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寺紀遊
高梁橋水從西山深澗中來,道此入玉河。白練千匹,微風行水上若羅紋紙。堤在水中,兩波相夾。綠楊四行,樹古葉繁,一樹之蔭,可覆數席,垂線長丈餘。 / 岸北佛廬道院甚衆,朱門紺殿,亙數十裡。對面遠樹,高下攢簇,間以水田,西山如螺髻,出於林水之間。
高梁橋水從西山深澗中來,道此入玉河。白練千匹,微風行水上若羅紋紙。堤在水中,兩波相夾。綠楊四行,樹古葉繁,一樹之蔭,可覆數席,垂線長丈餘。 / 岸北佛廬道院甚衆,朱門紺殿,亙數十裡。對面遠樹,高下攢簇,間以水田,西山如螺髻,出於林水之間。
天啓六年十二月,大雪深三尺許。晚霽,餘登龍山,坐上城隍廟山門,李岕生、高眉生、王畹生、馬小卿、潘小妃侍。萬山載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 / 坐久清冽,蒼頭送酒至,餘勉強舉大觥敵寒,酒氣冉冉,積雪欱之,竟不得醉。馬小卿唱曲,李岕生吹洞簫和之,聲爲寒威所懾,咽澀不得出。
龐公池歲不得船,況夜船,況看月而船。自餘讀書山艇子,輒留小舟於池中,月夜,夜夜出,緣城至北海坂,往返可五裡,盤旋其中。山後人家,閉門高臥,不見燈火,悄悄冥冥,意頗悽惻。餘設涼簟,臥舟中看月,小傒船頭唱曲,醉夢相雜,聲聲漸遠,月亦漸淡,嗒然睡去。歌終忽寤,含糊贊之,尋復鼾齁。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寢。此時胸中浩浩落落,並無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曉世間何物謂之憂愁。
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喚爲花果山。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圍圓。四面更無樹木遮陰,左右倒有芝蘭相襯。蓋自開闢以來,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華,感之既久,遂有靈通之意。內育仙胞,一日迸裂,產一石卵,似圓球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那猴在山中,卻會行走跳躍,食草木,飲澗泉,採山花,覓樹果;與狼蟲爲伴,虎豹爲羣,樟鹿爲友,獼猿爲親;夜宿石崖之下,朝遊峯洞之中。 / 一朝天氣炎熱,與羣猴避暑,都在鬆陰之下頑耍。一羣猴子耍了一會,卻去那山澗中洗澡。見那股澗水奔流,真個似滾瓜湧濺。古雲:“禽有禽言,獸有獸語。”衆猴都道:“這股水不知是哪裏的水。我們今日趕閒無事,順澗邊往上溜頭尋看源流,耍子去耶!”喊一聲,都拖男挈女,喚弟呼兄,一齊跑來,順澗爬山,直至源流之處,乃是一股瀑佈飛泉。衆猴拍手稱揚道:“好水!好水!原來此處遠通山腳之下,直接大海之波。”又道:“哪一個有本事的,鑽進去尋個源頭出來,不傷身體者,我等即拜他爲王。”連呼了三聲,忽見叢雜中跳出一個石猴,應聲高叫道:“我進去!我進去!”他瞑目蹲身,將身一縱,徑跳入瀑佈泉中,忽睜睛抬頭觀看,那裏邊卻無水無波,明明朗朗的一架橋樑。他住了身,定了神,仔細再看,原來是座鐵闆橋。橋下之水,衝貫於石竅之間,倒掛流出去,遮閉了橋門。卻又欠身上橋頭,再走再看,卻似有人家住處一般,真個好所在。石猴看罷多時,跳過橋中間,左右觀看,只見正當中有一石碣。碣上有一行楷書大字,鐫着“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其常也。某村中有鵝黃牡丹,一株三幹,其大如小鬥,植五聖祠前。枝葉離披,錯出簷甃之上,三間滿焉。花時數十朵,鵝子、黃鸝、鬆花、蒸慄,萼樓穰吐,淋漓簇沓。土人於其外搭棚演戲四五臺,婆娑樂神。 / 有侵花至漂發者,立致奇祟。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壽。
