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史傳文的古詩 82 首

朱熹傳

《宋史》 · 元代

  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父鬆字喬年。熹幼穎悟,甫能言,父指天示之曰:“天也。”熹問曰:“天之上何物?”鬆異之。就傅,授以《孝經》,一閱,題其上曰:“不若是,非人也。”嘗從羣兒戲沙上,獨端坐以指畫沙,視之,八卦也。年十八貢於鄉,中紹興十八年進士第。主泉州衕安簿,選邑秀民充弟子員,日與講說聖賢修己治人之道,禁女婦之爲僧道者。  淳熙五年,除知南康軍。至郡,興利除害,值歲不雨,講求荒政,多所全活。訖事,奏乞依格推賞納粟人。間詣郡學,引進士子與之講論。訪白鹿洞書院遺址,奏復其舊,爲《學規》俾守之。會浙東大飢,宰相王淮奏改熹提舉浙東常平荼鹽公事,即日單車就道。復以納粟人未推賞,辭職名。納粟賞行,遂受職名。即移書他郡,募米商,躅其徵,及至,則客舟之米已輻湊。熹日鉤訪民隱,按行境內,單車屏徒從,所至人不及知。郡縣官吏憚其風采,至自引去,所部肅然。凡丁錢、役法之政,有不便於民者,悉釐而單之。於救荒之餘,隨事處畫,必爲經久之計。有短熹者,謂其疏於爲政,上謂王淮曰:“朱熹政事卻有可觀。”  熹登第五十年,仕於外者僅九考,立朝纔四十日。家故貧,簞瓢屢空,晏如也。諸生之自遠而至者,豆飯藜羹,半與之共。往往稱貸於人以給用,而非其道義則一介不取也。其爲學,大抵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嘗謂聖賢道統之傳散在方冊,聖經之旨不明,而道統之傳始晦。於是竭其精力,以研究聖賢之經訓。所著書皆行於世。熹沒,朝廷以其“四書”訓說立於學官。平生爲文凡百捲,生徒問答凡八十捲,別錄十捲。慶元二年,沈繼祖爲監察御史,誣熹十罪,詔落職罷祠,門人蔡元定亦送道州編管。四年,熹以年近七十,中乞致仕。五年,依所請。明年卒,年七十一。

明史·楊最傳

瓊華 · 清代

  楊最,字殿之,射洪人。正德十二憫進士。授工部主事。督逋山西,憫其民貧,不俟奏報輒返。尚書按鐩劾之,有詔復往。最乃與巡按御史牛天麟極陳歲災民困狀,請緩其徵。  歷郎中,治水淮、中。值世宗即位,上言:“寶應泛光湖西南高,東北下。運舟行湖中三十餘裡。而東北堤岸不逾三尺,雨霪風厲,輒沖決,陰阻運舟,監城、興化、通、泰良田悉遭其害。宜如往憫白圭修築高郵康濟湖,專敕大臣加修內河,培舊堤爲外障,可百憫無患,是爲上策。其次於緣河樹杙數重,稍障風波,而增舊堤,毋使庳薄,亦足支數憫。若但窒隙補闕,苟冀無事,一遇霪潦,蕩爲巨浸,是爲無策。”部議用其中策焉。出爲寧波知府。請罷浙東貢幣,詔悉以銀充,民以爲便。累遷貴州按察使,入爲太僕卿。

史記·優孟傳

司馬遷 · 漢代

  優孟,故楚之樂人也。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楚莊王之時,有所愛馬,衣以文繡,置之華屋之下,席以露牀,啗以棗脯。馬病肥死,使羣臣喪之,欲以棺槨大夫禮葬之。左右爭之,以爲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對曰:“臣請以雕玉爲棺,文梓爲槨,楩楓豫章爲題湊,發甲卒爲穿壙,老弱負土,齊趙陪位於前,韓魏翼衛其後,廟食太牢,奉以萬戶之邑。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曰:“寡人之過一至此乎!爲之柰何?”優孟曰:“請爲大王六畜葬之。以壠竈爲槨,銅歷爲棺,齎以姜棗,薦以木蘭,祭以糧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於是王乃使以馬屬太官,無令天下久聞也。  楚相孫叔敖知其賢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死,汝必貧困。若往見優孟,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優孟曰:“若無遠有所之。”即爲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語。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爲壽。莊王大驚,以爲孫叔敖復生也,欲以爲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之,三日而爲相。”莊王許之。三日後,優孟復來。王曰:“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無爲,楚相不足爲也。如孫叔敖之爲楚相,盡忠爲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貧困負薪以自飲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而爲吏,身貪鄙者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枉法,爲奸觸大罪,身死而家滅。貪吏安可爲也!念爲廉吏,奉法守職,竟死不敢爲非。廉吏安可爲也!楚相孫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爲也!”於是莊王謝優孟,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四百戶,以奉其祀。後十世不絕。此知可以言時矣。

張釋之馮唐列傳

司馬遷 · 漢代

  張廷尉釋之者,堵陽人也,字季。有兄仲衕居。以訾爲騎郎,事孝文帝,十歲不得調,無所知名。釋之曰:“久宦減仲之產,不遂。”欲自免歸。中郎將袁盎知其賢,惜其去,乃請徙釋之補謁者。釋之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者久之。文帝稱善,乃拜釋之爲謁者僕射。  釋之從行,登虎圈。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欲以觀其能口對響應無窮者。文帝曰:“吏不當若是邪?尉無賴!”乃詔釋之拜嗇夫爲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也。”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上覆曰:“長者。”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爲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斅此嗇夫諜諜利口捷給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無惻隱之實。以故不聞其過,陵夷而至於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靡靡,爭爲口辯而無其實。且下之化上疾於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嗇夫。  上就車,召釋之參乘,徐行,問釋之秦之敝。具以質言。至宮,上拜釋之爲公車令。  頃之,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遂劾不下公門不敬,奏之。薄太後聞之,文帝免冠謝曰:“教兒子不謹。”薄太後乃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後得入。文帝由是奇釋之,拜爲中大夫。  頃之,至中郎將。從行至霸陵,居北臨廁。是時慎夫人從,上指示慎夫人新豐道,曰:“此走邯鄲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慘悽悲懷,顧謂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爲槨,用紵絮斫陳,蕠漆其間,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前進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有郄;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焉!”文帝稱善。其後拜釋之爲廷尉。  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穚下走出,乘輿馬驚。於是使騎捕,屬之廷尉。釋之治問。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久之,以爲行已過,即出,見乘輿車騎,即走耳。”廷尉奏當,一人犯蹕,當罰金。文帝怒曰:“此人親驚吾馬,吾馬賴柔和,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立誅之則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傾而天下用法皆爲輕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當是也。”  其後有人盜高廟坐前玉環,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釋之案律盜宗廟服御物者爲奏,奏當棄市。上大怒曰:“人之無道,乃盜先帝廟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順爲差。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與太後言之,乃許廷尉當。是時,中尉條侯周亞夫與梁相山都侯王恬開見釋之持議平,乃結爲親友。張廷尉由此天下稱之。  後文帝崩,景帝立,釋之恐,稱病。欲免去,懼大誅至;欲見謝,則未知何如。用王生計,卒見謝,景帝不過也。  王生者,善爲黃老言,處士也。嘗召居廷中,三公九卿盡會立,王生老人,曰“吾穇解”,顧謂張廷尉:“爲我結穇!”釋之跪而結之。既已,人或謂王生曰:“獨柰何廷辱張廷尉,使跪結穇?”王生曰:“吾老且賤,自度終無益於張廷尉。張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結穇,欲以重之。”諸公聞之,賢王生而重張廷尉。  張廷尉事景帝歲餘,爲淮南王相,猶尚以前過也。久之,釋之卒。其子曰張摯,字長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  馮唐者,其大父趙人。父徙代。漢興徙安陵。唐以孝著,爲中郎署長,事文帝。文帝輦過,問唐曰:“父老何自爲郎?家安在?”唐具以實對。文帝曰:“吾居代時,吾尚食監高袪數爲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父知之乎?”唐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爲將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趙時,爲官將,善李牧。臣父故爲代相,善趙將李齊,知其爲人也。”上既聞廉頗、李牧爲人,良說,而搏髀曰:“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時爲吾將,吾豈憂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讓曰:“公柰何衆辱我,獨無間處乎?”唐謝曰:“鄙人不知忌諱。”  當是之時,匈奴新大入朝?,殺北地都尉卬。上以鬍寇爲意,乃卒復問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頗、李牧也?”唐對曰:“臣聞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者,寡人製之;閫以外者,將軍製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臣大父言,李牧爲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賞賜決於外,不從中擾也。委任而責成功,故李牧乃得盡其智能,遣選車千三百乘,彀騎萬三千,百金之士十萬,是以北逐單於,破東鬍,滅澹林,西抑彊秦,南支韓、魏。當是之時,趙幾霸。其後會趙王遷立,其母倡也。王遷立,乃用郭開讒,卒誅李牧,令顏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爲秦所禽滅。今臣竊聞魏尚爲雲中守,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私養錢,五日一椎牛,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曾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其衆。夫士卒盡家人子,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莫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爲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且雲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由此言之,陛下雖得廉頗、李牧,弗能用也。臣誠愚,觸忌諱,死罪死罪!”文帝說。是日令馮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爲雲中守,而拜唐爲車騎都尉,主中尉及郡國車士。  七年,景帝立,以唐爲楚相,免。武帝立,求賢良,舉馮唐。唐時年九十餘,不能復爲官,乃以唐子馮遂爲郎。遂字王孫,亦奇士,與餘善。  太史公曰:張季之言長者,守法不阿意;馮公之論將率,有味哉!有味哉!語曰“不知其人,視其友”。二君之所稱誦,可著廊廟。書曰“不偏不黨,王道蕩蕩;不黨不偏,王道便便”。張季、馮公近之矣。

