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的古詩 11,351 首

孟德傳

蘇轍 · 宋代

孟德者,神勇之退卒也。少而好山林,既爲兵,不獲如志。嘉祐中戍秦中,秦中多名山,德出其妻,以其子與人,而逃至華山下,以其衣易一刀十餅,攜以入山,自念:“吾禁軍也,今至此,擒亦死,無食亦死,遇虎狼毒蛇亦死,此三死者吾不復恤矣。”惟山之深者往焉,食其餅既盡,取草根木實食之。一日十病十癒,吐利脹懣無所不至。既數月,安之如食五穀,以此入山二年而不飢。然遇猛獸者數矣,亦輒不死。德之言曰:“凡猛獸類能識人氣,未至百步輒伏而號,其聲震山穀。德以不顧死,未嘗爲動。須臾,奮躍如將搏焉,不至十數步則止而坐,逡巡弭耳而去。試之前後如一。” / 後至商州,不知其商州也,爲候者所執。德自分死矣。知商州宋孝孫謂之曰:“吾視汝非惡人也,類有道者。”德具道本末,乃使爲自告者置之秦州。張公安道適知秦州,德稱病得除兵籍爲民,至今往來諸山中,亦無他異能。

書劉庭式事

蘇軾 · 宋代

予昔爲密州,殿中丞劉庭式爲通判。庭式,齊人也。而子由爲齊州掌書記,得其鄉閭之言以告予,曰:「庭式通禮學究。未及第時,議娶其鄉人之女,既約而未納幣也。庭式及第,其女以疾,兩目皆盲。女家躬耕,貧甚,不敢復言。或勸納其幼女。庭式笑曰:『吾心已許之矣。雖盲,豈負吾初心哉!』卒娶盲女,與之偕老。」盲女死於密,庭式喪之,逾年而哀不衰,不肯復娶。予偶問之:「哀生於愛,愛生於色。子娶盲女,與之偕老,義也。愛從何生,哀從何出乎?」庭式曰:「吾知喪吾妻而已,有目亦吾妻也,無目亦吾妻也。吾若緣色而生愛,緣愛而生哀,色衰愛馳,吾哀亦忘。則凡揚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爲妻也耶?」予深感其言,曰:「子功名富貴人也。」或笑予言之過,予曰:「不然,昔羊叔子娶夏侯霸女,霸叛入蜀,親友皆告絕,而叔子獨安其室,恩禮有加焉。君子是以知叔子之貴也,其後卒爲晉元臣。今庭式亦庶幾焉,若不貴,必且得道。」時坐客皆憮然不信也。昨日有人自廬山來,雲:「庭式今在山中,監太平觀,面目奕奕有紫光,步上下峻阪,往復六十裡如飛,絕粒不食,已數年矣。此豈無得而然哉!」聞之喜甚,自以吾言之不妄也,乃書以寄密人趙杲卿。杲卿與庭式善,且皆嘗聞餘言者。庭式,字得之,今爲朝請郎。杲卿,字明叔,鄉貢進士,亦有行義。元豐六年七月十五日,東坡居士書。

嚴先生祠堂記

範仲淹 · 宋代

先生,漢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龍,得聖人之時,臣妾億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節高之。既而動星象,歸江湖,得聖人之清。泥塗軒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禮下之。 / 在《蠱》之上九,衆方有爲,而獨“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陽德方亨,而能“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光武以之。蓋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於名教也。

揚州龍興寺十方講院記

王安石 · 宋代

予少時,客遊金陵,浮屠慧禮者從予遊。予既吏淮南,而慧禮得龍興佛舍,與其徒日講其師之說。嚐出而過焉,庳屋數十椽,上破而旁穿,側出而視後,則榛棘出入,不見垣端。指以語予曰:“吾將除此而宮之。雖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後,必求時之能行吾道者付之。願記以示後之人,使不得私焉。”當是時,禮方丐食飲以卒日,視其居枵然。餘特戲曰:“姑成之,吾記無難者。”後四年,來曰:“昔之所欲爲,凡百二十楹,賴州人蔣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 / 蓋慧禮者,予知之,其行謹潔,學博而纔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難也。世既言佛能以禍福語傾天下,故其隆曏之如此,非徒然也。蓋其學者之材,亦多有以動世耳。今夫衣冠而學者,必曰自孔氏。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離性禁慾,若彼之難也。而士之行可一鄉、纔足一官者常少。而浮屠之寺廟被四海,則彼其所謂材者,寧獨禮耶?以彼之材,由此之道,去至難而就甚易,宜其能也。嗚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