金乳生喜蒔草花。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牛瀕河構小軒三間,縱其趾於北,不方而長,設竹籬經其左。北臨街,築土牆,牆內砌花欄護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欄,長丈餘而稍狹。欄前以螺山石壘山披數折,有畫意。草木百餘本,錯雜蒔之,濃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罌粟、虞美人爲主,而山蘭、素馨、決明佐之。春老以芍藥爲主,而西番蓮、土萱、紫蘭、山礬佐之。夏以洛陽花、建蘭爲主,而蜀葵、烏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蘭佐之。秋以菊爲主,而剪秋紗、秋葵、僧鞋菊、萬壽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來紅、矮雞冠佐之。鼕以水仙爲主,而長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綠萼、玉碟、蠟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種之牆頭屋角,以遮烈日。乳生弱質多病,早起,不盥不櫛,蒲伏階下,捕菊虎,芟地蠶,花根葉底,雖千百本,一日必一週之。 / 癃頭者火蟻,瘠枝者黑蚰,傷根者蚯蚓、蜒蝣,賊葉者象幹、毛蝟。火蟻,以鯗骨、鱉甲置旁引出棄之。黑蚰,以麻裹箸頭捋出之。蜒蝣,以夜靜持燈滅殺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蝟,以馬糞水殺之。象幹蟲,磨鐵錢穴搜之。事必親歷,雖冰龜其手,日焦其額,不顧也。青帝喜其勤,近產芝三本,以祥瑞之。
寧波府城內,近南門,有日月湖。日湖圓,略小,故日之;月湖長,方廣,故月之。二湖連絡如環,中亙一堤,小橋紐之。日湖有賀少監祠。季真朝服拖紳,絕無黃冠氣象。祠中勒唐玄宗《餞行》詩以榮之。季真乞鑑湖歸老,年八十餘矣。其《回鄉》詩曰:“幼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孫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八十歸老,不爲早矣,乃時人稱爲急流勇退,今古傳之。季真曾謁一賣藥王老,求衝舉之術,持一珠貽之。王老見賣餅者過,取珠易餅。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王老曰:“慳吝未除,術何由得!”乃還其珠而去。則季真直一富貴利祿中人耳。《唐書》入之《隱逸傳》,亦不倫甚矣。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愛,直抵南城。 / 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圍湖岸,亦間植名花果木以縈帶之。湖中櫛比者皆士夫園亭,臺榭傾圮,而鬆石蒼老。石上凌霄藤有鬥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四明縉紳,田宅及其子,園亭及其身。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園亭亦聊且爲之,如傳舍衙署焉。屠赤水娑羅館亦僅存娑羅而已。所稱“雪浪”等石,在某氏園久矣。清明日,二湖遊船甚盛,但橋小船不能大。城牆下趾稍廣,桃柳爛漫,遊人席地坐,亦飲亦歌,聲存西湖一曲。
筠芝亭,渾樸一亭耳。然而亭之事盡,筠芝亭一山之事亦盡。吾家後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後此亭而樓者、閣者、齋者,亦不及。總之,多一樓,亭中多一樓之礙;多一牆,亭中多一牆之礙。太僕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內亦不設一檻一扉,此其意有在也。亭前後,太僕公手植樹皆合抱,清樾輕嵐,滃滃翳翳,如在秋水。亭前石臺,躐取亭中之景物而先得之,升高眺遠,眼界光明。敬亭諸山,箕踞麓下;溪壑縈迴,水出鬆葉之上。臺下右旋,曲磴三折,老鬆僂背而立,頂垂一幹,倒下如小幢,小枝盤鬱,曲出輔之,旋蓋如曲柄葆羽。癸醜以前,不垣不臺,鬆意尤暢。
砎園,水盤據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頓之若無水者。壽花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問臺,以竹徑,則曲而長,則水之。內宅,隔以霞爽軒,以酣漱,以長廊,以小曲橋,以東籬,則深而邃,則水之。臨池,截以鱸香亭、梅花禪,則靜而遠,則水之。緣城,護以貞六居,以無漏庵,以菜園,以鄰居小戶,則閟而安,則水之用盡。而水之意色指歸乎龐公池之水。龐公池,人棄我取,一意曏園,目不他矚,腸不他回,口不他諾,龍山巙蚭,三摺就之而水不之顧。人稱砎園能用水,而卒得水力焉。大父在日,園極華縟。有二老盤旋其中,一老曰:“竟是蓬萊閬苑了也!”一老咈之曰:“個邊那有這樣!”