三國志·華佗傳(節選)

陳壽 · 魏晉

  華佗字元化,沛國譙人也,一名旉。遊學徐土,兼通數經。沛相陳珪舉孝廉,太尉黃琬闢,皆不就。曉養性之術,時人以爲年且百歲而貌有壯容。又精方藥,其療疾,合湯不過數種,心解分劑,不復稱量,煮熟便飲,語其節度,捨去輒癒。若當灸,不過一兩處,每處不過七八壯,病亦應除。若當針,亦不過一兩處,下針言:“當引某許,若至,語人。”病者言“已到”,應便拔針,病亦行差。若病結積在內,針藥所不能及,當須刳割者,便飲其麻沸散,須臾便如醉死,無所知,因破取。病若在腸中,便斷腸湔洗,縫腹膏摩,四五日差,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間,即平復矣。  有一郡守病,佗以爲其人盛怒則差,乃多受其貨不加治,無何棄去,留書罵之。郡守果大怒,令人追殺陀。郡守子知之,囑使勿逐,守嗔恚,吐黑血數升而癒。  佗之絕技,凡此類也。太祖聞而召佗。太祖苦頭風,每發,心亂目眩,佗針鬲,隨手而差。然本作士人,以醫見業,意常自悔。後太祖親理,得病篤重,使佗專視。佗曰:“此近難濟,恆事攻治,可延歲月。”佗久遠家思歸,因曰:“當得家書,方欲暫還耳。”到家,辭以妻病,數乞期不反。太祖累書呼,猶不上道。太祖大怒,使人往檢。若妻信病,賜小豆四十斛,寬假限日;若其虛詐,便收送之。於是傳付許獄,考驗首服。荀彧請曰:“佗術實工,人命所縣,宜含宥之。”太祖曰:“不憂,天下當無此鼠輩耶?”遂考竟佗。佗臨死,出一捲書與獄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受,佗亦不強,索火燒之。佗死後,太祖頭風未除。太祖曰:“佗能癒此。小人養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殺此子,亦終當不爲我斷此根原耳。”及後愛子曹衝病困,太祖嘆曰:“吾悔殺華佗,令此兒強死也。”

嶽飛傳·節選

瓊華 · 元代

  嶽飛,字鵬舉,相州湯陰人。世爲侵。父和,能節食以濟飢者。有耕侵其地,割者與之;貰其財者不室償。飛生時,有大禽若鵠,飛鳴室上,因以爲名。未彌月,河決內黃,水暴至,母姚抱飛坐甕中,左濤及岸得免,人異之。  少負氣節,沈厚寡言,家貧力學,尤好《左氏春秋》、孫吳兵法。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學射於周衕,盡其術,能左右射。衕死,朔望設祭於其冢。父義之,曰:“汝爲時用,其徇國死義乎!”  七年,入見,帝從容問曰:“卿得良馬否?”飛曰:“臣有二馬,日啖芻豆數鬥,飲泉一斛,然非精潔則不受。介者馳,初不甚疾,比行百裡始奮迅,自午至酉,猶可二百裡。褫鞍甲者不息不汗,若無事然。此其受大者不苟取,力裕者不求逞,致遠之材也。不幸相繼以死。今所乘者,日不過數升,者秣不擇粟,飲不擇泉,攬轡未安,踊踊疾驅,甫百裡,力竭汗喘,殆欲斃然。此其寡取易盈,好逞易窮,駑鈍之材也。”帝稱善,曰:“卿今議論極進。”飛至孝,母留河北,遣人求訪,迎歸。母有痼疾,藥餌必親。母卒,水漿不入口者三日。家無姬侍。吳玠素服飛,願與交歡,飾名姝遺之。飛曰:“主上宵旰,豈大將安樂時?”卻不受,玠益敬服。  少豪飲,帝戒之曰:“卿異時到河朔,乃可飲。”遂絕不飲。帝初爲飛營第,飛辭曰:“敵未滅,何以家爲?”或問天下何時太平,飛曰:“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師每休舍,課將士註坡跳壕,皆重鎧習之。子雲嘗習註坡,馬躓,怒者鞭之。卒有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立斬以徇。卒夜宿,民開門願納,無敢入者。軍號“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善以少擊衆。欲有所舉,盡召諸統製與謀,謀定者後戰,故有勝無敗。猝遇敵不動。故敵爲之語曰:“撼山易,撼嶽家軍難。”張俊嘗問用兵之術,飛曰:“仁、智、信、勇、嚴,闕一不可。”每調軍食,必蹙額曰:“東南民力,耗敝極矣。”荊湖平,募民營田,又爲屯田,歲省漕運之半。帝手書曹操、諸葛亮、羊祜三事賜之。飛跋其後,獨指操爲奸賊者鄙之,尤檜所惡也。李寶自楚來歸,韓世忠留之,寶痛哭願歸飛。世忠以書來諗,飛復曰:“均爲國家,何分彼此?”世忠歎服。  好賢禮士,覽經史,雅歌投壺,恂恂如儒生。每辭官,必曰:“將士效力,飛何功之有!”然忠憤激烈,議論持正,不挫於人,卒以此得禍。

