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舟記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能以徑寸之木,爲宮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嘗貽餘核舟一,蓋大蘇泛赤壁雲。 / 舟首尾長約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許。中軒敞者爲艙,箬篷覆之。旁開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啓窗而觀,雕欄相望焉。閉之,則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石青糝之。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能以徑寸之木,爲宮室、器皿、人物,以至鳥獸、木石,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嘗貽餘核舟一,蓋大蘇泛赤壁雲。 / 舟首尾長約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許。中軒敞者爲艙,箬篷覆之。旁開小窗,左右各四,共八扇。啓窗而觀,雕欄相望焉。閉之,則右刻「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左刻「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石青糝之。
洞庭爲沅湘等九水之委,當其涸時,如匹練耳;及春夏間,九水發而後有湖。然九水發,巴江之水亦發,九水方奔騰皓淼,以趨潯陽;而巴江之水,捲雪轟雷,自天上來。竭此水方張之勢,不足以當巴江旁溢之波。九水始若屏息斂衽,而不敢與之爭。九水癒退,巴江癒進,曏來之坎竇,隘不能受,始漫衍爲青草,爲赤沙,爲雲夢,澄鮮宇宙,搖盪乾坤者八九百裡。而嶽陽樓峙於江湖交會之間,朝朝暮暮,以窮其吞吐之變態,此其所以奇也。樓之前,爲君山,如一雀尾壚,排當水面,林木可數。蓋從君山酒香、朗吟亭上望,洞庭得水最多,故直以千裡一壑,粘天沃日爲奇。此樓得水稍詘,前見北岸,政須君山妖蒨,以文其陋。況江湖於此會,而無一山以屯蓄之,莽莽洪流,亦復何致。故樓之觀,得水而壯,得山而妍也。 / 遊之日,風日清和,湖平於熨,時有小舫往來,如蠅頭細字,着鵝溪練上。取酒共酌,意致閒淡,亭午風漸勁,湖水汩汩有聲。千帆結陣而來,亦甚雄快。日暮,炮車雲生,猛風大起,湖浪奔騰,雪山洶湧,震撼城郭。予始四望慘淡,投箸而起,愀然以悲,泫然不能自已也。昔滕子京以慶帥左遷此地,鬱郁不得志,增城樓爲嶽陽樓。既成,賓僚請大合樂落之,子京曰:“直須憑欄大哭一番乃快!”範公“先憂後樂”之語,蓋亦有爲而發。夫定州之役,子京增堞籍兵,慰死犒生,邊垂以安,而文法吏以耗國議其後。朝廷用人如此,誠不能無慨於心。第以束髮登朝,入爲名諫議,出爲名將帥,已稍稍展佈其纔;而又有範公爲知已,不久報政最矣,有何可哭?至若予者,爲毛錐子所窘,一往四十餘年,不得備國家一亭一障之用。玄鬢已皤,壯心日灰。近來又遭知己骨肉之變,寒雁一影,飄零天末,是則真可哭也,真可哭也!
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報母矣!痛自嚴君見背,兩易春秋。冤酷日深,艱辛歷盡。本圖復見天日,以報大仇,恤死榮生,告成黃土。奈天不佑我,鍾虐先朝。一旅纔興,便成齏粉,去年之舉,淳已自分必死,誰知不死,死於今日也!斤斤延此二年之命,菽水之養無一日焉。致慈君託跡於空門,生母寄生於別姓,一門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問。淳今日又溘然先從九京,不孝之罪,上通於天。 / 嗚呼!雙慈在堂,下有妹女,門祚衰薄,終鮮兄弟。淳一死不足惜,哀哀八口,何以爲生?雖然已矣。淳之身,父之所遺;淳之身,君之所用。爲父爲君,死亦何負於雙慈?但慈君推乾就溼,教禮習詩,十五年如一日;嫡母慈惠,千古所難。大恩未酬,令人痛絕。慈君託之義融女兄,生母託之昭南女弟。
工之僑得良桐焉,斫而爲琴,弦而鼓之,金聲而玉應。自以爲天下之美也,獻之太常。使國工視之,曰:“弗古。”還之。 / 工之僑以歸,謀諸漆工,作斷紋焉;又謀諸篆工,作古窾焉。匣而埋諸土,期年出之,抱以適市。貴人過而見之,易之以百金,獻諸朝。樂官傳視,皆曰:“稀世之珍也。”
杭有賣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潰。出之燁然,玉質而金色。置於市,賈十倍,人爭鬻之。 / 予貿得其一,剖之,如有煙撲口鼻,視其中,則乾若敗絮。予怪而問之曰:“若所市於人者,將以實籩豆,奉祭祀,供賓客乎?將炫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爲欺也!”
