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下·德
道是天地間本然之道,不是因人做工夫處論。德便是就人做工夫處論。德是行是道而實有得於吾心者,故謂之德。何謂行是道而實有得於吾心?如實能事親,便是此心實得這孝。實能事兄,便是此心實得這悌。大概德之一字,是就人做工夫已到處論,乃是做工夫實有得之於已了,不是就方做工夫時說。 /
道是天地間本然之道,不是因人做工夫處論。德便是就人做工夫處論。德是行是道而實有得於吾心者,故謂之德。何謂行是道而實有得於吾心?如實能事親,便是此心實得這孝。實能事兄,便是此心實得這悌。大概德之一字,是就人做工夫已到處論,乃是做工夫實有得之於已了,不是就方做工夫時說。 /
太極只是渾淪極至之理,非可以氣形言。古經書說太極,惟見於易,繫辭傳曰:易有太極。易只是陰陽變化,其所爲陰陽變化之理,則太極也。又曰:三極之道,三極雲者,只是三纔極至之理。其謂之三極者,以見三纔之中各具一極,而太極之妙無不流行於三纔之中也。外此百家諸子都說差了,都說屬氣形去。如漢志謂“太極涵三爲一”,乃是指做天地人三個氣形已具而渾淪未判底物。老子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此正是指太極。莊子謂“道在太極之先”,所謂太極,亦是指三纔未判渾淪底物,而道又別是一個懸空底物,在太極之先,則道與太極分爲二矣。不知道即是太極,道是以理之通行者而言,太極是以理之極至者而言。惟理之極至,所以古今人物通行;惟古今人物通行,所以爲理之極。至更無二理也。 /
書所謂“皇極”,皇者,君也。極者,以一身爲天下至極之標準也。孔安國訓作大中,全失了字義。人君中天下而立,則正身以爲四方之標準,故謂之皇極。若就君德論,則德到這處,極至而無以加。以孝言之,則極天下之孝;以弟言之,則極天下之弟。德極其至,而天下之人以爲標準,周禮所謂“以爲民極”,正是此意。 /
中和是就性情說。大抵心之體是性,性不是個別物,只是心中所具之理耳。只這理動出外來便是情。中是未接事物,喜怒哀樂未發時,渾淪在這裏,無所偏倚,即便是性。及發出來,喜便偏於喜,怒便偏於怒,不得謂之中矣。然未發之中,只可言不偏不倚,卻下不得過不及字。及發出來皆中節,方謂之和。和是無所乖戾,只裏面道理發出來,當喜而喜,當怒而怒,無所乖戾於理,便是中節。中節亦只是得其當然之理,無些過,無些不及,與是理不相拂戾,故名之曰和耳。 /
文公解中庸爲平常。非於中之外復有所謂庸,只是這中底發出於外,無過不及,便是日用道理。平常與怪異字相對,平常是人所常用底,怪異是人所不曾行,忽然見之便怪異。如父子之親,君臣之義,夫婦之別,長幼之序,朋友之信,皆日用事,便是平常底道理,都無奇特底事。如堯舜之揖遜,湯武之徵伐,夷齊之立節,三仁之製行,又如視之思明,聽之思聰,色之思溫,猊之思恭,與夫足容之重,手容之恭,頭容之直,氣容之肅,及言忠信,行篤敬,居處恭,執事敬等類,論其極致,只是平常道理。凡日用間人所常行而不可廢者,便是平常道理。惟平常,故萬古常行而不可易。如五榖之食,佈帛之衣,萬古常不可改易,可食可服而不可厭者,無他,只是平常耳。故平常則自有不可易之義。其餘珍奇底飲食衣服,則可供一時之美,終不可以爲常。若常常用之,則必生厭心矣。 /
