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撥雨撩雲纏綿癡婢意?含沙射影憔悴小妻心
雲麟馳至林雨生家門首,先自大踏步便望裏跑。林雨生住的房子是對面兩進,雲麟耳邊猛聽得上首房間裏,有婦女嘻笑的聲音。雲麟便立住腳等林雨生。林雨生開發了車價,也就趕入來。內裏婦女卻不曾留意雲麟,門簾開處,早跳出一婦人,滿臉撲着鉛粉,鬢角旁邊,伶伶俏俏貼了兩張金紙剪的膏藥。一眼看見林雨生,便笑嚷起來,說:“這不是你們舅老爺到了。” /
雲麟馳至林雨生家門首,先自大踏步便望裏跑。林雨生住的房子是對面兩進,雲麟耳邊猛聽得上首房間裏,有婦女嘻笑的聲音。雲麟便立住腳等林雨生。林雨生開發了車價,也就趕入來。內裏婦女卻不曾留意雲麟,門簾開處,早跳出一婦人,滿臉撲着鉛粉,鬢角旁邊,伶伶俏俏貼了兩張金紙剪的膏藥。一眼看見林雨生,便笑嚷起來,說:“這不是你們舅老爺到了。” /
晉芳因一時氣憤,在局裏住了幾天,其實他何嘗因爲這一點點小事,便衕小翠子認真。不過既負氣出來,一時也不好意思徑自回去。客窗睡了兩夜,已是覺得不能耐此岑寂。這一天忽然朱二小姐命人來請他回公館,十分高興,便趕緊將局裏公事草草完結,日色甫落,早乘着轎子飛也似望公館裏走。坐在轎裏時辰,便暗自打算,下了轎還是先到朱二小姐那裏,還是一徑去看一看小翠子。後來拿定主意,怕小翠子這幾天爲他氣苦,還是趕緊去安慰她爲是。於是到家之後,更不遲緩,便匆匆直望小翠子那一進屋裏去。正走之間,猛見裏面衝出一個人來,倉皇失措,直曏晉芳肩旁,飛也似的插過去。晉芳喫了一嚇,喝問是誰?小翠子正坐在房裏,聽見晉芳聲音,心中喜了一喜,正待轉迎出去,轉念一想,又恐怕失了自己身分,轉使晉芳瞧不起我。重又立着不動。此時晉芳早掀簾而進,一眼瞧見小翠子,低着頭含羞不語,心裏十分疑惑,便冷笑問道:“適纔是誰在你房裏?” /
阿呀呀,《廣陵潮》成書於今已是五十回了,風馳電掣把那舊社會的形狀,在下這支筆拉拉雜雜寫來,雖算不得極巧窮工,也覺得過於鋪張揚厲,引得讀書的諸君笑一回,罵一回。但是在下的意思,也不是過於刻薄,一點不留餘地,爲我諸伯叔兄弟燃犀照怪的,描寫那見不得人的形狀。不過藉着這通場人物,叫諸君彷彿將這書當一面鏡子。沒有要緊事的時辰,走過去照一照,或者改悔得一二,大家齊心竭力,另造成一簇新世界,這纔不負在下著書的微旨。在下方拈筆構思,躊躇滿志,果然天從人願,當這文明進步的時代,竟出了一班青年男女做出轟轟烈烈的排場,人說這一轉換過來,那燦爛國旗,定有飛舞全球之日。在下思量,誰不是這般說呢。然而有一句交代,此書仍是《廣陵潮》,並不是另有一班青年男女,不過依然前書所有的人物,如今第一個人便當從雲麟的妻舅柳春說起。且說柳春自從在何其甫先生那裏上學,有一次午飯後去遲了,便被先生責罰。他那時年紀雖小,理想頗高,覺得做學生的自有學生的身分,爲着點極小的事,掌責不足,又行罰跪,竟不爲我輩留一顏面,幾時能推翻這先生專製,方出我心頭惡氣。所以不多幾時,他撒嬌撒癡,鬧着不肯從何先生上學。柳克堂雖是古闆,他母親龔氏卻最縱容慣的,便放着柳春在家遊蕩,後來柳克堂看不過。有一天便拿着他做父親的威風,逼問着他道:“讀書明理,是你終身第一件要緊的事。你不去從何先生,你心裏究竟想從那一個先生呢?” /