貓虪傳

司馬光 · 宋代

仁義,天德也。天不獨施之於人,凡物之有性識者鹹有之,顧所賦有厚薄也。餘家有貓曰虪,每與衆貓食,常退處於後,俟衆貓飽,盡去,然後進食之。有復還者,又退避之。他貓生子多者,虪乃分置其棲,與己子並乳之。有頑貓不知其德於己,乃食虪之子,虪亦不與較。家人見虪在旁,以爲共食之,以畜自食其子不祥而痛笞之,棄於僧舍。僧飼之,不食。匿籠中,近旬日,餓且死。家人憐且返之,至家然後食。家人每得幼貓,輒令虪母之。嘗爲他貓子搏犬,犬噬之幾死,人救獲免。及死,餘命貯篦中,葬於西園。昔韓文公作《貓相乳說》,以爲北平王之德感應召致,及餘家有虪,乃知物性各於其類,自有善惡。韓子之說,幾於諂耳。嗟乎!人有不知仁義,貪冒爭奪,病人以利己者,聞虪所爲,得無愧哉!

梅聖俞詩集序

歐陽修 · 宋代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癒窮則癒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 / 予友梅聖俞,少以蔭補爲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爲人之佐。鬱其所蓄,不得奮見於事業。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爲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其爲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苟說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薦於上者。昔王文康公嘗見而嘆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爲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爲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嘆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

伯夷論

王安石 · 宋代

事有出於千世之前,聖賢辯之甚詳而明,然後世不深考之,因以偏見獨識,遂以爲說,既失其本,而學士大夫共守之不爲變者,蓋有之矣,伯夷是已。 / 夫伯夷,古之論有孔子、孟子焉,以孔、孟之可信而又辯之反覆不一,是癒益可信也。孔子曰:「不念舊惡,求仁而得仁,餓於首陽之下,逸民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不立惡人之朝,避紂居北海之濱,目不視惡色,不事不肖,百世之師也。」故孔、孟皆以伯夷遭紂之惡,不念以怨,不忍事之,以求其仁,餓而避,不自降辱,以待天下之清,而號爲聖人耳。然則司馬遷以爲武王伐紂,伯夷叩馬而諫,天下宗周而恥之,義不食周粟,而爲《采薇之歌》,韓子因之,亦爲之頌,以爲微二子,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是大不然也。

剛說

蘇軾 · 宋代

孔子曰:「剛毅木訥,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鮮矣仁。」所好夫剛者,非好其剛也,好其仁也。所惡夫佞也,非惡其佞也,惡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難,常以身試之,凡免我於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擠我於儉者,皆異時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剛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 / 建中靖國之初,吾歸自海南,見故人,問存沒,追論平生所見剛者,或不幸死矣。若孫君介夫諱立節者,真可謂剛者也。始吾弟子由爲條例司屬官,以議不合引去。王荊公謂君曰:「吾條例司當得開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言過矣,當求勝我者。若我輩人,則亦不肯爲條例司矣。」公不答,徑起入戶,君亦趨出。君爲鎮江軍書記,吾時通守錢塘,往來常、潤間,見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監司皆新進少年,馭吏如束溼,不復以禮遇士大夫,而獨敬憚君,曰:「是抗丞相不肯爲條例司者。」

杜處士好書畫

蘇軾 · 宋代

蜀中有杜處士,好書畫,所寶以百數。有戴嵩《牛》一軸,尤所愛,錦囊玉軸,常以自隨。一日曝書畫,而一牧童見之,拊掌見笑,曰:「此畫鬥牛也,牛鬥力在角,尾搐入兩股間。今乃掉尾而鬥,謬矣!」 處士笑而然之。 / 古語雲:「耕當問奴,織當問婢。」不可改也。

上歐陽內翰第一書

蘇洵 · 宋代

內翰執事: / 洵佈衣窮居,嘗竊有嘆,以爲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故賢人君子之處於世,合必離,離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於治,而範公在相府,富公爲樞密副使,執事與餘公、蔡公爲諫官,尹公馳騁上下,用力於兵革之地。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髮絲粟之纔,紛紛然而起,合而爲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於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將成,而可以復見於當世之賢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範公西,富公北,執事與餘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仰天嘆息,以爲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復足以爲榮也。既復自思,念往者衆君子之進於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間之。今之世無復有善人也,則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傷?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異。而餘公適亦有成功於南方,執事與蔡公復相繼登於朝,富公復自外人爲宰相,其勢將複合爲一。喜且自賀,以爲道既已粗成,而果將有以發之也。既又反而思,其曏之所慕望愛悅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焉,今將往見之矣。而六人者,已有範公、尹公二人亡焉,則又爲之潸然出涕以悲。嗚呼!二人者不可復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思其止於四人也,則又汲汲欲一識其面,以發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爲天子之宰相,遠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於其前;餘公、蔡公,遠者又在萬裡外,獨執事在朝廷間,而其位差不甚貴,可以叫呼扳援而聞之以言。而飢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於執事之庭。夫以慕望愛悅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而其人已死,如範公、尹公二人者;則四人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資治通鑑·趙武靈王鬍服騎射

