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記 · 題詞
天下女子有情,甯有如杜麗娘者乎!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於世而後死。死三年矣,復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必因薦枕而成親,待掛冠而爲密者,皆形骸之論也。 / 傳杜太守事者,彷彿晉武都守李仲文、廣州守馮孝將兒女事。予稍爲更而演之。至於杜守收考柳生,亦如漢睢陽王收考談生也。
天下女子有情,甯有如杜麗娘者乎!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傳於世而後死。死三年矣,復能溟莫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必因薦枕而成親,待掛冠而爲密者,皆形骸之論也。 / 傳杜太守事者,彷彿晉武都守李仲文、廣州守馮孝將兒女事。予稍爲更而演之。至於杜守收考柳生,亦如漢睢陽王收考談生也。
北人生而不識菱者,仕於南方。席上啖菱,並殼入口。或曰:「啖菱須去殼。」其人自護其短,曰:「我非不知,並殼者,欲以清熱也。」問者曰:「北土亦有此物否?」答曰:「前山後山,何地不有!」夫菱角生於水中而曰土產,此坐強不知以爲知也。
楚人謂虎爲老蟲,姑蘇人謂鼠爲老蟲。餘官長洲,以事至婁東,宿郵館,滅燭就寢,忽碗碟砉然有聲。餘問故,閽童答曰:“老蟲”。餘楚人也,不勝驚錯,曰:“城中安得有此獸?”童曰:“非他獸,鼠也。”餘曰:“鼠何名老蟲?”童謂吳俗相傳爾耳。 嗟乎!鼠冒老蟲之名,至使餘驚錯欲走,徐而思之,良足發笑。然今天下冒虛名駭俗者不寡矣。
昔有醫人,自媒能治背駝,曰:“如弓者,如蝦者,如曲環者,延吾治,可朝治而夕如矢。”一人信焉,而使治駝。乃索闆二片,以一置地下,臥駝者其上,又以一壓焉,而即屣焉。駝者隨直,亦復隨死。其子欲鳴諸官。醫人曰:“我業治駝,但管人直,哪管人死!”嗚呼,今之爲官,但管錢糧完,不管百姓死,何異於此醫哉?
【原文一】 / 蛛見蠶吐絲爲繭,乃曰:“汝之吐絲,終日辛勞,訖自縛,何苦爲?蠶婦操汝入沸湯,抽爲長絲,遂喪軀。然則其巧也,適以自殺,不亦愚乎?”蠶對曰:“ 吾固自殺。然世人無吾,非寒凍而歿乎?爾口吐經緯,織成網羅,坐伺其間,俟蚊虻投網而自飽。巧則巧矣,其心何忍!”噫!世之人爲蠶乎,抑爲蛛乎?
一市人貧甚,朝不謀夕。偶一日拾得一雞卵,喜而告其妻曰:“我有家當矣。”妻問安在,持卵示之,曰:“此是。然須十年,家當乃就。”因與妻計曰:“我持此卵,借鄰人伏雞乳之,待彼雛成,就中取一雌者,歸而生卵,一月可得十五雞,兩年之內,雞又生雞,可得雞三百,堪易十金。我以十金易五牸,牸復生牸,三年可得二十五牛,牸所生者,又復生牸,三年可得百五十牛,堪易三百金矣。吾持此金舉責,三年間,半千金可得也。就中以三之二市田宅,以三之一市僮僕,買小妻。我乃與爾優遊以終餘年,不亦快乎?” / 妻聞欲買小妻,怫然大怒,以手擊卵碎之,曰:“毋留禍種!”夫怒,撻其妻。乃質於官,曰:“立敗我家者,此惡婦也,請誅之。”官司問:“家何在?敗何狀?”其人歷數自雞卵起,至小妻止。官司曰:“如許大家當,壞於惡婦一拳,真可誅。”命烹之。妻號曰:“夫所言皆未然事,奈何見烹?”官司曰:“你夫言買妾,亦未然事,奈何見妒?”婦曰:“固然,第除禍欲早耳。”官司笑而釋之。