仲春時節,桃李芳菲。雲麟閒着沒有事做,輕輕穿了一件縐紗棉袍子,又披着一件外國緞馬褂,特的走曏那個舊日都天廟今日平權學校的地方來,訪他妻舅柳春。柳春自從正月十七,衕明似珠回他家裏,鬧了一次新娘,以後也不曾回來過一次。雲麟走進廟內,見那些粉牆一例粉得雪白,與當年在這裏扶乩的光景,迥不相衕,不禁暗暗感嘆。剛轉過一個彌勒佛龕之後,猛從半空裏發了一個霹靂,聽了去好像是許多泥水匠,在那裏釘木樁一般,接二連三吆喝不已。正在疑惑,從右首一個小房裏,走出一個短僮,笑迎上來說:“請問老爺,可是來會我們柳老爺的?”雲麟卟哧一笑,暗想做了一個教習,怎麼又是老爺老爺,鬧起這官場來了。遂點了點頭。那個短僮又笑道:“請老爺在會客所裏略等一等,我們老爺正在講堂上英文課呢。一會下了課,便來招待老爺。” /
漢口臨江有一座迎江賓館,是個極宏麗極高大的旅寓。這一天卻逢端陽佳節,忽然來了一個洋裝少年。只提了一個皮包,匆匆走入寓裏。身邊掏出一疊鈔票,擱在櫃上,要覓一個僻靜些房間暫住幾日,銀錢多寡,卻不計較。那個櫃裏的先生年紀約莫有五十多歲,瘦臉鼠須,一望便曉得他是個老奸巨滑。況且在這熱鬧碼頭多年,他這事業,又是個迎新送舊,慕楚朝秦的事業。閱歷既多,磨鍊癒老,有甚麼不省得,疾忙含笑起身,在帳桌上扯過一個紙簿子,將一枝毛筆,夾在耳朵上面,曏那少年平聲靜氣的問道:“少爺尊姓?”那少年道:“咱姓巫。”那先生便曏耳朵上取下筆來,在簿上寫了。又問道:“便請教官櫻”那少年道:“咱是行三,名字便叫巫三。”那先生笑起來說道:“少爺會鬧頑笑得緊,這並不是敝館有意留難,實因爲近來人心澆薄,良莠不齊,這紙簿子是叫做循環簿子,打從關道那裏發下來的,敝館照例要填明白了,繳到警察局,像少爺這名字,怕上頭要駁下來。少爺分明是位正經客人,豈不是反叫人疑惑少爺不明不白,打從甚麼邪路上來的了。”那少年冷笑了一聲說:“好好大清國沒有別的甚麼整頓,轉是這些上面是最講究的。你且放下筆讓我來寫。”那少年說着,便奪過筆來,在簿上寫了幾句,是巫振飛,年三十歲,直隸正定人,留學日本法科。寫完了,遞給那先生,那先生接過去送至眼邊,看了幾遍,又望了巫振飛幾眼,纔招呼了一個茶房過來,說快點將樓上第七十四號房間打開,衕着這位少爺進去。那個茶房答應了一聲,便趕先上樓去了,巫振飛也就上了樓,見房間已經收拾齊整,自己將皮包擱下,便靠在一張皮椅上。那茶房笑嘻嘻的問道:“少爺還是上酒館裏去喫飯,還是叫我們廚房裏預備?若是在這裏喫飯,小的還有上好的雄黃燒酒拿上來孝敬少爺,少爺只須瞞着別的人,多賞小的幾塊錢就是。”巫振飛笑了笑說:“咱不喫飯,咱停刻便須過江去訪一個人。咱來問你,你們可曉得省城裏有位伍大老爺?現在當甚麼差使?公館可還在三道街不是?” /
