擇泉。攬轡未安,踊躍疾驅,甫百裡,力竭汗喘,殆欲斃然。此其爲馬,寡取易盈,好逞易窮,駑鈍之材也。”帝稱善。

百丈山記

朱熹 · 宋代

登百丈山三裡許,右俯絕壑,左控垂崖,壘石爲磴,十餘級乃得度。山之勝,蓋自此始。 / 循磴而東,即得小澗。石樑跨於其上。皆蒼藤古木,雖盛夏亭午無暑氣。水皆清澈,自高淙下,其聲濺濺然。度石樑,循兩崖曲折而上,得山門。小屋三間,不能容十許人,然前瞰澗水,後臨石池,風來兩峽間,終日不絕。門內跨池又爲石樑。度而北,躡石梯,數級入庵。庵纔老屋數間,卑庳迫隘,無足觀。獨其西閣爲勝。水自西穀中循石罅奔射出閣下,南與東穀水並註池中。自池而出,乃爲前所謂小澗者。閣據其上流,當水石峻激相搏處,最爲可玩。乃壁其後,無所睹。獨夜臥其上,則枕蓆之下,終夕潺潺。久而益悲,爲可愛耳。

洛陽名園記

李格非 · 宋代

洛陽處天下之中,挾崤澠之阻,當秦隴之襟喉,而趙魏之走集,蓋四方必爭之地也。天下當無事則已,有事,則洛陽先受兵。予故嘗曰:“洛陽之盛衰,天下治亂之候也。” / 方唐貞觀、開元之間,公卿貴戚開館列第於東都者,號千有餘邸。及其亂離,繼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樹,兵車蹂踐,廢而爲丘墟。高亭大榭,煙火焚燎,化而爲灰燼,與唐俱滅而共亡,無餘處矣。予故嘗曰:“園圃之廢興,洛陽盛衰之候也。”

遊東林山水記

王質 · 宋代

紹興二十八年八月三日,欲夕,步自闤闠中出,並溪南行百步,背溪而西又百步,復並溪南行。溪上下色皆重碧,幽邃靖深,意若不欲流。溪未窮,得支徑,西升上數百尺。既竟,其頂隱而青者,或遠在一舍外,銳者如簪,缺者如玦,隆者如髻,圓者如璧;長林遠樹,出沒煙霏,聚者如悅,散者如別,整者如戟,亂者如發,於冥濛中以意命之。水數百脈,支離膠葛,經緯參錯,迤者爲溪,漫者爲匯,斷者爲沼,涸者爲坳。洲汀島嶼,曏背離合;青樹碧蔓,交羅蒙絡。小舟葉葉,縱橫進退,摘翠者菱,挽紅者蓮,舉白者魚,或志得意滿而歸,或夷猶容與若無所爲者。山有浮圖宮,長鬆數十挺,儼立門左右,歷歷如流水聲從空中墜也。既暮,不可留,乃並山北下。岡重嶺復,喬木蒼蒼,月一眉掛修巖巔,遲速若與客俱。盡山足,更換二鼓矣。 / 翌日,又轉北出小橋,並溪東行,又西三四折,及姚君貴聰門。俯門而航,自柳、竹翳密間,循渠而出,又三四曲折,乃得大溪。一色荷花,風自兩岸來,紅披綠偃,搖盪葳蕤,香氣勃鬱,沖懷罥袖,掩苒不脫。小駐古柳根,得酒兩罌,菱芡數種。復引舟入荷花中,歌豪笑劇,響震溪穀。風起水面,細生鱗甲;流螢班班,奄忽去來。夜既深,山益高且近,森森欲下搏人。天無一點雲,星鬥張明,錯落水中,如珠走鏡,不可收拾。隸而從者曰學童,能嘲哳爲百鳥音,如行空山深樹間,春禽一兩聲,翛然使人悵而驚也;曰沈慶,能爲歌聲,回曲宛轉,了亮激越,風露助之,其聲癒清,悽然使人感而悲也。

