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史傳文的古詩 82 首

伯夷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夫學者載籍極博。尤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間,嶽牧鹹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餘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雲。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餘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餘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爲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幹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採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潔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爲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餘甚惑焉,倘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衕,不相爲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誇者死權,衆庶馮生。”衕明相照,衕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趨舍有時,若此類名湮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範仲淹傳·節選一

瓊華 · 元代

  範仲淹,字希文,唐宰相履冰之朱。仲淹二歲而孤,母更適應山朱氏,從其姓,名說。少有志操,既應,知其世家,乃感泣辭母,去之應天府,依戚衕文學。晝夜不息,鼕月憊甚,以水沃面;食不給,司以糜粥繼之,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舉進士第,爲廣德軍司理參軍,迎其母歸養。改集慶軍節度推官,始還姓,更其名。  天聖七年,章獻太朱將以鼕司受朝,天子率百官上壽。仲淹極言之,且曰:“奉親於內,自有家人禮,顧與百官衕列,南面而朝之,不可爲朱世法。”且上疏請太朱還政,不報。尋通判河中府,徙陳州。  拜尚書禮部員外郎、天章閣待製,召還,判國子監,遷吏部員外郎、權知開封府。時呂夷簡執政,進仲者多出其門。仲淹上《百官圖》,指其次第曰:“如此爲序遷,如此爲不次,如此則公,如此則私。況進退近臣,凡超格者,不宜全委之宰相。”夷簡不悅。他日,論建都之事,仲淹曰:“洛陽險固,而汴爲四戰之地,太平宜居汴,即有事必居洛陽。當漸廣儲蓄,繕宮室。”帝問夷簡,夷簡曰:“此仲淹迂闊之論也。”仲淹乃爲四論以獻,大抵譏切時政。且曰:“漢成帝信張禹,不疑舅家,故有新莽之禍。臣恐今日亦有張禹,壞陛下家法。”夷簡怒訴日:“仲淹離間陛下君臣,所引仲,皆朋黨也。”仲淹對益切,由是罷知饒州。殿中侍御史韓瀆希宰相旨,請書仲淹朋黨,揭乏朝堂。於是祕書丞餘靖上言曰:“仲淹以一言忤宰相,遽加貶竄,況前所言者在陛下母子夫婦之間乎?陛下既優容之矣,臣請追改前命。”明年,夷簡亦罷,自是朋黨之論興矣。夷簡再入相,帝諭仲淹使釋前憾。仲淹頓首謝曰:“臣鄉論蓋國家事,於夷簡無憾也。”  仲淹內剛外和,性司孝,以母在時方貧,其朱雖貴,非賓客不重肉。妻子衣食,僅能自充。而好施予,泛愛樂善。死之日,四方聞者,皆爲嘆息。

史記·呂不韋列傳(節選)

司馬遷 · 漢代

  呂不韋者,陽翟大賈人也。往來販賤賣貴,家累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國君爲太子。安國君有子二十餘人。安國君有所甚愛姬,立以爲正夫人,號曰華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安國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愛。子楚爲秦質子於趙。秦數攻趙,趙不甚禮子楚。  子楚,秦諸庶孽孫,質於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居處困,不得意。呂不韋賈邯鄲,見而憐之,曰“此奇貨可居”。乃往見子楚,說曰:“吾能大子之門。”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門,而乃大吾門!”呂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子楚心知所謂,乃引與坐,深語。呂不韋曰:“秦王老矣,安國君得爲太子。竊聞安國君愛幸華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能立適嗣者,獨華陽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餘人,子又居中,不甚見幸,久質諸侯。即大王薨,安國君立爲王,則子毋幾得與長子及諸子旦暮在前者爭爲太子矣。”子楚曰:“然。爲之奈何?”呂不韋曰:“子貧,客於此,非有以奉獻於親及結賓客也。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爲子西遊,事安國君及華陽夫人,立子爲適嗣。”子楚乃頓首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  呂不韋乃以五百金與子楚,爲進用,結賓客;而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自奉而西遊秦,求見華陽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獻華陽夫人。因言子楚賢智,結諸侯賓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爲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華陽夫人以爲然,承太子間,從容言子楚質於趙者絕賢,來往者皆稱譽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後宮,不幸無子,願得子楚立以爲適嗣,以託妾身。”安國君許之,乃與夫人刻玉符,約以爲適嗣。

何灌傳

《宋史》 · 元代

  何灌,字仲源,開封祥符人。武選登第,爲河東從事。經略使韓縝語之曰:“君奇士也,他日當據吾坐。”爲府州、火山軍巡檢。遼人常越境而汲,灌親申畫界堠,遏其來,忿而舉兵犯我。灌迎高射之,發輒中,或著崖石皆沒鏃,敵驚以爲神,逡巡斂去。後三十年,契丹蕭太師與灌會,道曩事,數何巡檢神射,灌曰:“即灌是也。”蕭矍然起拜。爲河東將,與夏人遇,鐵騎來追,灌射皆徹甲,至洞胸出背,疊貫後騎,羌懼而引卻。張康國薦於徽宗,召對,問西北邊事,以笏畫御榻,指坐衣花紋爲形勢。帝曰:“敵在吾目中矣。” 提點河東刑獄,遷西上閣門使、領威州刺史、知滄州。以治城鄣功,轉引進使。詔運粟三十萬石於並塞三州,灌言:“水淺不勝舟,陸當用車八千乘,沿邊方登麥,願以運費增價就糴之。”奏上,報可。未幾,知岷州,引邈川水溉間田千頃,湟人號廣利渠。徙河州,復守岷,提舉熙河蘭湟弓箭手。入言:“若先葺渠引水,使田不病旱,則人樂應募,而射士之額足矣。”從之。甫半歲,得善田二萬六千頃,募士七千四百人,爲他路最。陪遼使射玉津園,一發破的,再發則否。客曰:“太尉不能耶?”曰:“非也,以禮讓客耳。”整弓復中之,觀者誦嘆,帝親賜酒勞之。遷步軍都虞候。金師南下,悉出禁旅付梁方平守黎陽。靖康元年正月二日,次滑州,方平南奔,灌亦望風迎潰。黃河南岸無一人禦敵,金師遂直叩京城。灌至,乞入見,不許,而令控守西隅。背城拒戰凡三日,被創,沒於陣,年六十二。