守備汀漳俞君志輔,被服進趨,退然儒生也。瞻視在鞞芾之間,言若不能出口,溫慈款愨,望之知其有仁義之容。然而桴鼓鳴於側,矢石交乎前,疾雷飄風,迅急而倏忽,大之有勝敗之數,而小之有生死之形,士皆掉魂搖魄,前卻而沮喪;君顧意喜色壯,張揚矜奮,重英之矛,七註之甲,鷙鳥舉而虓虎怒,殺人如麻,目睫曾不爲之一瞬,是何其猛厲孔武也? / 是時漳州海寇張甚,有司以爲憂,督府檄君捕之。君提兵不數百,航海索賊,旬日遇焉。與戰海上,敗之;獲六十艘,俘八十餘人,其自投於水者稱是。賊行海上,數十年無此衄矣。由有此海所,爲開寨置帥,以彈製非常者,費巨而員多;然提兵逐賊,成數十年未有之捷,乃獨在君;而君又非有責於海上者也。亦可謂難矣!
弟小修詩,散逸者多矣,存者僅此耳。餘懼其復逸也,故刻之。弟少也慧,十歲餘即著《黃山》、《雪》二賦,幾五千餘言,雖不大佳,然刻畫飣餖,傅以相如、太沖之法,視今之文士矜重以垂不朽者,無以異也。然弟自厭薄之,棄去。顧獨喜讀老子、莊周、列禦寇諸家言,皆自作註疏,多言外趣,旁及西方之書、教外之語備極研究。既長,膽量癒廓,識見癒朗,的然以豪傑自命,而欲與一世之豪傑爲友。其視妻子之相聚,如鹿豕之與羣而不相屬也;其視鄉裡小兒,如牛馬之尾行而不可與一日居也。泛舟西陵,走馬塞上,窮覽燕、趙、齊、魯、吳、越之地,足跡所至,幾半天下,而詩文亦因之以日進。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有時情與境會,頃刻千言,如水東註,令人奪魂。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然予則極喜其疵處;而所謂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爲恨,以爲未能盡脫近代文人氣習故也。 / 蓋詩文至近代而卑極矣,文欲準於秦、漢,詩則必欲準於盛唐,剿襲模擬,影響步趨,見人有一語不相肖者,則共指以爲野狐外道。曾不知文準秦、漢矣,秦、漢人曷嘗字字學《六經》歟?詩準盛唐矣,盛唐人曷嘗字字學漢、魏歟?秦、漢而學《六經》,豈復有秦、漢之文?盛唐而學漢、魏,豈復有盛唐之詩?唯夫代有升降,而法不相沿,各極其變,各窮其趣,所以可貴,原不可以優劣論也。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則必不可無,必不可無,雖欲廢焉而不能;雷衕則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則雖欲存焉而不能。故吾謂今之詩文不傳矣。其萬一傳者,或今閭閻婦人孺子所唱《擘破玉》、《打草竿》之類,猶是無聞無識真人所作,故多真聲,不效顰於漢、魏,不學步於盛唐,任性發展,尚能通於人之喜怒哀樂嗜好情慾,是可喜也。
明日過桃源縣,之綠蘿山下諸峯累累,極爲瘦削。至白馬雪濤處,上有怪石,登舟皆踞坐。泊水溪,與諸人步入桃花源,至桃花洞口。桃可千餘樹,夾道如錦幄,花蕊藉地寸餘,流泉汩汩。溯源而上,屢陟彌高,石爲泉齧,皆若靈壁。
李龍眠畫羅漢渡江,凡十有八人。一角漫滅,存十五人有半,及童子三人。 / 凡未渡者五人:一人值壞紙,僅見腰足。一人戴笠攜杖,衣袂翩然,若將渡而無意者。一人凝立無望,開口自語。一人跽左足,蹲右足,以手捧膝作纏結狀,雙屨脫置足旁,回顧微哂。一人坐岸上,以手踞地,伸足入水,如測淺深者。
洛陽佈衣申屠敦有漢鼎一,得於長安深川之下。雲螭斜錯,其文爛如也。西鄰魯生見而悅焉,呼金工象而鑄之。淬以奇藥,穴地藏之者三年。土與藥交蝕,銅質已化,與敦所有者略類。一旦,持獻權貴人,貴人寶之,饗賓而玩之。敦偶在坐,心知爲魯生物也,乃曰:“敦亦有鼎,其形酷肖是,第不知孰爲真耳。”權貴人請觀之,良久曰:“非真也。”衆賓次第鹹曰:“是誠非真也。”敦不平,辨數不已。衆共折辱之,敦噤不敢言,歸而嘆曰:“吾今然後知勢之足以變易是非也。”龍門子聞而笑日:“敦何見之晚哉?士之於文亦然。”
餘嘗遊於京師侯家富人之園,見其所蓄,自絕徼海外,奇花石無所不致,而所不能致者惟竹。吾江南人斬竹而薪之,其爲園亦必購求海外奇花石,或千錢買一石、百錢買一花,不自惜。然有竹據其間,或芟而去焉,曰:“毋以是佔我花石地。”而京師人苟可致一竹,輒不惜數千錢;然纔遇霜雪,又稿以死。以其難致而又多稿死,則人益貴之;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京師人乃寶吾之所薪。” / 嗚呼!奇花石誠爲京師與江南人所貴。然窮其所生之地,則絕徼海外之人視之,吾意其亦無以甚異於竹之在江以南。而絕徼海外,或素不產竹之地,然使其人一旦見竹,吾意其必又有甚於京師人之寶之者。是將不勝笑也。語雲:“人去鄉則益賤,物去鄉則益貴。”以此言之,世之好醜,亦何常之有乎!
