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特犯不犯
這一敘述美學概念和詞語,也是中華民族的,而《紅樓夢釩閹?⒒擁攪艘恢製嬤潞圖?恪!疤胤覆環浮保?嗆我庖?譯成白話就是:故意地寫“重複”文章,而筆法又絕不重複。這也就是說,大藝術家不甘於寫些平庸順手的東西,總喜歡自己給自己出難題,以“考驗”和施展自家的纔力,出奇製勝,務棄俗套。雪芹似乎特別喜歡這個特犯不犯。 /
這一敘述美學概念和詞語,也是中華民族的,而《紅樓夢釩閹?⒒擁攪艘恢製嬤潞圖?恪!疤胤覆環浮保?嗆我庖?譯成白話就是:故意地寫“重複”文章,而筆法又絕不重複。這也就是說,大藝術家不甘於寫些平庸順手的東西,總喜歡自己給自己出難題,以“考驗”和施展自家的纔力,出奇製勝,務棄俗套。雪芹似乎特別喜歡這個特犯不犯。 /
中華的小說、劇本,凡寫及男女之間傳達心意、締結姻緣的,很多是要運用“表記”這個手段。表記者何?就是一件表意的物品。這個,好像屬於“舊套”範圍,但一細思,則饒有意味。這就是中華文化當中禮與情的“矛盾”與“調和”的微妙“處置”之方,純粹表現了中華人的美好的風度與心靈。何以言此?比如在西方道德傳統上,少年男女互表“傾慕”之心(魯迅語。他不用什麼“愛情”,這本身便充分說明了東方的風格),那洋青年們用不着“麻煩”,甚至就是直白了當地說出一聲“i love you!”就行了。誰也不以爲“怪”的。在我中華,這卻“使不得”,人聽了會大感肉麻而乏味,“愛情”的產生、發展、傳遞、接納……哪裏可以是這麼簡單而淺浮的事?就在《紅樓》書中,你也可以看見:少女一提“說親”、“媒人”、“婆家”、“相看(前一字重讀,後一字輕讀,特指締姻前的觀察對方男女的相貌儀容)”,就要面紅腮暈,羞得不能抬頭,遑論其它?因此,纔發生了“表記”之事。表記原是在“禮”的範圍內設法以傳“情”的,而還有一個“私相傳遞”的問題會構成罪名的呢。所以在小說、劇本中運用“表記”,中含文化深層的意理,也不能全以“窠臼”視之。 /
在小說領域中,西方興起了結構主義的敘事學。結構主義敘事學影響很大。我從加拿大高辛勇教授所著《形名學與敘事理論》略明一二。但我們講《紅樓》藝術的結構學,卻不是模仿西方的模式,因爲這追本討源仍然是個不衕歷史文化背景產物的問題。但從小說敘事學專家浦安迪教授的論文來看(捲前所引),他已將我對《紅樓》藝術結構的法則引入了他的研究方法。這點是具有裡程碑意義的。 /
雪芹建造的,名叫“紅樓”,實是一座“建章宮”,它千門萬戶,弘麗輪奐,不可言狀。往大處看,氣象萬千,無人企及。往細處看,又事事精心,件件奇趣。真是觀之不盡,備述實難。如今姑舉一例,作微觀的賞心悅目。 /
曹雪芹以《紅樓夢》爲名目寫成一部小說,又自題名曰“金陵十二釵”。釵者,女子之代稱〔1〕。名爲十二,是隻舉“正釵”之數作爲代表的意思,實則還有很多層次的副釵、再副、三副、四副……,直到八副,共計九品。合爲一○八位女子。雪芹寫了這麼多女兒,其原稿捲末列有“情榜”,即是“九品十二釵”的總名單〔2〕。但雪芹從一開頭就以花比人,所以秦可卿曏鳳姐託夢,最後說的是“三春去後諸芳盡”。及至衆女兒給寶玉介壽稱觴,回目則標曰《壽怡紅羣芳開夜宴》。寧府的花園(後亦併入新建的大觀園,名叫“會芳園”。)而大觀園的主景,命脈之所繫,則特別標題“沁芳”(橋、亭、溪、閘),一切景物皆因此水而佈局。這“沁芳”二字,看似新雅香豔,堪以賞心悅目,不知雪芹意中,卻是傷心慘目——他是暗寓“花落水流紅”之真意於字面的背後或深處。如此一說。便可悟知:雪芹原是處處以花喻人。名花美人的互喻,是中華文化中的一種高級的審美觀,極古老,極獨特,極有意味。雪芹雖然處處創新,但對這個審美傳統,並不目爲“俗套”,反而發揮以光大之。因此,我說不妨把《紅樓夢》看作一部嶄新的、奇特的、高超美妙的“羣芳譜”。 /
曹雪芹自己“交代”作書的綱要是“大旨談情”四個大字。他在開捲的“神話性”序幕中說,書中的這羣人物乃是一批“情鬼”下凡歷劫,並且他的原著的捲尾本來是列有一張《情榜》的——“榜”就是依品分位按次而排的“總名單”,正如《封神演義》有“正神榜”,《水滸傳》有“忠義榜”,《儒林外史》有“幽榜”一樣。由此可見,他的書是以“情”爲核心的一部鉅著。 /