史記·項羽本紀(節選)

司馬遷 · 漢代

  項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時,年二十四。其季父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爲秦將王翦所戮者也。項氏世世爲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  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  秦始皇帝遊會稽,渡浙江。梁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纔氣過人,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守通謂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製人,後則爲人所製。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將。”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籍持劍居外待。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爲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於是梁爲會稽守,籍爲裨將,徇下縣。  後劉、項相爭,劉邦智取,項籍以力鬥,然終爲劉所敗,乃智窮也。

燭之武退秦師

左丘明 · 先秦

  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且貳於楚也。晉軍函陵,秦軍泛南。  佚之狐言於鄭伯曰:“國危矣,若使燭之武見秦君,師必退。”公從之。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爲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  夜縋而出,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鄰?鄰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鄭以爲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爲晉君賜矣,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闕秦,將焉取之?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秦伯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乃還。  子犯請擊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與,不知;以亂易整,不武。吾其還也。”亦去之。

宋史·趙普傳

瓊華 · 元代

  普少習吏事,寡學術,及爲相,太每常勸以讀書。晚年手不釋捲,每歸私第,闔戶啓篋取書,讀之薨日。及次日臨政,處決如流。既薨,家人發篋視之,則《論語》二十篇也。  普性深沈有岸穀,雖多剛克,而能以天下事爲己任。宋初,在相位者多齷齪循默,普剛毅果斷,未有其比。嘗奏薦某人爲某官,太每不用。普明日復奏其人,亦不用。明日,普又以其人奏,太每怒碎裂奏牘擲地普顏色不變,跪而拾之以歸。他日補綴舊紙,復奏如初。太每乃悟,卒用其人。  有羣臣當遷官,太每素惡其人,不與。普堅以爲請,太每怒曰:“朕固不爲遷官,卿若之何?”普曰:“刑以懲惡,賞以酬功,古今通道也。且刑賞天下之刑賞,非陛下之刑賞,豈得以喜怒專之。”太每怒甚,起,普亦隨之,久之不去,薨得俞允。

田忌賽馬

司馬遷 · 漢代

  齊使者如梁,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齊使以爲奇,竊載與之齊。齊將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馬有上、中、下輩。於是孫子謂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勝。”田忌信然之,與王及諸公子逐射千金。及臨質,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卒得王千金。於是忌進孫子於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爲師。

屈原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屈原者,名平,楚之衕姓也。爲楚懷王左徒。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嫺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與之衕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爲憲令,屈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爲令,衆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爲‘非我莫能爲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遊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事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裡。”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裡,不聞六百裡。”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於丹、淅,斬首八萬,虜楚將屈匄,遂取楚之漢中地。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魏聞之,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原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眜。  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奈何絕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絕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爲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眷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爲,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爲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洩不食,爲我心惻,可以汲。王明,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  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  屈原至於江濱,被髮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衆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衆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爲?”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溫蠖乎?”乃作《懷沙》之賦。……於是懷石,遂自投汨羅以死。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爲秦所滅。……  太史公曰:“餘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爲人。及見賈生弔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遊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鵩鳥賦》,衕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鵩 一作:服)

滑稽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孔子曰:“六藝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義。”太史公曰:“天道恢恢,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  淳於髡者,齊之贅婿也。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數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時喜隱,好爲淫樂長夜之飲,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諫。淳於髡說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鳴,王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奮兵而出。諸侯振驚,皆還齊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語在《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人發兵加齊。齊王使淳於髡之趙請救兵,齎金百斤,車馬十駟。淳於髡仰天大笑,冠纓索絕。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乎?”髡曰:“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旁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甌窶滿篝,污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白璧十雙,車馬百駟。髡辭而行,至趙。趙王與之精兵十萬,革車千乘。楚聞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悅,置酒後宮,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一鬥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鬥而醉,惡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髡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傍,御史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鬥徑醉矣。若親有嚴客,髡帣韝鞠跽,侍酒於前,時賜餘瀝,奉觴上壽,數起,飲不過二鬥徑醉矣。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覩,歡然道故,私情相語,飲可五六鬥徑醉矣。若乃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爲曹,握手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珥,後有遺簪,髡竊樂此,飲可八鬥而醉二三。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衕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諫焉。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以髡爲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嘗在側。

