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離子 · 養梟
楚太子以梧桐之實養梟,而冀其鳳鳴焉。春申君曰:「是梟也,生而殊性,不可易也,食何與焉?」 / 朱英聞之,謂春申君曰:「君知梟之不可以食易性而爲鳳矣。而君之門下無非狗偷鼠竊亡賴之人也,而君寵榮之,食之以玉石,薦之以珠履,將望之以國士之報。以臣觀之,亦何異乎以梧桐之實養梟而冀其鳳鳴也?」春申君不寤,卒爲李園所殺,而門下之士無一人能報者。
楚太子以梧桐之實養梟,而冀其鳳鳴焉。春申君曰:「是梟也,生而殊性,不可易也,食何與焉?」 / 朱英聞之,謂春申君曰:「君知梟之不可以食易性而爲鳳矣。而君之門下無非狗偷鼠竊亡賴之人也,而君寵榮之,食之以玉石,薦之以珠履,將望之以國士之報。以臣觀之,亦何異乎以梧桐之實養梟而冀其鳳鳴也?」春申君不寤,卒爲李園所殺,而門下之士無一人能報者。
趙人患鼠,乞貓於中山,中山人予之貓,善捕鼠及雞。月餘,鼠盡而雞亦盡。其子患之,告其父曰:“盍去諸?”其父曰:“是非若所知也。吾之患在鼠,不在乎無雞。夫有鼠,則竊吾食,毀吾衣,穿吾垣墉,毀傷吾器用,吾將飢寒焉,不病於無雞乎?無雞者,弗食雞則已耳,去飢寒猶遠,若之何去夫貓也?”
有獻鯪鯉於商陵君者,以爲龍焉。商陵君大悅,問其食,曰:「蟻。」商陵君使豢而擾之。或曰:「是鯪鯉也,非龍也。」商陵君怒抶之,於是左右皆懼,莫敢言非龍者,遂從而神之。商陵君觀龍,龍捲屈如丸,倏而伸,左右皆佯驚,稱龍之神。商陵君又大驚,徙居之宮中,夜穴甓而逝,左右走報:「龍用壯,今果穿石去矣。」商陵君視其跡,則悼惜不已,乃養蟻以伺,冀其復來也。無何,天大雨震電,真龍出焉。商陵君謂爲豢龍來,矢蟻以邀之。龍怒震其宮。商陵君死。君子曰:「甚矣,商陵君之愚也,非龍而以爲龍,及其見真龍也,則以鯪鯉之食待之,座震以死,自取之也。」
青邱之山,九尾之狐居焉。將作妖,求髑髏而戴之,以拜北鬥,而徼福於上帝。遂往造共之臺,以臨九邱。九邱十藪之狐畢集,登羽山而人舞焉。有老狽見而謂之曰:「若之所戴者死人之髑髏也。人死肉腐而爲泥,枯骨存焉,是爲髑髏。髑髏之無知,與瓦礫無異,而其腥穢,瓦礫之所不有,不可戴也。吾聞鬼神好馨香而悅明德,腥臊穢惡不可聞也,而況敢以瀆上帝。帝怒不可犯也,弗悔,若必受烈禍。」行未至閼伯之墟,獵人邀而伐之,攢弩以射其戴髑髏者。九尾之狐死,聚羣狐而焚之,沮三百仞,三年而臰乃熄。
石羊先生謂郁離子曰:「嗚呼,世有欲蓋而彰,欲抑而揚,欲掩其明而播其聲者,不亦異乎?」郁離子喟然嘆曰:「子不見夫南山之玄豹乎?其始也繪繪耳,人莫之知也。霧雨七日不下食,以澤其毛而成其文。文成矣,而復欲隱,何其蚩也?是故縣黎之玉,處頑石之中,而潛於幽穀之底,其壽可以與天地俱也:無故而舒其光,使人蝻而駭之,於是乎椎鑿而扃鐍發矣。桂樹之輪囷結樛,與拷櫪奚異,而斧斤尋之,不憚阻遠者何也?以其香之達也。故曰『欲人之不見,莫若曶其明;欲人之不知,莫若喑其聲。是故鸚鵡縶於能言,蜩蠠獲於善鳴;樗以惡而免割,[婁瓜]以苦而不烹。何不翳子之燁燁,而返子之冥冥乎?」石羊先生悵然久之,曰:「惜乎,予聞之晚也!」
