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的古詩 11,351 首

陶庵夢憶 · 捲三 · 鬥雞社

張岱 · 明代

天啓壬戌間好鬥雞,設鬥雞社於龍山下,仿王勃《鬥雞檄》,檄衕社。仲叔秦一生日攜古董、書畫、文錦、川扇等物與餘博,餘雞屢勝之。仲叔忿懣,金其距,介其羽,凡足以助其腷膊敪咮者,無遺策。又不勝。人有言徐州武陽侯樊噲子孫,鬥雞雄天下,長頸烏喙,能於高桌上啄粟。仲叔心動,密遣使訪之,又不得,益忿懣。一日,餘閱稗史,有言唐玄宗以酉年酉月生,好鬥雞而亡其國。餘亦酉年酉月生,遂止。

陶庵夢憶 · 捲三 · 棲霞

張岱 · 明代

戊寅鼕,餘攜竹兜一、蒼頭一,遊棲霞,三宿之。山上下左右鱗次而櫛比之,巖石頗佳,盡刻佛像,與杭州飛來峯衕受黥劓,是大可恨事。山頂怪石巉岏,灌木蒼鬱,有顛僧住之。與餘談,荒誕有奇理,惜不得窮詰之。日晡,上攝山頂觀霞,非復霞理,餘坐石上癡對。復走庵後,看長江帆影,老鸛河、黃天蕩,條條出麓下,悄然有山河遼廓之感。一客盤礴餘前,熟視餘,餘晉與揖,問之,爲蕭伯玉先生,因坐與劇談,庵僧設茶供。伯玉問及補陀,餘適以是年朝海歸,談之甚悉。《補陀志》方成,在篋底,出示伯玉,伯玉大喜,爲餘作敘。取火下山,拉與衕寓宿,夜長,無不談之,伯玉強餘再留一宿。

陶庵夢憶 · 捲三 · 陳章侯

張岱 · 明代

崇禎己卯八月十三,侍南華老人飲湖舫,先月早歸。章侯悵悵曏餘曰:“如此好月,擁被臥耶?”餘敦蒼頭攜家釀鬥許,呼一小劃船再到斷橋,章侯獨飲,不覺沾醉。過玉蓮亭,丁叔潛呼舟北岸,出塘棲蜜橘相餉,暢啖之。章侯方臥船上嚎囂。岸上有女郎,命童子致意雲:“相公船肯載我女郎至一橋否?”餘許之。女郎欣然下,輕絝淡弱,婉嫕可人。章侯被酒挑之曰:“女郎俠如張一妹,能衕虯髯客飲否?”女郎欣然就飲。移舟至一橋,漏二下矣,竟傾家釀而去。問其住處,笑而不答。章侯欲躡之,見其過嶽王墳,不能追也。

陶庵夢憶 · 捲四 · 不繫園

張岱 · 明代

甲戌十月,攜楚生住不繫園看紅葉。至定香橋,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東陽趙純卿,金壇彭天錫,諸暨陳章侯,杭州楊與民、陸九、羅三,女伶陳素芝。餘留飲。章侯攜縑素爲純卿畫古佛,波臣爲純卿寫照,楊與民彈三絃子,羅三唱曲,陸九吹簫。與民復出寸許紫檀界尺,據小梧,用北調說《金瓶梅》一劇,使人絕倒。是夜,彭天錫與羅三、與民串本腔戲,妙絕;與楚生、素芝串調腔戲,又復妙絕。章侯唱村落小歌,餘取琴和之,牙牙如語。純卿笑曰:“恨弟無一長,以侑兄輩酒。”餘曰:“唐裴將軍旻居喪,請吳道子畫天宮壁度亡母。道子曰:‘將軍爲我舞劍一回,庶因猛厲以通幽冥。’旻脫縗衣,纏結,上馬馳驟,揮劍入雲,高十數丈,若電光下射,執鞘承之,劍透室而入,觀者驚慄。道子奮袂如風,畫壁立就。章侯爲純卿畫佛,而純卿舞劍,正今日事也。”純卿跳身起,取其竹節鞭,重三十斤,作鬍旋舞數纏,大噱而罷。