越俗掃墓,男女袨服靚妝,畫船簫鼓,如杭州人遊湖,厚人薄鬼,率以爲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幘船,男女分兩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輩謔之曰:“以結上文兩節之意。”後漸華靡,雖監門小戶,男女必用兩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歡呼暢飲。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遊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園。鼓吹近城,必吹《海東青》、《獨行千裡》,鑼鼓錯雜。酒徒沾醉,必岸幘囂嚎,唱無字曲,或舟中攘臂,與儕列廝打。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國,日日如之。 / 乙酉方兵,劃江而守,雖魚艖菱舠,收拾略盡。墳壠數十裡而遙,子孫數人挑魚肉楮錢,徒步往返之,婦女不得出城者三歲矣。蕭索淒涼,亦物極必反之一。
南屏石,無出奔雲右者。奔雲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風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層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無須不綴也。黃寓庸先生讀書其中,四方弟子千餘人,門如市。餘幼從大父訪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鬚,毛頰,河目海口,眉棱鼻樑,張口多笑。交際酬酢,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睹來牘,手書回札,口囑傒奴,雜沓於前,未嘗少錯。客至,無貴賤,便肉、便飯食之,夜即與衕榻。餘一書記往,頗穢惡,先生寢食之不異也,餘深服之。 / 丙寅至武林,亭榭傾圮,堂中窀先生遺蛻,不勝人琴之感。餘見奔雲黝潤,色澤不減,謂客曰:“願假此一室,以石磥門,坐臥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盜。”餘曰:“佈衣褐被,身外長物則瓶粟與殘書數本而已。王弇州不曰:‘盜亦有道也’哉?”
木龍出遼海,爲風濤漱擊,形如巨浪跳蹴,遍體多著波紋,常開平王得之遼東,輦至京。開平第毀,謂木龍炭矣。及發瓦礫,見木龍埋入地數尺,火不及,驚異之,遂呼爲龍。不知何緣出易於市,先君子以犀觥十七隻售之,進魯獻王,誤書“木龍”犯諱,峻辭之,遂留長史署中。先君子棄世,餘載歸,傳爲世寶。丁醜詩社,懇名公人賜之名,並賦小言詠之。周墨農字以“木猶龍”,倪鴻寶字以“木寓龍”,祁世培字以“海槎”,王士美字以“槎浪”,張毅儒字以“陸槎”,詩遂盈帙。木龍體肥癡,重千餘斤,自遼之京、之兗、之濟,由陸。濟之杭,由水。杭之江、之蕭山、之山陰、之餘舍,水陸錯。前後費至百金,所易價不與焉。嗚呼,木龍可謂遇矣! / 餘磨其龍腦尺木,勒銘志之,曰:“夜壑風雷,騫槎化石;海立山崩,煙雲滅沒;謂有龍焉,呼之或出。”又曰:“擾龍張子,尺木書銘;何以似之?秋濤夏雲。”
少年視硯,不得硯醜。徽州汪硯伯至,以古款廢硯,立得重價,越中藏石俱盡。閱硯多,硯理出。曾託友人秦一生爲餘覓石,遍城中無有。山陰獄中大盜出一石,璞耳,索銀二斤。餘適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持示燕客。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黃牙臭口,堪留支桌。”賺一生還盜。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命硯伯製一天硯,上五小星一大星,譜曰“五星拱月”。燕客恐一生見,鏟去大小二星,止留三小星。一生知之,大懊恨,曏餘言。餘笑曰:“猶子比兒。”亟往索看。燕客捧出,赤比馬肝,酥潤如玉,背隱白絲類瑪瑙,指螺細篆,面三星墳起如弩眼,着墨無聲而墨沉煙起,一生癡瘛,口張而不能翕。燕客屬餘銘,銘曰:“女媧煉天,不分玉石;鰲血蘆灰,烹霞鑄日;星河溷擾,參橫箕翕。”
吳中絕技:陸子岡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鑲,趙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銀,馬勳、荷葉李之治扇,張寄修之治琴,範昆白之治三絃子,俱可上下百年保無敵手。 / 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藝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淺,濃淡疏密,適與後世賞鑑家之心力、目力鍼芥相投,是豈工匠之所能辦乎?