範滂傳

範曄 · 南北朝

  範滂字孟博,汝南徵羌人也。少厲清節,爲州裡所服,舉孝廉、光祿四行。時冀州饑荒,盜賊羣起,乃以滂爲清詔使,案察之。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及至州境,守令自知臧污,望風解印綬去。其所舉奏,莫不厭塞衆議。遷光祿勳主事。時陳蕃爲光祿勳,滂執公儀詣蕃,蕃不止之,滂懷恨,投版棄官而去。郭林宗聞而讓蕃曰:“若範孟博者,豈宜以公禮格之?今成其去就之名,得無自取不優之議也?”蕃乃謝焉。復爲太尉黃瓊所闢。後詔三府掾屬舉謠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權豪之黨二十餘人。尚書責滂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對曰:“臣之所舉,自非叨穢奸暴,深爲民害,豈以污簡札哉!閒以會日迫促,故先舉所急,其未審者,方更參實。臣聞農夫去草,嘉穀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貳,甘受顯戮。”吏不能詰。  滂睹時方艱,知意不行,因投劾去。太守宗資先聞其名,請署功曹,委任政事。滂在職嚴整疾惡,其有行違孝悌,不軌仁義者,皆掃跡斥逐,不與共朝。顯薦異節,抽拔幽陋。滂外甥西平李頌,公族子孫,而爲鄉曲所棄,中常侍唐衡以頌請資,資用爲吏。滂以非其人,寢而不召。資遷怒,捶書佐朱零。零仰曰:“範滂清裁,猶以利刃齒腐朽。今日寧受笞死,而滂不可違。”資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歸怨。乃指滂之所用,以爲範黨。  後牢修(人名)誣言鉤黨,滂坐系黃門北寺獄。獄吏將加掠考,滂以衕囚多嬰病,乃請先就格。遂與衕郡袁忠爭受楚毒。滂後事釋南歸。始發京師,汝南、南陽士大夫迎之者數千兩。衕囚鄉人殷陶、黃穆亦免俱歸,並衛侍於滂,應對賓客。滂顧謂陶等曰:“今子相隨,是重吾禍也。”遂遁還鄉裡。  建寧二年,遂大誅黨人,詔下急捕滂等。督郵吳導至縣,抱詔書,閉傳舍,伏牀而泣。滂聞之,曰:“必爲我也。”即自詣獄。縣令郭揖大驚,出解印綬,引與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爲在此?”滂曰:“滂死則禍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離乎!”其母就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謂其子曰:“吾欲使汝爲惡,則惡不可爲;使汝爲善,則我不爲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時年三十三。

隆中對

陳壽 · 魏晉

  亮躬耕隴畝,好爲《梁父吟》。身長八尺,每自比於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與亮友善,謂爲信然。  時先主屯新野。徐庶見先主,先主器之,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先主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  由是先主遂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蹶,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  亮答曰:“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衆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爲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爲之用,此可以爲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裡,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曏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出於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先主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  關羽、張飛等不悅,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

魏公子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爲信陵君。是時範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梁,破魏華陽下軍,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爲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裏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  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爲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爲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趙王陰事者,趙王所爲,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爲大梁夷門監者。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潔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癒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巿,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癒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巿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爲壽侯生前。  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爲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嬴於衆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巿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癒恭。巿人皆以嬴爲小人,而以公子爲長者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爲上客。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朱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公子往數請之,朱亥故不復謝,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爲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衆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爲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爲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爲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  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裡,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間語,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爲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爲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慾爲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爲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自剄,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鄴,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衆,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韊矢爲公子先引。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與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  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爲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爲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爲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遊,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遊,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君之遊,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遊,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爲羞,其不足從遊。”乃裝爲去。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公子留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誡門下:“有敢爲魏王使通者,死。”賓客皆背魏之趙,莫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兩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公子立變色,告車趣駕歸救魏。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遂將。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遂乘勝逐秦軍至函穀關,抑秦兵,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萬斤於魏,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爲魏將,諸侯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數使反間,僞賀公子得立爲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爲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爲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其歲,魏安釐王亦薨。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從擊黥佈還,爲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過大梁之墟,求問其所謂夷門。夷門者,城之東門也。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不恥下交,有以也。名冠諸侯,不虛耳。高祖每過之而令民奉祠不絕也。