侯惕齋對着伍晉芳笑道:“這光棍你還想留他在跟前麼?兄弟替你將他攆逐出境罷,老哥自己再上一個說帖,兄弟將這光棍的甘結,一併帶至關道那裏了案。”伍晉芳連連打了幾躬說:“兄弟此時被這廝已氣得方寸亂了,悉聽老哥主張。”可笑這林雨生,害人不成,自己轉挨着棒瘡,真個衕巴氏及小穩子結束結束,乘着輪船東下。朱二小姐畢竟老大不忍,暗中還叫小善子拿了些銀子送他,做一路上的使用。夫妻二人,互相埋怨。林雨生冷笑道:“我這苦頭,也算喫盡了。他們官官相護,不知將那個姓富的,藏到那裏,轉來把這苦給我喫。放着我林雨生不死,總有一天撞在我手裏,叫他認得我。” /
當散會時辰,林雨生眼看見雲麟攜着明似珠的手起立,自家因爲他哥哥準於明日大早趕他出門,見富玉鸞有這般聲勢,自己又入了他們黨夥,便想求一求玉鸞,先容他住在身邊。隨後在黨裏尋一件事,好準備餬口。不期匆忙之中,不曾趕得及玉鸞,再眨眨眼,又不見雲麟兩人蹤跡,也只得從人叢裏奔上大路,一頭走,一頭思量道:“原來革命黨的主義,是衕地方官做對。聽他們口氣,怕不是明天就要殺盡揚州城裏的狗官。別的不打緊,殺我那哥哥林大華,非得我親自動手,不足洩我的心頭惡氣。大不了做一個捕廳,不要把威風使盡了,原來也還有遇着我的日子。”想到此眉飛色舞,兩隻膀子只顧動起來,好像他哥哥立時便要死在他手裏。忽然又一轉念想道:“呸,不好不好,萬一他們成不了事,他們一個吆喝,早都跑了,我這殺哥哥的罪名,喫不了還要兜着走呢。林雨生,林雨生,你休得糊塗。大凡做一件事,都要看看風頭。革命黨成了功,我林雨生自然隨聲附和,恨不得逢人就抓住告訴他我是革命,好博得一官半職,耀祖榮宗。萬一革命黨半路上失敗了,我依然縮了頭,老實做我大清國的本分百姓。我若是不顧高低,先從家裏殺了哥子,這不是享不了革命的福,先喫了革命的苦,我再不狡獪,也不上這個當。不錯不錯。”主意拿定了,老實先趕回衙門,將妻小先搬到雲大少爺屋裏避一避,算離了那是非窩子,然後再行計較。林雨生一口氣跑回,直奔自己住的那座門房,見巴氏背燈呆坐,小穩子蹲在凳上,用手摳那壁上貼的一張財神。林雨生喝道:“仔細着灰迷了眼睛。” /
雲麟這個當兒,一步一步,挨命的望裏面走,走入堂屋,也辨不清楚那燈光珠彩,猛的一旁走近一個侍婢,扯着雲麟的手笑道:“姨太太請少爺在房裏見。……”這一種聲音直吹入雲麟耳朵裏,雲麟模糊之中,再仔細曏那個侍婢一瞧,失聲叫道:“哎呀,你不是。……”這句話未完,只見那侍婢早含笑將雲麟的手緊緊一捏,似乎叫他不用說出別的話來的意思。嘈雜之中,已將雲麟扯入房裏。雲麟此時便不像先前的畏懼了,跨入房門,果然見繡炕上面端然坐了一位十八九齡的佳人,寶髻珠花,翠裙紅袖,見了雲麟,也不知是悲是喜,兀的立起身子,曏旁邊一位太太說了一聲:“倪太太,請自方便罷,我們姊妹倆想談一句體己話兒。……”倪紫庭的夫人聽見這句話,連忙答應了幾個是,垂着手曲着腰的,早避入外面,越發湊了一個趣,將四姨太太跟前帶出來的幾個丫頭,一古攏兒邀入後一進裏喫點心。那四姨太太果然揮了一揮手,一羣婢女都如飛的出去了,身邊只俏伶伶的立着一個先前扯雲麟進房的侍婢。 /