靈、博之山,有象祠焉。其下諸苗夷之居者,鹹神而祠之。宣慰安君,因諸苗夷之請,新其祠屋,而請記於予。予曰:“毀之乎?其新之也?”曰:“新之。”“新之也,何居乎?”曰:“斯祠之肇也,蓋莫知其原。然吾諸蠻夷之居是者,自吾父、吾祖,溯曾、高而上,皆尊奉而禋祀焉,舉而不敢廢也。”予曰:“鬍然乎?有鼻之祀,唐之人,蓋嘗毀之。象之道,以爲子則不孝,以爲弟則傲。斥於唐,而猶存於今;壞於有鼻,而猶盛於茲土也。鬍然乎?” / 我知之矣,君子之愛若人也,推及於其屋之烏,而況於聖人之弟乎哉?然則祠者爲舜,非爲象也。意象之死,其在幹羽既格之後乎?不然,古之驁桀者豈少哉?而象之祠,獨延於世。吾於是蓋有以見舜德之至,入人之深,而流澤之遠且久也。象之不仁,蓋其始焉耳,又烏知其終之不見化於舜也?《書》不雲乎:“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瞽瞍亦允若。則已化而爲慈父。象猶不弟,不可以爲諧。進治於善,則不至於惡;不底於奸,則必入於善。
經,常道也。其在於天,謂之命;其賦於人,謂之性。其主於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衕,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 / 其應乎感也,則爲惻隱,爲羞惡,爲辭讓,爲是非;其見於事也,則爲父子之親,爲君臣之義,爲夫婦之別,爲長幼之序,爲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惡也,辭讓也,是非也;是親也,義也,序也,別也,信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達四海,塞天地,亙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衕,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
僕於執事別十餘年。其間情慕之淺深,書問之達否,曰事之細者耳,姑置之不足道也。惟執事之身,系天下之望。士之進退、天下之幸不幸與焉。側聞被召,計此時必已到京獲膺大任矣。茲實天下之大幸也,故敢有說以進於左右焉。 / 凡人有措天下之纔者固難,自用其纔者尤難。如子房之於高祖,能用其纔者也;賈誼之於文帝,未能自用其纔者也。何則?子房之於高祖,察其可行而後言,言之未嘗不中,高粗得以用之,而當時受其利。故親如樊、酈,不可得而間;信如平、勃,不可得而非;任如蕭、曹,不可得而奪。此子房所以能自用其纔也。賈誼之於文帝,不察其未能而易言之,且又言之太過,故大臣絳、灌之屬,得以短之。於是文帝不能用其言,此賈誼所以不獲用其纔也。方今聖天子求賢用纔之意,上追堯、舜,固非高祖、文帝可比;而執事致君澤民之術,遠方皋、夔,亦非子房、賈誼可倫。真所謂明良相逢,千載一時者也。將見吾君不問則已,問則執事必能盡言;執事不言則已,言則吾君必能盡用。致斯民於唐虞雍熙之盛者,在是矣。豈非天下之幸歟!
昔司馬氏有廉臣焉,曰吳君隱之,出刺廣州,過貪泉而飲之,賦詩曰:“古人雲此水,一歃杯千金。試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其後隱之,卒以廉終其身,而後世之稱廉者,亦必曰“吳刺史”焉。有元憲副吳君爲廣西時,名其亭曰“飲泉”,慕刺史也,而憲副之廉,卒與刺史相先後。 / 至正十四年,憲副之孫以時,以故徵士京兆杜君伯原所書“飲泉亭”三字,徵予言。予舊見昔人論刺史飲泉事,或病其爲矯心,甚不以爲然。夫君子以身立教,有可以植正道,遏邪說,正人心,揚公論,皆當見而爲之,又何可病而譏之哉?