史記·扁鵲傳

司馬遷 · 漢代

  扁鵲者,勃海郡鄭人也,姓秦氏,名越人。少時爲人舍長。舍客長桑君過,扁鵲獨奇之,常謹遇之。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出入十餘年,乃呼扁鵲私坐,間與語曰:“我有禁方,年老,欲傳與公,公毋洩。”扁鵲曰:“敬諾。”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飲是以上池之水三十日,當知物矣。”乃悉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忽然不見,殆非人也。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視見垣一方人。以此視病,盡見五藏癥結,特以診脈爲名耳。爲醫或在齊,或在趙。在趙者名扁鵲。  當晉昭公時,諸大夫彊而公族弱,趙簡子爲大夫,專國事。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於是召扁鵲。扁鵲入視病,出,董安於問扁鵲,扁鵲曰:“血脈治也,而何怪!昔秦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吾所以久者,適有所學也。帝告我:“晉國且大亂,五世不安。其後將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公孫支書而藏之,秦策於是出。夫獻公之亂,文公之霸,而襄公敗秦師於殽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病與之衕,不出三日必間,間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簡子寤,語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心。有一熊欲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有羆來,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於範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董安於受言,書而藏之。以扁鵲言告簡子,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  其後扁鵲過虢。虢太子死,扁鵲至虢宮門下,問中庶子喜方者曰:“太子何病,國中治穰過於衆事?”中庶子曰:“太子病血氣不時,交錯而不得洩,暴發於外,則爲中害。精神不能止邪氣,邪氣畜積而不得洩,是以陽緩而陰急,故暴蹶而死。”扁鵲曰:“其死何如時?”曰:“雞鳴至今。”曰:“收乎?”曰:“未也,其死未能半日也。”“言臣齊勃海秦越人也,家在於鄭,未嘗得望精光侍謁於前也。聞太子不幸而死,臣能生之。’”中庶子曰:“先生得無誕之乎?何以言太子可生也!臣聞上古之時,醫有俞跗,治病不以湯液醴灑,鑱石撟引,案扤毒熨,一撥見病之應,因五藏之輸,乃割皮解肌,訣脈結筋,搦髓腦,揲荒爪幕,湔浣腸胃,漱滌五藏,練精易形。先生之方能若是,則太子可生也;不能若是而欲生之,曾不可以告咳嬰之兒。”終日,扁鵲仰天嘆曰:“夫子之爲方也,若以管窺天,以郄視文。越人之爲方也,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言病之所在。聞病之陽,論得其陰;聞病之陰,論得其陽。病應見於大表,不出千裡,決者至衆,不可曲止也。子以吾言爲不誠,試入診太子,當聞其耳鳴而鼻張,循其兩股以至於陰,當尚溫也。”  中庶子聞扁鵲言,目眩然而不瞚,舌撟然而不下,乃以扁鵲言入報虢君。虢君聞之大驚,出見扁鵲於中闕,曰:“竊聞高義之日久矣,然未嘗得拜謁於前也。先生過小國,幸而舉之,偏國寡臣幸甚。有先生則活,無先生則棄捐填溝壑,長終而不得反。”言未卒,因噓唏服臆,魂精洩橫,流涕長潸,忽忽承䀹,悲不能自止,容貌變更。扁鵲曰:“若太子病,所謂“屍蹶”者也。夫以陽入陰中,動胃繵緣,中經維絡,別下於三焦、膀胱,是以陽脈下遂,陰脈上爭,會氣閉而不通,陰上而陽內行,下內鼓而不起,上外絕而不爲使,上有絕陽之絡,下有破陰之紐,破陰絕陽,色廢脈亂,故形靜如死狀。太子未死也。夫以陽入陰支蘭藏者生,以陰入陽支蘭藏者死。凡此數事,皆五藏蹙中之時暴作也。良工取之,拙者疑殆。”  扁鵲乃使弟子子陽厲針砥石,以取外三陽五會。有間,太子蘇。乃使子豹爲五分之熨,以八減之齊和煮之,以更熨兩脅下。太子起坐。更適陰陽,但服湯二旬而復故。故天下盡以扁鵲爲能生死人。扁鵲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  扁鵲過齊,齊桓侯客之。入朝見,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謂左右曰:“醫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爲功。”後五日,扁鵲復見,曰:“君有疾在血脈,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無疾。”扁鵲出,桓侯不悅。後五日,扁鵲復見,曰;“君有疾在腸胃間,不治將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不悅。後五日,扁鵲復見,望見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問其故。扁鵲曰:“疾之居腠理也,湯熨之所及也;在血脈,針石之所及也;其在腸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雖司命無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後五日,桓侯體病,使人召扁鵲,扁鵲已逃去。桓侯遂死。  使聖人預知微,能使良醫得蚤從事,則疾可已,身可活也。人之所病,病疾多;而醫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驕恣不論於理,一不治也;輕身重財,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適,三不治也;陰陽並,藏氣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藥,五不治也;信巫不信醫,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則重難治也。  扁鵲名聞天下。過邯鄲,聞貴婦人,即爲帶下醫;過雒陽,聞周人愛老人,即爲耳目痹醫;來入咸陽,聞秦人愛小兒,即爲小兒醫:隨俗爲變。秦太醫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鵲也,使人刺殺之。至今天下言脈者,由扁鵲也。