陶庵夢憶 · 捲四 · 秦淮河房

張岱 · 明代

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際、便淫冶,房值甚貴,而寓之者無虛日。畫船蕭鼓,去去來來,周折其間。河房之外,家有露臺,朱欄綺疏,竹簾紗幔。夏月浴罷,露臺雜坐。兩岸水樓中,茉莉風起動兒女香甚。女各團扇輕絝,緩鬢傾髻,軟媚着人。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競看燈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掛羊角燈如聯珠,船首尾相銜,有連至十餘艇者。船如燭龍火蜃,屈曲連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鈸星鐃,宴歌弦管,騰騰如沸。士女憑欄轟笑,聲光凌亂,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燈殘,星星自散。鍾伯敬有《秦淮河燈船賦》,備極形致。

陶庵夢憶 · 捲四 · 兗州閱武

張岱 · 明代

辛未三月,餘至兗州,見直指閱武。馬騎三千,步兵七千,軍容甚壯。馬蹄卒步,滔滔曠曠,眼與俱駛,猛掣始回。 / 其陣法奇在變換,旍動而鼓,左抽右旋,疾若風雨。陣既成列,則進圖直指前,立一牌曰:“某陣變某陣”。連變十餘陣,奇不在整齊而在便捷。扮敵人百餘騎,數裡外菸塵坌起。迾卒五騎,小如黑子,頃刻馳至,入轅門報警。建大將旗鼓,出奇設伏。敵騎突至,一鼓成擒,俘獻中軍。內以姣童扮女三四十騎,荷旃被毳,繡袪魋結,馬上走解,顛倒橫豎,借騎翻騰,柔如無骨。樂奏馬上,三絃、鬍撥、琥珀詞、四上兒、密失叉兒機、僸佅兜離,罔不畢集,在直指筵前供唱,北調淫俚,曲盡其妙。是年,參將羅某,北人,所扮者皆其歌童外宅,故極姣麗,恐易人爲之,未必能爾也。

陶庵夢憶 · 捲四 · 牛首山打獵

張岱 · 明代

戊寅鼕,餘在留都,衕族人隆平侯與其弟勳衛、甥趙欣城,貴州楊愛生,揚州顧不盈,餘友呂吉士、姚簡叔,姬侍王月生、顧眉、董白、李十、楊能,取戎衣衣客,並衣姬侍。 / 姬侍服大紅錦狐嵌箭衣、昭君套,乘款段馬,韝青骹,紲韓盧,統箭手百餘人,旗幟棍棒稱是,出南門,校獵於牛首山前後,極馳驟縱送之樂。得鹿一、麂三、兔四、雉三、貓狸七。看劇於獻花巖,宿於祖塋。次日午後獵歸,出鹿麂以饗士,復縱飲於隆平家。江南不曉獵較爲何事,餘見之圖畫戲劇,今身親爲之,果稱雄快。然自須勳戚豪右爲之,寒酸不辦也。

陶庵夢憶 · 捲四 · 楊神廟臺閣

張岱 · 明代

楓橋楊神廟,九月迎臺閣。十年前迎臺圖,臺閣而已;自駱氏兄弟主之,一以思致文理爲之。扮馬上故事二三十騎,扮傳奇一本,年年換,三日亦三換之。其人與傳奇中人必酷肖方用,全在未扮時一指點爲某似某,非人人絕倒者不之用。迎後,如扮鬍槤者,直呼爲鬍槤,遂無不鬍槤之,而此人反失其姓。人定,然後議扮法。必裂繒爲之。果其人其袍鎧須某色、某緞、某花樣,雖匹錦數十金不惜也。一冠一履,主人全副精神在焉。諸友中有能生造刻畫者,一月前禮聘至,匠意爲之,唯其使。裝束備,先期扮演,非百口叫絕又不用。故一人一騎,其中思致文理,如玩古董名畫,勾一勒不得放過焉。土人有小小災祲,輒以小白旗一面到廟禳之,所積盈庫。 / 是日以一竿穿旗三四,一人持竿三四走神前,長可七八裡,如幾百萬白蝴蝶迴翔盤礴在山坳樹隙。四方來觀者數十萬人。市楓橋下,亦攤亦篷。臺閣上馬上,有金珠寶石墮地,拾者,如有物憑焉不能去,必送還神前;其在樹叢田坎間者,問神,輒示其處,不或爽。

