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船行
官差捉船爲載兵,大船買脫中船行。中船蘆港且潛避,小船無知唱歌去。郡符昨下吏如虎,快槳追風搖急櫓。村人露肘捉頭來,背似土牛耐鞭苦。苦辭船小要何用,爭執洶洶路人擁。前頭船見不敢行,曉事篙師斂錢送。船戶家家壞十千,官司查點候如年。發回仍索常行費,另派門攤雲僱船。君不見,官舫嵬峨無用處,打鼓插旗馬頭住。
官差捉船爲載兵,大船買脫中船行。中船蘆港且潛避,小船無知唱歌去。郡符昨下吏如虎,快槳追風搖急櫓。村人露肘捉頭來,背似土牛耐鞭苦。苦辭船小要何用,爭執洶洶路人擁。前頭船見不敢行,曉事篙師斂錢送。船戶家家壞十千,官司查點候如年。發回仍索常行費,另派門攤雲僱船。君不見,官舫嵬峨無用處,打鼓插旗馬頭住。
山木暮蒼蒼,風悽茅葉黃。有虎纛離穴,熊羆安敢當!掉尾爲旗纛,磨牙爲劍鋩。猛氣吞赤豹,雄與懾封狼。不貪犬與豕,不窺藩與牆。當途食人肉,所獲乃堂堂。“食人既我分,安得爲不祥?糜鹿豈非命,其類寧不傷。滿野設罝網,競以充圓方。而欲我無殺,奈何飢餒腸!”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借問何爲者,人稱是內臣。朱紱皆大夫,紫綬或將軍。誇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問荊溪溪上人家,爲甚人家,不竹梅花?老樹支門,荒蒲繞岸,苦竹圈笆。寺無僧狐狸樣瓦,官無事烏鼠當衙。白水黃沙,倚遍欄幹,數盡啼鴉。
天寶年前勤政樓,每年三日作千秋。 飛龍老馬曾教舞,聞著音聲總舉頭。
上陽春晚,宮女愁蛾淺。新歲清鴛思衕輦,爭奈長安路遠。鳳帳鴛被徒燻,寂寞花瑣千門。競把黃金買賦,爲妾將上明君。
有司空公子,富貴不齒,盛服而遊京邑,駐駕平市裏。顧見綦毋先生,班白而徒行。公子曰:“嘻!子年已長矣,徒行空手,將何之乎?”先生曰:“欲之貴人。”公子曰:“學《詩》乎?”曰:“學矣。”“學《禮》乎?”曰:“學矣。”“學《易》乎?”曰:“學矣。”公子曰:《詩》不雲乎:‘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然後忠臣嘉賓,得盡其心。’《禮》不雲乎:‘男贄玉帛禽鳥,女贄榛慄棗修。’《易》不雲乎:‘隨時之義大矣哉!’吾視子所以,觀子所由,豈隨世哉。雖曰已學,吾必謂之未也。”先生曰:“吾將以清談爲筐篚,以機神爲幣帛,所謂‘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者已。” 公子拊髀大笑曰:“固哉!子之雲也。既不知古,又不知今。當今之急,何用清談。時易世變,古今異俗。富者榮貴,貧者賤辱。而子尚質,而子守實,無異於遺劍刻船,膠柱調瑟。貧不離於身名,譽不出乎家室,固其宜也。” “昔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教民農桑,以幣帛爲本。上智先覺變通之,乃掘銅山,俯視仰觀,鑄而爲錢。故使內方象地,外圓象天。大矣哉!” “錢之爲體,有幹有坤。內則其方,外則其圓。其積如山,其流如川。動靜有時,行藏有節。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難朽象壽,不匱象道。故能長久,爲世神寶。親愛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強。無翼而飛,無足而走。解嚴毅之顏,開難發之口。錢多者處前,錢少者居後。處前者爲君長,在後者爲臣僕。君長者豐衍而有餘,臣僕者窮竭而不足。《詩》雲:‘哿矣富人,哀哉煢獨。’豈是之謂乎!” “錢之爲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匱。無遠不往,無深不至。京邑衣冠,疲勞講肆。厭聞清談,對之睡寐。見我家兄,莫不驚視。錢之所祐,吉無不利。何必讀書,然後富貴。昔呂公欣悅於空版,漢祖克之於贏二。文君解佈裳而被錦繡,相如乘高蓋而解犢鼻。官尊名顯,皆錢所致。空版至虛,而況有實。贏二雖少,以致親密。由是論之,可謂神物。無位而尊,無勢而熱。排朱門,入紫闥。