禮樂有本有文。禮只是中,樂只是和,中和是禮樂之本。然本與文二者不可一闕。禮之文,如玉帛俎豆之類。樂之文,如聲音節奏之類。須是有這中和,而又文之以玉帛俎豆、聲音節奏,方成禮樂。不只是偏守中和底意思,便可謂之禮樂。 /
用權須是地位高方可。經與權相對,經是日用常行道理,權也是正當道理,但非可以常行,與日用常行底異。公羊謂“反經而合道”,說誤了。既是反經,焉能合道?權只是濟經之所不及者也。 /
義與利相對而實相反。纔出乎義,便入乎利,其間相去甚微,學者當精察之。自文義而言,義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欲是所欲得者。就其中推廣之,纔是天理所宜底,即不是人情所欲;纔是人情所欲底,即不合於天理之所宜。天理所宜者,即是當然而然,無所爲而然也。人情所欲者,只是不當然而然,有所爲而然也。天理所宜是公,人情所欲是私。如貨財、名位、爵祿等,此特利之粗者。如計較強弱多寡便是利,如取己之便宜亦是利,如求名覬效,如狥己自私,如狥人情而爲之,如有外慕底心,皆是利。然貨財名位爵祿等,亦未可便做利,只當把一件事看,但此上易陷於利耳。 /
鬼神一節,說話甚長,當以聖經說鬼神本意作一項論,又以古人祭祀作一項論,又以後世淫祀作一項論,魂魄附又以後世妖怪作一項論。 程子曰:鬼神者,造化之跡也。張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說得皆精切。造化之跡,以陰陽流行著見於天地間者言之。良能,言二氣之往來,是自然能如此。大抵鬼神只是陰陽二氣之屈伸往來。自二氣言之,神是陽之靈,鬼是陰之靈。靈雲者,只是自然屈伸往來恁地活爾。自一氣言之,則氣之方伸而來者屬陽,爲神;氣之已屈而往者屬陰,爲鬼。如春夏是氣之方長,屬陽,爲神;秋鼕是氣之已退,屬陰,爲鬼;其實二氣只是一氣耳。 /
佛老之學,後世爲盛,在今世爲尤盛。二氏之說大略相似,佛氏說得又較玄妙。老氏以無爲主,佛氏以空爲主,無與空亦一般。老氏說無,要從無而生有,他只是要清淨無爲方外之物,以獨善其身,厭世俗膠膠擾擾等事,欲在山林間煉形養氣,將真氣養成一個嬰兒,脫出肉身去,如蛇蛻之法。又欲乘雲駕鶴,飛騰乎九天之上,然亦只是煉個氣輕,故能乘雲耳。老氏之說猶未甚惑人。至佛氏之說,雖深山窮穀之中,婦人女子皆爲之惑,有淪肌洽髓牢不可解者,原其爲害有兩般:一般是說死生罪福,以欺罔愚民;一般是高談性命道德,以眩惑士類。死生罪福之說,只是化得世上一種不讀書不明理無見識等人;性命道德之說,又較玄妙,雖高明之士,皆爲所誤。須是自家理明義精,胸中十分有定見,方不爲之動。 /
字義二捲,最初爲永嘉趙氏刻本,又清漳家藏本,又弘治庚戌刻本,又四明豐慶刻本。諸本增減,互有異衕。按性理大全所纂入者,末能悉收,則桐川施氏刻本爲略備。及細爲校閱,亦有大全所引而施本所無者,或非專論一字之義,當從他處錄出,或有專講一字者,亦在所遺。則知屢經刊闆,自不能無脫略,今悉採錄增入。後學顧秀虎謹識。
分而爲五非有欠,合而爲一非有餘。(五謂五行,一謂太極) /
聖人純是天理,合下無欠缺處,渾然無變動,徹內外本末皆是實,舞一毫之妄。不待思而自得,此生知也。不待勉而自中,此安行也。且如人行路,須是照管方行出路中,不然則蹉曏邊去。聖人如不看路,自然在路中衕行,所謂“從容無不中道”,此天意也。(通書“誠則無事矣”註) 凡物一色,謂之純也。(此註通書“純其心”句) /