史記·商君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商君者,衛之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孫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學,事魏相公叔痤爲中庶子。公叔痤知其賢,未及進。會痤病,魏惠王親往問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諱,將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公孫鞅,年雖少,有奇纔,願王舉國而聽之。”王嘿然。王且去,痤屏人言曰:“王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公叔痤召鞅謝曰:“今者王問可以爲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許我。我方先君後臣,因謂王即弗用鞅,當殺之。王許我。汝可疾去矣,且見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殺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公孫鞅也,豈不悖哉!”  公叔既死,公孫鞅聞秦孝公下令國中求賢者,將修繆公之業,東復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孝公既見衛鞅,語事良久,孝公時時睡,弗聽。罷而孝公怒景監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監以讓衛鞅。衛鞅曰:“吾說公以帝道,其志不開悟矣。”後五日,復求見鞅。鞅復見孝公,益癒,然而未中旨。罷而孝公復讓景監,景監亦讓鞅。鞅曰:“吾說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請復見鞅。”鞅復見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罷而去。孝公謂景監曰:“汝客善,可與語矣。”鞅曰:“吾說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誠復見我,我知之矣。”  衛鞅復見孝公。公與語,不自知厀之前於席也。語數日不厭。景監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歡甚也。”鞅曰:“吾說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遠,吾不能待。且賢君者,各及其身顯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國之術說君,君大說之耳。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  孝公既用衛鞅,鞅欲變法,恐天下議己。衛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於民。愚者暗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是以聖人苟可以彊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曰:“不然。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衛鞅曰:“龍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衕禮而王,五伯不衕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製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杜摯曰:“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無過,循禮無邪。”衛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故湯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禮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衛鞅爲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爲什伍,而相牧司連坐。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首衕賞,匿奸者與降敵衕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爲私鬥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爲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爲屬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令既具,未佈,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於民期年,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將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衛鞅曰“此皆亂化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城。其後民莫敢議令。於是以鞅爲大良造。將兵圍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爲築冀闕宮庭於咸陽,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衕室內息者爲禁。而集小鄉邑聚爲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爲田開阡陌封疆,而賦稅平。平鬥桶權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復犯約,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強,天子致胙於孝公,諸侯畢賀。  其明年,齊敗魏兵於馬陵,虜其太子申,殺將軍龐涓。其明年,衛鞅說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並秦,秦即並魏。何者?魏居領阨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東徙,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製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孝公以爲然,使衛鞅將而伐魏。魏使公子昂將而擊之。軍既相距,衛鞅遺魏將公子昂書曰:“吾始與公子驩,今俱爲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魏公子昂以爲然。會盟已,飲,而衛鞅伏甲士而襲虜魏公子昂,因攻其軍,盡破之以歸秦。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國內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獻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魏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衛鞅既破魏還,秦封之於、商十五邑,號爲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貴戚多怨望者。趙良見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見也,從孟蘭皋,今鞅請得交,可乎?”趙良曰:“僕弗敢願也。孔丘有言曰:‘推賢而戴者進,聚不肖而王者退。’僕不肖,故不敢受命。僕聞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僕聽君之義,則恐僕貪位貪名也。故不敢聞命。”商君曰:“子不說吾治秦與?”趙良曰:“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自勝之謂強。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無爲問僕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無別,衕室而居。今我更製其教,而爲其男女之別,大築冀闕,營如魯衛矣。子觀我治秦也,孰與五羖大夫賢?”趙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武王諤諤以昌,殷紂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則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商君曰:“語有之矣,貌言華也,至言實也,苦言藥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終日正言,鞅之藥也。鞅將事子,子又何辭焉!”趙良曰:“夫五羖大夫,荊之鄙人也。聞秦繆公之賢而願望見,行而無資,自粥於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繆公知之,舉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三置晉國之君,一救荊國之禍。發教封內,而巴人致貢;施德諸侯,而八戎來服。由余聞之,款關請見。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勞不坐乘,暑不張蓋,行於國中,不從車乘,不操幹戈,功名藏於府庫,德行施於後世。五羖大夫死,秦國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謠,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見秦王也,因嬖人景監以爲主,非所以爲名也。相秦不以百姓爲事,而大築冀闕,非所以爲功也。刑黥太子之師傅,殘傷民以駿刑,是積怨畜禍也。教之化民也深於命,民之效上也捷於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爲教也。君又南面而稱寡人,日繩秦之貴公子。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何不遄死。’以詩觀之,非所以爲壽也。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殺祝懽而黥公孫賈。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此數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後車十數,從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爲驂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將欲延年益壽乎?則何不歸十五都,灌園於鄙,勸秦王顯巖穴之士,養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將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哉?亡可翹足而待。”商君弗從。  後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關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商君喟然嘆曰:“嗟乎,爲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昂而破魏師,弗受。商君欲之他國。魏人曰:“商君,秦之賊。秦彊而賊入魏,弗歸,不可。”遂內秦。商君既復入秦,走商邑,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秦發兵攻商君,殺之於鄭黽池。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滅商君之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跡其欲幹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昂,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餘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秦,有以也夫!

明史·左光鬥傳(節選)

張廷玉 · 清代

  左光鬥,字遺直,桐城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除中書舍人。選授御史,巡視中城。捕治吏部豪惡吏,獲假印七十餘,假官一百餘人,輦下震悚,出理屯田,因條上三因十四議,詔悉允行,水利大興,北人始知藝稻,鄒元標嘗曰:“三十年前,都人不知稻草何物,今所在皆稻,種水田利也,”閹人劉朝稱東宮令旨,索戚畹廢莊,光鬥不啓封還之,曰:“尺土皆殿下有,今日安敢私受。”閹人憤而去。楊漣劾魏忠賢,光鬥與其謀,又與攀龍共發崔呈秀贓私,忠賢暨其黨鹹怒。及忠賢逐南星、攀龍、大中,次將及漣、光鬥。光鬥憤甚,草奏劾忠賢及魏廣微三十二斬罪,擬十一月二日上之,先遣妻子南還。忠賢詗知,先二日假會推事與漣俱削籍。羣小恨不已,復構文言獄,入光鬥名,遣使往逮。父老子弟擁馬首號哭,聲震原野,緹騎亦爲雪涕。至則下詔獄酷訊。許顯純誣以受楊鎬、熊廷弼賄,漣等初不承,已而恐以不承爲酷刑所斃,冀下法司,得少緩死爲後圖。諸人俱自誣服,光鬥坐贓二萬。忠賢乃矯旨,仍令顯純五日一追比,不下法司,諸人始悔失計。容城孫奇逢者,節俠士也,與定興鹿正以光鬥有德於畿輔,倡議醵金,諸生爭應之。得金數千,謀代輸,緩其獄,而光鬥與漣已衕日爲獄卒所斃,時五年七月二十有六日也,年五十一。光鬥既死,贓猶未竟。忠賢令撫按嚴追,系其羣從十四人。長兄光霽坐累死,母以哭子死。都御史周應秋猶以所司承追不力,疏趣之,由是諸人家族盡破。忠賢既誅,贈光鬥右都御史,錄其一子。已,再贈太子少保。福王時,追諡忠毅。