三國論

蘇轍 · 宋代

天下皆怯而獨勇,則勇者勝;皆暗而獨智,則智者勝。勇而遇勇,則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則智者不足恃也。夫惟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難蜂起而難平。蓋嘗聞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後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見也。 / 悲夫!世之英雄,其處於世,亦有幸不幸邪?漢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獨過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孫、劉,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智攻智,以勇擊勇,此譬如兩虎相捽,齒牙氣力,無以相勝,其勢足以相擾,而不足以相斃。當此之時,惜乎無有以漢高帝之事製之者也。

上昭文富丞相書

蘇轍 · 宋代

轍西蜀之人,行年二十有二,幸得天子一命之爵,飢寒窮困之憂不至於心,其身又無力役勞苦之患,其所任職不過簿書米鹽之間,而且未獲從事以得自盡。方其閒居,不勝思慮之多,不忍自棄,以爲天子寬惠與天下無所忌諱,而轍不於其強壯閒暇之時早有所發明以自致其志,而復何事?恭惟天子設製策之科,將以待天下豪俊魁壘之人。是以轍不自量,而自與於此。蓋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來以至於今世,其所論述亦已略備矣,而猶有所不釋於心。夫古之帝王,豈必多纔而自爲之。爲之有要,而居之有道。是故以漢高皇帝之恢廓慢易,而足以吞項氏之強;漢文皇帝之寬厚長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詐。何者?任人而人爲之用也,是以不勞而功成。至於武帝,財力有餘,聰明睿智過於高、文,然而施之天下,時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爲用也。 / 由此觀之,則夫天子之責亦在任人而已。竊惟當今天下之人,其所謂有纔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而誰?推之公卿之間而最爲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爲有德;播之夷狄之域而最爲有勇。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誰?而明公實爲宰相,則夫吾君之所以爲君之事,蓋已畢矣。古之聖人,高拱無爲,而望夫百世之後,以爲明主賢君者,蓋亦如是而可也。然而天下之未治,則果誰耶?下而求之郡縣之吏,則曰:“非我能。”上而求之朝廷百官,則曰:“非我責。”明公之立於此也,其又將何辭?嗟夫,蓋亦嘗有以秦越人之事說明公者歟?昔者秦越人以醫聞天下,天下之人皆以越人爲命。越人不在,則有病而死者,莫不自以爲吾病之非真病,而死之非真死也。他日,有病者焉,遇越人而屬之曰:“吾捐身以予子,子自爲子之纔治之,而無爲我治之也。”越人曰:“嗟夫,難哉!夫子之病,雖不至於死,而難以癒。急治之,則傷子之四肢;而緩治之,則勞苦而不肯去。吾非不能去也,而畏是二者。夫傷子之四支,而後可以除子之病,則天下以我爲不工;而病之不去,則天下以我爲非醫。此二者,所以交戰於吾心而不釋也。”既而見其人,其人曰:“夫子則知醫之醫,而未知非醫之醫歟?今夫非醫之醫者,有所冒行而不顧,是以能應變於無窮。今子守法密微而用意於萬全者,則是子猶知醫之醫而已。”天下之事,急之則喪,緩之則得,而過緩則無及。孔子曰:“道之難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夫天下患於不知,而又有知而過之者,則是道之果難行也。昔者,世之賢人,患夫世之愛其爵祿,而不忍以其身嘗試於艱難也。故其上之人,奮不顧身以搏天下之公利而忘其私。在下者亦不敢自愛,叫號紛,以攻訐其上之短。是二者可謂賢於天下之士矣,而猶未免爲不知。何者?不知自安其身之爲安天下之人,自重其發之爲重君子之勢,而輕用之於尋常之事,則是猶匹夫之亮耳。伏自明公執政,於今五年,天下不聞慷慨激烈之名,而日聞敦厚之聲。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猶有越人之病也。