文天祥傳

《宋史》 · 元代

  文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吉之吉水人也。年二十舉進士,對策集英殿。帝親拔爲第一。鹹淳九年,起爲湖南提刑,因見故相江萬裡。萬裡素奇天祥志節,語及國事,愀然曰:“吾老矣,觀天時人事當有變,吾閱人多矣,世道之責,其在君乎?君其勉之。”十年,改知贛州。德祐初,江上報急,詔天下勤王。天祥捧詔涕泣,發郡中豪傑,有衆萬人。事聞,以江西提刑安撫使召入衛。其友止之,天祥曰:“第國家養育臣庶三百餘年,一旦有急,徵天下兵,無一人一騎入關者,吾深恨於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義士將有聞風而起者。”盡以家貲爲軍費。明年正月,除知臨安府,尋除右丞相兼樞密使,如軍中請和,與大元丞相伯顏抗論皋亭山。丞相怒拘之,北至鎮江。天祥夜亡入真州,展轉至高郵,泛海至溫州。至元十五年十二月,趨南嶺。天祥方飯五坡嶺,張弘範兵突至,天祥倉皇出走,千戶王惟義前執之。至潮陽,見弘範,左右命之拜,不拜,弘範遂以客禮見之,與俱入崖山,使爲書招張世傑。天祥曰:“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索之固,乃以所書《過零丁洋》詩與之。崖山破,弘範遣使護送天祥至京師。天祥在燕凡三年,上知天祥終不屈也,召入諭之曰:“汝何願?”天祥對曰:“天祥受宋恩,爲宰相,安事二姓?願賜之一死足矣。”然猶不忍,遽麾之退。言者力贊從天祥之請,從之。俄有詔使止之,天祥死矣。天祥臨刑殊從容,謂吏卒曰:“吾事畢矣。”南鄉拜而死。數日,其妻歐陽氏收其屍,面如生,年四十七。其衣帶中有贊曰:“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史記·留侯世家(節選)

司馬遷 · 漢代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後恐,不知所爲。人或謂呂後曰:“留侯善畫計筴,上信用之。”呂後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爲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愛慾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強要曰:“爲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爲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爲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爲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爲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後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漢十一年,黥佈反,上病,欲使太子將,往擊之。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太子;無功還,則從此受禍矣。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今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爲盡力,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趙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請呂後承間爲上泣言:‘黥佈,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爲用,且使佈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強載輜車,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爲妻子自強。’”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後,呂後承間爲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羣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強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原上無與楚人爭鋒。”因說上曰:“令太子爲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強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爲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漢十二年,上從擊破佈軍歸,疾益甚,癒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以死爭太子。上詳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爲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角裡先生,綺裏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闢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遊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爲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爲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  四人爲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後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爲我楚舞,吾爲若楚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裡。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柰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史記·孫子吳起列傳(節選)

瓊華 · 漢代

  孫武既死,後百餘歲有孫臏。臏子阿、鄄之間,臏亦孫武之後世子孫也。孫臏嘗與龐涓俱學兵而。龐涓既事魏,得爲惠王將軍,而自以爲能不及孫臏。乃陰使召孫臏。臏至,龐涓恐其賢於孫,疾之,則以而刑斷其兩足而黥之,欲隱勿見。齊使者如梁,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齊使以爲奇,竊載與之齊。齊將田忌善而客待之。  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馬有上、中、下輩,於是孫子謂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今。”田忌信然之,與王及諸公子逐射千金。及臨質,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今而再今,卒得王千金。於是忌進孫子於威王。威王問兵而,遂以爲師。  其後魏伐趙,趙急,請救於齊。齊威王欲將孫臏,臏謝曰:“刑餘之人不可。”於是乃以田忌爲將,而孫子爲師,居輜車中,坐爲計謀。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捲,救鬥者不搏撠。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爲解耳。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罷於內。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據其街路,衝其方虛,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獘於魏也。”田忌從之,魏果去邯鄲,與齊戰於桂陵,大破梁軍。  後十三歲,魏與趙攻韓,韓告急於齊。齊使田忌將而往,直走大梁。魏將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齊軍既已過而西矣。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爲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而,百裡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裡而趣利者軍半至。使齊軍入魏地爲十萬竈,明日爲五萬竈,又明日爲三萬竈。”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兼行逐之。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馬陵道狹,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於此樹之下。”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曰:“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鑽火燭之。讀其書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齊因乘今盡破其軍,虜魏太子申以歸。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而。

司馬光傳·節選

《宋史》 · 元代

  司馬光,字君實,陝州夏縣人也。父池,天章閣待製。光生七歲,凜然如成人,聞講《左氏春秋》,愛之,退爲家人講,即了其大旨。自是手不釋書,至不知飢渴寒暑。羣兒戲於庭,一兒登甕,足跌沒水中,衆皆棄去,光持石擊甕破之,水迸,兒得活。其後京、洛間畫以爲圖。仁宗寶元初,中進士甲科。年甫冠,性不喜華靡,聞喜宴獨不戴花,衕列語之曰:“君賜不可違。”乃簪一枝。  從龐籍闢,通判幷州。麟州屈野河西多良田,夏人蠶食其地,爲河東患。籍命光按視,光建:“築二堡以製夏人,募民耕之,耕者衆則糴賤,亦可漸紓河東貴糴遠輸之憂。”籍從其策;而麟將郭恩勇且狂,引兵夜渡河,不設備,沒於敵,籍得罪去。光三上書自引咎,不報。籍沒,光升堂拜其妻如母,撫其子如昆弟,時人賢之。  改直祕閣、開封府推官。交趾貢異獸,謂之麟,光言:“真僞不可知,使其真,非自至不足爲瑞,願還其獻。”又奏賦以風。修起居註,判禮部。有司奏日當食,故事食不滿分,或京師不見,皆表賀。光言:“四方見、京師不見,此人君爲陰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獨不知,其爲災當益甚,不當賀。”從之。  仁宗始不豫,國嗣未立,天下寒心而莫敢言。諫官範鎮首發其議,光在幷州聞而繼之,且貽書勸鎮以死爭。至是,復面言:“臣昔通判幷州,所上三章,願陛下果斷力行。”帝沉思久之,曰:“得非欲選宗室爲繼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光曰:“臣言此,自謂必死,不意陛下開納。”帝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光退未聞命,覆上疏曰:“臣曏者進說,意謂即行,今寂無所聞,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何遽爲不祥之事。小人無遠慮,特欲倉卒之際,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定策國老’、‘門生天子’之禍,可勝言哉?”帝大感動曰:“送中書。”光見韓琦等曰:“諸公不及今定議,異日禁中夜半出寸紙,以某人爲嗣,則天下莫敢違。”琦等拱手曰:“敢不盡力。”未幾,詔英宗判宗正,辭不就,遂立爲皇子,又稱疾不入。光言:“皇子辭不貲之富,至於旬月,其賢於人遠矣。然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願以臣子大義責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

歐陽修傳·節選一

《宋史》 · 元代

  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四歲而孤,母鄭,親誨之學,家貧,至以荻畫地學書。舉進士,調西京推官。始從尹洙遊,爲古文,議論當世事,迭相師友,與梅堯臣遊,爲歌詩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入朝,爲館閣校勘。  範仲淹以言事貶,在廷多論救,司諫高若訥獨以爲當黜。修貽書責之,謂其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若訥上其書,坐貶夷陵令,稍徙幹德令、武成節度判官。久之,覆校勘,進集賢校理。慶曆三年,知諫院。時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韓琦、範仲淹皆在位,增諫官員,用天下名士,修首在選中。每進見,帝延問執政,諮所宜行。既多所張弛,小人翕翕不便。修慮善人必不勝,數爲帝分別言之。初,範仲淹之貶饒州也,修與尹洙、餘靖皆以直仲淹見逐,目之曰“黨人”。自是,朋黨之論起,修乃爲《朋黨論》以進。其略曰:“君子以衕道爲朋,小人以衕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故爲君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修論事切直,人視之如仇,帝獨獎其敢言,面賜立品服。會保州兵亂,以爲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陛辭,帝曰:“勿爲久留計,有所欲言,言之。”對曰:“臣在諫職得論事,今越職而言,罪也。”帝曰:“第言之,毋以中外爲間。”  方是時,杜衍等相繼以黨議罷去,修慨然上疏曰:“杜衍、韓琦、範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賢。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罷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臣爲朝廷惜之。”於是邪黨益忌修,因其孤甥張氏獄傅致以罪,左遷知製誥、知滁州。居二年,徙揚州、潁州。復學士,留守南京。小人畏修復用,有詐爲修奏,乞澄汰內侍爲奸利者。其羣皆怨怒,譖之,出知衕州,帝納吳充言而止。遷翰林學士,俾修《唐書》。  熙寧四年,以太子少師致仕。五年,卒,贈太子太師,諡曰文忠。修始在滁州,號醉翁,晚更號六一居士。

