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的古詩 11,351 首

陶庵夢憶 · 捲五 · 姚簡叔畫

張岱 · 明代

姚簡叔畫千古,人亦千古。戊寅,簡叔客魏爲上賓。餘寓桃葉渡,往來者閔汶水、曾波臣一二人而已。簡叔無半面交,訪餘,一見如平生歡,遂榻餘寓。與餘料理米鹽之事,不使餘知。有空,則拉餘飲淮上館,潦倒而歸。京中諸勳戚大老、朋儕緇衲、高人名妓與簡叔交者,必使交餘,無或遺者。 / 與餘衕起居者十日,有蒼頭至,方知其有妾在寓也。簡叔塞淵不露聰明,爲人落落難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親疏。與餘交不知何緣,反而求之不得也。訪友報恩寺,出冊葉百方,宋元名筆。簡叔眼光透入重紙,據梧精思,面無人色。及歸,爲餘仿蘇漢臣一圖:小兒方據澡盆浴,一腳入水,一腳退縮欲出;宮人蹲盆側,一手掖兒,一手爲兒擤鼻涕;旁坐宮娥,一兒浴起伏其膝,爲結繡裾。一圖,宮娥盛裝端立有所俟,雙鬟尾之;一侍兒捧盤,盤列二甌,意色曏客;一宮娥持其盤,爲整茶鍬,詳視端謹。複視原本,一筆不失。

陶庵夢憶 · 捲五 · 爐峯月

張岱 · 明代

爐峯絕頂,復岫回巒,鬥聳相亂,千丈巖陬牙橫梧,兩石不相接者丈許,俯身下視,足震懾不得前。王文成少年曾趵而過,人服其膽。餘叔爾蘊以氈裹體,縋而下,餘挾二樵子,從壑底摉而上,可謂癡絕。丁卯四月,餘讀書天瓦庵,午後衕二三友人絕頂,看落照。一友曰:“少需之,俟月出去。勝期難再得,縱遇虎,亦命也。且虎亦有道,夜則下山覓豚犬食耳,渠上山亦看月耶?”語亦有理。四人踞坐金簡石上。 / 是日,月正望,日沒月出,山中草木都發光怪,悄然生恐。月白路明,相與策杖而下。行未數武,半山叫呼,乃餘蒼頭衕山僧七八人,持火燎、靿刀、木棍,疑餘輩遇虎失路,緣山叫喊耳。餘接聲應,奔而上,扶掖下之。次日,山背有人言:“昨晚更定,有火燎數十把,大盜百餘人,過張公嶺,不知出何地?”吾輩匿笑不之語。謝靈運開山臨澥,從者數百人,太守王琇驚駴,謂是山賊,及知爲靈運,乃安。吾輩是夜不以山賊縛獻太守,亦幸矣。

陶庵夢憶 · 捲五 · 湘湖

張岱 · 明代

西湖,田也而湖之,成湖焉;湘湖,亦田也而湖之,不成湖焉。湖西湖者,坡公也,有意於湖而湖之者也;湖湘湖者,任長者也,不願湖而湖之者也。任長者有湘湖田數百頃,稱鉅富。有術者相其一夜而貧,不信。縣官請湖湘湖,灌蕭山田,詔湖之,而長者之田一夜失,遂赤貧如術者言。今雖湖,尚田也,不下插闆,不築堰,則水立涸;是以湖中水道,非熟於湖者不能行咫尺。遊湖者堅欲去,必尋湖中小船與湖中識水道之人,溯十閼三,鯁咽不之暢焉。湖裏外鎖以橋,裏湖癒佳。蓋西湖止一湖心亭爲眼中黑子,湘湖皆小阜、小墩、小山亂插水面,四圍山趾,棱棱礪礪,濡足入水,尤爲奇峭。 / 餘謂西湖如名妓,人人得而媟褻之;鑑湖如閨秀,可欽而不可狎;湘湖如處子,目氐婷羞澀,猶及見其未嫁時也。此是定評,確不可易。

陶庵夢憶 · 捲五 · 樊江陳氏橘

張岱 · 明代

樊江陳氏,闢地爲果園,枸菊圍之。自麥爲蒟醬,自稱釀酒,酒香洌,色如淡金蜜珀,酒人稱之。自果自蓏,以螫乳醴之爲冥果。樹謝橘百株,青不擷,酸不擷,不樹上紅不擷,不霜不擷,不連蒂剪不擷。故其所擷,橘皮寬而綻,色黃而深,瓤堅而脆,筋解而脫,味甜而鮮。第四門、陶堰、道墟以至塘棲,皆無其比。餘歲必親至其園買桔,寧遲、寧貴、寧少。購得之,用黃砂缸,藉以金城稻草或燥鬆毛收之。閱十日,草有潤氣,又更換之。可藏至三月盡,甘脆如新擷者。枸菊城主人橘百樹,歲獲絹百匹,不愧木奴。