項梁本紀·節選

瓊華 · 漢代

  少懷壯志  項籍者,下相人也,字梁。初起時,年二十四。其季父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爲秦將大封所戮者也。項氏世世爲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   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於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吏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  秦始皇帝遊會稽,渡浙江。梁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纔氣過人,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守通謂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製人,後則爲人所製。吾欲發吏,使公及桓楚將。”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籍持劍居外待。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爲起大事,遂舉吳中吏。使人收下縣,得精吏八千人。於是梁爲會稽守,籍爲裨將,徇下縣。  叱吒風雲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項大謂漢大曰:“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大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爲也。”漢大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項大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楚挑戰三合,樓煩輒殺之。項大大於,乃自被甲持戟挑戰。樓煩欲射之,項大嗔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大使人間問之,乃項大也。漢大大驚。於是項大乃即漢大相與臨廣武間而語。漢大數之,項大於,欲一戰。漢大不聽。項大伏弩射中漢大。漢大傷,走入成皋。  項大聞淮陰侯已舉河北,破齊、趙,且欲擊楚,乃使龍且往擊之。淮陰侯與戰,騎將灌嬰擊之,大破楚軍,殺龍且。韓信因自立爲齊大。項大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臺人武涉往說淮侯。淮陰侯弗聽。是時,彭越復反,下樑地,絕楚糧。項大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曰:“謹守成皋,則漢欲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乃東,行擊陳留、外黃。   外黃不下。數日,已降,項大於,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欲坑之。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往說項大曰:“彭越強劫外黃,外黃恐,故且降,待大大。大大至,又皆坑之,百姓豈有歸心?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恐,莫肯下矣。”項大然其言,乃赦外黃當坑者。東至睢陽,聞之皆爭下項大。   漢果數挑楚軍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於,渡吏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貨賂。大司馬咎,長史翳,塞大欣皆自剄汜水上。大司馬咎者,故蘄獄掾,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兩人嘗有德於項梁,是以項大信任之。當是時,項大在睢陽,聞海春侯軍敗,則引吏還。漢軍方圍鍾離昧於滎陽東,項大至,漢軍畏楚,盡走險阻。  垓下悲歌  項大軍壁垓下,吏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吏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大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項大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大乃悲歌慷慨,自爲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項大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於是項大乃上馬騎,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  項大渡淮,騎能屬者百餘人耳。項大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  項大乃復引吏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大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吏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爲諸君快戰,必三勝之,爲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  乃分其騎以爲四隊,四曏。漢軍圍之數重。項大謂其騎曰:“吾爲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爲三處。  於是項大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是時,赤泉侯爲騎將,追項大,項大嗔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馬俱驚,辟易數裡。與其騎會爲三處。漢軍不知項大所在,乃分軍爲三,復圍之。項大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大言!”  於是項大乃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艤船待,謂項大曰:“江東雖小,地方千裡,衆數十萬人,亦足大也。願大大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大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爲!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大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裡,不忍殺之,以賜公。”  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吏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大身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大翳曰:“此項大也。”項大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爲若德。”乃自刎而死。

梁鴻尚節

範曄 · 南北朝

  梁鴻家貧而尚節,博覽無不通。畢,乃牧豕於上林苑中,嘗誤遺火,延及他舍。乃尋訪燒者,問所失財物,悉推豕償之。其主猶以爲少。鴻曰:“無他財,願以身居作。”主人許。因爲執勤不解。耆老見鴻非恆人,乃共讓主人,而稱鴻長者。於是,始敬鴻,還其豕,鴻不受。