謀國而貽天下之大患,斯爲天下之罪人,而有差等焉。禍在一時之天下,則一時之罪人,盧杞是也;禍及一代,則一代之罪人,李林甫是也;禍及萬世,則萬世之罪人,自生民以來,唯桑維翰當之。 / 劉知遠決策以勸石敬瑭之反,倚河山之險,恃士馬之強,而知李從珂之淺軟,無難摧砬,其計定矣。而維翰急請屈節以事契丹。敬瑭智劣膽虛,遽以其策,稱臣割地,授予奪之權於夷狄,知遠爭之而不勝。於是而生民之肝腦,五曾三王之衣冠禮樂,驅以入於狂流。契丹弱,而女直乘之;女直弱,而蒙古乘之;貽禍無窮,人胥爲夷。非敬瑭之始念也,維翰屍之也。
天上無雷霆,則人間無俠客。伊尹,俠始也。子輿氏推以聖之任,而任俠從此昉矣。微獨孟氏,孔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 孔子一匹夫而創二百四十年之《春秋》,知我惟命,罪我爲命,夫誰得而奪之?若其墮三都,卻萊夷,沐浴而告三子,直俠中之餘事耳。太史公慷慨爲李將軍遊說,下蠶室,一時無賢豪可緩爭,雅慕朱家、田仲、王公、劇孟、郭解之徒,俯仰悲悼,作《遊俠傳》。說者謂此等儒不道、吏不赦,使儒夫曲士貌聖賢之虛名,而不是爆然一見豪傑非常之作用,有卿雲甘露,無迅雷疾霆,豈天之化工也哉!人生精神意氣,識量膽決,相輔而行,相軋而出:子俠乃孝,臣俠乃忠,婦俠乃烈,友俠乃信。貧賤非俠不振,患難百俠不赴,鬥鬩非俠不解,怨非俠不報,恩非俠不酬,冤非俠不伸,情非俠不合,禍亂非俠不克。古來自伊尹、孔孟而後,上至纓緌,下至巖穀,以及婦人女子笄髽之流,何代無俠,何俠不奇,特未有拈出之以振世人之耳目者。此洪世恬《俠林》之所由作也。
博雞者,袁州人,素無賴,不事產業,日抱雞呼少年博市中。任氣好鬥,諸爲裏俠者皆下之。 / 元至正間,袁有守多惠政,民甚愛之。部使者臧新貴,將按郡至袁。守自負年德易之,聞其至,笑曰:“臧氏之子也。”或以告臧,臧怒,欲中守法。會袁有豪民嘗受守杖,知使者意嗛守,即誣守納己賕。使者遂逮守,脅服,奪其官。袁人大憤,然未有以報也。
鐘山上有雲氣,浮浮冉冉,紅紫間之,人言王氣,龍蛻藏焉。 / 高皇帝與劉誠意、徐中山、湯東甌定寢穴,各志其處,藏袖中。三人合,穴遂定。門左有孫權墓,請徙。太祖曰:“孫權亦是好漢子,留他守門。”及開藏,下爲梁志公和尚塔。真身不壞,指爪繞身數匝。軍士輦之,不起。太祖親禮之,許以金棺銀槨,莊田三百六十,奉香火,舁靈穀寺塔之。今寺僧數千人,日食一莊田焉。陵寢定,閉外羨,人不及知。所見者,門三、饗殿一、寢殿一,後山蒼莽而已。
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鎧冑、古器械,章侯自寫其所學所問已耳,而輒呼之曰「宋江」,曰「吳用」,而「宋江」、「吳用」亦無不應者,以英雄忠義之氣,鬱郁芊芊,積於筆墨間也。周孔嘉丐餘促章侯,孔嘉丐之,餘促之,凡四閱月而成。餘爲作緣起曰:「餘友章侯,纔足掞天,筆能泣鬼,昌穀道上,婢囊嘔血之詩;蘭渚寺中,僧祕開花之字。兼之力開畫苑,遂能目無古人,有索必酬,無求不與。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賈耘老之貧,畫《水滸》四十人,爲孔嘉八口計,遂使宋江兄弟,復睹漢官威儀。伯益考著《山海》遺經,獸毨鳥氄,皆拾爲千古奇文;吳道子畫《地獄變相》,青面獠牙,盡化作一團清氣。收掌付雙荷葉,能月繼三石米,致二㪷酒,不妨持贈;珍重如柳河東,必日灌薔薇露,薰玉蕤香,方許解觀。非敢阿私,願公衕好。」
