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的古詩 11,351 首

陶庵夢憶 · 捲八 · 王月生

張岱 · 明代

南京朱市妓,曲中羞與爲伍;王月生出朱市,曲中上下三十年決無其比也。面色如建蘭初開,楚楚文弱,纖趾一牙,如出水紅菱,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咍侮,不能勾其一粲。善楷書,畫蘭竹水仙,亦解吳歌,不易出口。南京勳戚大老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富商權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書帕,非十金則五金,不敢褻訂。與合巹,非下聘一二月前,則終歲不得也。好茶,善閔老子,雖大風雨、大宴會,必至老子家啜茶數壺始去。所交有當意者,亦期與老子家會。一日,老子鄰居有大賈,集曲中妓十數人,羣誶嘻笑,環坐縱飲。月生立露臺上,倚徙欄楯,目氐婷羞澀,羣婢見之皆氣奪,徙他室避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與俗子交接;或時對面衕坐起,若無睹者。有公子狎之,衕寢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一日口囁嚅動,閒客驚喜,走報公子曰:“月生開言矣!”鬨然以爲祥瑞,急走伺之,面赬,尋又止,公子力請再三,蹇澀出二字曰:“家去。”

陶庵夢憶 · 捲八 · 張東穀好酒

張岱 · 明代

餘家自太僕公稱豪飲,後竟失傳,餘父餘叔不能飲一蠡殼,食糟茄,面即發赬,家常宴會,但留心烹飪,庖廚之精,遂甲江左。一簋進,兄弟爭啖之立盡,飽即自去,終席未嘗舉杯。有客在,不待客辭,亦即自去。山人張東穀,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謂家君曰:“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喫,不管好喫不好喫;酒只是不喫,不知會喫不會喫。”二語頗韻,有晉人風味。而近有傖父載之《舌華錄》,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肉不論美惡,只是喫;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喫。”字字闆實,一去千裡,世上真不少點金成鐵手也。東穀善滑稽,貧無立錐,與惡少訟,指東穀爲萬金豪富,東穀忙忙走訴大父曰:“紹興人可惡,對半說謊,便說我是萬金豪富!”大父常舉以爲笑。

陶庵夢憶 · 捲八 · 樓船

張岱 · 明代

家大人造樓,船之;造船,樓之。故裡中人謂船樓,謂樓船,顛倒之不置。是日落成,爲七月十五,自大父以下,男女老稚靡不集焉。以木排數重搭臺演戲,城中村落來觀者,大小千餘艘。午後颶風起,巨浪磅礴,大雨如註,樓船孤危,風逼之幾覆,以木排爲戙索纜數千條,網網如織,風不能撼。少頃風定,完劇而散。越中舟如蠡殼,局蹐篷底看山,如矮人觀場,僅見鞋靸而已,升高視明,頗爲山水吐氣。

陶庵夢憶 · 捲八 · 阮圓海戲

張岱 · 明代

阮圓海家優,講關目,講情理,講筋節,與他班孟浪不衕。然其所打院本,又皆主人自製,筆筆勾勒,苦心盡出,與他班鹵莽者又不衕。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腳腳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餘在其家看《十錯認》、《摩尼珠》、《燕子箋》三劇,其串架鬥筍、插科打諢、意色眼目,主人細細與之講明。知其義味,知其指歸,故咬嚼吞吐,尋味不盡。至於《十錯認》之龍燈、之紫姑,《摩尼珠》之走解、之猴戲,《燕子箋》之飛燕、之舞象、之波斯進寶,紙札裝束,無不盡情刻畫,故其出色也癒甚。阮圓海大有纔華,恨居心勿靜,其所編諸劇,罵世十七,解嘲十三,多詆譭東林,辯宥魏黨,爲士君子所唾棄,故其傳奇不之著焉。如就戲論,則亦鏃鏃能新,不落窠臼者也。

陶庵夢憶 · 捲八 · 巘花閣

張岱 · 明代

巘花閣在筠芝亭鬆峽下,層崖古木,高出林皋,秋有紅葉。坡下支壑回渦,石拇棱棱,與水相距。閣不檻、不牖,地不樓、不臺,意正不盡也。五雪叔歸自廣陵,一肚皮園亭,於此小試。臺之、亭之、廊之、棧道之,照面樓之側,又堂之、閣之、梅花纏折旋之,未免傷闆、傷實、傷排擠,意反局蹐,若石窟書硯。隔水看山、看閣、看石麓、看鬆峽上鬆,廬山面目反於山外得之。五雪叔屬餘作對,餘曰:“身在襄陽袖石裏,家來輞口扇圖中。”言其小處。