“齊老總,齊老總你只有抽鴉片煙的本領,假如把你放在那個湖北省城裏你有本事衕他們那些革命黨打一個仗兒,我就佩服你呀!哼,我怕你舞煙槍還舞得動,若是舞那個五子鋼的洋槍,定然把槍夾在屁眼溝裏飛跑,你看我的話可講得是不是?”。……”呸,喜姑娘,你不要曏門縫裏看人,將人看得扁了。我姓齊的,有我姓齊的主意。你替我安穩些,將那話兒夾緊了睡覺,好多着呢。不出三天,我叫你認得我。黃天霸這時候也快來了,我們好好的還弄他一場牌九,呔,再替我挑他一個五分頭,長一長勁兒。……”小喜子又笑道:“左一個五分頭,右一個五分頭,你的帳上也不少了,你那每月三兩四錢老銅角子,又要養婆娘,又要抽鴉片,我很替你耽心呢!”說着旁邊那些煙鋪上的人,大家都笑起來說:“喜姑娘,你不要替我們老總耽心,目今世界上是殺起來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們老總頭上頂子,你還愁他不紅。只不知幾時殺到我們揚州,殺起來,我們就有快活日子過了。運庫裏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剛說到這一句,陡見那蘆蓆破簾一掀,打外面直跳進一個人來,大聲吆喝道:“運庫裏白花花的銀子,又怎麼樣?你們敢是想造反了?”這一句話,將衆人喫了一嚇。大家凝神看去,座中齊老總早跳起來笑喊道:“我的好兄弟,你怎麼到此刻纔來,你敢是又在裘大娘那裏撞醉了?看你這耳根子都是通紅的,簡直像是十月小陽春的雄狗卵子。”那人跑得氣急敗壞的,也笑答道:“呸,你做夢呢,這時候還可以喫酒,你通不曉得昨天上海,殺得個雞犬不留,今天鎮江殺得個不留雞犬。我打聽得千真萬確,包管不到今天夜裏三更天,我們揚州要不轟成一個屍山血海,我就不算是黃天霸。……” /
“叮叮,叮,相面問命,判斷吉凶,不靈不要錢。……”這幾句話,是康軍師康華屢次探監,衕富榮用的一個暗號。康華因爲昨天得了揚州孟海華致富玉鸞一封信,隨即又裝扮起來,儼然一個江湖術士,悄悄的走進江寧府獄門口,顛倒價將那暗號念個不休。富榮這些時得他們的銀錢煞是不少,今日坐在裏面,又聽見康華到來,遂悄悄的跑出來,曏康華打了一個照面,便將康華引入裏邊,問他外面的消息究竟如何?康華笑道:“報你一個喜信,揚州已是得手了。”富榮驚道:“這話當真?”康華道:“這如何可以假得,孟大人有信在此,我須當面會你們富大少爺一面。”富榮嚇得戰戰兢兢說道:“你會他做甚?你們敢是要想劫獄?這個血海乾系,我可是耽當不起。” /
且說明似珠衕着柳春自從因爲在揚州事機不密,被林雨生告發,富玉鸞及雲麟就捕,他們便一溜煙逃往上海,便住在英租界一座棧房裏。倉猝之中,身邊並不曾帶得分文,好容易捱了有十幾天,明似珠硬逼着柳春悄悄的到揚州,曏他父親柳克堂那裏取些洋錢來應用,最後並衕柳春約法了幾句話,說若是柳春弄不出錢來,一定衕柳春拆散,各自去尋生路。柳春十分無奈,只得跑轉揚州,曏他父親設法。你們想柳克堂是一錢如命的人,又深恨這兒子不肖,那裏肯拿出錢來給他。後來被柳春鬧不過,柳克堂知道柳春是在案的人犯,便要曏衙門去告發他,嚇得柳春不敢在揚州插腳,還是他母親背地裏給了他幾十塊洋錢,重行折回上海。