楊萬裡傳

《宋史》 · 元代

  楊萬裡,字廷秀,吉州吉水人。中紹興二十四年進士第,爲贛州司戶,調永州零陵丞。時張浚謫永,杜門謝客,萬裡三往不得見,以書力請,始見之。浚勉以正心誠意之學,萬裡服其教終身,乃名讀書之室曰誠齋。  浚入相,薦之朝。除臨安府教授,未赴,丁父憂。改知隆興府奉新縣,戢追胥不入鄉,民逋賦者揭其名市中,民讙趨之,賦不擾而足,縣以大治,會陳俊卿、虞允文爲相,交薦之,召爲國子博士。侍講張栻以論張說出守袁,萬裡抗疏留栻,又遺允文書,以和衕之說規之,栻雖不果留,而公論偉之。遷太常博士,尋升丞兼吏部侍右郎官,轉將作少監、出知漳州,改常州,尋提舉廣東常平茶鹽。盜沈師犯南粵,帥師往平之。孝宗稱之曰“仁者之勇“,遂有大用意,就除提點刑獄。請於潮、惠二州築外砦,潮以鎮賊之巢,惠以扼賊之路。俄以憂去。免喪,召爲尚左郎官。  淳熙十二年五月,以地震,應詔上書曰:  臣聞:言有事於無事之時,不害其爲忠;言無事於有事之時,其爲奸也大矣。南北和好逾二十年,一旦絕使,敵情不測。而或者曰:彼有五單於爭立之禍。又曰:彼有匈奴困於東鬍之禍,既而皆不驗。道塗相傳,繕汴京城池,開海州漕渠,又於河南、北籤民兵,增驛騎,製馬櫪,籍井泉,而吾之間諜不得以入,此何爲者耶?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一也。  或謂金主北歸,可爲中國之賀。臣以中國之憂,正在乎此。此人北歸,蓋懲創於逆亮之空國而南侵也。將欲南之,必固北之。或者以身填撫其北,而以其子與婿經營其南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二也。  臣竊聞論者或謂緩急,淮不可守,則棄淮而守江,是大不然。昔者吳與魏力爭而得合肥,然後吳始安。李煜失滁、揚二州,自此南唐始蹙。今曰棄淮而保江,既無淮矣,江可得而保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三也。  今淮東、西凡十五郡,所謂守帥,不知陛下使宰相擇之乎,使樞廷擇之乎?使宰相擇之,宰相未必爲樞廷慮也;使樞廷擇之,則除授不自己出也。一則不爲之慮,一則不自己出,緩急敗事,則皆曰:非我也。陛下將責之誰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四也。  且南北各有長技,若騎若射,北之長技也;若舟若步,南之長技也。今爲北之計者,日繕治其海舟,而南之海舟則不聞繕治焉。或曰:吾舟素具也,或曰:舟雖未具而憚於擾也。紹興辛巳之戰,山東、採石之功,不以騎也,不以射也,不以步也,舟焉而已。當時之舟,今可複用乎?且夫斯民一日之擾,與社稷百世之安危,孰輕孰重?事固有大於擾者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五也。  陛下以今日爲何等時耶?金人日逼,疆場日擾,而未聞防金人者何策,保疆場者何道?但聞某日修某禮文也,某日進某書史也,是以鄉飲理軍,以幹羽解圍也。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六也。  臣聞古者人君,人不能悟之,則天地能悟之。今也國家之事,敵情不測如此,而君臣上下處之如太平無事之時,是人不能悟之矣。故上天見災異,異時熒惑犯南鬥,邇日鎮星犯端門,熒惑守羽林。臣書生,不曉天文,未敢以爲必然也。至於春正月日青無光,若有兩日相摩者,茲不曰大異乎?然天猶恐陛下不信也,至於春日載陽,復有雨雪殺物,茲不曰大異乎?然天猶恐陛下又不信也,乃五月庚寅,又有地震,茲又不曰大異乎?且夫天變在遠,臣子不敢奏也,不信可也;地震在外,州郡不敢聞也,不信可也。今也天變頻仍,地震輦轂,而君臣不聞警懼,朝廷不聞諮訪,人不能悟之,則天地能悟之。臣不知陛下於此悟乎,否乎?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七也。  自頻年以來,兩浙最近則先旱,江淮則又旱,湖廣則又旱,流徙者相續,道殣相枕。而常平之積,名存而實亡;入粟之令,上行而下慢。靜而無事,未知所以振救之;動而有事,將何以仰以爲資耶?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八也。  古者足國裕民,惟食與貨。今之所謂錢者,富商、巨賈、閹宦、權貴皆盈室以藏之,至於百姓三軍之用,惟破楮券爾。萬一如唐涇原之師,因怒糲食,蹴而覆之,出不遜語,遂起朱泚之亂,可不爲寒心哉!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九也。  古者立國必有可畏,非畏其國也,畏其人也。故苻堅欲圖晉,而王猛以爲不可,謂謝安、桓衝江左之望,是存晉者,二人而已。異時名相如趙鼎、張浚,名將如嶽飛、韓世忠,此金人所憚也。近時劉珙可用則早死,張栻可用則沮死,萬一有緩急,不知可以督諸軍者何人,可以當一面者何人,而金人之所素憚者又何人?而或者謂人之有纔,用而後見。臣聞之《記》曰:“苟有車必見其式,苟有言必聞其聲。”今曰有其人而未聞其可將可相,是有車而無式,有言而無聲也。且夫用而後見,非臨之以大安危,試之以大勝負,則莫見其用也。平居無以知其人,必待大安危、大勝負而後見焉。成事幸矣,萬一敗事,悔何及耶?昔者謝玄之北御苻堅,而郗超知其必勝;桓溫之西伐李勢,而劉倓知其必取。蓋玄於履屐之間無不當其任,溫於蒱博不必得則不爲,二子於平居無事之日,蓋必有以察其小而後信其大也,豈必大用而後見哉?臣所謂言有事於無事之時者十也。  願陛下超然遠覽,昭然遠寤。勿矜聖德之崇高,而增其所未能;勿恃中國之生聚,而嚴其所未備。勿以天地之變異爲適然,而法宣王之懼災;勿以臣下之苦言爲逆耳,而體太宗之導諫。勿以女謁近習之害政爲細故,而監漢、唐季世致亂之由;勿以仇讎之包藏爲無他,而懲宣、政晚年受禍之酷。責大臣以通知邊事軍務如富弼之請,勿以東西二府異其心;委大臣以薦進謀臣良將如蕭何所奇,勿以文武兩途而殊其轍,勿使賂宦者而得旄節如唐大曆之弊,勿使貨近幸而得招討如梁段凝之敗。以重蜀之心而重荊、襄,使東西形勢之相接;以保江之心而保兩淮,使表裏脣齒之相依。勿以海道爲無虞,勿以大江爲可恃。增屯聚糧,治艦扼險。君臣之所諮訪,朝夕之所講求,姑置不急之務,精專備敵之策。庶幾上可消於天變,下不墮於敵奸。  然天下之事,有本根,有枝葉。臣前所陳,枝葉而已。所謂本根,則人主不可以自用。人主自用,則人臣不任責,然猶未害也。至於軍事,而猶曰“誰當憂此,吾當自憂”。今日之事,將無類此?《傳》曰:“木水有本原。”聖學高明,願益思其所以本原者。  東宮講官闕,帝親擢萬裡爲侍讀。宮僚以得端人相賀。他日讀《陸宣公奏議》等書,皆隨事規警,太子深敬之。王淮爲相,一日問曰:“宰相先務者何事?”曰:“人纔。”又問:“孰爲纔?”即疏朱熹、袁樞以下六十人以獻,淮次第擢用之。歷樞密院檢詳,守右司郎中,遷左司郎中。  十四年夏旱,萬裡復應詔,言:“旱及兩月,然後求言,不曰遲乎?上自侍從,下止館職,不曰隘乎?今之所以旱者,以上澤不下流,下情不上達,故天地之氣隔絕而不通。”因疏四事以獻,言皆懇切。遷祕書少監。會高宗崩,孝宗欲行三年喪,創議事堂,命皇太子參決庶務。萬裡上疏力諫,且上太子書,言:“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一履危機,悔之何及?與其悔之而無及,孰若辭之而不居。願殿下三辭五辭,而必不居也。”太子悚然。高宗未葬,翰林學士洪邁不俟集議,配饗獨以呂頤浩等姓名上。萬裡上疏詆之,力言張浚當預,且謂邁無異指鹿爲馬。孝宗覽疏不悅,曰:“萬裡以朕爲何如主!”由是以直祕閣出知筠州。  光宗即位,召爲祕書監。入對,言:“天下有無形之禍,僣非權臣而僣於權臣,擾非盜賊而擾於盜賊,其惟朋黨之論乎!蓋欲激人主之怒莫如朋黨,空天下人纔莫如朋黨。黨論一興,其端發於士大夫,其禍及於天下。前事已然,願陛下建皇極於聖心,公聽並觀,壞植散羣,曰君子從而用之,曰小人從而廢之,皆勿問其某黨某黨也。”又論:“古之帝王,固有以知一己攬其權,不知臣下竊其權。大臣竊之則權在大臣,大將竊之則權在大將,外戚竊之則權在外戚,近習竊之則權在近習。竊權之最難防者,其惟近習乎!非敢公竊也,私竊之也。始於私竊,其終必至於公竊而後已。可不懼哉!”  紹熙元年,借煥章閣學士爲接伴金國賀正旦使兼實錄院檢討官。會《孝宗日曆》成,參知政事王藺以故事俾萬裡序之,而宰臣屬之禮部郎官傅伯壽。萬裡以失職力丐去,帝宣諭勉留。會進《孝宗聖政》,萬裡當奉進,孝宗猶不悅,遂出爲江東轉運副使,權總領淮西、江東軍馬錢糧。朝議欲行鐵錢於江南諸郡,萬裡疏其不便,不奉詔,忤宰相意,改知贛州,不赴,乞祠,除祕閣修撰,提舉萬壽宮,自是不復出矣。  寧宗嗣位,召赴行在,辭。升煥章閣待製、提舉興國宮。引年乞休致,進寶文閣待製致仕。嘉泰三年,詔進寶謨閣直學士,給賜衣帶。開禧元年召,復辭。明年,升寶謨閣學士,卒,年八十三,贈光祿大夫。  萬裡爲人剛而褊。孝宗始愛其纔,以問周必大,必大無善語,由此不見用。韓侂冑用事,欲網羅四方知名士相羽翼,嘗築南園,屬萬裡爲之記,許以掖垣。萬裡曰:“官可棄,記不可作也。”侂胄恚,改命他人。臥家十五年,皆其柄國之日也。侂胄專僣日益甚,萬裡憂憤,怏怏成疾。家人知其憂國也,凡邸吏之報時政者皆不以告。忽族子自外至,遽言侂胄用兵事。萬裡慟哭失聲,亟呼紙書曰:“韓侂冑奸臣,專權無上,動兵殘民,謀危社稷,吾頭顱如許,報國無路,惟有孤憤!”又書十四言別妻子,筆落而逝。  萬裡精於詩,嘗著《易傳》行於世。光宗嘗爲書“誠齋“二字,學者稱誠齋先生,賜諡文節。子長孺。

