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秋夜
雨暗蒼江晚未晴,井梧翻葉動秋聲。樓頭夜半風吹斷,月在浮雲淺處明。
雨暗蒼江晚未晴,井梧翻葉動秋聲。樓頭夜半風吹斷,月在浮雲淺處明。
一帶江山如畫,風物曏秋瀟灑。水浸碧天何處斷?霽色冷光相射。蓼嶼荻花洲,掩映竹籬茅舍。雲際客帆高掛,煙外酒旗低亞。多少六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閒話。悵望倚層樓,紅日無言西下。(紅日 一作:寒日)
津亭楊柳碧毿毿,人立東風酒半酣。萬點落花舟一葉,載將春色過江南。
客睡厭聽深夜雨,瀟瀟徹夜偏樹。晨紅太早鳥喧羣。霽痕纔着樹,山意未離雲。梅粉堆階慵不掃,等閒過卻初春。謝橋新漲碧粼粼。茜衫氈笠子,已有聽泉人。
長江日落煙波綠。移舟漸近青夜曲。隔竹一燈明。隨風百丈輕。夜深篷底宿。暗浪鳴琴築。夢與白鷗盟。朝來莫漫驚。
飄飄江風起,蕭颯海樹秋。登艫美清夜,掛席移輕舟。月隨碧山轉,水合青天流。杳如星河上,但覺雲林幽。歸路方浩浩,徂川去悠悠。徒悲蕙草歇,復聽菱歌愁。岸曲迷後浦,沙明瞰前洲。懷君不可見,望遠增離憂。
古屋蕭蕭臥不周,弊裘起坐興綢繆。千山月午乾坤晝,一壑泉鳴風雨秋。跡入塵中慚有累,心期物外慾何求!明朝鬆路須惆悵,忍更無詩曏此留。
暗上江堤還獨立,水風霜氣夜棱棱。 回看深浦停舟處,蘆荻花中一點燈。
拍堤春水蘸垂楊,水流花片香。弄花噆柳小鴛鴦,一雙隨一雙。 / 簾半捲,露新妝,春衫是柳黃。倚闌看處背斜陽,風流暗斷腸。
暮煙起遙岸,斜日照安流。一衕心賞夕,暫解去鄉憂。野岸平沙合,連山遠霧浮。客悲不自已,江上望歸舟。
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逐逐懷良馭,蕭蕭顧樂鳴。
客舟貪利涉,暗裏渡湘川。露氣聞芳杜,歌聲識採蓮。榜人投岸火,漁子宿潭煙。行侶時相問,潯陽何處邊?
苕霅水能清,更有人如水。秋水橫邊簇遠山,相對盈盈裏。 / 溪上有鴛鴦,艇子頻驚起。何似收歸碧玉池。長在闌幹底。
開國維東井,城池起北辰。鹹歌太平日,共樂建寅春。雪盡黃山樹,冰開黑水津。草迎金埒馬,花伴玉樓人。鴻漸看無數,鶯歌聽欲頻。何當桂枝擢,還及柳條新。
夜雨連明春水生,嬌雲濃暖弄陰晴。簾虛日薄花竹靜,時有乳鳩相對鳴。
初七日 四山霧合。少頃,庵之東北已開,西南膩甚,若以庵爲界者,即獅子峯亦在時出時沒間。晨餐後,由接引崖踐雪下。塢半一峯突起,上有一鬆裂石而出,巨幹高不及二尺,而斜拖曲結,蟠翠三丈餘,其根穿石上下,幾與峯等,所謂“擾龍鬆”是也。 攀玩移時,望獅子峯已出,遂杖而西。是峯在庵西南,爲案山。二裡,躡其巔,則三面拔立塢中,其下森峯列岫,自石筍、接引兩塢迤邐至此,環結又成一勝。登眺間,沉霧漸爽舒朗,急由石筍矼北轉而下,正昨日峯頭所望森陰徑也。羣峯或上或下,或巨或纖,或直或欹,與身穿繞而過。俯窺輾顧,步步生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悚。 行五裡,左峯腋一竇透明,曰“天窗”。