兒時夏夜,庭院中一家人圍坐乘涼之際,最愛聽母親或帶我的媽媽給我講故事、“破謎兒猜”。那些有趣的民間謎語中,有一個是:“青石闆、闆石青——青石闆上釘銀釘。”大家夥兒你思我索地紛紛猜度。最後謎底揭開:“是天上的星星!”那時孩童的心靈上十分信服地記住這個生動如畫的“畫面”:青石闆——那天空原來是石頭做的!我仰着頭竭力地想要看穿那青空碧落,只見它明淨如洗,象半透明。心裏想:那青石多美啊!——可不知道它有幾尺厚?(應當在此說明:那時候講的是中國的寸、尺、丈,沒有什麼“米”、“碼”、“公分”……等等之類) /
雪芹寫《石頭記》,明面之下有一條暗線,這暗線,舊日評家有老詞兒,叫做“草蛇灰線,伏脈千裡”,其意其詞,俱臻奇妙,但今日之人每每將有味之言變成乏味之語,於是只好將“伏脈”改稱“暗線”,本文未能免俗,姑且用之。魯迅先生論《紅樓》時,也曾表明:衡量續書,要以是否符合原書“伏線”的標準,這伏線,亦即伏脈甚明。 /
世上萬事皆有其外因的來龍去脈,又皆有其內身的經絡脈息。《紅樓夢》非但不是“例外”,即在“例內”也屬於一個範例的規格品位。 /
小說名作家劉心武衕志,出其新著《秦可卿之死》,再次引起我與他通訊討論的興致,所謂“讀後感”,已大略見於信札中,因此本文並非“文評”的續篇,卻是由它引起的另一種思緒。 /
本書目標是試論《紅樓》藝術的諸般特色,因此不涉內容思想等事,對於雪芹喜用的藝術手法,如人名各有諧音寓意之類,並非全不重要,但一般常講,爲人熟知,我也是有意地避俗,不列爲書中的一個項目,——除了避俗,還爲了預防穿鑿附會,那也會成爲“猜謎索隱”,滋生弊竇。但事情確是極其複雜的,比如開捲的幾個人名,無一不含諧音離意,大家公認的就有甄士隱——真事隱,賈雨村——假語存,封肅——風俗,霍啓——禍起,嬌杏——僥倖,沒有人說此皆附會強解。那麼,更值得註意的就落到了馮淵——逢冤、英蓮——應憐二人的身上。全書開捲即是一對不幸男女,就是世間萬衆應當相憐的被冤的人——如日這無寓意,皆可不論,那又誰能衕意呢? /
關於《紅樓夢》的藝術,是父親多年來最感興趣的問題之一。他曾多次“鼓動”一些朋友們和高校的老師們,盼望他們努力探研《紅樓》藝術。他也曾多次爲紅學研究者的藝術論稿撰寫序文。 /
李希凡 藍翎 /
這是一本關於小說《紅樓夢》和它的作者曹雪芹的材料考證書。 /
第一節 種種歪曲 /
上面提到的那種“開談”大說《紅樓夢》,不久就成了一門“學問”,而且有了專門名稱叫做“紅學”。若問紅學都有那些內容呢?這可真是說來話長,可以(也應該)寫成一部“紅學史”。紅學史的規律也正是落到不衕時代不衕的人手裏,便發生了不衕的變化,探討起來,頗有意思。這個工程浩大,姑且“俟諸異日”;現在仍只揀兩條便於講說的來看看這所謂的紅學之一斑。 /
還是先從版本文字說起。程、高改本與曹雪芹原本的分別,除去由於不懂原文、奮筆妄改,以及在情節上大段的增、刪、改寫、妄作以外,字句的細微差異,真是罄竹難書,無法盡舉。仍只能揀二三處比較容易分疏的例子,請讀者高眼審辨。 /
《紅樓夢》是曹雪芹長期體驗生活、觀察社會,在他的思想認識之下,以高超的藝術手法而寫出的一首對封建統治階級走曏滅亡的輓詩。曹雪芹在一定的程度上對於他的時代和階級,還保有某種感傷的情懷--依戀和徘徊。因此從他這部作品的世界觀看,不可避免地流露着若幹對垂死階級的悲憫之情。但在創作上,無容置疑,作者是以現實主義而廣闊深刻地反映了中國封建社會的面貌和實質。這部不朽的著作描寫了一個四大家族走曏衰微的三代生活,而且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的無恥和罪惡,明顯地暗示了封建時代必然消亡的歷史趨勢。 /
第一節 世系譜表 /
自從有人引用了《八旗滿洲氏族通譜》一書,大家都知道了曹雪芹的曾祖叫曹璽,他生有兩個兒子,一個叫曹寅,一個叫曹宜。曹寅是雪芹的祖父,曹宜是他的叔祖;這似乎是不至於出什麼問題的了。誰知後來發現了曹家當日的密摺,經康熙硃批發回過,後來又被雍正勒令繳進的,都保存在故宮裏;從這批珍貴的史料中,我們得知當初以爲並無問題的世系,裏面就還有奧妙。曹寅並不是雪芹的親爺爺。原來是曹宜生曹頫,曹寅與他的親兒子曹顒先後故去,兩世遺孀,毫無辦法,康熙纔主張把曹頫由曹宜系下過繼過來,承襲世職。頂立門戶。所以在血統上講起來,曹宜纔是雪芹的親爺爺,這卻該是不致再有問題的事實了。(可參看《故宮週刊》第八十四期李玄伯《曹雪芹家世新考》。) /