錢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錢之所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諍辯訟,非錢不勝;孤弱幽滯,非錢不拔;怨仇嫌恨,非錢不解;令問笑談,非錢不發。” “洛中朱衣,當途之士,愛我家兄,皆無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不計優劣,不論年紀。賓客輻輳,門常如市。諺雲:‘錢無耳,可暗使。’豈虛也哉?又曰:‘有錢可使鬼。’而況於人乎?子夏雲:‘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吾以死生無命,富貴在錢。何以明之?錢能轉禍爲福,因敗爲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長短,相祿貴賤,皆在乎錢,天何與焉?天有所短,錢有所長。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錢不如天;達窮開塞,振貧濟乏,天不如錢。若臧武仲之智,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可以爲成人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唯孔方而已。” “夫錢,窮者能使通達,富者能使溫暖,貧者能使勇悍。故曰:君無財,則士不來;君無賞,則士不往。諺曰:‘官無中人,不如歸田。’雖有中人,而無家兄,何異無足而欲行,無翼而欲翔?使纔如顏子,容如子張。空手掉臂,何所希望?不如早歸,廣修農商。舟車上下,役使孔方。凡百君子,衕塵和光。上交下結,名譽益彰。” 黃銅中方,叩頭對曰:“僕自西方庚辛,分王諸國,處處皆有,長沙越嶲,僕之所守。黃金爲父,白銀爲母,鉛爲長男,錫爲嫡婦。伊我初生,週末時也,景王尹世,大鑄茲也。貪人見我,如病得醫,飢饗太牢,未之逾也。”
家隨兵盡屋空存,稅額寧容減一分。衣食旋營猶可過,賦輸長急不堪聞。蠶無夏織桑充寨,田廢春耕犢勞軍。如此數州誰會得,殺民將盡更邀勳。
女巫澆酒雲滿空,玉爐炭火香咚咚。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旋風。相思木貼金舞鸞,攢蛾一啑重一彈。呼星召鬼歆杯盤,山魅食時人森寒。終南日色低平灣,神兮長在有無間。神嗔神喜師更顏,送神萬騎還青山。
今年粳稻熟苦遲,庶見霜風來幾時。霜風來時雨如瀉,杷頭出菌鐮生衣。眼枯淚盡雨不盡,忍見黃穗臥青泥!茅苫一月壠上宿,天晴獲稻隨車歸。汗流肩赬載入市,價賤乞與如糠粞。賣牛納稅拆屋炊,慮淺不及明年飢。官今要錢不要米,西北萬裡招羌兒。龔黃滿朝人更苦,不如卻作河伯婦!
蒼蠅,蒼蠅,吾嗟爾之爲生!既無蜂蠆之毒尾,又無蚊虻之利嘴。幸不爲人之畏,鬍不爲人之喜?爾形至眇,爾欲易盈,杯盂殘瀝,砧幾餘腥,所希杪忽,過則難勝。苦何求而不足,乃終日而營營?逐氣尋香,無處不到,頃刻而集,誰相告報?其在物也雖微,其爲害也至要。 若乃華榱廣廈,珍簟方牀,炎風之燠,夏日之長,神昏氣蹙,流汗成漿,委四支而莫舉,眊兩目其茫洋。惟高枕之一覺,冀煩歊之暫忘。念於吾而見殃?尋頭撲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復警,臂已痹而猶攘。於此之時,孔子何由見周公於彷彿,莊生安得與蝴蝶而飛揚?徒使蒼頭丫髻,巨扇揮,鹹頭垂而腕脫,每立寐而顛僵。此其爲害者一也。 又如峻宇高堂,嘉賓上客,沽酒市脯,鋪筵設席。聊娛 一日之餘閒,奈爾衆多之莫敵!或集器皿,或屯幾格。或醉醇酎,因之沒溺;或投熱羹,遂喪其魄。諒雖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貪得。尤忌赤頭,號爲景跡,一有沾污,人皆不食。奈何引類呼朋,搖頭鼓翼,聚散倏忽,往來絡繹。方其賓主獻酬,衣冠儼飾,使吾揮手頓足,改容失色。於此之時,王衍何暇於清談,賈誼堪爲之太息!此其爲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醬臡之製,及時月而收藏,謹瓶罌之固濟,乃衆力以攻鑽,極百端而窺覬。至於大胾肥牲,嘉餚美味,蓋藏稍露於罅隙,守者或時而假寐,纔稍怠於防嚴,已輒遺其種類。莫不養息蕃滋,淋漓敗壞。使親朋卒至,索爾以無歡;臧獲懷憂,因之而得罪。此其爲害者三也。 是皆大者,餘悉難名。嗚呼!《止棘》之詩,垂之六經,於此見詩人之博物,比興之爲精。宜乎以爾刺讒人之亂國,誠可嫉而可憎!