陶庵夢憶 · 捲四 · 雪精

張岱 · 明代

外祖陶蘭風先生,倅壽州,得白騾,蹄跲都白,日行二百裡,畜署中。壽州人病噎嗝,輒取其尿療之。凡告期,乞騾尿狀,常十數紙。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詔百姓來取。後致仕歸,捐館,舅氏嗇軒解驂贈餘。餘豢之十年許,實未嘗具一日草料。日夜聽其自出覓食,視其腹未嘗不飽,然亦不曉其何從得飽也。天曙,必至門祗候,進廄候驅策,至午勿御,仍出覓食如故。後漸跋扈難御,見餘則馴服不動,跨鞍去如箭,易人則咆哮蹄齧,百計鞭策之不應也。一日,與風馬爭道城上,失足墮濠塹死,餘命葬之,諡之曰“雪精”。

陶庵夢憶 · 捲四 · 嚴助廟

張岱 · 明代

陶堰司徒廟,漢會稽太守嚴助廟也。歲上元設供,任事者,聚族謀之終歲。凡山物粗粗(虎、豹、麋鹿、獾豬之類),海物噩噩(江豚、海馬、鱘黃、鯊魚之類),陸物癡癡(豬必三百斤,羊必二百斤,一日一換。雞、鵝、鳧、鴨之屬,不極肥不上貢),水物哈哈(凡蝦、魚、蟹、蚌之類,無不鮮活),羽物毨毨(孔雀、白鷳、錦雞、白鸚鵡之屬,即生供之),毛物毧毧(白鹿、白兔、活貂鼠之屬,亦生供之),洎非地(閩鮮荔枝、圓眼、北蘋婆果、沙果、文官果之類)、非天(桃、梅、李、杏、楊梅、枇杷、櫻桃之屬,收藏如新擷)、非製(熊掌、猩脣、豹胎之屬)、非性(酒醉、蜜餞之類)、非理(雲南蜜唧、峨眉雪蛆之類)、非想(天花龍蜓、雕鏤瓜棗、捻塑米麪之類)之物,無不集。庭實之盛,自帝王宗廟社稷壇亹所不能比隆者。十三日,以大船二十艘載盤軨,以童崽扮故事,無甚文理,以多爲勝。城中及村落人,水逐陸奔,隨路兜截,轉折看之,謂之“看燈頭”。五夜,夜在廟演劇,梨園必倩越中上三班,或僱自武林者,纏頭日數萬錢。 / 唱《伯喈》、《荊釵》,一老者坐檯下,對院本,一字脫落,羣起噪之,又開場重做。越中有“全伯喈”、“全荊釵”之名起此。天啓三年,餘兄弟攜南院王岑、老串楊四、徐孟雅、圓社河南張大來輩往觀之。到廟蹴術,張大來以“一丁泥”“一串珠”名世。球着足,渾身旋滾,一似粘麰有膠、提掇有線、穿插有孔者,人人叫絕。劇至半,王岑汾李三娘,楊四扮火工竇老,徐孟雅扮洪一嫂,馬小卿十二歲,扮咬臍,串《磨房》、《撇池》、《送子》、《出獵》四出。科諢曲白,妙入筋髓,又復叫絕。遂解維歸。戲場氣奪,鑼不得響,燈不得亮。

陶庵夢憶 · 捲四 · 乳酪

張岱 · 明代

乳酪自駔儈爲之,氣味已失,再無佳理。餘自豢一牛,夜取乳置盆盎,比曉,乳花簇起尺許,用銅鐺煮之,瀹蘭雪汁,乳斤和汁四甌,百沸之。玉液珠膠,雪腴霜膩,吹氣勝蘭,沁入肺腑,自是天供。或用鶴觴花露入甑蒸之,以熱妙;或用豆粉攙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縛餅,或酒凝,或鹽醃,或醋捉,無不佳妙。而蘇州過小拙和以蔗漿霜,熬之、濾之、鑽之、掇之、印之,爲帶骨鮑螺,天下稱至味。其製法祕甚,鎖密房,以紙封固,雖父子不輕傳之。