司馬光 · 宋代

趙武靈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房子,遂之代,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之上。與肥義謀鬍服騎射以教百姓,曰:「愚者所笑,賢者察焉。雖驅世以笑我,鬍地、中山,吾必有之!」遂鬍服。 / 國人皆不欲,公子成稱疾不朝。王使人請之曰:「家聽於親,國聽於君。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公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製國有常,利民爲本;從政有經,令行爲上。明德先論於賤,而從政先信於貴,故願慕公叔之義以成鬍服之功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聞中國者,聖賢之所教也,禮樂之所用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則效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道,逆人之心,臣願王熟圖之也!」使者以報。王自往請之,曰:「吾國東有齊、中山,北有燕、東鬍,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今無騎射之備,則何以守之哉?先時中山負齊之強兵,侵暴吾地,繫累吾民,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先君醜之。故寡人變服騎射,欲以備四境之難,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醜,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聽命,乃賜鬍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鬍服令,而招騎射焉。

名二子說

蘇洵 · 宋代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爲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爲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僕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縱囚論

歐陽修 · 宋代

信義行於君子,而刑戮施於小人。刑入於死者,乃罪大惡極,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寧以義死,不苟幸生,而視死如歸,此又君子之尤難者也。 / 方唐太宗之六年,錄大辟囚三百餘人,縱使還家,約其自歸以就死,是君子之難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歸無後者,是君子之所難,而小人之所易也,此豈近於人情哉?

諫院題名記

司馬光 · 宋代

古者諫無官,自公卿大夫,至於工商,無不得諫者。漢興以來,始置官。 / 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衆,得失利病,萃於一官;使言之,其爲任亦重矣。居是官者,當志其大,舍其細;先其急,後其緩;專利國家而不爲身謀。彼汲汲於名者,猶汲汲於利也,其間相去何遠哉?

義田記

錢公輔 · 宋代

範文正公,蘇人也,平生好施與,擇其親而貧,疏而賢者,鹹施之。 / 方貴顯時,置負郭常稔之田千畝,號曰“義田”,以養濟羣族之人。日有食,歲有衣,嫁娶婚葬,皆有贍。擇族之長而賢者主其計,而時其出納焉。日食人一升,歲衣人一縑,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婦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數,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歲入給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給其所聚,沛然有餘而無窮。仕而家居俟代者與焉;仕而居官者罷其給。此其大較也。

新五代史 · 宦者傳論

歐陽修 · 宋代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 / 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爲心也,專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列於朝廷,而人主以爲去己疏遠,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爲可恃也。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則曏之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爲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疏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爲質。雖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爲,爲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藉以爲資而起,至抉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泰州海寧縣主簿許君墓誌銘

王安石 · 宋代

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餘嘗譜其世家,所謂今泰州海陵縣主簿者也。君既與兄元相友愛稱天下,而自少卓犖不羈,善辯說,與其兄俱以智略爲當世大人所器。寶元時,朝廷開方略之選,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陝西大帥範文正公、鄭文肅公爭以君所爲書以薦,於是得召試,爲太廟齋郎,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貴人多薦君有大纔,可試以事,不宜棄之州縣。君亦常慨然自許,欲有所爲。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 士固有離世異俗,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無衆人之求而有所待於後世者也,其齟齬固宜。若夫智謀功名之士,窺時俯仰以赴勢物之會,而輒不遇者,乃亦不可勝數。辯足以移萬物,而窮於用說之時;謀足以奪三軍,而辱於右武之國,此又何說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遇者,其知之矣。

讀柳宗元傳

王安石 · 宋代

餘觀八司馬皆天下之奇材也,一爲叔文所誘,遂陷於不義。至今士大夫欲爲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無所用於世,往往能自強以求列於後世,而其名卒不廢焉。 / 而所謂欲爲君子者,吾多見其初而已,要其終,能無與世俯仰以自別於小人者少耳,復何議彼哉?

研山銘

米芾 · 宋代

五色水,浮崑崙。潭在頂,出黑雲。掛龍怪,爍電痕。下震霆,澤厚坤。極變化,闔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