廬山棲賢寺新修僧堂記

蘇轍 · 宋代

元豐三年,餘得罪遷高安。夏六月,過廬山,知其勝而不敢留。留二日,涉其山之陽,入棲賢穀。穀中多大石,岌嶪相倚。水行石間,其聲如雷霆,如千乘車行者,震掉不能自持,雖三峽之險不過也。故其橋曰三峽。渡橋而東,依山循水,水平如白練,橫觸巨石,匯爲大車輪,流轉洶湧,窮水之變。院據其上流,右倚石壁,左俯流水,石壁之趾,僧堂在焉。狂峯怪石,翔舞於簷上。杉鬆竹箭,橫生倒植,蔥蒨相糾。每大風雨至,堂中之人,疑將壓焉。問之習廬山者,曰:“雖茲山之勝,棲賢蓋以一二數矣。” / 明年,長老智遷使其徒惠遷謁餘於高安,曰:“吾僧堂自始建至今六十年矣。瓦敗木朽,無以待四方之客,惠遷能以其勤力新之,完壯邃密,非復其舊,願爲文以志之。”餘聞之,求道者非有飲食、衣服、居處之求,然使其飲食得充,衣服得完,居處得安,於以求道而無外擾,則其爲道也輕。此古之達者所以必因山林築室廬,蓄蔬米,以待四方之遊者,而二遷之所以置力而不懈也。夫士居於塵垢之中,紛紜之變,日進於前,而中心未始一日忘道。況乎深山之崖,野水之垠,有堂以居,有食以飽,是非榮辱不接於心耳,而忽焉不省也哉?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今夫騁鶩乎俗學而不聞大道,雖勤勞沒齒,餘知其無以死也。苟一日聞道,雖即死無餘事矣。故餘因二遷之意,而以告其來者,夫豈無人乎哉!

武昌九曲亭記

蘇轍 · 宋代

子瞻遷於齊安,廬於江上。齊安無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諸山,陂陁蔓延,澗穀深密,中有浮圖精舍,西曰西山,東曰寒溪。依山臨壑,隱蔽鬆櫪,蕭然絕俗,車馬之跡不至。每風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載酒,乘漁舟,亂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遊。聞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攜徜徉而上。窮山之深,力極而息,掃葉席草,酌酒相勞。意適忘反,往往留宿於山上。以此居齊安三年,不知其久也。 / 然將適西山,行於鬆柏之間,羊腸九曲,而獲小平。遊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蔭茂木,俯視大江,仰瞻陵阜,旁矚溪穀,風雲變化,林麓曏背,皆效於左右。有廢亭焉,其遺址甚狹,不足以席衆客。其旁古木數十,其大皆百圍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輒睥睨終日。一旦大風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據,亭得以廣。子瞻與客入山視之,笑曰:“茲欲以成吾亭邪?”遂相與營之。亭成而西山之勝始具。子瞻於是最樂。

東軒記

蘇轍 · 宋代

餘既以罪謫監筠州鹽酒稅,未至,大雨,筠水氾濫,沒南市,登北岸,敗刺史府門。鹽酒稅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處,乃告於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憐其無歸也,許之。歲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補其圮缺,闢聽事堂之東爲軒,種杉二本,竹百個,以爲宴休之所。然鹽酒稅舊以三吏共事,餘至,其二人者適皆罷去,事委於一。晝則坐市區鬻鹽、沽酒、稅豚魚,與市人爭尋尺以自效。莫歸筋力疲廢,輒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則復出營職,終不能安於所謂東軒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顧之未嘗不啞然自笑也。 / 餘昔少年讀書,竊嘗怪顏子以簞食瓢飲居於陋巷,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私以爲雖不欲仕,然抱關擊柝,尚可自養,而不害於學,何至困辱貧窶自苦如此?及來筠州,勤勞鹽米之間,無一日之休,雖欲棄塵垢,解羈縶,自放於道德之場,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後知顏子之所以甘心貧賤,不肯求鬥升之祿以自給者,良心其害於學故也。嗟夫!士方其未聞大道,沉酣勢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爲樂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華而收其實,從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爲大與死生之爲變,而況其下者乎?故其樂也,足以易窮餓而不怨,雖南面之王,不能加之。蓋非有德不能任也。餘方區區欲磨洗濁污,睎聖賢之萬一,自視缺然而欲庶幾顏氏之樂,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爲魯司寇,下爲乘田委吏,惟其所遇,無所不可,彼蓋達者之事,而非學者之所望也。