陶庵夢憶 · 捲五 · 治沅堂

張岱 · 明代

佔有拆字法。宣和間,成都謝石拆字,言禍福如響。欽宗聞之,書一“朝”字,令中貴人持試之。石見字,端視中貴人曰:“此非觀察書也。”中貴人愕然。石曰:“‘朝’字離之爲‘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國駭異。吾越謝文正廳事名“保錫堂”,後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匾,人問之,曰:“分明寫‘呆人易金堂’。”朱石門爲文選署中額“典劇”二字,繼之者顧諸吏曰:“爾知朱公意乎?此二字離合言之,曰:‘曲處曲處,八刀八刀’耳。”歙許相國孫志吉爲大理評事,受魏璫指,案賣黃山,勢張甚,當道媚之,送一匾曰“大蔔於門”。裡人夜至,增減其筆劃凡三:一曰“天下未聞”;一倒讀之曰“閹手下犬”;一曰“太平拿問”。後直指提問,械至太平,果如其言。凡此數者皆有義味。而吾鄉縉紳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義,問之,笑不答,力究之,繕紳曰:“無他意,亦止取‘三臺三元’之義雲耳!”聞者噴飯。

陶庵夢憶 · 捲五 · 揚州清明

張岱 · 明代

揚州清明日,城中男女畢出,家家展墓。雖家有數墓,日必展之。故輕車駿馬,簫鼓畫船,轉折再三,不辭往復。監門小戶亦攜餚核紙錢,走至墓所、祭畢,則席地飲胙。自鈔關南門、古渡橋、天寧寺、平山堂一帶,靚妝藻野,袨服縟川。隨有貨郎,路旁擺設古董古玩並小兒器具。博徒持小杌坐空地,左右鋪衵衫半臂,紗裙汗帨,銅爐錫註,瓷甌漆奩,及肩彘鮮魚、秋梨福橘之屬,呼朋引類,以錢擲地,謂之“跌成”;或六或八或十,謂之“六成”“八成”“十成”焉。百十其處,人環觀之。是日,四方流離及徽商西賈、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無不鹹集。長塘豐草,走馬放鷹;高阜平岡,鬥雞蹴踘;茂林清樾,劈阮彈箏。浪子相撲,童稚紙鳶,老僧因果,瞽者說書,立者林林,蹲者蟄蟄。日暮霞生,車馬紛沓。宦門淑秀,車幕盡開,婢媵倦歸,山花斜插,臻臻簇簇,奪門而入。餘所見者,惟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差足比擬。然彼皆團簇一塊,如畫家橫披;此獨魚貫雁比,舒長且三十裡焉,則畫家之手捲矣。南宋張擇端作《清明上河圖》,追摹汴京景物,有方美人之思,而餘目盱盱,能無夢想!

陶庵夢憶 · 捲五 · 金山競渡

張岱 · 明代

看西湖競渡十二三次,己巳競渡於秦淮,辛未競渡於無錫,壬午競渡於瓜州,於金山寺。西湖競渡,以看競渡之人勝,無錫亦如之。秦淮有燈船無龍船,龍船無瓜州比,而看龍船亦無金山寺比。瓜州龍船一二十隻,刻畫龍頭尾,取其怒;旁坐二十人持大楫,取其悍;中用彩篷,前後旌幢繡傘,取其絢;撞鉦撾鼓,取其節;艄後列軍器一架,取其鍔;龍頭上一人足倒豎,敁敠其上,取其危;龍尾掛一小兒,取其險。自五月初一至十五,日日畫地而出。五日出金山,鎮江亦出。驚湍跳沫,羣龍格鬥,偶墮洄渦,則蜐捷捽,蟠委出之。金山上人團簇,隔江望之,蟻附蜂屯,蠢蠢欲動。晚則萬艓齊開,兩岸沓沓然而沸。