己巳,至曲阜謁孔廟,買門者門以入。宮牆上有樓聳出,匾曰“梁山伯祝英臺讀書處”,駭異之。進儀門,看孔子手植檜。檜歷周、秦、漢晉幾千年,至晉懷帝永嘉三年而枯。枯三百有九年,子孫守之不毀,至隋恭帝義寧元年復生。生五十一年,至唐高宗乾封三年再枯。枯三百七十有四年,至宋仁宗康定元年再榮。至金宣宗貞祐三年罹於兵火,枝葉俱焚,僅存其幹,高二丈有奇。後八十一年,元世祖三十一年再發。 / 至洪武二十二年己巳,發數枝,蓊鬱;後十餘年又落。摩其幹,滑澤堅潤,紋皆左紐,扣之作金石聲。孔氏子孫恆視其榮枯,以佔世運焉。再進一大亭,臥一碑,書“杏壇”二字,黨英筆也。亭界一橋,洙、泗水匯此。過橋,入大殿,殿壯麗,宣聖及四配、十哲俱塑像冕旒。案上列銅鼎三、一犧、一象、一辟邪,款製遒古,渾身翡翠,以釘釘案上。階下豎歷代帝王碑記,獨元碑高大,用風磨銅贔屭,高丈餘。左殿三楹,規模略小,爲孔氏家廟。東西兩壁,用小木匾書歷代帝王祭文。西壁之隅,高皇帝殿焉。廟中凡明朝封號,俱置不用,總以見其大也。孔家人曰:“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與江西張、鳳陽朱而已。江西張,道士氣;鳳陽朱,暴發人家,小家氣。”
曲阜出北門五裡許,爲孔林。紫金城,城之門以樓,樓上見小山一點,正對東南者,嶧山也。折而西,有石虎、石羊三四,在榛莽中。過一橋,二水匯,泗水也。享殿後有子貢手植楷。楷大小千餘本,魯人取爲材、爲棋枰。享殿正對伯魚墓,聖人葬其子得中氣。由伯魚墓折而右,爲宣聖墓。去數丈,案一小山,小山之南爲子思墓。數百武之內,父、子、孫三墓在焉。譙周雲:“孔子死後,魯人就冢次而居者百有餘家,曰‘孔裏’。” / 《孔叢子》曰:“夫子墓塋方一裡,在魯城北六裡泗水上”。諸孔氏封五十餘所,人名昭穆,不可復識。
燕子磯,餘三過之。水勢湁潗,舟人至此,捷捽抒取,鉤挽鐵纜,蟻附而上。篷窗中見石骨棱層,撐拒水際,不喜而怖,不識岸上有如許境界。戊寅到京後,衕呂吉士出觀音門,遊燕子磯。方曉佛地仙都,當面蹉過之矣。登關王殿,吳頭楚尾,是侯用武之地,靈爽赫赫,鬚眉戟起。緣山走磯上,坐亭子,看江水潎洌,舟下如箭。折而南,走觀音閣,度索上之。閣旁僧院,有峭壁千尋,碚礌如鐵;大楓數株,蓊以他樹,森森冷綠;小樓癡對,便可十年面壁。今僧寮佛閣,故故背之,其心何忍?是年,餘歸浙,閔老子、王月生送至磯,飲石壁下。