明似珠看着這幾十塊洋錢,不覺冷笑了一聲,說:“這就算彀你我二人在上海度活的款項麼?通共把來開發這十幾天的棧房,還怕不彀呢。此後歲月茫茫,這上海各件用費又比內地高得許多,少不得還是個死路。論你的夢想,還思量衕我結婚。我也不曾瞎了眼睛,嫁你這樣不尷不尬的丈夫,可不把人牙齒笑掉了呢。”這幾句話說得柳春無言可答,只把個頭俯曏胸口,幾乎不要哭出來。明似珠不覺用手帕子掩口一笑,柳春見明似珠笑了,方纔搭訕說道:“你笑我怎麼?” /
好笑世界上的事,再沒有會隨着人心上一面如意算盤打算的道理。我費着半生精力,從這一邊佈置,以爲可以遂我的心了,那天老爺會意外的弄些不稱心的事,從那一邊來磨折我。仔細思量,到頭來還是個何苦,還是個不值讀書諸君疑惑我何以說出這一番道學的話呢?我也是因爲上捲書中林雨生大恩不報,安排着天羅地網去擺佈伍晉芳。我知道不提伍晉芳則已,提到伍晉芳,諸君必須將一副眼光遙遙的又射到武昌城裏,自然會想到那個朱玉蘋朱二小姐,是否別來無恙。諸君要曉得林雨生在上海衕巴氏設計的時候,那個武昌城已是斷瓦頹恆,零落剩骨,已不成個模樣了。然而當那匕鬯不驚,金甌未缺的時候寫起,我這一枝筆雖就伍晉芳家闔眷盤旋,然其時民軍起義之倉皇,成功之迅速,到可以補一補信史之缺呢。 /
咳,人生在世,這禍福兩字,是再也捉摸不定的。前回書中說到伍晉芳從武昌城裏逃難出來,雖然損失了一個愛子,所幸其餘的家眷,到還安安穩穩,一個不缺。如今寓居在這上海,這上海的地方,又是世外桃源,一般有權有勢的人,誰也不曏這邊裏來插腳。自己的宦囊,雖算不得十分充足,然而做官的交易,是一萬年不會折本的,若是將將就就的過去,這八口之家,到還不愁不得溫飽。再等一等時局,如果這民國建設得穩固,隨後用個相當運動的手段,憑着這前清的知縣頭銜,料還不至便沒有出頭之日。伍晉芳想到此處,也就安心樂意,養晦待時。他那裏會知道林雨生林大哥處心積慮,竟會在他身上打主意呢。古人道得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世界上事,像這樣危險的很多,只苦於當局的不得而知罷咧。林雨生鎮日鎮晚的有事做,便日日在新馬路一百三十八號晉芳住宅左右祕密偵探,窺伺晉芳動靜。無如晉芳此時,不比當初,有許多奔走酬酢,簡直一步也不出大門,真是庭中張羅,門多青草,便連那些僕從,也就風流雲散。 /
那個少年衕朱成謙在火車上,癒談癒覺親密。朱成謙方纔知道他是揚州田福恩。他的家世,便因爲起先明似珠衕雲麟糾葛的時候,朱成謙懷着滿肚皮的醋勁,暗中調查雲麟,因而知道他有這一門親戚。及自抵了上海,也就各幹各的營生去了。朱成謙便揀了一個小小旅館住下,次日問了茶房,都督衙門坐落何處,茶房便一一指點了他,他徑自跑到那裏,果然那個衙署,氣派狠是威武。只見那兩面簇新的五色國旗,在風裏舒捲,瑟瑟有聲。門裏門外,捉對兒的兵士,一例揹着洋槍,肅穆無譁。東西轅門不許閒人行走。有些車馬,只許在照壁後面打寬轉兒繞過去。朱成謙不知高低,剛剛伸着頭曏轅門裏張得一張,只聽見半空裏彷彿響了一聲霹靂,喝問是誰。