三國志·諸葛亮傳(節選)

瓊華 · 魏晉

  諸葛亮字孔明,琅邪陽都人也,三司隸校尉諸葛豐後也。章武三年春,先主十永安病篤,召亮十成都,屬以後事,謂亮曰:“死纔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纔,死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先主又爲詔敕後主曰:“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建興元年,封亮武鄉侯,開府治事。  六年春,揚聲由斜穀道取郿。亮身率諸軍攻祁山,戎陳整齊,賞罰肅而號令明。亮使馬謖督諸軍在前,與張郃戰十街亭。謖違亮節度,舉動失宜,大爲郃所破。亮拔西縣千餘家,還十三中,戮謖以謝衆。上疏曰:“臣以弱纔,叨竊非據,親秉旄鉞以厲三軍,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穀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無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責帥,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  十二年春,亮悉大衆由斜穀出,以流馬運,據武功五丈原,與司馬宣王對十渭南。亮每患糧不繼,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爲久駐之基。耕者雜十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相持百餘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十軍,時年五十四。及軍退,宣王案行其營壘處所,曰:“天下奇纔也!”初,亮自表後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十臣在外任,無別調度,隨身衣食,悉仰十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海瑞傳

佚名 · 明代

  海瑞,字汝賢,瓊山人。舉鄉試。入都,即伏闕上《平黎策》,欲開道置縣,以靖鄉土。識者壯之。署南平教諭。御史詣學宮,屬吏鹹伏謁,瑞獨長揖,曰:“臺謁當以屬禮,此堂,師長教士地,不當屈。”遷淳安知縣。佈袍脫粟,令老僕藝蔬自給。總督鬍宗憲嘗語人曰:“昨聞海令爲母壽,市肉二斤矣。”宗憲子過淳安,怒驛吏,倒懸之。瑞曰:“曩鬍公按部,令所過毋供張。今其行裝盛,必非鬍公子。”發橐金數千,納之庫,馳告宗憲,宗憲無以罪。都御史鄢懋卿行部過,供具甚薄,抗言邑小不足容車馬。懋卿恚甚。然素聞瑞名,爲斂威去,而屬巡鹽御史袁淳論瑞及慈溪知縣霍與瑕。與瑕,尚書韜子,亦抗直不諂懋卿者也。時瑞已擢嘉興通判,坐謫興國州判官。久之,陸光祖爲文選,擢瑞戶部主事。  時世宗享國日久,不親朝,深居西苑,專意齋醮。督撫大吏爭上符瑞,禮官輒表賀。廷臣自楊最、楊爵得罪後,無敢言時政者。四十五年二月,瑞獨上疏曰:  臣聞君者天下臣民萬物之主也,其任至重。欲稱其任,亦惟以責寄臣工,使盡言而已。臣請披瀝肝膽,爲陛下陳之。  昔漢文帝賢主也,賈誼猶痛哭流涕而言。非苛責也,以文帝性仁而近柔,雖有及民之美,將不免於怠廢,此誼所大慮也。陛下天資英斷,過漢文遠甚。然文帝能充其仁恕之性,節用愛人,使天下貫朽粟陳,幾致刑措。陛下則銳精未久,妄念牽之而去,反剛明之質而誤用之。至謂遐舉可得,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濫興土木,二十餘年不視朝,法紀弛矣。數年推廣事例,名器濫矣。二王不相見,人以爲薄於父子。以猜疑誹謗戮辱臣下,人以爲薄於君臣。樂西苑而不返,人以爲薄於夫婦。吏貪官橫,民不聊生,水旱無時,盜賊滋熾。陛下試思今日天下,爲何如乎?  邇者嚴嵩罷相,世蕃極刑,一時差快人意。然嵩罷之後,猶嵩未相之前而已,世非甚清明也,不及漢文帝遠甚。蓋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古者人君有過,賴臣工匡弼。今乃修齋建醮,相率進香,仙桃天藥,衕辭表賀。建宮築室,則將作竭力經營;購香市寶,則度支差求四出。陛下誤舉之,而諸臣誤順之,無一人肯爲陛下正言者,諛之甚也。然愧心餒氣,退有後言,欺君之罪何如!  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人未有不顧其家者,內外臣工皆所以奠陛下之家而磐石之者也。一意修真,是陛下之心惑。過於苛斷,是陛下之情偏。而謂陛下不顧其家,人情乎?諸臣徇私廢公,得一官多以欺敗,多以不事事敗,實有不足當陛下意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而遂謂陛下厭薄臣工,是以拒諫。執一二之不當,疑千百之皆然,陷陛下於過舉,而恬不知怪,諸臣之罪大矣。《記》曰“上人疑則百姓惑,下難知則君長勞”,此之謂也。  且陛下之誤多矣,其大端在於齋醮。齋醮所以求長生也。自古聖賢垂訓,修身立命曰“順受其正”矣,未聞有所謂長生之說。堯、舜、禹、湯、文、武,聖之盛也,未能久世,下之亦未見方外士自漢、唐、宋至今存者。陛下受術於陶仲文,以師稱之。仲文則既死矣,彼不長生,而陛下何獨求之?至於仙桃天藥,怪妄尤甚。昔宋真宗得天書於幹祐山,孫奭曰:“天何言哉?豈有書也!”桃必採而後得,藥必製而後成。今無故獲此二物,是有足而行耶?曰天賜者,有手執而付之耶?此左右奸人,造爲妄誕以欺陛下,而陛下誤信之,以爲實然,過矣。  陛下將謂懸刑賞以督責臣下,則分理有人,天下無不可治,而修真爲無害已乎?太甲曰:“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汝志,必求諸非道。”用人而必欲其唯言莫違,此陛下之計左也。既觀嚴嵩,有一不順陛下者乎?昔爲衕心,今爲戮首矣。梁材守道守官,陛下以爲逆者也,歷任有聲,官戶部者至今首稱之。然諸臣寧爲嵩之順,不爲材之逆,得非有以窺陛下之微,而潛爲趨避乎?即陛下亦何利於是。  陛下誠知齋齋無益,一旦幡然悔悟,日御正朝,與宰相、侍從、言官講求天下利害,洗數十年之積誤,置身於堯、舜、禹、湯、文、武之間,使諸臣亦得自洗數十年阿君之恥,置其身於皋、夔、伊、傅之列,天下何憂不治,萬事何憂不理。此在陛下一振作間而已。釋此不爲,而切切於輕舉度世,敝精勞神,以求之於繫風捕影、茫然不可知之域,臣見勞苦終身,而終於無所成也。今大臣持祿而好諛,小臣畏罪而結舌,臣不勝憤恨。是以冒死,願盡區區,惟陛下垂聽焉。  帝得疏,大怒,抵之地,顧左右曰:“趣執之,無使得遁!”宦官黃錦在側曰:“此人素有癡名。聞其上疏時,自知觸忤當死,市一棺,訣妻子,待罪於朝,僮僕亦奔散無留者,是不遁也。”帝默然。少頃復取讀之,日再三,爲感動太息,留中者數月。嘗曰:“此人可方比幹,第朕非紂耳。”會帝有疾,煩懣不樂,召閣臣徐階議內禪,因曰:“海瑞言俱是。朕今病久,安能視事。”又曰:“朕不自謹惜,致此疾困。使朕能出御便殿,豈受此人詬詈耶?”遂逮瑞下詔獄,究主使者。尋移刑部,論死。獄上,仍留中。戶部司務何以尚者,揣帝無殺瑞意,疏請釋之。帝怒,命錦衣衛杖之百,錮詔獄,晝夜搒訊。越二月,帝崩,穆宗立,兩人並獲釋。  帝初崩,外庭多未知。提牢主事聞狀,以瑞且見用,設酒饌款之。瑞自疑當赴西市,恣飲啖,不顧。主事因附耳語:“宮車適晏駕,先生今即出大用矣。”瑞曰:“信然乎?”即大慟,盡嘔出所飲食,隕絕於地,終夜哭不絕聲。既釋,復故官。俄改兵部。擢尚寶丞,調大理。  隆慶元年,徐階爲御史齊康所劾,瑞言:“階事先帝,無能救於神仙土木之誤,畏威保位,誠亦有之。然自執政以來,憂勤國事,休休有容,有足多者。康乃甘心鷹犬,捕噬善類,其罪又浮於高拱。”人韙其言。  歷兩京左、右通政。三年夏,以右僉都御史巡撫應天十府。屬吏憚其威,墨者多自免去。有勢家朱丹其門,聞瑞至,黝之。中人監織造者,爲減輿從。瑞銳意興革,請浚吳淞、白茆,通流入海,民賴其利。素疾大戶兼併,力摧豪強,撫窮弱。貧民田入於富室者,率奪還之。徐階罷相裡居,按問其家無少貸。下令飈發凌厲,所司惴惴奉行,豪有力者至竄他郡以避。而奸民多乘機告訐,故家大姓時有被誣負屈者。又裁節郵傳冗費。士大夫出其境率不得供頓,由是怨頗興。都給事中舒化論瑞,滯不達政體,宜以南京清秩處之,帝猶優詔獎瑞。已而給事中戴鳳翔劾瑞庇奸民,魚肉搢紳,沽名亂政,遂改督南京糧儲。瑞撫吳甫半歲。小民聞當去,號泣載道,家繪像祀之。將履新任,會高拱掌吏部,素銜瑞,並其職於南京戶部,瑞遂謝病歸。  萬曆初,張居正當國,亦不樂瑞,令巡按御史廉察之。御史至山中視,瑞設雞黍相對食,居舍蕭然,御史嘆息去。居正憚瑞峭直,中外交薦,卒不召。十二年鼕,居正已卒,吏部擬用左通政。帝雅重瑞名,畀以前職。正月,召爲南京右僉都御史,道改南京吏部右侍郎,瑞年已七十二矣。疏言衰老垂死,願比古人尸諫之義,大略謂:“陛下勵精圖治,而治化不臻者,貪吏之刑輕也。諸臣莫能言其故,反借待士有禮之說,交口而文其非。夫待士有禮,而民則何辜哉?”因舉太祖法剝皮囊草及洪武三十年定律枉法八十貫論絞,謂今當用此懲貪。其他規切時政,語極剴切。獨勸帝虐刑,時議以爲非。御史梅鵾祚劾之。帝雖以瑞言爲過,然察其忠誠,爲奪鵾祚俸。  帝屢欲召用瑞,執政陰沮之,乃以爲南京右都御史。諸司素偷惰,瑞以身矯之。有御史偶陳戲樂,欲遵太祖法予之杖。百司惴恐,多患苦之。提學御史房寰恐見糾擿,欲先發,給事中鍾宇淳復慫恿,寰再上疏醜詆。瑞亦屢疏乞休,慰留不允。十五年,卒官。  瑞無子。卒時,僉都御史王用汲入視,葛幃敝籝,有寒士所不堪者。因泣下,醵金爲斂。小民罷市。喪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夾岸,酹而哭者百裡不絕。贈太子太保,諡忠介。  瑞生平爲學,以剛爲主,因自號剛峯,天下稱剛峯先生。嘗言:“欲天下治安,必行井田。不得已而限田,又不得已而均稅,尚可存古人遺意。”故自爲縣以至巡撫,所至力行清丈,頒一條鞭法。意主於利民,而行事不能無偏雲。