與長子受之

朱熹 · 宋代

蓋汝好學,在家足可讀書作文,講明義理,不待遠離膝下,千裡從師。汝既不能如此,即是自不好學,已無可望之理。然今遣汝者,恐汝在家汩於俗務,不得專意。又父子之間,不欲晝夜督責。及無朋友聞見,故令汝一行。汝若到彼,能奮然勇爲,力改故習,一味勤謹,則吾猶可望。不然,則徒勞費。只與在家一般,他日歸來,又只是伎倆人物,不知汝將何面目歸見父母親戚鄉黨故舊耶? / 念之!念之!“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在此一行,千萬努力。

內翰沈公墓誌銘

王安石 · 宋代

公姓沈氏,字文通,世爲杭州錢塘人。初以祖蔭補郊社齋郎,舉進士於廷中爲第一,大臣疑已仕者例不得爲第一,故以爲第二,除大理評事,通判江寧府。 / 當是時,公年二十,人吏少公,而公所爲卓越已足以動人,然世多未知公果可以有爲也。祀明堂恩遷祕書省著作佐郎。歲滿召歸,除太常丞、集賢校理。於是校理八年矣,平居閉門,雖執政,非公事不輒見也,故雖執政初亦莫知其爲材。居久之,乃始以衕修起居註,召試知製誥。及爲製誥,遂以文學稱天下。金部君坐免歸,求知越州,又移知杭州。鋤治奸蠹,所禁無不改,崇獎賢知,得其歡心,兩州人皆畫像祠之。英宗即位,召還,延見勞問甚悉。居一月,權發遣開封府事。公初至,開封指以相告曰:“此杭州沈公也。”及攝事,人吏皆屏息。既而以知審官院,遂以龍圖閣直學士權知開封府。公旦晝視事,日中則廷無留人,出謝諸客,從容笑語。客皆怪公獨有餘日,而畿內翕然稱治。於是名實暴振發,賢臨一時,自天子大臣皆論以爲國之器,而閭巷之士奔走談說,歡呼鼓舞,以不及爲恐。

登西臺慟哭記

謝翱 · 宋代

始,故人唐宰相魯公開府南服,餘以佈衣從戎。明年,別公漳水湄。後明年,公以事過張睢陽廟及顏杲卿所嘗往來處,悲歌慷慨,卒不負其言而從之遊。今其詩具在,可考也。 / 餘恨死無以藉手見公,而獨記別時語,每一動念,即於夢中尋之。或山水池榭,雲嵐草木,與所別之處及其時適相類,則徘徊顧盼,悲不敢泣。又後三年,過姑蘇。姑蘇,公初開府舊治也,望夫差之臺而始哭公焉。又後四年,而哭之於越臺。又後五年及今,而哭於子陵之臺。

東坡先生墓誌銘

蘇轍 · 宋代

予兄子瞻,謫居海南四年,春正月今天子即位,推恩海內,澤及鳥獸,夏六月,公被命渡海北歸,明年舟至淮浙,秋七月被病卒於昆陵。吳越之民相與哭於市,其君子相與弔於家,訃聞四方,無賢愚皆諮嗟出涕,太學之士數百人相率飯僧惠林佛舍。嗚呼!斯文墜矣,後生安所復仰?公始病,以書屬轍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爲我銘。”轍執書哭曰:“小子忍銘吾兄!” / 公諱軾,姓蘇氏,字子瞻,一字和仲,世家眉山。曾大父諱杲,贈太子太保,妣宋氏追封昌國太夫人;大父諱序,贈太子大傅,妣史氏追封嘉國太大人;考諱洵,贈太子大師,妣程氏追封成國太夫人。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學四方,太夫人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太夫人嘗讀東漢史,至範滂傳,慨然太息,公侍側曰:“軾若爲滂,夫人亦許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爲滂,吾顧不能爲滂母耶?”公亦奮厲有當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比冠,學通經史,屬文日數千言。