先生道巍而德尊,義精而仁熟,立言平正溫潤,清通的實。徹人心,洞天理,達羣哲,會百聖,粹乎洙泗伊洛之緒。凡曩時有發端而未竟者,今悉該且備。凡曩時有疑辨而未瑩者,今益信且白。宏綱大義,如指諸掌,掃千百年之謬誤,爲後學一定不易之準則。辭約而理盡,旨明而味深,而其心度澄朗,瑩無渣滓,工夫縝密,渾無隙漏,尤可想見於辭氣間。故孔、孟、周、程之道,至先生而益明,所謂主盟斯世,獨惟先生一人而已。
淳恭承判府寺丞鄭公之悌,偕府判大著楊廣文先生,領郡之羣賢衆俊會於學校,謂淳從遊晦庵先生之門,俾講明大義,以開發後進。區區淺陋,辭不獲命,輒吐爲說四篇:一曰道學體統,二曰師友淵源,三曰用功節目,四曰讀書次序,以爲賢侯作成人材之助。願諸衕志共切磋之。
聖賢所謂道學者,初非有至幽難窮之理,甚高難行之事也。亦不外乎人生日用之常耳。蓋道原於天命之奧,而實行乎日用之間。在心而言,則其體有仁義禮智之性,其用有惻隱、羞惡、是非之情。在身而言,則其所具有耳目口鼻四支之用,其所與有君臣父子朋友夫婦兄弟之倫。在人事而言,則處而修身齊家,應事接物;出而蒞官理國,牧民御衆;微而起居言動,衣服飲食,大而禮樂刑政,財賦軍師,凡千條萬緒,莫不各有當然一定不易之則,皆天理自然流行著見,而非人之所強爲者。自一本而萬殊,而體用一原也。合萬殊而一統,而顯微無間也。上帝所降之衷,即降乎此也。生民所秉之彝,即秉乎此也。以人之所衕得乎此而虛靈不昧,則謂之明德。以人之所共由乎此而無所不通,則謂之達道。堯舜與塗人衕一稟也,孔子與十室均一賦也,聖人之所以爲聖,生知安行乎此也。學者之所以爲學,講明踐履乎此也。謂其君不能,賊其君者也;謂其民不能,賊其民者也;自謂其身不能,自賊者也。操之則存,舍之則亡,迪之則吉,悖之則兇。蓋皎然易知而坦然易行也。是豈有離乎常行日用之外,別自爲一物,至幽而難窮,甚高而難行也哉?如或外此而他求,則皆非大中至正之道,聖賢所不道也。
粵自羲皇作易,首闡渾淪,神農黃帝相與繼天立極,而宗統之傳有自來矣。堯舜禹湯文武更相授受,中天地爲三綱五常之主。皋陶伊傅周召又相與輔相,施諸天下,爲文明之治。孔子不得行道之位,乃集羣聖之法,作六經,爲萬世師,而回參伋軻實傳之,上下數千年,無二說也。軻之後失其傳,天下騖於俗學,蓋千四百餘年,昏昏冥冥,醉生夢死,不自覺也。及我宋之興,明聖相承,太平日久,天地真元之氣復會,於是濂溪先生與河南二程先生,卓然以先知先覺之資,相繼而出。濂溪不由師傳,獨得於天,提綱啓鑰,其妙具在太極一圖。而通書四十章,又以發圖之所未盡,上與羲皇之易相表裏,而下以振孔孟不傳之墜緒,所謂再闢渾淪。二程親授其旨,又從而光大之。故天理之微,人倫之著,事物之衆,鬼神之幽,與凡造道入德之方,修己治人之術,莫不秩然有條理,備見於易傳、遺書,使斯世之英纔志士,得以探討服行,而不失其所歸。河洛之間,斯文洋洋,與洙泗並聞而知者。有朱文公,又即其微言遺旨,益精明而瑩白之,上以達羣聖之心,下以統百家而會於一。蓋所謂集諸儒之大成,而嗣周程之嫡統,粹乎洙泗濓洛之淵源者也。學者不欲學聖則已,如學聖人而考論師友淵源,必以是爲迷塗之指南,庶乎有所取正而不差。茍或舍是而他求,則茫無定準,終不得其門而入矣。既不由是門而入,而曰吾能真有得乎聖人心傳之正,萬無是理也。