鴻門宴

司馬遷 · 漢代

  行略定秦地。函穀關有兵守關,不得入。又聞沛公已破咸陽,項羽大怒,使當陽君等擊關。項羽遂入,至於戲西。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爲相,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爲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範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爲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張良。張良是時從沛公,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張良與俱去,曰:“毋從俱死也。”張良曰:“臣爲韓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曰:“爲之奈何?”張良曰:“誰爲大王爲此計者?”曰:“鯫生說我曰:‘距關,毋內諸侯,秦地可盡王也。’故聽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爲之奈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遊,項伯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沛公曰:“君爲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卮酒爲壽,約爲婚姻,曰:“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王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郤。”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曏坐,亞父南曏坐,——亞父者,範增也;沛公北曏坐;張良西曏侍。範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範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爲人不忍。若入前爲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爲所虜。”莊則入爲壽。壽畢,曰:“君王與沛公飲,軍中無以爲樂,請以劍舞。”項王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  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衕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噲遂入,披帷西曏立,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爲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鬥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啖之。項王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爲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爲之奈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爲刀俎,我爲魚肉,何辭爲?”於是遂去。乃令張良留謝。良問曰:“大王來何操?”曰:“我持白璧一雙,欲獻項王,玉鬥一雙,欲與亞父。會其怒,不敢獻。公爲我獻之。”張良曰:“謹諾。”當是時,項王軍在鴻門下,沛公軍在霸上,相去四十裡。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與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酈山下,道芷陽間行。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裡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  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玉鬥一雙,再拜奉大將軍足下。”項王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大王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王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鬥,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不足與謀。奪項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爲之虜矣!”  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