又前,峯旁一石突起,作面壁狀,則“僧坐石”也。下五裡,徑稍夷,循澗而行。忽前澗亂石縱橫,路爲之塞。越石久之,一闕新崩,片片欲墮,始得路。仰視峯頂,黃痕一方,中間綠字宛然可辨,是謂“天牌”,亦謂“仙人榜”。又前,鯉魚石;又前,白龍池。共十五裡,一茅出澗邊,爲鬆穀庵舊基。再五裡,循溪東西行,又過五水,則鬆穀庵矣。再循溪下,溪邊香氣襲人,則一梅亭亭正發,山寒稽雪,至是始芳。抵青龍潭,一泓深碧,更會兩溪,比白龍潭勢既雄壯,而大石磊落,奔流亂註,遠近羣峯環拱,亦佳境也。還餐鬆穀,往宿舊庵。餘初至鬆穀,疑已平地,及是詢之,須下嶺二重,二十裡方得平地,至太平縣共三十五裡雲。
遠鍾入枕雪初晴,衾鐵棱棱夢不成。起傍梅花讀周易,一窗明月四簷聲。
餘生中條王官五老之下,長侍先人西觀太華,迤邐東遊洛,因避地家焉。如女幾、烏權、白馬諸峯固已厭登,飽經窮極幽深矣。革代以來,自雁門逾代嶺之北,風壤陡異,多山而阻,色往往如死灰,凡草木亦無粹容。嘗切慨嘆南北之分,何限此一嶺,地脈遽斷,絕不相屬如是邪? 越既,留滯居延,吾友渾源劉京叔嘗以詩來,盛稱其鄉泉石林麓之勝。渾源實居代北,餘始而疑之。雖然,吾友著書立言蘄信於天下後世者,必非誇言之也,獨恨未嘗一遊焉。 今年夏,因赴試武川,歸道渾水,修謁於玉峯先生魏公,公野服蕭然,見餘於前軒。語未周浹,驟及是邦諸山,若南山,若柏山,業已遊矣。惟龍山爲絕勝,姑缺,慈以須諸文士衕之,子幸來,殊可喜。乃選日爲具,拉諸賓友騎自治城西南行十餘裡抵山下。 山無麓。乍入穀,未有奇。沿溪曲折行數裡,草木漸秀潤。山竦出,嶄然露芒角,水聲鏘然嗚兩峯間,心始異之。 又盤山行十許裏,四山忽合,若拱而提環而衛者。嘉木奇卉被之,蔥茜濃郁。風自木杪起,紛披震盪,山與木若相顧而墜者,使人神駭目眩。 又行數裡,得泉之泓澄渟溜者焉,洑出石罅,激而爲迅流者焉。陰木蔭其顛,幽草繚其趾。賓欲休,鹹曰:“莫此地爲宜。”即下馬,披草踞石列坐。諸生瀹觴以進,酒數行,客有指其西大石曰:“此可識。”因命餘,餘乃援筆,書凡遊者名氏及遊之歲月而去。 又行十許裏,大抵一峯一盤,一溪一曲,山勢益奇峭,樹木益多,杉、檜、栝、柏,而無他凡木也。溪花種種,金間玉錯,芬香入鼻,幽遠可愛。木蘿鬆鬣,罥人衣袖。 又縈紆行數裡,得岡之高遽,陟而上,馬力殆不能勝。行茂林下,又五裡,兩嶺若岐,中得浮屠氏之居,曰大雲寺,有僧數輩來迎,延入,館於寺之東軒。林巒樹石,櫛比楯立,皆在幾席之下。 憩過午,謁主僧英公,相與步西嶺,過文殊巖。巖前長杉數本挺立,有磴懸焉,下瞰無底之壑,危峯怪石,巑岏巧鬥,試一臨之,毛骨森豎。南望五臺諸峯,若相聯絡無間斷。西北而望,峯豁而川明,村墟井邑,隱約微茫,如奕局然。 徜徉者久之,夤緣入西方丈,觀故侯衕知運使雷君詩石及京叔諸人留題。回,乃徑北嶺,登萱草坡,蓋龍山絕頂也。嶺勢峻絕,無路可躋。步草而往,深弱且滑甚,攀條捫蘿,疲極,乃得登。四望,羣木皆翠杉蒼檜,凌雲千尺,與山無窮,此龍山勝概之大全也。 降,乃復坐文殊巖下,置酒小酌。日既入,輕煙浮雲,與暝色會。少焉,月出,寒陰微明,散佈石上。鬆聲翛然,自萬壑來。客皆悚視寂聽,覺境癒清、思逾遠。