陳涉起義

司馬遷 · 漢代

  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涉。吳廣者,陽夏人也,字叔。陳涉少時,嘗與人傭耕,輟耕之壟上,悵恨久之,曰:“苟富貴,無相忘。”傭者笑而應曰:“若爲傭耕,何富貴也?”陳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二世元年七月,發閭左適戍漁陽九百人,屯大澤鄉。陳勝、吳廣皆次當行,爲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陳勝、吳廣乃謀曰:“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陳勝曰:“天下苦秦久矣。吾聞二世少子也,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扶蘇。扶蘇以數諫故,上使外將兵。今或聞無罪,二世殺之。百姓多聞其賢,未知其死也。項燕爲楚將,數有功,愛士卒,楚人憐之。或以爲死,或以爲亡。今誠以吾衆詐自稱公子扶蘇、項燕,爲天下唱,宜多應者。”吳廣以爲然。乃行蔔。蔔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蔔之鬼乎?”陳勝、吳廣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衆耳。”乃丹書帛曰:“陳勝王”,置人所罾魚腹中。卒買魚烹食,得魚腹中書,固以怪之矣。又間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中,夜篝火,狐鳴呼曰:“大楚興,陳勝王!”卒皆夜驚恐。旦日,卒中往往語,皆指目陳勝。

李時珍傳

《明史》 · 清代

  李時珍,字東璧,蘄州人。好讀醫書,醫家《本草》,自神農所傳止三百六十五種,梁陶弘景所增亦如之,唐蘇恭增一百一十四種,宋劉翰又增一百二十種,至掌禹錫、唐慎微輩,先後增補合一千五百五十八種,時稱大備。然品類既煩,名稱多雜,或一物而析爲二三,或二物而混爲一品,時珍病之。乃窮搜博採,芟煩補闕,歷三十年,閱書八百餘家,稿三易而成書,曰《本草綱目》。增藥三百七十四種,釐爲一十六部,合成五十二捲。首標正名爲綱,餘各附釋爲目,次以集解詳其出產、形色,又次以氣味、主治附方。書成,將上之朝,時珍遽卒。未幾,神宗詔修國史,購四方書籍。其子建元以父遺表及是書來獻,天子嘉之,命刊行天下,自是士大夫家有其書。時珍官楚王府奉祠正,子建中,四川蓬溪知縣。選自《明史》

酈食其傳

班固 · 漢代

  酈食其,陳留高陽人也。好讀書,家貧落魄,無衣食業。爲裏監門,然吏縣中賢豪不敢役,皆謂之狂生。  及陳勝、項梁等起,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食其聞其將皆握齪好荷禮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食其乃自匿。後聞沛公略地陳留郊,沛公麾下騎士適食其裏中子,沛公時時問邑中賢豪。騎士歸,食其見,謂曰:“吾聞沛公嫚易人,有大略,此真吾所願從遊,莫爲我先。若見沛公,謂曰‘臣裏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自謂我非狂。’”騎士曰:“沛公不喜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食其曰:“第言之。”騎士從容言食其所戒者。  沛公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謁,沛公方踞牀令兩女子洗,而見食其。食其入,即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欲率諸侯破秦乎?”沛公罵曰:“豎儒!夫天下衕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攻秦,何謂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謝之。食其因言六國從衡時,沛公喜,賜食其食,問曰:“計安出?”食其曰:“足下起瓦合之卒,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人強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夫陳留,天下之衝,四通五達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積粟,臣知其令,今請使,令下足下。即不聽,足下舉兵攻之,臣爲內應。”於是遣食其往,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號食其爲廣野君。  食其言弟商,使將數千人從沛公西南略地。食其常爲說客,馳使諸侯。  漢三年秋,項羽擊漢,拔滎陽,漢兵遁保鞏。楚人聞韓信破趙,彭越數反梁地,則分兵救之。韓信方東擊齊,漢王數困滎陽、成皋,計欲捐成皋以東,屯鞏、雒以距楚。食其因曰:“臣聞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爲天,而民以食爲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臧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方今楚易取而漢後卻,自奪便,臣竊以爲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海內搖盪,農夫釋耒,紅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願足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庚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製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方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今田廣據千裡之齊,田間將二十萬之衆軍於歷城,諸田宗強,負海岱,阻河濟,南近楚,齊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爲漢而稱東藩。”上曰:“善。”  乃從其畫,復守敖倉,而使食其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曰:“不知也。”曰:“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歸,即齊國未可保也。”齊王曰:“天下何歸?”食其曰:“天下歸漢。”齊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與項王戮力西面擊秦,約先入咸陽者王之,項王背約不與,而王之漢中。項王遷殺義帝,漢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負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則以分其士,與天下衕其利,豪英賢材皆樂爲之用。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方船而下。項王有背約之名,殺義帝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爲人刻印,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賂,積財而不能賞。天下畔之,賢材怨之,而莫爲之用。故天下之士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黨之兵;下井陘,誅成安君;破北魏,舉三十二城:此黃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今。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厄,距飛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廣以爲然,乃聽食其,罷歷下兵守戰備,與食其日縱酒。  韓信聞食其憑軾下齊七十餘城,乃夜度兵平原襲齊。齊王田廣聞漢兵至,以爲食其賣己,乃亨食其,引兵走。  漢十二年,曲周侯酈商以丞相將兵擊黥佈,有功。高祖舉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數將兵,上以其父故,封疥爲高梁侯。後更食武陽,卒,子遂嗣。三世,侯平有罪,國除。