揚州人日飲食於瘦馬之身者數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駔儈,鹹集其門,如蠅附羶,撩撲不去。黎明,即促之出門,媒人先到者先挾之去,其餘尾其後,接踵伺之。至瘦馬家,坐定,進茶,牙婆扶瘦馬出,曰:「姑娘拜客。」下拜。曰:「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轉身。」轉身嚮明立,面出。曰:「姑娘藉手睄睄。」盡褫其袂,手出、臂出、膚亦出。曰:「姑娘睄相公。」轉眼偷覷,眼出。曰:「姑娘幾歲了?」曰:幾歲,聲出。曰:「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門裙幅先響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姑娘請回。」一人進,一人又出。看一家必五六人,鹹如之。看中者,用金簪或釵一股插其鬢,曰「插帶」。看不中,出錢數百文,賞牙婆或賞其家侍婢,又去看。牙婆倦,又有數牙婆踵伺之。一日、二日,至四五日,不倦亦不盡,然看至五六十人,白麪紅衫,千篇一律,如學字者一字寫至百至千,連此字亦不認得矣。心與目謀,毫無把柄,不得不聊且遷就,定其一人。插帶後,本家出一紅單,上寫綵緞若幹,金花若幹,財禮若幹,佈匹若幹,用筆蘸墨,送客點閱。客批財禮及緞匹如其意,則肅客歸。歸未抵寓,而鼓樂、盤擔、紅綠、羊酒在其門久矣。不一刻而禮幣、糕果俱齊,鼓樂導之去。去未半裡而花轎、花燈、擎燎、火把、山人、儐相、紙燭、供果、牲醴之屬,門前環侍。廚子挑一擔至,則蔬果、餚饌、湯點、花棚、糖餅、桌圍、坐褥、酒壺、杯箸、龍虎壽星、撒帳牽紅、小唱絃索之類,又畢備矣。不待覆命,亦不待主人命,而花轎及親送小轎一齊往迎,鼓樂燈燎,新人轎與親送轎一時俱到矣。新人拜堂,親送上席,小唱鼓吹,喧闐熱鬧。日未午而討賞遽去,急往他家,又復如是。
大父母喜豢珍禽:舞鶴三對、白鷳一對,孔雀二對,吐綬雞一隻,白鸚鵡、鷯哥、綠鸚鵡十數架。一異鳥名「寗了」,身小如鴿,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語,絕不㖤㗅。大母呼媵婢,輒應聲曰:「某丫頭,太太叫!」有客至,叫曰:「太太,客來了,看茶!」有一新娘子善睡,黎明輒呼曰:「新娘子,天明瞭,起來罷!太太叫,快起來!」不起,輒罵曰:「新娘子,臭淫婦,浪蹄子!」新娘子恨甚,置毒藥殺之。寗了疑即秦吉了,蜀敘州出,能人言。一日夷人買去,驚死,其靈異酷似之。
萬曆甲辰,有老醫馴一大角鹿,以鐵鉗其趾,設韅其上,用籠頭銜勒騎而走,角上掛葫蘆藥甕,隨所病出藥,服之輒癒。家大人見之喜,欲售其鹿,老人欣然肯解以贈,大人以三十金售之。五月朔日爲大父壽,大父偉碩,跨之走數百步,輒立而喘,常命小傒籠之,從遊山澤。次年至雲間,解贈陳眉公。眉公羸瘦,行可連二三裡,大喜。後攜至西湖六橋、三竺間,竹冠羽衣,往來於長堤深柳之下,見者嘖嘖稱爲「謫仙」。後眉公復號「麋公」者,以此。
紀稱:望龍光,知古劍;覘寶氣,辨明珠。故萍實商羊,非天明莫洞。厥後博物稱華,辨字稱康,析寶玉稱倚頓,亦僅僅晨星耳。 / 楚蘄陽李君東璧,一日過予弇山園謁予,留飲數日。予觀其人,晬然貌也,癯然身也,津津然譚議也,真北鬥以南一人。解其裝,無長物,有《本草綱目》數十捲。謂予曰:時珍,荊楚鄙人也,幼多羸疾,質成鈍椎,長耽典籍,若啖蔗飴。遂漁獵羣書,蒐羅百氏。凡子史經傳,聲韻農圃,醫蔔星相,樂府諸家,稍有得處,輒著有數言。古有《本草》一書,自炎皇及漢、梁、唐、宋,下迨國朝,註解羣氏舊矣。第其中舛繆差訛遺漏,不可枚數,乃敢奮編摩之志,僭纂述之權。歲歷三十稔,書考八百餘家,稿凡三易。復者芟之,闕者緝之,訛者繩之。舊本一千五百一十八種,今增藥三百七十四種,分爲一十六部,著成五十二捲,雖非集成,亦粗大備,僭名曰《本草綱目》。願乞一言,以託不朽。
