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六捲 · 滕文公下 · 第二節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 / 孟子曰:“是焉得爲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 / 孟子曰:“是焉得爲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 / 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弔。’”
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 / 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爲泰,子以爲泰乎?”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 / 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衆往爲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爲其殺是童子而徵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復讎也。’‘湯始徵,自葛載’,十一徵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徵,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弔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無罰。’‘有攸不惟臣,東徵,綏厥士女,匪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於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黃於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則取於殘,殺伐用張,於湯有光。’不行王政雲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爲君。齊楚雖大,何畏焉?”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 / 曰:“使齊人傅之。”
公孫醜問曰:“不見諸侯,何義?” / 孟子曰:“古者不爲臣不見。段幹木逾垣而闢之,洩柳閉門而不內,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曾子曰:‘脅肩諂笑,病於夏畦。’子路曰:‘未衕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 / 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爲巢,上者爲營窟。書曰:‘洚水警餘。’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註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 / 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爲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蹠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蹠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 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詩雲:‘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
孟子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欲爲君盡君道,欲爲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詩雲‘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此之謂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詩》雲:‘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孟子曰:“爲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涕出而女於吳。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如恥之,莫若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爲政於天下矣。詩雲:‘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侯服於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祼將於京。’孔子曰:‘仁不可爲衆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詩雲:‘誰能執熱,逝不以濯?’”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 / 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故爲淵驅魚者,獺也;爲叢驅爵者,鸇也;爲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爲之驅矣。雖欲無王,不可得已。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言非禮義,謂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孟子曰:“道在爾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之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獲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親弗悅,弗信於友矣;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