輕薄兒,面如玉,紫陌春風纏馬足。雙蹬懸金縷鶻飛,長衫刺雪生犀束。綠槐夾道陰初成,珊瑚幾節敵流星。紅肌拂拂酒光獰,當街背拉金吾行。朝遊鼕鼕鼓聲發,暮遊鼕鼕鼓聲絕。入門不肯自升堂,美人扶踏金階月。
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中貴者黃金,連雲開甲宅。路逢鬥雞者,冠蓋何輝赫。鼻息幹虹蜺,行人皆怵惕。世無洗耳翁,誰知堯與蹠。
鏡之工列十鏡於賈奩,發奩而視,其一皎如,其九霧如。或曰:“良苦之不侔甚矣。”工解頤謝曰:“非不能盡良也,蓋賈之意,唯售是念,今來市者,必歷鑑周睞,求與己宜。彼皎者不能隱芒杪之瑕,非美容不合,是用什一其數也。”予感之,作《昏鏡詞》。昏鏡非美金,漠然喪其晶。陋容多自欺,謂若他鏡明。瑕疵自不見,妍態隨意生。一日四五照,自言美傾城。飾帶以紋繡,裝匣以瓊瑛。秦宮豈不重,非適乃爲輕。
八十歲老莊家,幾曾見今年麥!又無顆粒又無柴。三百日旱災,二千裡放開。偏俺這臥牛城,四下裏忒毒害。不甫能大開鐮,閃的個嘴着地。陪了人工陪飯食,似這般忒癡,真個是罕希。急安排種豆兒,再着本還圖利。穿和喫不索愁,愁的是遭官棒。五月半間便開倉,裡正哥過堂,花戶每比糧。賣田宅無買的,典兒女陪不上。往常時收麥年,麥罷了是一儉。今年無麥又無錢,哭哀哀告天,那答兒叫冤?但撞着裡正哥,一萬聲可憐見。
雞鳴人當行,犬鳴人當歸。秋來公事急,出處不待時。昨夜三尺雨,竈下已生泥。人言田家樂,爾苦人得知。
村落甚荒涼,年年苦旱蝗。老翁傭納債,稚子賣輸糧。壁破風生屋,梁頹月墮牀。那知牧民者,不肯報災傷。
繚綾繚綾何所似?不似羅綃與紈綺。應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佈泉。中有文章又奇絕,地鋪白煙花簇雪。織者何人衣者誰?越溪寒女漢宮姬。去年中使宣口敕,天上取樣人間織。織爲雲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廣裁衫袖長製裙,金鬥熨波刀剪紋。異彩奇文相隱映,轉側看花花不定。昭陽舞人恩正深,春衣一對值千金。汗沾粉污不再着,曳土踏泥無惜心。繚綾織成費功績,莫比尋常繒與帛。絲細繰多女手疼,紮紮千聲不盈尺。昭陽殿裏歌舞人,若見織時應也惜。
官牛官牛駕官車,滻水岸邊般載沙。一石沙,幾斤重?朝載暮載將何用?載曏五門官道西,綠槐陰下鋪沙堤。昨來新拜右丞相,恐怕泥塗污馬蹄。右丞相,馬蹄踏沙雖淨潔,牛領牽車欲流血。右丞相,但能濟人治國調陰陽,官牛領穿亦無妨。
吾聞池中魚,不識海水深;吾聞桑下女,不識華堂陰。貧窗苦機杼,富家鳴杵砧。天與雙明眸,只教識蒿簪。徒惜越娃貌,亦蘊韓娥音。珠玉不到眼,遂無奢侈心。豈知趙飛燕,滿髻釵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