道之浩浩,何處下手?聖門用工節目,其大要亦不過曰致知力行而已。致者,推之而至其極之謂。致其知者,所以明萬理於心,而使之無所疑也。力者,勉焉而不敢怠之謂。力其行者,所以復萬善於已,而使之無不備也。知不致,則真是真非無以辨,其行將何所適從?必有錯認人慾作天理而不自覺者矣。行不力,則雖精義入神,亦徒爲空言,而盛德至善竟何有於我哉?此大學“明明德”之功,必以“格物致知”爲先,而“誠意、正心、修身”繼其後。中庸擇善固執之目,必自夫博學、審問、謹思、明辨而篤行之。而顏子稱夫子循循善誘,亦惟在於“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而已,無他說也。然二者亦非截然判先後爲二事,猶之行者目視足履,動輒相應,蓋亦交進而互相發也。故知之明則行癒達,而行之力則所知又益精矣。其所以爲致知力行之地者,必以敬爲主。敬者,主一無適之謂,所以提撕警省此心,使之惺惺,乃心之生道而聖學之所以貫動靜徹終始之功也。能敬,則中有涵養而大本清明。由是而致知,則心與理相涵,而無顛冥之患。由是而力行,則身與事相安,而不復有捍挌之病矣。雖然人性均善,均可與適道,而鮮有能從事於斯者,由其有二病:一則病於安常習故,而不能奮然立志,以求自拔;二則病於偏執私主,而不能豁然虛心以求實見。蓋必如孟子以舜爲法於天下而我猶未免以鄉人者爲憂,必期如舜而後已,然後爲能立志。必如顏子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然後爲能虛其心。既能立志而不肯自棄,又能虛心而不敢自是,然後聖門用功節目循序而進,日日有惟新之益,雖升堂入室,惟吾之所欲而無所阻矣。此又學者所當深自警也。
書所以載道,固不可以不讀,而聖賢所以垂訓者不一,又自有先後緩急之序,而不容以躐進。程子曰:大學,孔氏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於今可見古人爲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蓋大學者,古之大人所以爲學之法也,其大要惟曰“明明德”,曰“新民”,曰“止於至善”三者而已。於三者之中,又分而爲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以至於齊家、治國、平天下者,凡八條。大抵規模廣大而本末不遺,節目詳明而始終不紊,實羣經之綱領,而學者所當最先講明者也。其次,則論語二十篇,皆聖師言行之要所萃,於是而學焉,則有以識操存涵養之實。又其次,則孟子七篇,皆諄諄乎王道仁義之談,於是而學焉,則有以爲體驗充廣之端。至於中庸一書,則聖門傳授心法,程子以爲其味無窮,善讀者味此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然其爲言,大概上達之意多,而下學之意少,非初學者所可驟語。又必大學、論、孟之既通,然後可以及乎此,而始有以的知其皆爲實學,無所疑也。蓋不先諸大學,則無以提潔綱領,而盡論孟之精微;不參諸論孟,則無以發揮蘊奧,而極中庸之歸趣;若不會其極於中庸,則又何以建立天下之大本,而經綸天下之大經哉?是則欲求道者,誠不可不急於讀四書。而讀四書之法,毋過求,毋巧鑿,毋旁搜,毋曲引,亦惟平心以玩其旨歸,而切已以察其實用而已爾。果能於是四者融會貫通,而理義昭明,胸襟灑落,則在我有權衡尺度。由是而進諸經,與凡讀天下之書,論天下之事,皆莫不冰融凍釋,而輕重長短截然一定,自不復有錙銖分寸之或紊矣。嗚呼!至是而後可與言內聖外王之道,而致開物成務之功用也歟!