陶庵夢憶 · 捲四 · 二十四橋風月

張岱 · 明代

廣陵二十四橋風月,邗溝尚存其意。渡鈔關,橫亙半裡許,爲巷者九條。巷故九,凡周旋折旋於巷之左右前後者,什百之。巷口狹而腸曲,寸寸節節,有精房密戶,名妓、歪妓雜處之。名妓匿不見人,非嚮導莫得入。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燻燒,出巷口,倚徙盤礴於茶館酒肆之前,謂之“站關”。茶館酒肆岸上紗燈百盞,諸妓掩映閃滅於其間,疤戾者簾,雄趾者閾。燈前月下,人無正色,所謂“一白能遮百醜”者,粉之力也。遊子過客,往來如梭,摩睛相覷,有當意者,逼前牽之去;而是妓忽出身分,肅客先行,自緩步尾之。至巷口,有偵伺者,曏巷門呼曰:“某姐有客了!”內應聲如雷。火燎即出,一俱去,剩者不過二三十人。沉沉二漏,燈燭將燼,茶館黑魆無人聲。茶博士不好請出,惟作呵欠,而諸妓醵錢曏茶博士買燭寸許,以待遲客。或發嬌聲,唱《擘破玉》等小詞,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亂時候;然笑言啞啞聲中,漸帶悽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 / 見老鴇,受餓、受笞俱不可知矣。餘族弟卓如,美鬚髯,有情癡,善笑,到鈔關必狎妓,曏餘噱曰:“弟今日之樂,不減王公。”餘曰:“何謂也?”曰:“王公大人侍妾數百,到晚耽耽望幸,當御者不過一人。弟過鈔關,美人數百人,目挑心招,視我如潘安,弟頤指氣使,任意揀擇,亦必得一當意者呼而侍我。王公大人豈過我哉!”復大噱,餘亦大噱。

陶庵夢憶 · 捲四 · 世美堂燈

張岱 · 明代

兒時跨蒼頭頸,猶及見王新建燈。燈皆貴重華美,珠燈料絲無論,即羊角燈亦描金細畫,纓絡罩之。懸燈百盞尚須秉燭而行,大是悶人。餘見《水滸傳》“燈景詩”有雲:“樓臺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已盡燈理。餘謂燈不在多,總求一亮。餘每放燈,必用如椽大燭,專令數人剪卸燼煤,故光迸重垣,無微不見。十年前,裡人有李某者,爲閩中二尹,撫臺委其造燈,選雕佛匠,窮工極巧,造燈十架,凡兩年。燈成而撫臺已物故,攜歸藏櫝中。又十年許,知餘好燈,舉以相贈,餘酬之五十金,十不當一,是爲主燈。遂以燒珠、料絲、羊角、剔紗諸燈輔之。而友人有夏耳金者,剪採爲花,巧奪天工,罩以冰紗,有煙籠芍藥之致。更用粗鐵線界劃規矩,匠意出樣,剔紗爲蜀錦,墁其界地,鮮豔出人。耳金歲供鎮神,必造燈一些,燈後,餘每以善價購之。餘一小傒善收藏,雖紙燈亦十年不得壞,故燈日富。又從南京得趙士元夾紗屏及燈帶數副,皆屬鬼工,決非人力。燈宵,出其所有,便稱勝事。鼓吹絃索,廝養臧獲,皆能爲之。有蒼頭善製盆花,夏間以羊毛煉泥墩,高二尺許,築“地湧金蓮”,聲衕雷炮,花蓋畝餘。不用煞拍鼓饒,清吹嗩吶應之,望花緩急爲嗩吶緩急,望花高下爲嗩吶高下。燈不演劇,則燈意不酣;然無隊舞鼓吹,則燈焰不發。餘敕小傒串元劇四五十本。演元劇四出,則隊舞一回,鼓吹一回,絃索一回。其間濃淡繁簡鬆實之妙,全在主人位置。使易人易地爲之,自不能爾爾。故越中誇燈事之盛,必曰“世美堂燈”。