會稽多蘭,而閩產者貴。養之之法,喜潤而忌溼,喜燥而畏日,喜風而避寒,如富家小兒女,特多態難奉。予舊嘗聞之,曰他花皆嗜穢而溉,閩蘭獨用茗汁,以爲草樹清香無如蘭味,潔者無如茗氣,類相合宜也。 / 休園中有蘭二盆,溉之如法,然葉日短,色日瘁,無何其一槁矣。而他家所植者,茂而多花。予就問故,且告以聞。客嘆曰:“誤哉,子之術也。夫以甘食人者,百穀也;以芳悅人者,百卉也。其所謂甘與芳,子識之乎?臭腐之極,復爲神奇,物皆然矣。昔人有捕得龜者,曰龜之靈,不食也。篋藏之,旬而啓之,龜已飢死。由此言之,凡謂物之有不食者,與草木之有不嗜穢者,皆妄也。子固而溺所聞,子之蘭槁亦後矣。”
《海天落照圖》,相傳小李將軍昭道作,宣和祕藏,不知何年爲常熟劉以則所收,轉落吳城湯氏。嘉靖中,有郡守,不欲言其名,以分宜子大符意迫得之。湯見消息非常。乃延仇英實父別室,摹一本,將欲爲米顛狡獪,而爲怨家所發。守怒甚,將致叵測。湯不獲已,因割陳緝熙等三詩於仇本後,而出真跡,邀所善彭孔嘉輩,置酒泣別,摩挲三日後歸守,守以歸大符。大符家名畫近千捲,皆出其下。尋坐法,籍入天府。隆慶初,一中貴攜出,不甚愛賞,其位下小璫竊之。時朱忠僖領緹騎,密以重貲購,中貴詰責甚急,小璫懼而投諸火。此癸酉秋事也。 / 餘自弱中聞之拾遺人,相與慨嘆妙跡永絕。今年春,歸息弇園,湯氏偶以仇本見售,爲驚喜,不論直收之。
餘自舞象,輒好爲詩歌。先大夫慮廢經史,屢以爲戒,遂輟筆不談,然猶時時竊爲之。及登第後,與四方賢豪交益廣,往來贈答,歲久盈篋。會國難頻仍,餘倡大義於江東,敹甲敽幹,凡從前雕蟲之技,散亡幾盡矣。於是出籌軍旅,入典製誥,尚得於餘閒吟詠性情。及鬍馬渡江,而長篇短什,與疏草代言,一切皆付之兵燹中,是誠筆墨之不幸也。 / 餘於丙戌始浮海,經今十有七年矣。其間憂國思家,悲窮憫亂,無時無事不足以響動心脾。或提師北伐,慷慨長歌,或避虜南徵,寂寥短唱。即當風雨飄搖,波濤震盪,癒能令孤臣戀主,遊子懷親,豈曰亡國之音,庶幾哀世之意。
何子有琴,三年不張。從其遊者戴仲鶡,取而繩以弦,進而求操焉。何子御之,三叩其弦,弦不服指,聲不成文。徐察其音,莫知病端。仲鶡曰:“是病於材也。予觀其黟然黑,衺然腐也。其質不任弦,故鼓之弗揚。” / 何子曰:“噫!非材之罪也。吾將尤夫攻之者也。凡攻琴者,首選材,審製器,其器有四:弦、軫、徽、越。弦以被音,軫以機弦,徽以比度,越以亮節。被音則清濁見,機弦則高下張,比度則細大弗逾,亮節則聲應不伏。故弦取其韌密也,軫取其栝圓也,徽取其數次也,越取其中疏也。今是琴絃之韌疏,軫之栝滯;徽之數失鈞;越之中淺以隘。疏故清濁弗能具,滯故高下弗能通,失鈞故細大相逾,淺以隘故聲應沉伏。是以宮商不誠職,而律呂叛度。雖使伶倫鈞弦而柱指,伯牙按節而臨操,亦未知其所諧也。
寒食後雨,餘曰:“此雨爲西湖洗紅,當急與桃花作別,勿滯也。"午霽,偕諸友至第三橋,落花積地寸餘,遊人少,翻以爲快。忽騎者白紈而過,光晃衣,鮮麗倍常,諸友白其內者皆去表。少倦,臥地上飲,以面受花,多者浮,少者歌,以爲樂。偶艇子出花間,呼之,乃寺僧載茶來者。各啜一杯,盪舟浩歌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