文山之鷹既化爲鳩,羽毛、爪觜皆鳩矣。飛翔於林木之間,見羣羽族之翪然集也,瞿然忘其身之爲鳩也,虺然而鷹鳴焉,羣鳥皆翕伏。久之,有烏翳薄而窺之,見其爪觜、羽毛皆鳩而非鷹也,則出而噪之。鳩倉皇無所措,欲鬥則爪與觜皆無用,乃竦身入於灌。烏呼其朋而逐之,大困。郁離子曰:「鷹,天下之鷙也,而化爲鳩,則既失所恃矣,又鳴以取困,是以哲士安受命而大含忍也。」
晉平公作琴,大弦與小弦衕,使師曠調之,終日而不能成聲,公怪之,師曠曰:「夫琴大弦爲君,小弦爲臣,大小異能,合而成聲,無相奪倫,陰陽乃和。今君衕之,失其統矣,夫豈瞽師所能調哉?」
郁離子曰:「豺之智其出於庶獸者乎?嗚呼,豈獨獸哉,人之無知也,亦不如之矣!故豺之力非虎敵也,而獨見焉則避。及其朋之來也,則相與犄角之,盡虎之力得一豺焉,未暇顧其後也而犄之者至矣,虎雖猛,其奚以當之?長平之役,以四十萬之衆投戈甲而受死,惟其智之不如豺而已。」
齊湣王既取燕滅宋,遂伐趙侵魏,南惡楚,西絕秦交示威諸侯,以求爲帝。平原君問於魯仲連曰:「齊其成乎?」魯仲連笑曰:「成哉?臣竊悲其爲象虎也。」平原君曰:「何謂也?」魯仲連曰:「臣聞楚人有患狐者,多方以捕之,弗獲,或致之曰:『虎,山獸之雄也,天下之獸見之,鹹讋而亡其神,伏而俟命。』乃使作象虎,取虎皮蒙之,出於牖下,狐入遇焉,啼而踣。他日豕暴於其田,乃使伏象虎,而使其子以弋掎諸衢。田者呼,豕逸於莽,遇象虎而反奔衢,獲焉。楚人大喜,以象虎爲可以臣服天下之獸矣。於是野有如馬,被象虎以趨之。人或止之曰:『是駁也,真虎且不當,往且敗。』弗聽。馬雷呴而前,攫而噬之,顱磔而死。今齊實象虎,而燕與宋,狐與豕也,弗戒,諸侯其無駁乎?」明年,望諸君以諸侯之師入齊,湣王爲淖齒所殺。
蒼筤之山,溪水合流入於江,有道士築於其上以事佛,甚謹。一夕,山水大出,漂室廬塞溪而下,人騎木乘屋號呼求救者,聲相連也。道士具大舟,躬蓑笠,立水滸,督善水者繩以俟。人至即投木索引之,所存活甚衆。平旦,有獸身沒波濤中而浮其首,左右盼若求救者。道士曰:「是亦有生,必速救之。」舟者應言往,以木接上之,乃虎也。始則曚曚然,坐而舐其毛,比及岸,則瞠目視道士,躍而攫之仆地。舟人奔救,道士得不死而重傷焉。郁離子曰:「哀哉!是亦道士之過也。知其非人而救之,非道士之過乎?雖然,孔子曰:『觀過斯知仁矣。』道士有焉。」
若石隱於冥山之陰,有虎恆蹲以窺其藩。若石帥其人晝夜警,日出而殷鉦,日入而燎燖,宵則振鐸以望,植棘樹墉,坎山穀以守,卒歲,虎不能有獲。一日而虎見,若石大喜,自以爲虎死無毒己者矣。於是弛其機,撤其備,垣壞而不修,藩決而不理。無何,有貙逐麋來止其室之隈,聞其牛、羊、豕之聲而入食焉。若石不知其爲貙也,叱之不走,投之以塊,貙人立而爪之斃。君子謂若石知一而不知二,宜其及也。