陶庵夢憶 · 捲五 · 劉暉吉女戲

張岱 · 明代

女戲以妖冶恕,以嘽緩恕,以態度恕,故女戲者全乎其爲恕也。若劉暉吉則異是。劉暉吉奇情幻想,欲補從來梨園之缺陷。如《唐明皇遊月宮》,葉法善作,場上一時黑魆地暗,手起劍落,霹靂一聲,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圓如規,四下以羊角染五色雲氣,中坐常儀,桂樹吳剛,白兔搗藥。輕紗幔之,內燃“賽月明”數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佈成梁,遂躡月窟,境界神奇,忘其爲戲也。其他如舞燈,十數人手攜一燈,忽隱忽現,怪幻百出,匪夷所思,令唐明皇見之,亦必目睜口開,謂氍毹場中那得如許光怪耶!彭天錫曏餘道:“女戲至劉暉吉,何必男子!何必彭大!”天錫曲中南、董,絕少許可,而獨心折暉吉家姬,其所鑑賞,定不草草。

陶庵夢憶 · 捲五 · 朱楚生

張岱 · 明代

朱楚生,女戲耳,調腔戲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蓋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嘗與楚生輩講究關節,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劍》、《畫中人》等戲,雖崑山老教師細細摹擬,斷不能加其毫末也。班中腳色,足以鼓吹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癒妙。楚生色不甚美,雖絕世佳人,無其風韻。楚楚謖謖,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煙視媚行。性命於戲,下全力爲之。曲白有誤,稍爲訂正之,雖後數月,其誤處必改削如所語。楚生多坐馳,一往深情,搖颺無主。一日,衕餘在定香橋,日晡煙生,林木窅冥,楚生低頭不語,泣如雨下,餘問之,作飾語以對。勞心忡忡,終以情死。

陶庵夢憶 · 捲六 · 彭天錫串戲

張岱 · 明代

彭天錫串戲妙天下,然出出皆有傳頭,未嘗一字杜撰。曾以一齣戲,延其人至家,費數十金者,家業十萬緣手而盡。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紹興,到餘家串戲五六十場,而窮其技不盡。天錫多扮醜淨,千古之奸雄佞幸,經天錫之心肝而癒狠,借天錫之面目而癒刁,出天錫之口角而癒險。設身處地,恐紂之惡不如是之甚也。皺眉視眼,實實腹中有劍,笑裏有刀,鬼氣殺機,陰森可畏。蓋天錫一肚皮書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機械,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氣,無地發洩,特於是發洩之耳。餘嘗見一出好戲,恨不得法錦包裹,傳之不朽;嘗比之天上一夜好月,與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實珍惜之不盡也。桓子野見山水佳處,輒呼“奈何!奈何!”真有無可奈何者,口說不出。

陶庵夢憶 · 捲六 · 目蓮戲

張岱 · 明代

餘蘊叔演武場搭一大臺,選徽州旌陽戲子剽輕精悍、能相撲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蓮,凡三日三夜。四圍女臺百什座,戲子獻技臺上,如度索舞緪、翻桌翻梯、觔鬥蜻蜓、蹬壇蹬臼、跳索跳圈,竄火竄劍之類,大非情理。凡天神地祇、牛頭馬面、鬼母喪門、夜叉羅剎、鋸磨鼎鑊、刀山寒冰、劍樹森羅、鐵城血澥,一似吳道子《地獄變相》,爲之費紙札者萬錢,人心惴惴,燈下面皆鬼色。戲中套數,如《招五方惡鬼》、《劉氏逃棚》等劇,萬餘人齊聲吶喊。熊太守謂是海寇卒至,驚起,差衙官偵問,餘叔自往復之,乃安。臺成,叔走筆書二對。一曰:“果證幽明,看善善惡惡隨形答響,到底來個能逃?道通晝夜,任生生死死換姓移名,下場去此人還在。”一曰:“裝神扮鬼,愚蠢的心下驚慌,怕當真也是如此。成佛作祖,聰明人眼底忽略,臨了時還待怎生?”真是以戲說法。

陶庵夢憶 · 捲六 · 甘文臺爐

張岱 · 明代

香爐貴適用,尤貴耐火。三代青綠,見火即敗壞,哥、汝窯亦如之。便用便火,莫如宣爐。然近日宣銅一爐價百四五十金,焉能辦之?北鑄如施銀匠亦佳,但粗夯可厭。蘇州甘回子文臺,其撥蠟範沙,深心有法,而燒銅色等分兩,與宣銅款致分毫無二,俱可亂真;然其與人不衕者,尤在銅料。甘文臺以回回教門不崇佛法,烏斯藏滲金佛,見即錘碎之,不介意,故其銅質不特與宣銅等,而有時實勝之。甘文臺自言佛像遭劫已七百尊有奇矣。餘曰:“使回回國別有地獄,則可。”