亡妻王氏墓誌銘

蘇軾 · 宋代

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趙郡蘇軾之妻王氏,卒於京師。六月甲午,殯於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葬於眉之東北彭山縣安鎮鄉可龍裡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軾銘其墓曰: / 君諱弗,眉之青神人,鄉貢進士方之女。生十有六年,而歸於軾。有子邁。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謹肅聞。其始,未嘗自言其知書也。見軾讀書,則終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後軾有所忘,君輒能記之。問其他書,則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靜也。從軾官於鳳翔,軾有所爲於外,君未嘗不問知其詳。曰:“子去親遠,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軾者相語也。軾與客言於外,君立屏間聽之,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輒持兩端,惟子意之所曏,子何用與是人言。”有來求與軾親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與人銳,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將死之歲,其言多可聽,類有識者。其死也,蓋年二十有七而已。始死,先君命軾曰:“婦從汝於艱難,不可忘也。他日汝必葬諸其姑之側。”未期年而先君沒,軾謹以遺令葬之。銘曰:

三槐堂銘

蘇軾 · 宋代

天可必乎?賢者不必貴,仁者不必壽。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後。二者將安取衷哉?吾聞之申包胥曰:“人定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世之論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爲茫茫。善者以怠,惡者以肆。盜蹠之壽,孔、顏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鬆柏生於山林,其始也,困於蓬蒿,厄於牛羊;而其終也,貫四時,閱千歲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惡之報,至於子孫,則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見所聞考之,而其可必也,審矣。國之將興,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晉國王公,顯於漢、周之際,歷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爲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蓋嘗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爲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國文正公,相真宗皇帝於景德、祥符之閒。朝廷清明,天下無事之時,享其福祿榮名者,十有八年。 / 今夫寓物於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晉公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數十年之後,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見魏公,而見其子懿敏公,以直諫事仁宗皇帝,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位不滿其德。天將復興王氏也歟?何其子孫之多賢也!世有以晉公比李棲筠者,其雄纔直氣,真不相上下。而棲筠之子吉甫,其孫德裕,功名富貴,略與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觀之,王氏之福,蓋未艾也。懿敏公之子鞏,與吾遊,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錄之。銘曰:

藏書室記

蘇轍 · 宋代

予幼師事先君(蘇轍之父,蘇洵),聽其言, 觀其行事。今老矣,猶志其一二。 先君平居不治生業,有田一廛, 無衣食之憂;有書數千捲,手緝而校之,以遺子孫。 曰:「讀是,內以治身,外以治人,足矣。此孔氏之遺法也。」先君之遺言, 今猶在耳。其遺書在櫝,將復以遺諸子,有能受而行之,吾世其庶矣乎! / 蓋孔氏之所以教人者,始於灑掃應對進退,及其安之,然後申之以絃歌, 廣之以讀書。曰:「道在是矣。仁者見之,斯以爲仁;智者見之, 斯以爲智矣。」顏、閔由是以得其德,予、賜由是以得其言,求、由由是以得其政,遊、夏由是以得其文,皆因其纔而成之。譬如農夫墾田, 以植草木,小大長短,甘辛鹹苦,皆其性也,吾無加損焉, 能養而不傷耳。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如孔子猶養之以學而後成,故古之知道者必由學,學者必由讀書。傅說之詔其君, 亦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念終始典於學,厥德修罔覺。」而況餘人乎?

太常博士曾公墓誌銘

王安石 · 宋代

公諱易佔,字不疑,姓曾氏,建昌南豐人。公以端拱己醜生,卒時慶曆丁亥也。後卒之二年而葬,其墓在南豐之先塋。子男六人,曄、鞏、牟、宰、佈、肇,女九人。 / 始公以文章有名,及試於事,又癒以有名。臨川之治,能而不以威,使惡人之豪帥其黨數百人皆不復爲惡。莊獻太後用道士言作乾明觀,匠數百人,作數歲不成。公語道士曰:“吾爲汝成之。”爲之捐其費太半,役未幾而罷。如皋歲大飢,固請於州,而越海以糴,所活數萬人。明年稍已熟,州欲收租賦如常,公獨不肯聽,歲盡而泰之縣民有復亡者,獨如皋爲完。既又作孔子廟,諷縣人興於學。

祭石曼卿文

歐陽修 · 宋代

維治平四年七月日,具官歐陽修,謹遣尚書都省令史李昜至於太清,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亡友曼卿之墓下,而弔之以文曰: / 嗚呼曼卿!生而爲英,死而爲靈。其衕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萬物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如日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