虎逐麋,麇奔而闞於崖,躍焉,虎亦躍而從之,俱墜而死。郁離子曰:「麋之躍於崖也,不得已也。前有崖而後有虎,進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則有死而無生之冀;進而躍焉,雖必墜,萬一有無望之生,亦癒於坐而食於虎者也。若虎則進與退皆在我,無不得已也,而隨以俱墜,何哉?麋雖死而與虎俱亡,使不躍於崖,則不能致虎之俱亡也。雖虎之冥,亦麋之計得哉。嗚呼,若虎可以爲貪而暴者之永鑑矣!」
晉靈公好狗,築狗圈於曲沃,衣之繡,嬖人屠岸賈因公之好也,則誇狗以悅公,公益尚狗。一夕,狐入於絳宮,驚襄夫人,襄夫人怒,公使狗搏狐,弗勝。屠岸賈命虞人取他狐以獻,曰:「狗實獲狐。」公大喜,食狗以大夫之俎,下令國人曰:「有犯吾狗者刖之。」於是國人皆畏狗。狗入市取羊、豕以食,飽則曳以歸屠岸賈氏,屠岸賈大獲。大夫有欲言事者,不因屠岸賈,則狗羣噬之。趙宣子將諫,狗逆而拒諸門,弗克入。他日,狗入苑食公羊,屠岸賈欺曰:「趙盾之狗也。」公怒使殺趙盾,國人救之,宣子出奔秦。趙穿因衆怒攻屠岸賈,殺之,遂弒靈公於桃園。狗散走國中,國人悉擒而烹之。君子曰:「甚矣,屠岸賈之爲小人也,譝狗以蠱君,卒亡其身以及其君,寵安足恃哉!人之言曰:『蠹蟲食木,木盡則蟲死。』其如晉靈公之狗矣。」
郁離子之馬,孳得駃騠焉。人曰:「是千裡馬也,必致諸內廄。」郁離子說,從之。至京師,天子使太僕閱方貢,曰:「馬則良矣,然非冀產也。」置之於外牧。 / 南宮子朝謂郁離子曰:「熹華之山,實維帝之明都,爰有紺羽之鵲,抱而弗朋,惟天下之鳥,惟鳳爲能屣其形,於是道鳳之道,志峭之志,思以鳳之鳴鳴天下,奭鳩見而謂之曰:『子亦知夫木主之與土偶乎?上古聖人以木主事神,後世乃以土偶。非先王之念慮不周於今之人也,敬求諸心誠,不以貌肖,而今反之矣,今子又以古反之。弗鳴則已,鳴必有戾。』卒鳴之,咬然而成音,拂梧桐之枝,入於青雲,激空穴而殷巖屺,鬆、杉、柏、楓莫不振柯而和之,橫體豎目之聽之者,亦莫不蠢蠢焉,熙熙焉。驁聞而大惕,畏其挻己也,使鷚讒之於王母之使曰:『是鵲而奇其音,不祥。』使䲰日逐之,進幽旻焉。鵲委羽於海濱,鸝鶩遇而射之,中脰幾死。今天下之不內,吾子之不爲幽,而爲鵲也,我知之矣。」
周厲王使芮伯帥師伐戎,得良馬焉,將以獻於王。芮季曰:「不如捐之。王欲無厭,而多信人之言。今以師歸而獻馬焉,王之左右必以子獲爲不止一馬,而皆求於子。子無以應之,則將嘵於王,王必信之。是賈禍也。」弗聽,卒獻之。榮夷公果使有求焉,弗得,遂譖諸王曰:「伯也隱。」王怒逐芮伯。君子謂芮伯亦有罪焉。爾知王之瀆貨而啓之,黃伯之罪也。
郁離子曰:「鳥獸之與人非類也,人能攏而馴之,人亦何所不可分哉!鳥獸以山藪爲家,而關養於樊籠之中,非其情也,而卒能馴之者,使之得其所嗜好而無違也。今有養鳥獸而不能使之馴,則不食之以其心之所欲,處之以其性之所要,而加矯迫焉,則有死耳,烏乎其能馴之也?人與人爲衕類,其情爲易通,非若鳥獸之無知也。而欲奪其所好,遺之以其所不好;絕其所欲,強之以其所不欲,迫之而使從。其果心悅而誠服耶?其亦有所顧畏而不得已耶?若曰非心悅誠服而出不得已,乃欲使之治吾國徇吾事,則堯、舜亦不能矣。」