陶庵夢憶 · 捲六 · 紹興燈景

張岱 · 明代

紹興燈景爲海內所誇者無他,竹賤、燈賤、燭賤。賤,故家家可爲之;賤,故家家以不能燈爲恥。故自莊逵以至窮簷曲巷,無不燈、無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過橋,中橫一竹,掛雪燈一,燈球六。大街以百計,小巷以十計。從巷口回視巷內,復迭堆垛,鮮妍飄灑,亦足動人。十字街搭木棚,掛大燈一,俗曰“呆燈”,畫《四書》、《千家詩》故事,或寫燈謎,環立猜射之。庵堂寺觀以木架作柱燈及門額,寫“慶賞元宵”、“與民衕樂”等字。佛前紅紙荷花琉璃百盞,以佛圖燈帶間之,熊熊煜煜。廟門前高臺,鼓吹五夜。市廛如橫街軒亭、會稽縣西橋,閭裡相約,故盛其燈,更於其地鬥獅子燈,鼓吹彈唱,施放煙火,擠擠雜雜。小街曲巷有空地,則跳大頭和尚,鑼鼓聲錯,處處有人團簇看之。城中婦女多相率步行,往鬧處看燈;否則,大家小戶雜坐門前,喫瓜子、糖豆,看往來士女,午夜方散。鄉村夫婦多在白日進城,喬喬畫畫,東穿西走,曰“鑽燈棚”,曰“走燈橋”,天晴無日無之。萬曆間,父叔輩於龍山放燈,稱盛事,而年來有效之者。次年,朱相國家放燈塔山。再次年,放燈蕺山。蕺山以小戶效顰,用竹棚,多掛紙魁星燈。有輕薄子作口號嘲之曰:“蕺山燈景實堪誇,葫篠芋頭掛夜叉。若問搭彩是何物,手巾腳佈神袍紗。”由今思之,亦是不惡。

陶庵夢憶 · 捲六 · 韻山

張岱 · 明代

大父至老,手不釋捲,齋頭亦喜書畫、瓶幾佈設。不數日,翻閱搜討,塵堆硯表,捲帙正倒參差。常從塵硯中磨墨一方,頭眼入於紙筆,潦草作書牛家蠅頭細字。日晡嚮晦,則攜捲出簾外,就天光爇燭,檠高光不到紙,輒倚幾攜書就燈,與光俱俯,每至夜分,不以爲疲。常恨《韻府羣玉》、《五車韻瑞》寒儉可笑,意欲廣之。乃博採羣書,用淮南“大小山”義,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語曰《小山》,事語已詳本韻而偶寄他韻下曰《他山》,膾炙人口者曰《殘山》,總名之曰《韻山》。小字襞積,煙煤殘楮,厚如磚塊者三百餘本。一韻積至十餘本,《韻府》、《五車》不啻千倍之矣。正欲成帙,鬍儀部青蓮攜其尊人所出中祕書,名《永樂大典》者,與《韻山》正相類,大帙三十餘本,一韻中之一字猶不盡焉。大父見而太息曰:“書囊無盡,精衛銜石填海,所得幾何!”遂輟筆而止。以三十年之精神,使爲別書,其博洽應不在王弇州、楊升庵下。今此書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縱成亦力不能刻。筆冢如山,只堪覆瓿,餘深惜之。丙戌兵亂,餘載往九裡山,藏之藏經閣,以待後人。

陶庵夢憶 · 捲六 · 天童寺僧

張岱 · 明代

戊寅,衕秦一生詣天童訪金粟和尚。到山門,見萬工池綠淨,可鑑鬚眉,旁有大鍋覆地,問僧,僧曰:“天童山有龍藏,龍常下飲池水,故此水芻穢不入。正德間,二龍鬥,寺僧五六百人撞鐘鼓撼之,龍怒,掃寺成白地,鍋其遺也。”入大殿,宏麗莊嚴。折入方丈,通名刺。老和尚見人便打,曰“棒喝”。餘坐方丈,老和尚遲遲出,二侍者執杖、執如意先導之,南曏立,曰:“老和尚出。”又曰:“怎麼行禮?”蓋官長見者皆下拜,無抗禮,餘屹立不動,老和尚下行賓主禮。侍者又曰:“老和尚怎麼坐?”餘又屹立不動,老和尚肅餘坐。坐定,餘曰:“二生門外漢,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開示。勿勞棒喝,勿落機鋒,只求如家常白話,老實商量,求個下落。”老和尚首肯餘言,導餘隨喜。早晚齋方丈,敬禮特甚。餘遍觀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春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鋸者、劈者、菜者、飯者,猙獰急遽,大似吳道子一幅《地獄變相》。老和尚規矩嚴肅,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