已而相與言曰,世其有樂乎此者與?酒醺,談辯蜂起,各主其家山爲勝。如郭主太華,劉主茲,餘主王官五老,更嘲迭難不少屈。玉峯坐上坐,亦怡然一笑,詩所謂“善戲謔兮,不爲虐兮”者,政如是也。至二鼓,乃歸臥東軒。 明旦,復來。各有詩識於石。迨午,飯主僧丈室。已,乃循嶺而東。徑甚微,木甚茂密,僅可通馬行。又五裡,至玉泉寺,山勢漸頗隘,樹木漸稀闊,顧非龍山比。 寺西,峯曰望景臺,險甚。主僧導客以登,歷,坐盤石,其旁諸峯羅列,或偃或立,或將僕墜,或屬而合,或離而分,賈奇獻異不一狀。北望川口,最寬肆,金城原野,分畫條列,歷歷可數。桑乾一水,紆繞如,觀覽曠達,此玉泉勝處也。從此歸,路險不可騎,皆步而下。重溪峻嶺,癒出癒奇,抵暮乃得平地,宿李氏山家。 臥念茲遊之富與夫昔所經見而不能寐。若太華之雄尊,五老之巧秀,女幾之婉嚴,烏權、白馬之端重,茲山固無之,至於奧密淵邃,樹林薈蔚,繁阜不一覽而得,則茲山亦其可少哉? 人之情,大抵得於此而遺於彼,用於所見而不用於所未見,此通患也。今中書令湛然公紀西域事稱金山之秀,李子微貽友書論和林之勝有過於中州者,不知天壤之間、六合之內復有幾龍山也。 因觀山,於是乎有得。徒以文思淺狹,且遊之亟,無以盡發山水之祕。異時當衕二三友幅巾藜杖,於於而行,遇佳處輒留。更以筆札自隨,隨得隨記,庶幾茲山之彷彿雲。 己亥歲七夕後三日,王官麻革爲之記。
遊之適,大率有二:曠如幽,奧如幽,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鬱,寥廓悠長,則於曠宜;抵丘因,伏灌莽,迫遽回合,則於奧宜。因其曠,雖增以崇臺延閣,迴環日星,臨瞰風雨,不可病其敞幽;因其奧,雖增以茂樹叢石,穹若洞穀,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幽。 今所謂東丘者,奧之宜者幽。其始龕之外棄地,予得而合焉,以屬於堂之北陲。凡坳窪坻岸之狀,無廢其故。屏以密竹,聯以曲梁。桂檜鬆杉楩楠之植,幾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經緯之。俛入綠縟,幽蔭薈蔚。步武錯迕,不知所出。溫風不爍,清氣自至。水亭狹室,曲有奧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爲病。 噫!龍興,永之佳寺幽。登高殿可以望南極,闢大門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曠幽。而於是小丘,又將披而攘之。則吾所謂遊有二者,無乃闕焉而喪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處休。丘之窅窅,可以觀妙。溽暑遁去,茲丘之下。大和不遷,茲丘之巔。奧乎茲丘,孰從我遊?餘無召公之德,懼翦伐之及幽,故書以祈後之君子。
昨上京江北固樓,微茫風日見瓜洲。層層遠樹浮青薺,葉葉輕帆起白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