孽搖之虛有鳥焉,一身而九頭,得食則八頭皆爭,呀然而相銜,灑血飛毛,食不得入咽,而九頭皆傷。海鳧觀而笑之曰:「而鬍不思九口之食衕歸於一腹乎,而奚其爭也?」
僰人養猴,衣之衣而教之舞,規旋矩折,應律合節。巴童觀而妒之,恥己之不如也,思所以敗之,乃袖茅慄以往,筵張而猴出,衆賓凝嚀,左右皆蹈節,巴童佁然揮袖而出其茅慄擲之地,猴褫衣百爭之,翻壺而倒案,僰人呵之不能禁,大沮。郁離子曰:「今之以不製之師戰者,蠢然而蟻集,見物則爭趨之,其何異於猴哉!」
郁離子曰:「嗚呼,吾今而後知以訐爲直者之爲天下後世害不少也。夫天之生人,不恆得堯、舜、禹、湯、文王以爲之君,然後及其次焉,豈得已哉?如漢之高祖,唐之太宗,所謂間世之英,不易得也,皆傳數百年,夭下之生賴之以安,民物蕃昌,蠻夷曏風,文物典章可觀,其功不細。乃必搜其失,而斥之以自誇大,使後世之人舉以爲詞曰:『若是者亦足以受天命,一九有則不師其長,而效其短,是豈非以訐爲直者之流害哉?」或曰:「史直筆也,有其事則直書之,天下之公也,夫奚訐?」郁離子曰:「是儒生之常言,而非孔子之訓也。孔子作春秋,爲賢者諱,故齊桓、晉文皆錄其功,非私之也,以其功足以使人慕。錄其功而不揚其罪,慮人之疑之,立教之道也。故詩、書皆孔子所刪,其於商、周之盛王,存其頌美而已矣。」
穆天子得八駿以造王母,歸而伐徐偃王,滅之,乃立天閒、內外之廄。八駿居天閒,食粟日石;其次乘居內廄,食粟日八鬥;又次居外廄,食粟日六鬥;其不企是選者爲散馬,散馬日食粟五鬥;又下者爲民馬,弗齒於官牧。以造父爲司馬,故天下之馬無遺良,而上下其食者莫不甘心焉。穆王崩,造父卒,八駿死,馬之良駑莫能差,然後以產區焉。故冀之北土純色者爲上乘,居天閒,以駕王之乘輿;其龎爲中乘,居內廄,以備乘輿之闕,戎事用之;冀及濟河以北,居外廄,諸侯及王之公卿大夫及使於四方者用之;江淮以南爲散馬,以遞傳服百役,大事弗任也。其士蠻亦視馬高下,如造父之舊。及夷王之季年,盜起,內廄之馬當服戎事,則皆飽而驕,聞鉦鼓而辟易,望旆而走。乃參以外廄。二廄之士不相能,內廄曰:「我乘輿之驂服也。」外廄曰:「爾食多而用寡,其奚以先我?」爭而聞於王,王及大臣皆右內廄。既而與盜遇,外廄先,盜北。。內廄又先上以爲功,於是外廄之士馬俱懈。盜乘而攻之,內廄先奔,外廄視而弗救,亦奔,馬之高足驤首者盡沒。王大懼,乃命出天閒之馬。天閒之馬,實素習吉行,乃言於王而召散馬。散馬之士曰:「戎事尚力,食充則力強;今食之倍者且不克荷,吾儕力少而恆勞,懼弗肩也。」王內省而慚,慰而遣之,且命與天閒衕其食,而廩粟不繼,虛名而已。於是四馬之足交於野,望粟而取,農不得植,其老羸皆殍,而其壯皆逸入於盜,馬如之。王無馬不能師,天下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