陶庵夢憶 · 捲四 · 張氏聲伎

張岱 · 明代

謝太傅不畜聲伎,曰:“畏解,故不畜。”王右軍曰:“老年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曰“解”,曰“覺”,古人用字深確。蓋聲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則自不能已,一覺則自不能禁也。我家聲伎,前世無之,自大父於萬曆年間與範長白、鄒愚公、黃貞父、包涵所諸先生講究此道,遂破天荒爲之。有“可餐班”,以張彩、王可餐、何閏、張福壽名;次則“武陵班”,以何韻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則“梯仙班”,以高眉生、李岕生、馬藍生名;再次則“吳郡班”,以王畹生、夏汝開、楊嘯生名;再次則“蘇小小班”,以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則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顧岕竹、應楚煙、楊騄駬名。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藝亦癒出癒奇。餘歷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復小、小而復老者,凡五易之。 / 無論“可餐”、“武陵”諸人,如三代法物,不可復見;“梯仙”、“吳郡”間有存者,皆爲佝僂老人;而“蘇小小班”亦強半化爲異物矣;“茂苑班”則吾弟先去,而諸人再易其主。

陶庵夢憶 · 捲四 · 方物

張岱 · 明代

越中清饞,無過餘者,喜啖方物。北京則蘋婆果、黃巤、馬牙鬆;山東則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則福橘、福橘餅、牛皮糖、紅腐乳;江西則青根、豐城脯;山西則天花菜;蘇州則帶骨鮑螺、山查丁、山查糕、鬆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則馬交魚脯、陶莊黃雀;南京則套櫻桃、桃門棗、地慄團、窩筍團、山查糖;杭州則西瓜、雞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筍、塘棲蜜橘;蕭山則楊梅、蓴菜、鳩鳥、青鯽、方柿;諸暨則香狸、櫻桃、虎慄;嵊則蕨粉、細榧、龍遊糖;臨海則枕頭瓜;台州則瓦楞蚶、江瑤柱;浦江則火肉; / 東陽則南棗;山陰則破塘筍、謝橘、獨山菱、河蟹、三江屯堅、白蛤、江魚、鰣魚、裏河鰦。遠則歲致之,近則月致之、日致之。耽耽逐逐,日爲口腹謀,罪孽固重。但由今思之,四方兵燹,寸寸割裂,錢塘衣帶水,猶不敢輕渡,則曏之傳食四方,不可不謂之福德也。

陶庵夢憶 · 捲四 · 祁止祥癖

張岱 · 明代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餘友祁止祥有書畫癖,有蹴鞠癖,有鼓鈸癖,有鬼戲癖,有梨園癖。壬午,至南都,止祥出阿寶示餘,餘謂:“此西方迦陵鳥,何處得來?”阿寶妖冶如蕊女,而嬌癡無賴,故作澀勒,不肯着人。如食橄欖,咽澀無味,而韻在回甘;如喫煙酒,鯁詰無奈,而軟衕沾醉。初如可厭,而過即思之。止祥精音律,咬釘嚼鐵,一字百磨,口口親授,阿寶輩皆能曲通主意。乙酉,南都失守,止祥奔歸,遇土賊,刀劍加頸,性命可傾,阿寶是寶。丙戌,以監軍駐臺州,亂民滷掠,止祥囊篋都盡,阿寶沿途唱曲,以膳主人。及歸,剛半月,又挾之遠去。止祥去妻子如脫屣耳,獨以孌童崽子爲性命,其癖如此。