朱成謙嚇得縮頭不迭,側邊早跑過幾名兵士,鷹拿燕雀的拖翻在地,捉入裏面去了。行路的人,沒有一個不罵朱成謙糊塗,怎麼當這戒嚴期間,公然曏督署面前窺探。我們看那廝滿臉晦氣色,想是一心要嚐嚐五子鋼是個甚麼味道兒了,也沒有一個人敢去打探他的下落,大家也就一鬨而散。朱成謙被他們拖入頭道門裏,便有軍士用槍柄戲敲他的腿,問他究竟是那一處的奸細,到此窺探軍情。朱成謙只索索的抖,幸虧他倚仗那個表妹在都督面前,尚不十分畏懼,不過一時想表白這話,偏生自家那個舌頭不肯伏他使用,說話說不清楚,咭哇咕咕了好半會功夫,軍士們纔聽出他的頭緒。其中還有人不肯相信,駁他道:“我們那位大姨太太滿嘴全是京話,幾曾會跑出你這個江北老,想要去做他的老哥哥,你不用在此信嘴鬍說,若是對證出來,兩罪俱發,你仔細你這腦袋。” /
著者嘗笑撰述小說的朋友,每逢喫緊去處,必須故意作驚人之筆,已成通篇一律。譬如前回書中,說到雲麟槍斃林雨生,國法私仇,可謂兩無遺憾,只是再沒有變故的了。偏生結末數語,叫人懸心,被槍的林雨生,安然無恙,開槍者雲麟,忽然仆地不省人事。若是那些神權小說,或者林大哥命不該絕,又有甚麼觀世菩薩梨山老姥暗施法力,攝去林大哥到深山之中,傳授仙法,他日出世,再做出一番事業。無如在下這部《廣陵潮》若鬧出這些笑話兒來,豈不要被閱者諸君,賞我一個大大耳光。而且這林雨生在書中,雖然也算是個腳色,到不得少了他便不熱鬧,況論他一生行事,奸險異常,此時便結果了他,也是情真理當,若再放他不死,讓他再做出些氣破人肚子的惡事,咳諸君諸君,你們處這惡劣社會,像林雨生這種人,不少耳聞目見,已經叫諸君腸斷氣絕,短嘆長籲,通通這一部悅性怡情的《廣陵潮》小說,依然叫人越讀越不快活,著者於諸君雖然有見過的,有不曾見過的,然而千裡神交,盡多情誼,卻不忍這般惡作劇呢。 /
從這馬龍車水之場,忽的闢出一番清涼世界,無論甚麼人總須耳目一新,心境一快。何況雲麟近年來閒愁綺恨,外面看來雖似擺脫得乾淨,其實他這一顆心,既悲寡鵠之吟,又抱斷鴻之感,不觸則已,一觸必發。果然僅與那些齷齪人士周旋,到也罷了。偏生在這個當兒,眼看着這珠樓翠闥,耳聽着這刻羽流商,不由的愴懷身世,黯然消魂,最奇怪那個女郎身影,便宛然是他前幾年俠骨柔情感恩戴德的意中玉人。你想他那時候且驚且喜的神情,真個畫也畫不出。兩隻腿頓時不由他做主,便癡癡的直立在一株垂楊之下,千重萬疊的心緒,不知打那一處算起。剎那之間,叫聲苦,那簫聲猛可的戛然而止,美人身影,更瞧不見,幾眼疏欞,真個是雲山萬裡,不禁灑了幾點眼淚。因爲這地方道途又靜,人跡又少,況在黑夜時間,不敢留戀,復又匆匆的繞曏大路。此時心神恍惚,這上海路徑,又不熟悉,好在路旁有現成的人力車,自家便跳上去,叫車伕一直拉曏新馬路一百三十八號。到家之後,伍晉芳正衕三姑娘以及淑儀都坐在屋內議論早間刑場的事,及至見雲麟回來,大家都笑着說道:“這不是支部長回來了。” /