陶庵夢憶 · 捲八 · 範與蘭

張岱 · 明代

範與蘭七十有三,好琴,喜種蘭及盆池小景。建蘭三十餘缸,大如簸箕。早舁而入,夜異而出者,夏也;早舁而出,夜舁而入者,鼕也;長年辛苦,不減農事。花時,香出裏外,客至坐一時,香襲衣裾,三五日不散。餘至花期至其家,坐臥不去,香氣酷烈,逆鼻不敢嗅,第開口吞欱之,如流瀣焉。 / 花謝,糞之滿箕,餘不忍棄,與與蘭謀曰:“有面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奈何不食之也?”與蘭首肯餘言。與蘭少年學琴於王明泉,能彈《漢宮秋》、《山居吟》、《水龍吟》三曲。

陶庵夢憶 · 捲八 · 蟹會

張岱 · 明代

食品不加鹽醋而五味全者,爲蚶、爲河蟹。河蟹至十月與稻粱俱肥,殼如盤大,墳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腳肉出,油油如蚓蜒。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團結不散,甘腴雖八珍不及。一到十月,餘與友人兄弟輩立蟹會,期於午後至,煮蟹食之,人六隻,恐冷腥,迭番煮之。從以肥臘鴨、牛乳酪。醉蚶如琥珀,以鴨汁煮白菜如玉版。果瓜以謝橘、以風慄、以風菱。飲以玉壺冰,蔬以兵坑筍,飯以新餘杭白,漱以蘭雪茶。由今思之,真如天廚仙供,酒醉飯飽,慚愧慚愧。

陶庵夢憶 · 捲八 · 露兄

張岱 · 明代

崇禎癸酉,有好事者開茶館,泉實玉帶,茶實蘭雪,湯以旋煮,無老湯,器以時滌,無穢器,其火候、湯候,亦時有天合之者。餘喜之,名其館曰“露兄”,取米顛“茶甘露有兄”句也。爲之作《鬥茶檄》,曰:“水淫茶癖,爰有古風;瑞草雪芽,素稱越絕。特以烹煮非法,曏來葛竈生塵;更兼賞鑑無人,致使羽《經》積蠹。邇者擇有勝地,復舉湯盟,水符遞自玉泉,茗戰爭來蘭雪。瓜子炒豆,何須瑞草橋邊;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內。八功德水,無過甘滑香潔清涼;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鹽醬醋。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齊名;七碗喫不得了,盧仝茶不算知味。一壺揮塵,用暢清談;半榻焚香,共期白醉。”

陶庵夢憶 · 捲八 · 閏元宵

張岱 · 明代

崇禎庚辰閏正月,與越中父老約重張五夜燈,餘作張燈致語曰:“兩逢元正,歲成閏於攝提之辰;再值孟陬,天假人以閒暇之月。《春秋傳》詳記二百四十二年事,春王正月,孔子未得重書;開封府更放十七、十八兩夜燈,乾德五年,宋祖猶煩欽賜。茲閏正月者,三生奇遇,何幸今日而當場;百歲難逢,須效古人而秉燭。況吾大越,蓬萊福地,宛委洞天。大江以東,民皆安堵;遵海而北,水不揚波。含哺嬉兮,共樂太平之世界;重譯至者,皆言中國有聖人。千百國來朝,白雉之陳無算;十三年於茲,黃耇之說有徵。樂聖銜杯,宜縱飲屠蘇之酒;較書分火,應暫輟太乙之藜。前此元宵,竟因雪妒,天亦知點綴豐年;後來燈夕,欲與月期,人不可蹉跎勝事。六警山立,只說飛來東武,使雞犬不驚;百獸室懸,毋曰下守海澨,唯魚鱉是見。笙簫聒地,竹椽出自柯亭;花草盈街,禊帖攜來蘭渚。士女潮湧,撼動蠡城;車馬雷殷,喚醒龍嶼。況時逢豐穰,呼庚呼癸,一歲自兆重登;且科際辰年,爲龍爲光,兩榜必徵雙首。莫輕此五夜之樂,眼望何時?試問那百年之人,躬逢幾次?敢祈衕志,勿負良宵。敬藉赫蹄,喧傳口號。”

陶庵夢憶 · 捲八 · 合採牌

張岱 · 明代

餘作文武牌,以紙易骨,便於角鬥,而燕客復刻一牌,集天下之鬥虎、鬥鷹、鬥豹者,而多其色目、多其採,曰“合採牌”。餘爲之作敘曰:“太史公曰:‘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古人以錢之名不雅馴,縉紳先生難道之,故易其名曰賦、曰祿、曰餉,天子千裡外曰採。採者,採其美物以爲貢,猶賦也。諸侯在天子之縣內曰採,有地以處其子孫亦曰採,名不一,其實皆穀也,飯食之謂也。周封建多采則勝,秦無採則亡。採在下無以合之,則齊桓、晉文起矣。列國有采而分析之,則主父偃之謀也。由是而亮採服採,好官不過多得采耳。充類至義之盡,竊亦採也,盜亦採也,鷹虎豹由此其選也。然則奚爲而不禁?曰: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皋陶謨》曰:‘載采采’,微哉、之哉、庶哉!”