史記·司馬穰苴列傳

瓊華 · 漢代

  司馬穰苴者,其完之苗裔也。齊齊公時,晉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齊師敗績。齊公患之。晏嬰乃薦其穰苴曰:“穰苴雖其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衆,武能威敵,原君試之。”齊公召穰苴,與語兵事,之說之,以爲將軍,將兵扞燕晉之師。穰苴曰:“臣素卑賤,君擢之閭伍之中,加之之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權輕,原得君之寵臣,國之所尊,以監軍,乃可。”於是齊公許之,使莊賈往。穰苴既辭,與莊賈約曰:“旦日日中會於軍門。”穰苴先馳報軍,立表下漏待賈。賈素驕貴,以爲將己之軍而己爲監,不甚急;親戚左右送之,留飲。日中而賈不報。穰苴則僕表決漏,入,行軍勒兵,申明約束。約束既定,夕時,莊賈乃報。穰苴曰:“何後期爲?”賈謝曰:“不佞之夫親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援枹鼓之急則忘其身。今敵國深侵,邦內騷動,士卒暴露於境,君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懸於君,何謂相送乎!”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報者雲何?”對曰:“當斬。”莊賈懼,使人馳報齊公,請救。既往,未及反,於是遂斬莊賈以徇三軍。三軍之士皆振慄。久之,齊公遣使者持節赦賈,馳入軍中。穰苴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問軍正曰:“馳三軍法何?”正曰:“當斬。”使者之懼。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殺之。”乃斬其僕,車之左駙,馬之左驂,以徇三軍。遣使者還報,然後行。士卒次舍井竈飲食問疾醫藥,身自拊循之。悉取將軍之資糧享士卒,身與士卒平分糧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後勒兵。病者皆求行,爭奮出爲之赴戰。晉師聞之,爲罷去。燕師聞之,度水而解。於是追擊之,遂取所亡封內故境而引兵歸。未報國,釋兵旅,解約束,誓盟而後入邑。齊公與諸之夫郊迎,勞師成禮,然後反歸寢。既見穰苴,尊爲之司馬。其氏日以益尊於齊。  已而之夫鮑氏、高、國之屬害之,譖於齊公。齊公退穰苴,苴發疾而死。其乞、其豹之徒由此怨高、國等。其後及其常殺簡公,盡滅高子、國子之族。報常曾孫和,因自立爲齊威王,用兵行威,之放穰苴之法,而諸侯朝齊。  齊威王使之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號曰司馬穰苴兵法。  太史公曰:餘讀司馬兵法,閎廓深遠,雖三代徵伐,未能竟其義,如其文也,亦少襃矣。若夫穰苴,區區爲小國行師,何暇及司馬兵法之揖讓乎?世既多司馬兵法,以故不論,著穰苴之列傳焉。  燕侵河上,齊師敗績。嬰薦穰苴,武能威敵。斬賈以徇,三軍驚惕。我卒既彊,彼寇退壁。法行司馬,實賴宗戚。

管鮑之交

司馬遷 · 漢代

  管仲夷吾者,潁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遊,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爲言。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爲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管仲既用,任政於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  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爲貪,知我貧也。吾嘗爲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爲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爲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爲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爲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鮑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祿於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爲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貨積財,富國強兵,與俗衕好惡。故其稱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與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爲政也,善因禍而爲福,轉敗而爲功。貴輕重,慎權衡。桓公實怒少姬,南襲蔡,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實北徵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會,桓公欲背曹沫之約,管仲因而信之,諸侯由是歸齊。故曰:“知與之爲取,政之寶也。”  管仲富擬於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爲侈。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強於諸侯。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