陶庵夢憶 · 捲四 · 泰安州客店

張岱 · 明代

客店至泰安州,不復敢以客店目之。餘進香泰山,未至店裏許,見驢馬槽房二三十間;再近,有戲子寓二十餘處;再近,則密戶曲房,皆妓女妖冶其中。餘謂是一州之事,不知其爲一店之事也。投店者,先至一廳事,上簿掛號,人納店例銀三錢八分,又人納稅山銀一錢八分。店房三等:下客夜素早亦素,午在山上用素酒果核勞之,謂之“接頂”。夜至店,設席賀,謂燒香後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故曰賀也。賀亦三等:上者專席,糖餅、五果、十餚、果核、演戲;次者二人一席,亦糖餅,亦餚核,亦演戲;下者三四人一席,亦糖餅、骨核,不演戲,用彈唱。計其店中,演戲者二十餘處,彈唱者不勝計。庖廚炊竈亦二十餘所,奔走服役者一二百人。下山後,葷酒狎妓惟所欲,此皆一日事也。若上山落山,客日日至,而新舊客房不相襲,葷素庖廚不相混,迎送廝役不相兼,是則不可測識之矣。泰安一州與此店比者五六所,又更奇。

陶庵夢憶 · 捲五 · 範長白

張岱 · 明代

範長白園在天平山下,萬石都焉。龍性難馴,石皆笏起,旁爲範文正墓。園外有長堤,桃柳曲橋,蟠屈湖面,橋盡抵園,園門故作低小,進門則長廊複壁,直達山麓。其繪樓幔閣、祕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見也。山之左爲桃源,峭壁回湍,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種梅千樹。渡澗爲小蘭亭,茂林修竹,曲水流觴,件件有之。竹大如椽,明靜娟潔,打磨滑澤如扇骨,是則蘭亭所無也。地必古蹟,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學問。但桃則溪之,梅則嶼之,竹則林之,儘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籬下也。餘至,主人出見。主人與大父衕籍,以奇醜著。是日釋褐,大父嬲之曰:“醜不冠帶,範年兄亦冠帶了也。”人傳以笑。餘亟欲一見。及出,狀貌果奇,似羊肚石雕一小猱,其鼻堊,顴頤猶殘缺失次也。冠履精潔,若諧謔談笑面目中不應有此。開山堂小飲,綺疏藻幕,備極華褥,祕閣請謳,絲竹搖颺,忽出層垣,知爲女樂。飲罷,又移席小蘭亭,比晚辭去。主人曰:“寬坐,請看‘少焉’。”金不解,主人曰:“吾鄉有縉紳先生,喜調文袋,以《赤壁賦》有‘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句,遂字月爲‘少焉’。頃言‘少焉’者,月也。”固留看月,晚景果妙。主人曰:“四方客來,都不及見小園雪,山石崡岈,銀濤蹴起,掀翻五洩,搗碎龍湫,世上偉觀,惜不令宗子見也。”步月而出,至玄墓,宿葆生叔書畫舫中。

陶庵夢憶 · 捲五 · 於園

張岱 · 明代

於園在瓜州步五裡鋪,富人於五所園也。非顯者刺,則門鑰不得出。葆生叔衕知瓜州,攜餘往,主人處處款之。園中無他奇,奇在磥石。前堂石坡高二丈,上植果子鬆數棵,緣坡植牡月、芍藥,人不得上,以實奇。後廳臨大池,池中奇峯絕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視蓮花,反在天上,以空奇。臥房檻外,一壑旋下如螺螄纏,以幽陰深邃奇。再後一水閣,長如艇子,跨小河,四圍灌木蒙叢,禽鳥啾唧,如深山茂林,坐其中,頹然碧窈。瓜州諸園亭,俱以假山顯,胎於石,娠於磥石之手,男女於琢磨搜剔之主人,至於園可無憾矣。儀真汪園,蓋石費至四五萬,其所最加意者,爲“飛來”一峯,陰翳泥濘,供人唾罵。餘見其棄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闊二丈而癡,癡妙;一黑石,闊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得此二石足矣,省下二三萬收其子母,以世守此二石何如?

陶庵夢憶 · 捲五 · 諸工

張岱 · 明代

竹與漆與銅與窯,賤工也。嘉興之臘竹,王二之漆竹,蘇州姜華雨之籋籙竹,嘉興洪漆之漆,張銅之銅,徽州吳明官之窯,皆以竹與漆與銅與窯名家起家,而其人且與縉紳先生列坐抗禮焉。則天下何物不足以貴人,特人自賤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