陶庵夢憶 · 捲八 · 瑞草溪亭

張岱 · 明代

瑞草溪亭爲龍山支麓,高與屋等。燕客相其下有奇石,身執蔓臿,爲匠石先,發掘之。見土蓋土,見石甃石,去三丈許,始與基平,乃就其上建屋。屋今日成,明日拆,後日又成,再後日又拆,凡十七變而溪亭始出。蓋此地無溪也,而溪之,溪之不足,又瀦之、壑之,一日鳩工數千指,索性池之,索性闊一畝,索性深八尺。無水,挑水貯之,中留一石如案,回瀦浮巒,頗亦有致。燕客以山石新開,意不蒼古,乃用馬糞塗之,使長苔蘚,苔蘚不得即出,又呼畫工以石青石綠皴之。一日左右視,謂此石案焉可無天目鬆數棵盤鬱其上,遂以重價購天目鬆五六棵,鑿石種之。石不受鍤,石崩裂,不石不樹,亦不復案,燕客怒,連夜鑿成硯山形,缺一角,又蓋一巖石補之。燕客性卞急,種樹不得大,移大樹種之,移種而死,又尋大樹補之。種不死不已,死亦種不已,以故樹不得不死,然亦不得即死。溪亭比舊址低四丈,運土至東多成高山,一畝之室,滄桑忽變。見其一室成,必多坐看之,至隔宿或即無有矣。故溪亭雖渺小,所費至鉅萬焉。燕客看小說:“姚崇夢遊地獄,至一大廠,爐鞴千副,惡鬼數千,鑄瀉甚急,問之,曰:‘爲燕國公鑄橫財。’後至一處,爐竈冷落,疲鬼一二人鼓橐,奄奄無力,崇問之,曰:‘此相公財庫也。’崇寤而嘆曰:‘燕公豪奢,殆天縱也。’”燕客喜其事,遂號“燕客”。二叔業四五萬,燕客緣手立盡。甲申,二叔客死淮安,燕客奔喪,所積薪俸及玩好幣帛之類又二萬許,燕客攜歸,甫三月又輒盡,時人比之魚宏四盡焉。溪亭住宅,一頭造,一頭改,一頭賣,翻山倒水無虛日。有夏耳金者,製燈剪綵爲花,亦無虛日。人稱耳金爲“敗落隋煬帝”,稱燕客爲“窮極秦始皇”,可發一粲。

陶庵夢憶 · 捲八 · 琅嬛福地

張岱 · 明代

陶庵夢有夙因,常夢至一石廠,崢窅巖岪,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鬆石奇古,雜以名花。夢坐其中,童子進茗果,積書滿架,開捲視之,多蝌蚪、鳥跡、霹靂篆文,夢中讀之,似能通其棘澀。閒居無事,夜輒夢之,醒後佇思,欲得一勝地彷彿爲之。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礪,上多筠篁,偃伏園內。餘欲造廠,堂東西曏,前後軒之,後磥一石坪,植黃山鬆數棵,奇石峽之。堂前樹娑羅二,資其清樾。左附虛室,坐對山麓,磴磴齒齒,劃裂如試劍,匾曰“一丘”。右踞廠閣三間,前臨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讀書,匾曰“一壑”。 / 緣山以北,精舍小房,絀屈蜿蜒,有古木,有層崖,有小澗,有幽篁,節節有致。山盡有佳穴,造生壙,俟陶庵蛻焉,碑曰“嗚呼有明陶庵張長公之壙”。壙左有空地畝許,架一草菴,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大沼闊十畝許,沼外小河三四折,可納舟入沼。河兩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棗,枸菊圍之。山頂可亭。山之西鄙,有腴田二十畝,可秫可秔。門臨大河,小樓翼之,可看爐峯、敬亭諸山。樓下門之,匾曰“琅嬛福地”。緣河北走,有石橋極古樸,上有灌木,可坐、可風、可月。

集靈篇· 六七

陳繼儒 · 明代

文、行、忠、信,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志道、據德、依仁、遊藝,孔門爲學之序也,今但學其藝而已。

集靈篇· 六八

陳繼儒 · 明代

隱微之衍,即幹憲典,所以君子懷刑也;技藝之末,無益身心,所以君子務本也。

集靈篇· 七一

陳繼儒 · 明代

盛衰之機,雖關運氣,而有心者必貴諸人謀;性命之理,固極精微,而講學者必求其實用。

集靈篇· 七二

陳繼儒 · 明代

魯如曾子,於道獨得其傳,可知資性不足限人也;貧如顏子,其樂不因以改,可知境遇不足困人也。

集靈篇· 七三

陳繼儒 · 明代

敦厚之人,始可託大事。故安劉氏者,必絳侯也;謹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興漢室者,必武侯也。

集靈篇· 七四

陳繼儒 · 明代

以漢高祖之英明,知呂後必殺戚姬,而不能救止,蓋其禍已成也;以陶朱公之智計,知長男必殺仲子,而不能保全,殆其罪難宥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