雲麟眼快,前面走的頭一位,便是他的先生何其甫。此時雖是新秋,他們剛從外邊跑得來,不免跑得滿身臭汗。他先生一手扯脫頭上戴的一頂緯帽,拿在手裏當扇子扇着。身後是汪聖民衕古慕孔一排立着,也是衣冠齊楚。只聽見古慕孔問着汪聖民道:“嚴嚴嚴老先兒呢,莫被他他他們溜掉了,盡放放放着我們這這這幾個呆子少停受罪。”接着便聽見有人在廳上吆喝道:“慕孔兄又在那裏妄肆譏彈了,我不是衕龔先生學禮站在此處,一步也不曾走脫。這是大家有榮譽的事,我們又不是呆子,那裏肯溜去,到讓你們流芳百世。……” /
且祝前回書中,正講到諸位先生一篇烈烈轟轟的殉節大文章,十分熱鬧,有一般人還說看他們不出,雖說都是大清國小小秀纔的職分,卻做這大大忠臣的事業,比較那些趨炎附勢,方纔丟了大清國的官,又就急急去謀這民國的職位,一個人兩副面孔的人,好多着呢。偏不料到其中忽然跳出一個芮大姑娘來,鬧出這樣大煞風景,而且他衕嚴先生大成尚揪滾在明倫堂上,並未交代下落。不曉得其中緣故的,還疑惑我著書的沒有本領結束這一篇絢爛文字,故意捏造出這個女子來藉此收常其實嚴先生衕芮大姑娘這段遠因,已造在大清國未曾光復之先,其間還幹涉着淨慧寺一位大和尚身世。 /
前回書中,正說到明倫堂上諸位殉難先生,自縊不成,猛的被一隻胭脂老虎惡作劇,將他們一場好事,弄成水流花謝,敗興而歸。著書的是局外之人,也不知道他們還是恨這婆良,還是感這婆娘。當那個時間,除得何其甫垂頭喪氣,衕嚴大成額破血流,其餘諸公到還歡天喜地,跳躍非常。趁着紅日初斜,似乎還趕得及回家度這中秋佳節。雲麟一瘸一拐,也跟着何先生返舍。美娘芳心中這一番快樂,自不消說得,便擬留着雲麟今夜陪他先生飲酒賞月。雲麟心裏記掛着他嶽母的分付,不肯耽擱,遂曏美娘道謝,自己仍回龔宅。少不得要用兩句小說套話,是一宵無事不必細表。第二天迴轉自己家中,衕母親閒話昨日的事,秦氏也忍不住好笑。又因爲今天是個八月十六,揚城俗例,無論大家小戶,總須接嫁出去的女孩兒回來,喫剩下的團圓燒餅。秦氏早經打發黃大媽去接繡春,繡春因爲田福恩此時住在上海,聯合那一班初選當選的議員,衕赴南京,複選省議員去了,自己到反落得異常清淨,行止自由。一見黃大媽來接她,早盈盈含笑,曏周氏面前告別了一聲,徑隨黃大媽遄返家門。母女姊弟相見之下,自然說不出無限快樂。繡春開口便問雲麟說:“弟婦如何不曾回家?” /
自從國變以來,中原多故。農輟於野,商愁於市,工滯於室。政府甫建,庶務紛繁,更沒有工夫提倡文教,作養人纔。所以那些失業儒生,大家都坐在屋裏扼腕興嗟,百無聊賴。就中單表那個雲麟贅在嶽家,面前放着一位女學士,日夕衕他研究學業。他卻不過柳氏意思,勉強咿唔,其實問他的一寸私心,不是風晨雨夕,遙憶舊歡。便從寡鵠孤鸞,縈情芳戚。鎮日價沒情沒緒,枯坐書齋。況當這天氣深秋,柳悽草白,觸境皆增悲感。又想到半月前曾經將揚州境況,詳細寫給寓居滬上的姨丈伍晉芳,計算日期,料想他們在這個時候也該旋裡了,怎麼至今也沒有一個消息。這一天剛是宿雨新霽,因爲有好幾日不曾出門,午飯之後,笑曏柳氏說道:“今天擬衕老師請半日假,出去逛逛,不知老師還允許不允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