歐陽修傳

《宋史》 · 元代

  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四歲而孤,母鄭,守節自誓,親誨之學,家貧,至以荻畫地學書。幼敏悟過人,讀書輒成誦。及冠,嶷然有聲。宋興且百年,而文章體裁,猶仍五季餘習。鎪刻駢偶,淟涊弗振,士因陋守舊,論卑氣弱。蘇舜元、舜欽、柳開、穆修輩,鹹有意作而張之,而力不足。修遊隨,得唐韓癒遺稿於廢書簏中,讀而心慕焉。苦志探賾,至忘寢食,必欲並轡絕馳而追與之並。  舉進士,試南宮第一,擢甲科,調西京推官。始從尹洙遊,爲古文,議論當世事,迭相師友,與梅堯臣遊,爲歌詩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入朝,爲館閣校勘。  範仲淹以言事貶,在廷多論救,司諫高若訥獨以爲當黜。修貽書責之,謂其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若訥上其書,坐貶夷陵令,稍徙幹德令、武成節度判官。仲淹使陝西,闢掌書記。修笑而辭曰:“昔者之舉,豈以爲己利哉?衕其退不衕其進可也。”久之,覆校勘,進集賢校理。慶曆三年,知諫院。時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韓琦、範仲淹皆在位,增諫官員,用天下名士,修首在選中。每進見,帝延問執政,諮所宜行。既多所張弛,小人翕翕不便。修慮善人必不勝,數爲帝分別言之。  初,範仲淹之貶饒州也,修與尹洙、餘靖皆以直仲淹見逐,目之曰“黨人”。自是,朋黨之論起,修乃爲《朋黨論》以進。其略曰:“君子以衕道爲朋,小人以衕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祿,所貪者財貨,當其衕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僞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反相賊害,雖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無朋。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衕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衕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故曰惟君子則有朋。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可謂無朋矣,而紂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謂大朋矣,而周用以興。蓋君子之朋,雖多而不厭故也。故爲君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修論事切直,人視之如仇,帝獨獎其敢言,面賜立品服。顧侍臣曰:“如歐陽修者,何處得來?”衕修起居註,遂知製誥。故事,必試而後命,帝知修,詔特除之。  奉使河東。自西方用兵,議者欲廢麟州以省饋餉。修曰:“麟州,天險,不可廢;廢之,則河內郡縣,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駐並河內諸堡,緩急得以應援,而平時可省轉輸,於策爲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嵐多禁地廢田,願令民得耕之,不然,將爲敵有。”朝廷下其議,久乃行,歲得粟數百萬斛。凡河東賦斂過重民所不堪者,奏罷十數事。  使還,會保州兵亂,以爲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使。陛辭,帝曰:“勿爲久留計,有所欲言,言之。”對曰:“臣在諫職得論事,今越職而言,罪也。”帝曰:“第言之,毋以中外爲間。”賊平,大將李昭亮、通判馮博文私納婦女,修捕博文繫獄,昭亮懼,立出所納婦。兵之始亂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殺之,脅從二千人,分隸諸郡。富弼爲宣撫使,恐後生變,將使衕日誅之,與修遇於內黃,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況脅從乎?既非朝命,脫一郡不從,爲變不細。” 弼悟而止。  方是時,杜衍等相繼以黨議罷去,修慨然上疏曰:“杜衍、韓琦、範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賢,而不聞其有可罷之罪,自古小人讒害忠賢,其說不遠。欲廣陷良善,不過指爲朋黨,欲動搖大臣,必須誣以顓權,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衆善人尚在,則未爲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人少過,難爲一一求瑕,唯指以爲黨,則可一時盡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則難以他事動搖,唯有顓權是上之所惡,必須此說,方可傾之。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罷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內,四夷相賀於外,臣爲朝廷惜之。”於是邪黨益忌修,因其孤甥張氏獄傅致以罪,左遷知製誥、知滁州。居二年,徙揚州、潁州。復學士,留守南京,以母憂去。服除,召判流內銓,時在外十二年矣。帝見其發白,問勞甚至。小人畏修復用,有詐爲修奏,乞澄汰內侍爲奸利者。其羣皆怨怒,譖之,出知衕州,帝納吳充言而止。遷翰林學士,俾修《唐書》。奉使契丹,其主命貴臣四人押宴,曰:“此非常製,以卿名重故爾。”  知嘉祐二年貢舉。時士子尚爲險怪奇澀之文,號“太學體”,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輒黜。畢事,曏之囂薄者伺修出,聚噪於馬首,街邏不能製;然場屋之習,從是遂變。  加龍圖閣學士、知開封府,承包拯威嚴之後,簡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師亦治。旬月,改羣牧使。《唐書》成,拜禮部侍郎兼翰林侍讀學士。修在翰林八年,知無不言。河決商鬍,北京留守賈昌朝欲開橫壠故道,回河使東流。有李仲昌者,欲導入六塔河,議者莫知所從。修以爲:“河水重濁,理無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決。以近事驗之,決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復,但勢不能久耳。橫壠功大難成,雖成將複決。六塔狹小,而以全河註之,濱、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趨,增堤峻防,疏其下流,縱使入海,此數十年之利也。”宰相陳執中主昌朝,文彥博主仲昌,竟爲河北患。  臺諫論執中過惡,而執中猶遷延固位。修上疏,以爲“陛下拒忠言,庇愚相,爲聖德之累”。未幾,執中罷。狄青爲樞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訛言籍籍,修請出之於外,以保其終,遂罷知陳州。修嘗因水災上疏曰:“陛下臨御三紀,而儲宮未建。昔漢文帝初即位,以羣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國長久,爲漢太宗。唐明宗惡人言儲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亂,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後建立英宗,蓋原於此。  五年,拜樞密副使。六年,參知政事。修在兵府,與曾公亮考天下兵數及三路屯戍多少、地理遠近,更爲圖籍。凡邊防久缺屯戍者,必加搜補。其在政府,與韓琦衕心輔政。凡兵民、官吏、財利之要,中書所當知者,集爲總目,遇事不復求之有司。時東宮猶未定,與韓琦等協定大議,語在《琦傳》。英宗以疾未親政,皇太後垂簾,左右交構,幾成嫌隙。韓琦奏事,太後泣語之故。琦以帝疾爲解,太後意不釋,修進曰:“太後事仁宗數十年,仁德著於天下。昔溫成之寵,太後處之裕如;今母子之間,反不能容邪?”太後意稍和,修復曰:“仁宗在位久,德澤在人。故一日晏駕,天下奉戴嗣君,無一人敢異衕者。今太後一婦人,臣等五六書生耳,非仁宗遺意,天下誰肯聽從。”太後默然,久之而罷。  修平生與人盡言無所隱。及執政,士大夫有所幹請,輒面諭可否,雖臺諫官論事,亦必以是非詰之,以是怨誹益衆。帝將追崇濮王,命有司議,皆謂當稱皇伯,改封大國。修引《喪服記》,以爲:“‘爲人後者,爲其父母服。’降三年爲期,而不沒父母之名,以見服可降而名不可沒也。若本生之親,改稱皇伯,歷考前世,皆無典據。進封大國,則又禮無加爵之道。故中書之議,不與衆衕。”太後出手書,許帝稱親,尊王爲皇,王夫人爲後。帝不敢當。於是御史呂誨等詆修主此議,爭論不已,皆被逐。惟蔣之奇之說合修意,修薦爲御史,衆目爲奸邪。之奇患之,則思所以自解。修婦弟薛宗孺有憾於修,造帷薄不根之謗摧辱之,展轉達於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護修。訪故宮臣孫思恭,思恭爲辨釋,修杜門請推治。帝使詰思永、之奇,問所從來,辭窮,皆坐黜。修亦力求退,罷爲觀文殿學士、刑部尚書、知亳州。明年,遷兵部尚書、知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辭不拜,徙蔡州。  修以風節自持,既數被污衊,年六十,即連乞謝事,帝輒優詔弗許。及守青州,又以請止散青苗錢,爲安石所詆,故求歸癒切。熙寧四年,以太子少師致仕。五年,卒,贈太子太師,諡曰文忠。  修始在滁州,號醉翁,晚更號六一居士。天資剛勁,見義勇爲,雖機阱在前,觸發之不顧。放逐流離,至於再三,志氣自若也。方貶夷陵時,無以自遣,因取舊案反覆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於是仰天嘆曰:“以荒遠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知。”自爾,遇事不敢忽也。學者求見,所與言,未嘗及文章,惟談吏事,謂文章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凡歷數郡,不見治跡,不求聲譽,寬簡而不擾,故所至民便之。或問:“爲政寬簡,而事不弛廢,何也?”曰:“以縱爲寬,以略爲簡,則政事弛廢,而民受其弊。吾所謂寬者,不爲苛急;簡者,不爲繁碎耳。修幼失父,母嘗謂曰:“汝父爲吏,常夜燭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修聞而服之終身。  爲文天纔自然,豐約中度。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獨騖,衆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師尊之。獎引後進,如恐不及,賞識之下,率爲聞人。曾鞏、王安石、蘇洵、洵子軾、轍,佈衣屏處,未爲人知,修即遊其聲譽,謂必顯於世。篤於朋友,生則振掖之,死則調護其家。  好古嗜學,凡周、漢以降金石遺文、斷編殘簡,一切掇拾,研稽異衕,立說於左,的的可表證,謂之《集古錄》。奉詔修《唐書》紀、志、表,自撰《五代史記》,法嚴詞約,多取《春秋》遺旨。蘇軾敘其文曰:“論大道似韓癒,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識者以爲知言。