或曰:今世所謂老佛之道,與聖賢之道何如?曰:似道而非道也。蓋老氏之道以無爲宗,其要歸於清淨,今學者修真煉氣以復嬰兒,誠爲反人理之常。世固有脫事物遊方外以事其學者,然其說末甚熾,固不待論。若佛氏之教,則充盈乎中華,入人骨髓,自王公大人至野夫賤隸、深閨婦女,無不傾心信曏之。而其所以爲說者大概有二:一則下談死生罪福之說,以誑愚衆,然非明識者莫能決;一則上談性命道德之說,以惑高明,亦非常情所易辨也。夫死生無二理,能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則反其終而知所以死矣。蓋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此天地所以生人物之始也。人得是至精之氣而生,氣盡則死,得是至真之理所賦,其存也順吾事,則其沒也安死而無愧。始終生死,如此而已。自未生之前是理氣,爲天地間公共之物,非我所得與。既凝而生之後,始爲我所主,而有萬化之妙。及氣盡而死,則理亦隨之一付之大化,又非我所能專有,而常存不滅於冥漠之間也。今佛者曰,未生之前,所謂我者固已具,既死之後,所謂我者末嘗亡。所以輪迴生生於千萬億劫而無有窮已。則是形潰而反於原。既屈之氣有復爲方伸之理,與造化消息闢闔之情殊不相合。且謂天堂地獄明證昭昭,則是天地間別有一種不虛不實之田地,可以載其境,別有一種不虛不實之磚瓦材木,可以結其居,與萬物有無虛實之性又不相符。況其爲福可以禱而得,爲罪可以賂而免,則是所以主宰乎幽陰者,尤爲私意之甚,抑非福善禍淫大公至正神明之道也。觀乎此,則死生罪福之說,真是真非瞭然,愚者可以不必惑,而明智者亦可以自決矣。夫未有天地之先,只自然之理而已。有是理則有是氣,有動之理則動而生陽,有靜之理則靜而生陰。陰陽動靜,流行化育,其自然之理從而賦予於物者爲命。人得是所賦之理以生,而具於心者爲性。理不外乎氣,理與氣合而爲心之靈。凡有血氣均也,而人通物塞,通劇理輿氯融,鏖則理孱氧隔。令就人者言之,心之虛霞知覺一面已。其所以爲虛蠢知覺,由形氣而發者,以形氣爲主,而謂之人心;由理義而發者,以理義爲主,而謂之道心。若目能視,耳能聽,口能言,四肢能動,飢思食,渴思飲,鼕思裘,夏思葛等類,其所發皆本於形氣之私,而人心之謂也。非禮勿視,而視必思明,非禮勿聽,而聽必思聰,非禮勿言,而言必思忠,非禮勿動,而動必思義,食必以禮而無流歠,飲必有節而不及亂,寒不敢裘,暑毋褰裳等類,其所發皆原於理義之正,而道心之謂也。二者固有胍絡,粲然於方寸之間而不相亂。然人心易臲卼而不安,道心至隱微而難見,以堯舜禹相傳,猶致其精於二者之間,而一守夫道心之本。自告子以生言性,則已指氣爲理,而不復有別矣。今佛者以作用是性,以蠢動含靈皆有佛性,運水搬柴無非妙用,專指人心之虛靈知覺者而作弄之。明此爲明心,而不復知其爲形氣之心;見此爲見性,而不復知性之爲理;悟此爲悟道,而不復別出道心之妙。乃至甘苦食淡,停思絕想,嚴防痛抑,堅持力製,或有用功至於心如秋月碧潭清潔者,遂交贊以爲造到。業儒者見之,自顧有穢淨之殊,反爲之歆慕,捨己學以從之,而不思聖門傳授心法,固自有克己爲仁瑩浮之境,與所謂江漢之濯、秋陽之曝及如光風霽月者,皆其胸中輝光潔白之時,乃此心純是天理之公,而絕無一毫人慾之私之謂。若彼之所謂月潭清潔雲者,特不過萬理俱空而百念不生爾,是固相似而實不衕也。心之體所具者惟萬理,後以理爲障礙而悉欲空之,則所存者特形氣之知覺爾。此最是至精至微第一節差錯處。至於無君臣父子等大倫,乃其後截人事粗跡之悖繆至顯處。其爲理之發端,實自大原中已絕之。心本是活物,如何使之絕念不生?所謂念者,惟有正不正耳。必欲絕之不生,須死而後能。假如至此之境,果無邪心,但其不合正理,是乃所以爲邪而非豁然大公之體也。程子以爲“佛家有個覺之理,可以敬以直內矣,而無義以方外,然所直內者亦非是。”正謂此也。觀乎此,則性命道德之說,真是真非瞭然,高明者可以不必惑,而常情亦可以能辨矣。而近世儒者,乃有竊其形氣之靈者以爲道心,屏去“道問學”一節工夫,屹然自立一家,專使人終日默坐以求之,稍有意見則證印以爲大悟,謂真有得乎羣聖千古不傅之祕,意氣洋洋,不復自覺其爲非。故凡聖門高明廣大底境界更不復睹,而精微嚴密等工夫更不復從事,良亦可哀也哉!嗚呼,有志於學者,其戒之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