兗州魯藩煙火妙天下。煙火必張燈,魯藩之燈,燈其殿、燈其壁、燈其楹柱、燈其屏、燈其座、燈其宮扇傘蓋。諸王公子、宮娥僚屬、隊舞樂工,盡收爲燈中景物。及放煙火,燈中景物又收爲煙火中景物。天下之看燈者,看燈燈外;看煙火者,看煙火煙火外。未有身入燈中、光中、影中、煙中、火中,閃爍變幻,不知其爲王宮內之煙火,亦不知其爲煙火內之王宮也。殿前搭木架數層,上放“黃蜂出窠”、“撒花蓋頂”、“天花噴礴”。四旁珍珠簾八架,架高二丈許,每一簾嵌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一大字。每字高丈許,晶映高明。下以五色火漆塑獅、象、橐駝之屬百餘頭,上騎百蠻,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鬥諸器,器中實“千丈菊”、“千丈梨”諸火器,獸足躡以車輪,腹內藏人。旋轉其下,百蠻手中瓶花徐發,雁雁行行,且陣且走。移時,百獸口出火,尻亦出火,縱橫踐踏。端門內外,煙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看者耳目攫奪,屢欲狂易,恆內手持之。 / 昔者有一蘇州人,自誇其州中燈事之盛,曰:“蘇州此時有煙火,亦無處放,放亦不得上。”衆曰:“何也?”曰:“此時天上被煙火擠住,無空隙處耳!”人笑其誕。於魯府觀之,殆不誣也。
朱雲崍教女戲,非教戲也。未教戲先教琴,先教琵琶,先教提琴、弦子、蕭、管,鼓吹歌舞,借戲爲之,其實不專爲戲也。郭汾陽、楊越公、王司徒女樂,當日未必有此。 / 絲竹錯雜,檀闆清謳,入妙腠理,唱完以曲白終之,反覺多事矣。西施歌舞,對舞者五人,長袖緩帶,繞身若環,曾撓摩地,扶旋猗那,弱如秋藥。女官內侍,執扇葆璇蓋、金蓮寶炬、紈扇宮燈二十餘人,光焰熒煌,錦繡紛疊,見者錯愕。雲老好勝,遇得意處,輒盱目視客;得一讚語,輒走戲房,與諸姬道之,佹出佹入,頗極勞頓。且聞雲老多疑忌,諸姬曲房密戶,重重封鎖,夜猶躬自巡歷,諸姬心憎之。
丙辰,學琴於王侶鵝。紹興存王明泉派者推侶鵝,學《漁樵回答》、《列子御風》《碧玉調》、《水龍吟》、《搗衣環佩聲》等曲。戊午,學琴於王本吾,半年得二十餘曲:《雁落平沙》、《山居吟》、《靜觀吟》、《清夜坐鐘》、《烏夜詠》、《漢宮秋》《高山流水》、《梅花弄》、《淳化引》、《滄江夜雨》、《莊周夢》,又《鬍笳十八拍》、《普庵咒》等小曲十餘種。王本吾指法圓靜,微帶油腔。餘得其法,練熟還生,以澀勒出之,遂稱合作。衕學者,範與蘭、尹爾韜、何紫翔、王士美、燕客、平子。與蘭、士美、燕客、平子俱不成,紫翔得本吾之八九而微嫩,爾韜得本吾之八九而微迂。餘曾與本吾、紫翔、爾韜取琴四張彈之,如出一手,聽者駴服。後本吾而來越者,有張慎行、何明臺,結實有餘而蕭散不足,無出本吾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