史記·孔子世家

司馬遷 · 漢代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禱於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雲。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魯東,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孔子爲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陬人挽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  孔子要絰,季氏饗士,孔子與往。陽虎絀曰:“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故鼎銘雲:“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餘侮。饘於是,粥於是,以糊餘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之。”及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往學禮焉。是歲,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爲季氏史,料量平;嘗爲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爲司空。已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間,於是反魯。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魯復善待,由是反魯。  魯南宮敬叔言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蓋見老子雲。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爲人子者毋以有己,爲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於魯,弟子稍益進焉。  是時也,晉平公淫,六卿擅權,東伐諸侯;楚靈王兵彊,陵轢中國;齊大而近於魯。魯小弱,附於楚則晉怒;附於晉則楚來伐;不備於齊,齊師侵魯。  魯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蓋年三十矣。齊景公與晏嬰來適魯,景公問孔子曰:“昔秦穆公國小處闢,其霸何也?”對曰:“秦,國雖小,其志大;處雖闢,行中正。身舉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紲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說。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鬥雞故得罪魯昭公,昭公率師擊平子,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於齊,齊處昭公幹侯。其後頃之,魯亂。孔子適齊,爲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  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爲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爲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爲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間。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  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卒於幹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問仲尼雲“得狗”。仲尼曰:“以丘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夔、罔閬,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  吳伐越,墮會稽,得骨節專車。吳使使問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羣神於會稽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節專車,此爲大矣。”吳客曰:“誰爲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綱紀天下,其守爲神,社稷爲公侯,皆屬於王者。”客曰:“防風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爲釐姓。在虞、夏、商爲汪罔,於周爲長翟,今謂之大人。”客曰:“人長幾何?”仲尼曰:“僬僥氏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也。”於是吳客曰:“善哉聖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懷,與陽虎有隙。陽虎欲逐懷,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懷益驕,陽虎執懷。桓子怒,陽虎因囚桓子,與盟而醳之。陽虎由此益輕季氏。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衆,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爲亂,欲廢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定公九年,陽虎不勝,奔於齊。是時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曰:“蓋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小,儻庶幾乎!”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豈徒哉?如用我,其爲東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後定公以孔子爲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爲司空,由司空爲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齊平。夏,齊大夫黎鉏言於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乃使使告魯爲好會,會於夾穀。魯定公且以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曰:“諾。”具左右司馬。會齊侯夾穀,爲壇位,土階三等,以會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四方之樂。”景公曰:“諾。”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劍撥鼓譟而至。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爲好會,夷狄之樂何爲於此!請命有司!”有司卻之,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爲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曰:“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景公懼而動,知義不若,歸而大恐,告其羣臣曰:“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於魯君,爲之柰何?”有司進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之,則謝以質。”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爲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先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宮,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曰:“墮成,齊人必至於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鄣,無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十二月,公圍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下人”乎?”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塗;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  齊人聞而懼,曰:“孔子爲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爲先並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請先嚐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爲周道遊,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師己送,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遊哉,維以卒歲!”師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己以實告。桓子喟然嘆曰:“夫子罪我以羣婢故也夫!”  孔子遂適衛,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奉粟六萬。”衛人亦致粟六萬。居頃之,或譖孔子於衛靈公。靈公使公孫餘假一出一入。孔子恐獲罪焉,居十月,去衛。  將適陳,過匡,顏刻爲僕,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聞之,以爲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焉五日,顏淵後,子曰:“吾以汝爲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懼。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從者爲甯武子臣於衛,然後得去。  去即過蒲。月餘,反乎衛,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爲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原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珮玉聲璆然。孔子曰:“吾鄉爲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厭之!天厭之!”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衕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爲次乘,招搖巿過之。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醜之,去衛,過曹。是歲,魯定公卒。  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歲餘,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趙鞅伐朝歌。楚圍蔡,蔡遷於吳。吳敗越王勾踐會稽。  有隼集於陳廷而死,楛矢貫之,石砮,矢長尺有咫。陳湣公使使問仲尼。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肅慎矢分大姬,配虞鬍公而封諸陳。分衕姓以珍玉,展親;分異姓以遠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陳三歲,會晉楚爭彊,更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寇。孔子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  過蒲,會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孔子。其爲人長賢,有勇力,謂曰:“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今又遇難於此,命也已。吾與夫子再罹難,寧鬥而死。”鬥甚疾。蒲人懼,謂孔子曰:“苟毋適衛,吾出子。”與之盟,出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聽。”  衛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曰:“蒲可伐乎?”對曰:“可。”靈公曰:“吾大夫以爲不可。今蒲,衛之所以待晉楚也,以衛伐之,無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婦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靈公曰:“善。”然不伐蒲。  靈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嘆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佛肸爲中牟宰。趙簡子攻範、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聞諸夫子,“其身親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親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  孔子擊磬。有荷蕢而過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硜硜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間,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爲人也。”有間,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曰:“丘得其爲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爲此也!”師襄子闢席再拜,曰:“師蓋雲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問何謂也?”孔子曰:“竇鳴犢,舜華,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兩人而後從政;及其已得志,殺之乃從政。丘聞之也,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郊,竭澤涸漁則蛟龍不合陰陽,覆巢毀卵則鳳皇不翔。何則?君子諱傷其類也。夫鳥獸之於不義也尚知闢之,而況乎丘哉!”乃還息乎陬鄉,作爲陬操以哀之。而反乎衛,入主蘧伯玉家。  他日,靈公問兵陳。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與孔子語,見蜚雁,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復如陳。  夏,衛靈公卒,立孫輒,是爲衛出公。六月,趙鞅內太子蒯聵於戚。陽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絰,僞自衛迎者,哭而入,遂居焉。鼕,蔡遷於州來。是歲魯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齊助衛圍戚,以衛太子蒯聵在故也。  夏,魯桓釐廟燔,南宮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災必於桓釐廟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輦而見魯城,喟然嘆曰:“昔此國幾興矣,以吾獲罪於孔子,故不興也。”顧謂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後數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爲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終,是再爲諸侯笑。”康子曰:“則誰召而可?”曰:“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歸乎!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贛知孔子思歸,送冉求,因誡曰“即用,以孔子爲招”雲。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陳遷於蔡。蔡昭公將如吳,吳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遷州來,後將往,大夫懼復遷,公孫翩射殺昭公。楚侵蔡。秋,齊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孔子曰:“政在來遠附邇。”他日,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爲人也,學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爾。”  去葉,反於蔡。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爲隱者,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彼執輿者爲誰?”子路曰:“爲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謂子路曰:“子爲誰?”曰:“爲仲由。”曰:“子,孔丘之徒與?”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櫌而不輟。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衕羣。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筱丈人,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爲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隱者也。”復往,則亡。  孔子遷於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於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間,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久留陳蔡之間,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陳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子講誦絃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子貢色作。孔子曰:“賜,爾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爲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幹?”  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爲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爲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爲順。君子能修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爲容。今爾不修爾道而求爲容。賜,而志不遠矣!”  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雲“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爲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爲爾宰。”  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迎孔子,然後得免。  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裡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曰:“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曰:“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楚之祖封於周,號爲子男五十裡。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裏乎?夫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裡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爲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於城父。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去,弗得與之言。  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衛。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吳與魯會繒,徵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貢往,然後得已。  孔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爲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爲政。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矣。夫君子爲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冉有爲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學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對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求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則可矣。”而衛孔文子將攻太叔,問策於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曰:“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文子固止。會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  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  魯哀公問政,對曰:“政在選臣。”季康子問政,曰:“舉直錯諸枉,則枉者直。”康子患盜,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則吾能徵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  孔子語魯大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繹如也,以成。”“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採契後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爲風始,鹿鳴爲小雅始,文王爲大雅始,清廟爲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絃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  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者甚衆。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齊,戰,疾。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不憤不啓,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弗復也。  其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言,唯謹爾。朝,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門,鞠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駕行矣。  魚餒,肉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  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瞽者,雖童子必變。  “三人行,必得我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之。  子不語:怪,力,亂,神。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聞也。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也已。”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纔,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蔑由也已。”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我何執?執御乎?執射乎?我執御矣。”牢曰:“子雲“不試,故藝”。”  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以爲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喟然嘆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爲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  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爲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明歲,子路死於衛。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遙於門,曰:“賜,汝來何其晚也?”孔子因嘆,歌曰:“太山壞乎!樑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人兩柱間。昨暮予夢坐奠兩柱之間,予始殷人也。”後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醜卒。  哀公誄之曰:“旻天不弔,不玦遺一老,俾屏餘一人以在位,煢煢餘在疚。嗚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貢曰:“君其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愆。失志爲昏,失所爲愆。”生不能用,死而誄之,非禮也。稱“餘一人”,非名也。”  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復盡哀;或復留。唯子贛廬於冢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因命曰孔裏。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諸儒亦講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於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過魯,以太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  孔子生鯉,字伯魚。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  伯魚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嘗爲魏相。  子慎生鮒,年五十七,爲陳王涉博士,死於陳下。  鮒弟子襄,年五十七。嘗爲孝惠皇帝博士,遷爲長沙太守。長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國。安國爲今皇帝博士,至臨淮太守,蚤卒。安國生卬,卬生驩。  太史公曰: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餘讀孔氏書,想見其爲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餘祗回留之不能去雲。天下君王至於賢人衆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佈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聖矣!  孔子之胄,出於商國。弗父能讓,正考銘勒。防叔來奔,鄒人掎足。尼丘誕聖,闕裡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則。卯誅兩觀,攝相夾穀。歌鳳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鏡,萬古欽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