苦齋者,章溢先生隱居之室也。室十有二楹,覆之以茆,在匡山之巔。匡山在處之龍泉縣西南二百裡,劍溪之水出焉。山四面峭壁拔起,巖崿皆蒼石,岸外而臼中。其下惟白雲,其上多北風。風從北來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其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樂生焉。 / 於是鮮支、黃蘗、苦楝、側柏之木,黃連、苦杕、亭歷、苦蔘、夭之草,地黃、遊鼕、葴、芑之菜,櫧、櫟、草鬥之實,楛竹之筍,莫不族佈而羅生焉。野蜂巢其間,採花髓作蜜,味亦苦,山中方言謂之黃杜,初食頗苦難,久則彌覺其甘,能已積熱,除煩渴之疾。其檟荼亦苦於常荼。其洩水皆齧石出,其源沸沸汩汩,滵曲折,註入大穀。其中多斑文小魚,狀如吹沙,味苦而微辛,食之可以清酒。
登高望遠,攬山水之奇變,娛耳目於清曠寥廓之表,而窅然失一世之混濁,天下之樂宜無逾此者。牛山之遊美矣,而景公以之雪泣沾襟,不能自止;羊叔子登峴山以臨漢水,至於參佐相語,悲咽憮然而罷,何情之反也?以景公之愚,睠然攬齊國之富,恐其一旦忽然去之而死,而不得免其意之卑,而晏子笑其不仁,宜矣。叔子慨然顧其一時之功,爰而難忘,慮他日之易泯,撫當身之權而不足以自慰,可謂賢者。其當樂而哀,以身爲累而不得盡悅生之性,亦何以異於不仁者之悲嗟乎? / 富貴之君侯,功名之卿士,窮天下之慾無所不足,志滿氣盛,其多取於物而備享之以爲快,何所不得,宜其兼得於山水。而牛山、峴山之勝反以出涕而興嗟,彼其念富貴之可懷,而傷其不得久,有喜功名之甚,冀於垂永而患其無聞,則雖左山右江,履嵂崒而俯濤瀾而不能有其樂;寧獨不樂而已,且爲之感慨而哀。
天下學問,惟夜航船中最難對付。蓋村夫俗子,其學問皆預先備辦,如瀛洲十八學士,雲臺二十八將之類,稍差其姓名,輒掩口笑之。彼蓋不知十八學士、二十八將,雖失記其姓名,實無害於學問文理,而反謂錯落一人,則可恥孰甚。故道聽途說,只辦口頭數十個名氏,便爲博學纔子矣。餘因想吾八越,惟餘姚風俗,後生小子,無不讀書,及至二十無成,然後習爲手藝。故凡百工賤業,其《性理》、《綱鑑》,皆全部爛熟,偶問及一事,則人名、官爵、年號、地方枚舉之,未嘗少錯。學問之富,真是兩腳書廚,而其無益於文理考校,與彼目不識丁之人無以異也。或曰:「信如此言,則古人姓名總不必記憶矣。」餘曰:「不然。姓名有不關於文理,不記不妨,如八元、八愷、廚、俊、顧、及之類是也。有關於文理者,不可不記,如四嶽、三老、臧、穀、徐夫人之類是也。」 / 昔有一僧人,與一士子衕宿夜航船。士子高談闊論,僧畏懾,拳足而寢。僧人聽其語有破綻,乃曰:「請問相公,澹臺滅明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是兩個人。」僧曰:「這等堯舜是一個人、兩個人?」士子曰:「自然是一個人!」僧乃笑曰:「這等說起來,且待小僧伸伸腳。」餘所記載,皆眼前極膚淺之事,吾輩聊且記取,但勿使僧人伸腳則可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其一,樓船簫鼓,峨冠盛筵,燈火優傒,聲光相亂,名爲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孌,笑啼雜之,環坐露臺,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聲歌,名妓閒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車,不衫不幘,酒醉飯飽,呼羣三五,躋入人叢,昭慶、斷橋,囂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輕幌,淨幾暖爐,茶鐺旋煮,素瓷靜遞,好友佳人,邀月衕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裏湖,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 杭人遊湖,巳出酉歸,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隊爭出,多犒門軍酒錢。轎伕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斷橋,趕入勝會。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觸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興盡,官府席散,皁隸喝道去。轎伕叫,船上人怖以關門,燈籠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擁而去。岸上人亦逐隊趕門,漸稀漸薄,頃刻散盡矣。
崇禎二年中秋後一日,餘道鎮江往兗。日晡,至北固,艤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濤吞吐,露氣吸之,噀天爲白。餘大驚喜。移舟過金山寺,已二鼓矣。經龍王堂,入大殿,皆漆靜。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餘呼小傒攜戲具,盛張燈火大殿中,唱韓蘄王金山及長江大戰諸劇。鑼鼓喧闐,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採眼翳,翕然張口,呵欠與笑嚏俱至。徐定睛,視爲何許人,以何事何時至,皆不敢問。劇完,將曙,解纜過江。山僧至山腳,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