陶庵夢憶 · 捲六 · 煙雨樓

張岱 · 明代

嘉興人開口煙雨樓,天下笑之。然煙雨樓故自佳。樓襟對鶯澤湖,涳涳濛蒙,時帶雨意,長蘆高柳,能與湖爲淺深。 / 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載書畫茶酒,與客期於煙雨樓。客至,則載之去,艤舟於煙波縹緲。態度幽閒,茗爐相對,意之所安,經旬不返。舟中有所需,則逸出宣公橋、角裡街,果蓏蔬鮮,法膳瓊蘇,咄嗟立辦,旋即歸航。柳灣桃塢,癡迷佇想,若遇仙緣,灑然言別,不落姓氏。間有倩女離魂,文君新寡,亦效顰爲之。淫靡之事,出以風韻,習俗之惡,癒出癒奇。

陶庵夢憶 · 捲六 · 朱氏收藏

張岱 · 明代

朱氏家藏,如“龍尾觥”、“合巹杯”,雕鏤鍥刻,真屬鬼工,世不再見。餘如秦銅漢玉、周鼎商彝、哥窯倭漆、廠盒宣爐、法書名畫、晉帖唐琴,所畜之多,與分宜埒富,時人譏之。餘謂博洽好古,猶是文人韻事,風雅之列,不黜曹瞞,鑑賞之家,尚存秋壑。詩文書畫未嘗不抬舉古人,恆恐子孫效尤,以袖攫石、攫金銀以賺田宅,豪奪巧取,未免有累盛德。聞昔年朱氏子孫,有欲賣盡“坐朝問道”四號田者,餘外祖蘭風先生謔之曰:“你只管坐朝問道,怎不管垂拱平章?”一時傳爲佳話。

陶庵夢憶 · 捲六 · 仲叔古董

張岱 · 明代

葆生叔少從渭陽遊,遂精賞鑑。得白定爐、哥窯瓶、官窯酒匜,項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辭曰:“留以殉葬。”癸卯,道淮上,有鐵梨木天然幾,長丈六、闊三尺,滑澤堅潤,非常理。淮撫李三纔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維遽去。淮撫大恚怒,差兵躡之,不及而返。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滌之,石罅中光射如鸚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龍尾觥”一,“合巹杯”一,享價三千,其餘片屑寸皮,皆成異寶。仲叔贏資鉅萬,收藏日富。戊辰後,倅姑熟,倅姑蘇,尋令盟津。河南爲銅藪,所得銅器盈數車,“美人觚”一種,大小十五六枚,青綠徹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視之者,歸之燕客,一日失之。或是龍藏收去。

陶庵夢憶 · 捲六 · 噱社

張岱 · 明代

仲叔善詼諧,在京師與漏仲容、沈虎臣、韓求仲輩結“噱社”,唼喋數言,必絕纓噴飯。漏仲容爲貼括名士,常曰:“吾輩老年讀書做文字,與少年不衕。少年讀書,如快刀切物,眼光逼註,皆在行墨空處,一過輒了。老年如以指頭掐字,掐得一個,只是一個,掐得不着時,只是白地。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現成文字掛在天上,頃刻下來,刷入紙上,一刷便完。老年如噁心嘔吐,以手扼入齒噦出之,出亦無多,總是渣穢。”此是格言,非止諧語。一日,韓求仲與仲叔衕宴一客,欲連名速之,仲叔曰:“我長求仲,則我名應在求仲前,但綴繩頭於如拳之上,則是細註在前,白文在後,那有此理!”人皆失笑。沈虎臣出語尤尖巧。仲叔候座師收一帽套,此日嚴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餘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冷悠悠。”其滑稽多類此。

陶庵夢憶 · 捲六 · 魯府鬆棚

張岱 · 明代

報國寺鬆,蔓引嚲委,已入藤理。入其下者,蹣跚局蹐,氣不得舒。魯府舊邸二鬆,高丈五,上及簷甃,勁竿如蛇脊,屈曲撐距,意色酣怒,鱗爪拿攫,義不受製,鬣起針針,怒張如戟。舊府呼“鬆棚”,故鬆之意態情理無不棚之。便殿三楹盤鬱殆遍,暗不通天,密不通雨。魯憲王晚年好道,嘗取鬆肘一節,抱與衕臥,久則滑澤酣酡,似有血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